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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二 賭博師不求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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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被稱為農村的地方,能看到的村莊景色都大同小異。

若是從空中俯瞰村莊,首先映入眼帘的,想必會是位於村莊中央的大片空地吧。這裡是被稱為共牧地Common的土地,既會拿來種植給牲畜食用的草葉,同時也是村莊舉辦祭典或典禮時的場地。

民宅基本上都是環繞著共牧地散建的。而民宅的周遭會搭起籬笆,在交錯林立之下,將村莊羅織得宛如迷宮一般。

住宅的建材會忠實反映出村莊的習性,若是鄰近岩山的話就會選用石材搭建,而若是附近有廣大的森林便會用上木材,或是在牆壁里嵌入草織隔板。這座名為無主地的村子則是以磚造建築為主,這是因為此地接近河川,便於取得泥土的關係。

村子的外圍地帶設有燒磚小屋和打鐵鋪。為了便於管理火源,這類建築物都會選在離民宅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搭建。磨坊也經常搭建在離村莊略有距離的位置,磨粉匠則是會以設有水車的河邊小屋作為據點。

再往外圍走去,就會看到一整片的田園風光。由於土地整合普及的關係,田畦筆直得就像是用尺畫出來似的。大小各有不同的田地像是拼圖般相互嵌接,數量也逐漸減少,最後像是被平原和森林吞沒似的消失無蹤。

反過來說,一定會位於村莊中央的建築物則是教會。雖說和帝都莊嚴的大教堂相比,這座教會僅僅附有一座略顯寒酸的鐘樓,但在這座幾乎不存在二層樓建築物的村子裡頭,依然顯得鶴立雞群。

而拉撒祿醒來的場所,就位於教會的隔壁。

以磚造小屋為主流的村子裡頭,就只有一座看似歷史悠久的石造大宅佇立其中。他先前便是待在宅邸里的其中一間房裡。

「────天亮了啊。」

與其說是醒來了,不如說是只有上半身習慣性地起身了。也許是旅途中累積的疲憊沒有完全消褪的關係,手腳都沉重得像鉛塊一樣。

拉撒祿拖著沉甸甸的身體搖了搖頭,驅散揮之不去的睡意。

(說起來,自從我雇了女僕之後,身體就變得健康很多啊……)

賭博師和營養失調可說是形影不離的好兄弟。他甚至覺得身體懷抱著這點不適,才像是回到了平時的自己。

他將腿挪下了床,穿進了靴子之中,在將一整天沒脫過的靴子鞋帶用力綁好後,他站起身子伸了個懶腰。

「…………」

他回頭望去,稍稍皺起了眉頭。

這是因為床上還躺著另一個人──莉拉仍在睡覺的緣故。她看起來還不會這麼早醒來,說不定根本就忘了自己是怎麼睡在這張床上的。昨晚來到這間房就寢時,莉拉還沒躺上床,就已經是半腳踏入夢鄉的狀態。她大概從昨晚在馬車上等待那時起,就沒有接下來的記憶了吧。

他先是想了一下該怎麼叫醒她才能將混亂壓抑在最低限度,隨即又覺得不管怎麼叫她都沒什麼差異,很快就死了這條心。

「莉拉,快起床。」

「…………嗚。」

像是胎兒般窩著身子占據了半張床的莉拉,在被拉撒祿搖了幾下後,稍稍縮了一下身子。那長長的睫毛也像是蝴蝶的翅膀般,輕輕地顫了一顫。

拉撒祿加強搖她的力道,最後索性掐住她的鼻子。

「原來你的個性這麼貪睡啊?」

「…………嗯嗚!…………呃!」

莉拉彈起了身子。她在醒轉之際發出一聲短呼,而在以被燒爛的喉嚨泄出混濁呢喃的瞬間,她隨即像是驀然驚覺似的按住了嘴角。

莉拉接下來的反應,基本上和拉撒祿的預料如出一轍。

先是為拉撒祿前來叫自己起床一事感到困惑,接著為同床共寢一事感到羞恥,再來則是為在陌生房間醒來感到困惑。懶得一一詳細解釋的拉撒祿搖了搖頭,伸手指向房門。

「總之,等你梳妝完畢後,就走出房間右轉,一路走到最底──但說起來,你昨天穿著這身衣服就睡了,衣服也不用換了吧。我有事得談談,所以就先過去了。」

他拋下還沒從混亂和困意中回過神來的莉拉,快步走出了房間──也就是宅邸里的客房。

一直到十八世紀之後,這種類型的宅邸格局才有了「走廊」的概念。這種只為了連結各個房間所做的獨特設計,可以說是近代的新發明,若非新造建築或是近年裝修的建築物,不會看到這樣的構造。

這棟宅邸則是一座自古迄今從未改建過的歌德建築。

房間和房間之間是直接以房門相系,而所謂的移動,則是指穿越一間又一間的房間。走過擺設相異,但格局大同小異的好幾間房間,著實是個奇妙的體驗。

他最後抵達的是大廳。這裡位於宅邸的中央,也是最大的一間房間。在這棟古老的宅邸裡頭,大廳被設計成種種活動的執行場所。

天花板呈挑高的拱狀,房間寬敞得足以讓孩子們在裡頭玩球嬉戲。作為地板的石材在經年累月下有所磨損,可以看出整片地板微微擠出了波浪般的起伏。由於窗戶不大,大廳里的空氣還殘留著幾分深夜的寒意。

大廳的中央擺著一張不管陣仗多龐大的家族都坐得下的長桌。雖然也擺了幾張沒有扶手、看起來做工厚實的椅子,但只有其中一張的上頭有坐人而已。

「哎呀,早安。」

「…………嗨。」

在長桌的短邊──該由宅邸里地位最高者就坐的位子上,此時正坐著一名雙腳似乎還構不著地的少女。

她臉上的笑容絲毫不遜於裝飾於頭頂上的鮮花。那是從小受訓練、用來展露在他人目光前的笑法。

「昨天晚上沒能好好打個招呼呢。歡迎來到無主地,歡迎蒞臨無主修道院。我是這間宅邸的代理當家──愛蒂絲.唐寧。」

昨晚企圖自殺的少女這麼做了問候。

拉撒祿拉開了從少女──愛蒂絲的座位處數來第四張的椅子,同時為不知該歸類為好運還是厄運的這份運氣思忖起來。

「你也太瞧不起『我們』村子了吧!」

昨晚拉撒祿的玩笑話惹來了愛蒂絲的辯駁,但當時的拉撒祿萬萬沒想到,這裡居然真的是「她的」村子。

不管在哪個村子,住在座落於村莊中央、位於教會隔壁的大宅的人物,都只會有一類人士。

那就是這座村的領導者──村莊的地主。

她是這座村子──無主地的主人。拉撒祿面對著自稱這座名為「無主修道院」的宅邸主人,稍加思索後這麼開了口:

「…………啊──我是瓊恩.布隆頓。」

「布隆頓?我記得有個知名的拳擊好手就叫這個名字吧?你難道是拳擊手嗎?」

「如果你覺得我看起來是那種職業,就該去找個眼科醫師了。」

聽到他語帶嘲諷,愛蒂絲登時皺起了臉龐。仔細想想,她的身分是地主的女兒,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而根據她本人的說法,甚至還是代理當家。她應該很少被人用這種口吻對待吧。

(就目前所見,這一帶的地主,應該都是紳士階級的人物吧。)

所謂的紳士,指的是並非由國王冊封的世襲貴族,卻能以地主的身分免於勞動,過著悠閒自在的生活──至少名目上是如此。

(哎,但實際上他們的生活也沒有輕鬆到哪裡去啦。)

拉撒祿看著置放在自己面前的黯淡餐具,以及積累在大廳角落的塵埃這麼想著。

據說要以紳士的身分度日,必須具備著能透過地租和有價證券等手段達到一千英鎊的年收入。

然而,並不是所有紳士都能易如反掌地達成這項條件。就有不少紳士家族的年收入僅有一千英鎊的數分之一,過著清貧的生活。就拉撒祿所見,這座宅邸也是如此。

(不過,代理當家────是吧。)

他之所以刻意謊報姓名,就是因為這個頭銜的關係。

就算起了個大早四處走動,他也沒在這座宅邸里感受到除了愛蒂絲之外的家族成員的氣息。雖然各處都還看得到幾名傭人,但理當坐在當家座位上的──像是愛蒂絲的雙親或兄弟這類具備正統當家身分之人卻一個都沒有,這顯然是相當異常的狀況。

扣除幾種罕見的條件,基本上不會由女子繼承家督。就算會繼承家產,也不會以當家的身分處理工作。他完全不明白愛蒂絲這名正值花樣年華的少女,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才會自稱是這個家族的代理當家。

「…………總覺得有麻煩事的氣味啊。」

「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早餐不該配紅茶,而是該配咖啡啦。」

「明明是來作客的,你的要求可真多呢!不過我會幫你準備的,記得要感謝我啊!」

愛蒂絲揚聲這麼一說,原本在門旁待命、看似傭人的

女子隨即湊了過來。在愛蒂絲迅速下達指示後,女子便輕輕點頭轉身離開。

「話說回來,你昨天提到的那個因為有隱情所以被拒絕投宿的女生沒跟著你來嗎?」

「如果沒去睡回籠覺的話,她很快就會醒的。」

他來到這座宅邸投宿的緣由,可說是極為單純。

昨天晚上,拉撒祿在後腦杓遭到手槍砸中後,愛蒂絲便問他為何要在這種深夜時分闖入森林,拉撒祿也如實回答了。

「那隻要住我家的話,這件事就解決了嘛!」

而愛蒂絲昨天是這麼回答的。

由於莉拉已是昏昏欲睡,於是拉撒祿就在連自我介紹都沒做的情況下,爽快地獲得了住宿一晚的待遇。

(照這樣的狀況來看,她應該會允許我住上一陣子,雖然這會讓手頭寬裕不少……)

他若無其事地打量起愛蒂絲。

當時泣不成聲地拿槍抵著自己太陽穴的那般神色,並沒有浮現在她現在的臉上。她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個過於自信的頑固少女,十足鄉下千金的風範。

然而,對於某方面的敏銳度比禿鷹更為驚人的拉撒祿,還是在她的雙眼裡看出了少許的陰影。她的內心顯然長了顆大瘤,一旦刮去表皮,如同膿液般的負面思緒肯定就會自全身上下滲出吧。

(至於那顆大瘤的成因為何,我就不得而知了……而且也不想知道。)

就在拉撒祿暗自嘆息的同時,剛剛的傭人已經回來了。

「讓您久等了。」

那是個動作如影子般滑溜的女子。一直到她將杯子端上桌為止,拉撒祿完全沒發現她近了身。

「謝謝你,菲莉。」

「不要緊。就菲莉的推測,這一位就是大小姐昨晚散步時邂逅的客人對嗎?」

「嗯,沒錯。他說他叫瓊恩.布隆頓喔!晚點還會有另一個人會過來。我說,瓊恩,那個女生也喝咖啡嗎?」

「…………」

「瓊恩?」

「哦,對喔,我是瓊恩啊。不,就幫她準備紅茶吧。」

拉撒祿在回答的同時眯起了單邊的眼睛。愛蒂絲昨晚的行動居然就這麼用「散步」一詞帶過,實在是有些過於雲淡風輕了。

看來這座宅邸的傭人們,並不曉得他們的大小姐原本打算趁著半夜用手槍轟掉自己的腦袋。他們看起來不只是不曉得愛蒂絲的行動內容而已,甚至是一副無法想像愛蒂絲會做出這種舉動的樣子。可疑的程度可說是扶搖直上。

不過,這時的拉撒祿並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深入思考心中的疑問。

「…………」

因為莉拉正從大廳的入口探出了頭來。

她似乎已經完全清醒過來,臉上掛著一如以往的撲克臉,不過,拉撒祿仍看得出她正因為待在陌生的宅邸里而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待在大廳里的有拉撒祿、愛蒂絲和似乎名為菲莉的傭人。莉拉似乎正在猶豫著自己是否該入內,而在拉撒祿搭話之前,菲莉就先一步湊上前去。

「您就是另一位客人對吧?您對早茶的品項可有指定?」

「…………呃。」

莉拉之所以會搖頭,應該是為了表明自己不是該受敬語對待的立場吧。然而,菲莉卻沒有敏銳地捕捉到這番含意。

「原來如此,這是並無指定,要菲莉自行挑選──亦即『讓我瞧瞧你的手腕有多高明』的意思是吧?遵命,菲莉這就摩拳擦掌,為奉上的好茶做起準備。」

「…………呃!」

菲莉沒理會把頭搖得幾乎要刮出破空聲的莉拉,邁出了淡然的步伐走出大廳。

「啊──該怎麼說,你還真是雇了個怪傢伙啊,愛蒂絲。」

拉撒祿苦笑著將頭轉了回去,接著僵住了。

只見愛蒂絲的雙眼正直直地盯著拉撒祿。他感覺這道目光銳利如鑽,幾乎要穿透自己的身子。

「昨天天色太晚,所以我沒能察覺,但她的膚色……!有外國女僕陪侍,加上瓊恩.布隆頓……不對,是瓊恩.布隆頓的朋友……!」

「…………什麼啊,原來你聽過啊。」

愛蒂絲將手撐在桌上,猛地探出了身子。

「你就是拉撒祿.『便士』.凱因德對吧!」

有那麼一瞬間,拉撒祿不知道是否該點這個頭。

因為浮現在愛蒂絲雙眼之中的神色,對拉撒祿來說相當眼熟。

在某些走投無路的賭局之中,賭客會在失去了所有現金、身上的家當全被剝光,甚至連身為人類的尊嚴也拿去換錢的狀況下下注──只要輸掉這一把,就只有死亡或是淪為奴隸的二選一。

而在這種局面下,一旦在發到的手牌之中看到了些微的希望,他們的臉上就會浮現出那樣的神色。

為了不讓從天而降的好運溜走,他們會在這種時候投來宛如鑽釘般的目光。愛蒂絲這時望向他的目光,就和那些人如出一轍。

拉撒祿用力吸了口氣後,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哎,確實有滿多人這麼稱呼我。」

在吃完早餐後,拉撒祿來到了與寬敞宅邸相當匹配的廣大中庭,為菸斗點上了火。

他看著荒涼的森林。隨著秋去冬來,從林里傳來的是一團龐大的死亡氣息。就算是此時此刻,林子裡肯定仍有眾多生命還在好好呼吸,但他卻莫名感受到寂寥和別離將至的預感。

再過不久,漫長的嚴冬就會來臨。

靠在宅邸外牆上的拉撒祿,思考的儘是這些事。他讓冰冷的空氣填滿肺部,令腦袋放空。

就在拉撒祿菸斗里的菸草有一半化成灰的時候,有人來到了中庭。

「是愛蒂絲啊。」

「拉撒祿,你一直待在這裡啊?莉拉小姐呢?」

「她太累,所以回房睡覺了。」

昨天的疲憊似乎還沒有完全消除的樣子。在吃完早餐後,莉拉便像是一頭栽進床鋪似的墜入夢鄉。

(不過,和身體的疲憊感相比,說不定精神方面的疲憊還比較嚴重些啊……)

他回想起莉拉倒在床上時所露出的凝重神情。平時總是能常保嚴肅態度的她,竟然會三兩下就睡得死死的,足見她累積的疲勞有多重。

「哦──瞧你沒陪伴在莉拉小姐身旁的舉止來看,你應該很不受女生歡迎吧?」

「累個半死的時候有人黏在旁邊,才教人平靜不下來吧?」

說到這裡,拉撒祿忽然察覺了一件事。

「…………你居然把莉拉當人看,難道是桂格教徒?」

拉撒祿這句話帶著「她明明怎麼看都是個奴隸」的弦外之音,並舉出了最提倡奴隸人權的宗教派系。而他這樣的態度,惹得愛蒂絲皺起了臉龐。

「我討厭被人說『就因為你是女人』或是『就因為你是小孩』,所以也討厭用這樣的態度強加於人。」

「還有──」她說著瞪了過來。雖然愛蒂絲應該自認這樣的眼神很有魄力,但就算被貓咪瞪著看,大概也比她瞪人的感覺還要可怕幾分吧。

「別直接喊我的名字,也不要用『你』來稱呼我。再怎麼說,我也是這個村子裡最偉大的人喔。」

「這可真是在下失禮之至,愛蒂絲大小姐。敢問您對僅是一介下賤賭徒的在下有何吩咐?」

「還是算了,我愈聽愈火大呢。而且說到奴隸,這個國家為什麼會允許──」

「啊──好啦好啦。」

拉撒祿揮了揮手,打斷了愛蒂絲即將道出的長篇大論。

來到中庭的愛蒂絲,身旁帶著似乎名為菲莉的女僕。愛蒂絲坐到了設於中庭的桌子旁邊,而菲莉則是將許多文件搬到桌上。

拉撒祿叼著菸斗湊近一看,那似乎是和管理村莊有關的文件。文件的上頭白紙黑字地寫了「農地租借」和「租地金額調整」等等標題。

「欸,你要是把菸灰灑到文件上面,我可是會生氣喲。」

「這種繁瑣的事務,一般來說不是讓土地管理人一類的傭人來辦的嗎?」

愛蒂絲沒抬起視線,以小巧的手掌靈活地振筆疾書。

「聘得起這種擁有專業技能的傭人的,就只有真正的上流階級呀。我們家只是一介地主,就連全職傭人的數量也是用一隻手就數得完。所以這得由我親自出馬呀。」

說起來,距離此時還得再過上好些年的時間,不需學費的公立學校才會開始普及。

接受教育需要學費,而付得起學費的,就只限於不需讓孩童充作勞力的家庭。實際上,如果就連鄰近教會所開設的周日學堂都無法參加的話,那庶民就可說是與教育完全絕緣的存在。

待在愛蒂絲身旁待命的菲莉,雖然會協助搬運或整理文件,卻沒有要協

助愛蒂絲處理公務文件的意思。但與其說她是「沒有協助的意思」,不如說是「無從給予協助」才更為正確吧。

(不過,她真的在以代理當家的身分做事啊。)

愛蒂絲動筆的模樣雖然有些生疏,但明顯看得出她是懷抱著強烈的意志在做這件事。

雖說村子的規模不大,但光是在這一帶持有土地,肯定就得處理為數驚人的手續,才能維持村莊的運作。若只是平凡女子所受過的教育水準,肯定處理不來吧──為了坐實代理當家的位子,她肯定投注了不少心血鑽研學問。

在他暗自感慨地舉目眺望了一會兒後,愛蒂絲抬起頭瞪了過來。

「被你這樣盯著看,會妨礙我工作。而且這看了也不有趣吧?」

會反射性地油嘴滑舌一番,可說是拉撒祿的壞習慣。

「不,很有趣喔。這份文件的第二行明明就算錯了,卻還是照著那個數字算下去了呢。」

「咦,不會吧!」

愛蒂絲慌慌張張地重新檢視文件。她在數字相乘的時候加錯了一個位數,而隨著算式繼續下去,算出來的數字也就錯得誇張。

「你、你要是有發現到的話就早點說啊!」

「我以為你是故意的啊。順帶一提,在往回數九張的那份文件上,你似乎也把繳稅該用的稅率設錯了。這也是故意的嗎?」

「你給我等一下──!」

看著愛蒂絲狼狽不堪地撈著文件,讓拉撒祿忍不住捧腹大笑。

「就菲莉看來,拉撒祿大人的個性似乎相當彆扭呢。」

「很多人說我是個好好先生喔。」

他打了個手勢,從面無表情的女僕手中接過一支筆,在愛蒂絲對面的座位就坐,一張一闔地動起右手。

「你這是什麼意思?」

「手上都拿了文件和筆了,你難道以為我是要畫畫嗎?我來幫你吧。」

「我看也知道你是要幫忙,但從事你這種行業的人,不可能會無償提供協助吧?我在問的,是你出手幫我有何居心呀?」

講話真不留情啊──拉撒祿露出了苦笑。雖說對於昨晚剛結識的對象來說,這樣的用詞未免有些過火,但她對於拉撒祿的認知並沒有任何問題。也不知是她生來冰雪聰明,還是以地主之女的身分培育出了看人的眼光。

「哎,就當作我是在抵你收留我的住宿費用吧。」

「哪有向自己招待的客人收錢的道理呀,這會讓我的信譽下降的。」

「但就實際上來說,你確實感到很困擾吧?」

他將手伸向處理完畢的文件這麼一說,愛蒂絲登時「嗚」了一聲無話可說。

拉撒祿取出了幾張他還記得有誤的文件,並從頭確認起自己沒看過的那些文件。雖然問題都是出在計算上的小小失誤,但犯錯的頻率相當高。光是逐行掃過文件上的數字,就能看出愛蒂絲還不熟悉這種公務類別的計算方式。

拉撒祿總覺得看到了愛蒂絲內心的天秤,其中一端放著不允許客人協助工作的自尊心,另一端則是很清楚自己的能力還達不到處理公務的標準的現實意識。

結果愛蒂絲很快就投降了。

「對不起,麻煩你幫忙了。」

「別在意,我不是說這是在抵住宿費嗎?」

他抽出有問題的文件,並從愛蒂絲手中接過讓外人窺看也不會構成問題的文件。

「話又說回來,你很會算數呢。有上過學嗎?」

「我和家人學過一些皮毛,之後幾乎都是自行摸索的。畢竟我在工作時常常會用上算術嘛。」

拉撒祿手中的筆幾乎從來沒停過。說起來,他原本就具備著能靠著算牌記下所有紙牌的腦袋,養父教導他「將來說不定會用到」的基礎知識,也一直深植在拉撒祿的心底。

他很少像這樣認真干著正經活,因此感到十分新鮮,而新鮮對他來說也無異於樂趣。

有好一段時間裡,拉撒祿都埋首在計算之中,愛蒂絲則是用心地回覆著看似村民寄來的陳情信件。

過了一會兒,又是愛蒂絲先開了口。她雖然想用不當一回事的口吻詢問,但拉撒祿隱約察覺得到她一直在找機會問這個問題。

「…………村裡的人果然不肯讓你們投宿嗎?」

「照那樣的氛圍來看,大概是沒機會了吧。如果你要叫我離開的話,我固然是會照辦,但若願意讓我住到車夫傷勢痊癒的話,那確實教人感激。」

和計算相比,愛蒂絲似乎比較長於書寫,不過,原先寫過一張又一張信件的筆桿,卻在這時停了下來。

「對不起。」

「你是在為什麼道歉?」

「我是在為村民基於不必要的排擠心理,不願讓莉拉小姐住下的心態道歉。」

拉撒祿沒停下手邊的計算,稍稍抬起了視線。愛蒂絲板起了面孔,直直地盯向了自己。

「我不覺得這是該由你道歉的事啊。」

「是我該道歉沒錯,因為我是代理當家呀。既然這座村子是我的所有物,我就該對村子發生的事情負起責任。」

愛蒂絲以毫不迷惘的口吻說道:

「這座村子就等於是我自己。」

拉撒祿稍稍撇開了視線,在沉默了眨兩次眼睛的時間後聳了聳肩。他將視線挪回愛蒂絲身上,刻意讓視線在她的全身上下遊走。

「哎,是個不錯的村子啊。我認為這村子挺不錯,畢竟沒什麼起伏可言嘛。」

「欸,你說這句話的時候為什麼要看著我啦!」

這座村子似乎就等於愛蒂絲本人的樣子。

愛蒂絲像是要遮住拉撒祿的視線似的,以手臂遮住了自己的胸口。不過,光是打量過她就能明白,就算從小置身在營養充足的環境之中,也不見得能養出前凸後翹的身材。

在一旁泡茶的菲莉,這時以一副置身事外的口吻補充道:

「不,就實際上來看,是不若第一印象那麼平坦──菲莉這麼補述著。」

「喔,真的假的,是這麼回事啊。」

「別看著我說啦!別──看──啦!」

「真是的,我們聊的是村子的地形啊。對吧,菲莉?」

「是的,正如您所說。」

「為什麼你們兩個可以這樣一拍即合啦!」

要是再調侃下去,只怕會影響到工作的進度。拉撒祿抽著喉嚨笑了笑,再次望回了文件。

(哎,看來只靠玩笑話,還不足以帶過這個話題啊。)

要是能在這些胡言亂語之中忘掉原本的話題,那就再好不過,但愛蒂絲似乎還沒有傻到那種地步。她瞥向自己的視線之中,依舊還帶著這座村子沒有善待莉拉所產生的歉意。

拉撒祿吁了口氣。

「算啦,要是你還是很在意的話,下次泡紅茶的時候,就附點牛奶和鹽巴給她吧。」

愛蒂絲爽快地接受了他的提議。

總覺得眼睛睜開之後,看到的才是夢中的光景。

在接近正午時分醒來的莉拉,仰起上身這麼思索著。雖然睡意已然散去,但她像是想逃進睡夢中似的緊閉雙眼,將身子蜷縮起來。

(我對自己置身幸福一事感到害怕。)

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這樣的想法就會不時襲上心頭。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那並不是以平凡少女的身分在故鄉度日時產生的念頭。當時稱得上是煩惱的,頂多就只有即將臨盆的羊只,以及遲遲不見進步的刺繡技巧而已。

也不是從以奴隸的身分遭到販賣,並遭受調教的時期開始的。雖說為了能以商品的身分出售,她居住的環境相當乾淨,餐食也不虞匱乏,但待在那個奴隸販子底下的日子,肯定是距離「幸福」最為遙遠的其中一段生活。光是回憶起那段時光,痛楚和恐懼就會竄過全身上下。

既然如此,那果然是直到最近才開始浮現出這樣的念頭吧。

(要是起床的話,就覺得握在手裡的幸福會隨之消逝,迄今的一切也會幻化成一場夢境。我好怕在睜開眼睛後,發現自己還待在那名奴隸販子的底下……)

莉拉戰戰兢兢地睜開了眼皮。她的動作之小心,就像是在害怕一鼓作氣地起床會害得迄今的幸福會隨風消逝似的。

浮現在眼前的並非潮濕的地下室,而是打理乾淨的無主修道院的客房。房內沒有其他人,她透過自床頂垂掛下來的床幔,看到了和煦的陽光。

她輕輕舒了口氣,抽噎了一聲。

「…………呃嗚。」

莉拉似乎是在吃完早餐後,因為承受不起旅行的疲憊而沉沉睡去的樣子。由於身上還穿著洋裝,腰際一帶僵得難受,她索性以四肢著地的姿勢伸了個懶腰。接著她取出短梳,整理起亂翹的頭髮和

衣服的皺摺,並在床邊坐了下來。

(我睡過頭了……總之要先去曬棉被,然後得趕快備茶才行。要是不管主人的話,他就會從白天起開始喝酒,一直喝個不停……)

在冒出這些念頭後,她隨即露出了苦笑。說起來,在待在這座宅邸的期間之內,莉拉應該沒有備茶的必要性才對。

離開帝都後,她才首次發現自己已經完全習慣了在帝都的生活。自從淪為奴隸後,她的內心一直懷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鄉愁,但如今湧上心頭的寂寥之情,卻不只是指向故鄉,也包括了帝都的住處。

好想回帝都──她在察覺自己懷有這樣的心思時,再次露出了苦笑。但這回的笑容之中,卻摻雜了幾分自責的念頭。

胸口的一部分驀然一揪。

(明明都是因為我的關係,才害他不得不遠離帝都……)

所幸這張慘澹的笑容並沒有維持太久。

因為她感受到門外傳來了人的氣息。由於建築物本身不具備走廊的構造,就算來人不是以這間房間為目的地,也一定會走入其中。

莉拉讓感情從臉上褪去,像是結凍似的僵住了臉。她像是認為「只要自己露出冷漠的表情,周遭的人們就會跟著冷漠以對」似的,讓自己的全身上下罩上一張空無的虛殼。

房門很快就被人開啟,走進房內的是她的主人拉撒祿。

「喔,你起來啦。」

一如往常地沒在臉上展露出絲毫霸氣的他,這時正無力地垂晃著右手。他似乎做了些提筆寫字的工作,右手的袖子難得地卷了起來。

一看到拉撒祿,莉拉便在不知不覺間放鬆了原先使力的身子。然而,內心卻隨之湧出一股緊張的情緒。

她對於自己的主人所抱持的情感相當複雜。

她並不害怕拉撒祿.凱因德這個人。在被買下之初,身為主人的他確實是莉拉害怕的對象,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這樣的情感也隨之沖淡。對莉拉來說,能被如此溫柔的人買下,對她來說根本是從來都不敢奢望的僥倖。不過,就算將這樣的心思化為文字傳達過去,也只會換得拉撒祿露出一張臭臉強勢否定吧。

然而,莉拉依然對男性感到害怕。

這並不是基於理性衍生而來的情緒,而是被迫深深烙入肉體和精神之中,就連她自己都無法克制的感情。她就是沒來由地對男性感到恐懼。

不可否認的是,拉撒祿也是一名男性。

她偶爾──應該說是時常會為此感到過意不去。她的內心某處總是會對拉撒祿感到害怕,而她也認為這樣的心態無疑是對主人的一種背叛。

現況也依舊是如此──莉拉先是苦惱著該對他露出什麼表情,最後則是一如往常地選擇露出撲克臉。

「…………」

莉拉行了一禮,正要起身,卻被拉撒祿用手勢制止了。他身後跟著這間宅邸的女僕──似乎名為菲莉的女子。

「你就坐著吧。都難得當了一回客人,就試著用下巴使喚那邊的傭人,叫她轉三圈汪汪叫吧。」

「汪。」

「你還真是毫不猶豫啊……」

看到菲莉端著放有茶具的托盤靈巧地轉著圈子,拉撒祿不禁按住了額頭。

莉拉這時察覺菲莉似乎是來備茶的。

她在驚惶之餘打算再次起身,然而,在被人制止之前,她自己坐了回去。

這是因為光是看上一眼,就能明白菲莉擺放茶杯的動作有多麼洗鍊。她認為自己就算起身前去幫忙,也只會落得礙手礙腳的下場。在察覺這件事後,她的身子也跟著變得動彈不得。

說起來,莉拉做家事的能力本來就是臨陣磨槍下練就出來的。

雖說在以奴隸的身分接受教育時,她確實學過了基礎的家事技術,但莉拉的定位並不是專門做家事的奴隸。即使同樣身為被人使喚的立場,傭人還具備著人類的身分,莉拉則是被視為物品──若是說得更難聽一點,她就只是個用來洩慾的方便道具。和學習家事的時數相比,她在恥辱和暴力之中認命過活的時間更為漫長許多。

在沒有其他傭人在場的拉撒祿住家度日時也就罷了,像這樣實際目睹宅邸傭人具備的本事後,她便不得不面對自己的火侯尚淺的事實。

「若有任何吩咐,還請不吝向菲莉下達指示。」

就連離開房間時的舉止都顯得行雲流水,這也成了最為決定性的不同。而她話聲中帶有的調侃之意,聽起來也像是在加強她個人魅力的頓點。

(菲莉小姐是好人。她對我的態度相當溫柔,絕對不是懷有惡意。)

然而,她的內心還是傳來了陣陣刺痛。

在菲莉離開後,房裡便被沉默籠罩。但說起來,這並不是什麼稀罕的狀況。

畢竟莉拉的喉嚨有傷,拉撒祿也不是沒事還會找話聊的個性,因此兩人獨處的時候,絕大多數的時光都是在寧靜中度過。

紅茶呈現混濁的白色,旁邊還附了一隻盛了鹽巴的小碟子。拉撒祿勺了一匙鹽巴加入紅茶啜了一口,隨即露出了苦澀的表情伸出舌頭。

「這什麼鬼啊?是哪裡搞錯了?因為紅茶泡太濃了嗎?」

也許真是如此吧──如法泡製的莉拉這麼想著。由於茶泡得太濃,才會導致紅茶的風味和鹽味產生衝突。

嘴上雖然說著難喝,但拉撒祿還是就這麼一口接一口地喝著紅茶。

(話說回來,為什麼會附上鹽巴呢?既然紅茶沒有泡到合適的濃度,應該代表這座宅邸平常不會在茶裡面加鹽,而且早上喝的時候也沒有附……)

忽然間,莉拉發現自己的臉龐紅了起來。

這是因為紅茶令她聯想起今天早上發生的事。起床的時候,她不知為何和拉撒祿睡在同一張床上。當時害羞、恐懼和過意不去的心情同時湧上,而莉拉目前的心靈還沒有堅強到能同時承受這些情緒。

她原本想在木板上寫下沖泡紅茶的正確時間,但很快就換成了其他的話語。

『房間、分開、嗎?』

「啊?」

拉撒祿看似疑惑地皺起了眉毛。這是拉撒祿在被詢問對他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實時,所會展露出來的困惑反應。一直到了最近,莉拉才明白他這時的心情並沒有表面上看來那麼糟糕。

「啊──看來你是不記得了。等喝完這杯茶後就出去走走吧,我到時候會說明。畢竟在室內躺上一整天也不是好事啊。」

拉撒祿幾乎不說謊。他雖然習慣語帶調侃,或是刻意把話說得拐彎抹角,但他一旦說了要做某些事,往往都會立即採取行動。

莉拉將他的話語照單全收,並像是要將杯中液體倒入喉嚨似的,喝著難喝的紅茶。

「少了一個啊。」

聽到拉撒祿這麼說,莉拉登時側首感到不解。

因為她不明白拉撒祿所指的對象為何。即使拉撒祿的身高算不上高,但視線的高度仍是比嬌小的莉拉高上不少。

在走出拉撒祿的房間後,兩人來到了無主修道院的外圍部,正走在沿著宅邸北側牆壁搭建的迴廊上頭。

就和其他宅邸相同,所謂的迴廊,就是這戶人家用來炫耀財富的展示處。而無主修道院也不例外,迴廊的牆上掛著歷代當家的肖像畫,也陳列著精心挑選的擺飾品。

拉撒祿的視線所向,是一處在牆上鑿出凹槽製成的陳列架,只見上頭放了兩隻銀制燭台。

「…………?」

「喏,你看。」

燭台打造得匠心獨具,這和拉撒祿家裡的那些只注重功能性的燭台不同,是實用性和藝術價值並存的設計。

這座燭台的整體設計,是由一根柱子和一左一右的天使像所構成。兩名天使高高舉起雙手,以四隻手臂靈巧地撐住了三隻小托盤。小托盤上頭沒有被蠟燻黑的痕跡,也沒有將之擦去的抹痕。這幾座燭台肯定是在造好後就一直陳列在這個位置,從來沒有發揮過原本的作用吧。

莉拉仔細打量起燭台,在內心側起脖子。

(這是四季……?)

燭台的頂部雕刻著以玫瑰為主的眾多花朵,其下方則是被飽滿的穗子拉得低垂的小麥,再下來則是交纏攀附的葡萄藤和果實,至於支撐燭台的部分,則是雕塑成根菜類植物的外型。這些植物恐怕就是對應著這個國家的四季吧。

(接下來會迎來冬季、捎來春季、換來夏季。若是能一直待在這個國家,是不是就能看遍這些景象呢?)

莉拉看著栩栩如生的植物雕飾,暗自讚嘆不已。然而,拉撒祿卻與這樣的感性無緣,關注的焦點完全不同。

「就只有這裡的顏色不一樣。」

拉撒祿所指示的部分,是置放了兩座燭台的陳列架的空曠之處。架子木板的一部分確實呈現出不一樣的顏色。

不對,毋寧說有變色的就只有這一帶的位置才對。整個陳列架都在日曬之下變色發黃,就只有一小部分呈現圓圓的白點,避開了變色的現象。

「哦──?」

拉撒祿隨手拿起一座燭台,並以和扔掉沒兩樣的方式遞給了莉拉,莉拉則是慌慌張張地接住。雖然不知道燭台實際上的價值有多高,但這說不定比莉拉還值錢。

拉撒祿沒去關心為沉甸甸的燭台弄得心神不寧的莉拉,像是在做出結論似的低喃:

「這裡原本應該要有三座燭台才對啊。不曉得為什麼少了一個啊。」

看到拉撒祿敲著陳列架木板的動作,莉拉隨即明白他為何會這麼說了──因為拿開燭台後,其正下方的位置也看到了完全一樣的異色白點。

這裡原本有三座燭台,而且經年累月地放在同樣的位置。因此,架子木板的一部分才會躲過日光的照射,留下白色的痕跡,而之所以會顯露出來,是因為最近少了其中一座燭台的關係吧。

經拉撒祿這麼一說,莉拉也察覺只擺上兩座燭台的陳列架,就外觀來說顯得有些不平衡。少了應有之物所產生的空缺,帶出了一股多而無用的空間感。

「…………?」

由於手中拿著燭台,莉拉沒辦法動筆寫字,只能歪起了腦袋。不過,拉撒祿正確地看出了她想問「為什麼少了一個?」的疑惑,並回以一如往常的答覆。

「誰知道啊,對我來說又無所謂。」

他只是碰巧看到,又只是碰巧產生了好奇心而已吧。拉撒祿像是要證明自己不是隨口說說似的,取回了莉拉手中的燭台放回原處,隨即不再顯露出任何興致。

(這個人的這個部分……讓我有一點害怕,也有一點擔心……)

莉拉窺探著他的側臉,在內心呢喃道。

對這個人來說,這世上的一切肯定都和石子一樣毫無價值吧。所以對於有興趣和沒興趣的東西,他都能一視同仁地前去接觸。總覺得他這樣的心態,比莉拉那層冷漠的外殼更為厚實,簡直像是阻絕了這個世界的溫度。不管是莉拉還是拉撒祿自身,說不定在未來的某一天都會被他毫不猶豫地拋離捨棄。

(真希望自己是抱持著純粹擔心的念頭,而不是因為擔心主人離去後我會被趕出家門,為此感到頭痛一類的理由才這麼想。)

憑她目前掌握的詞彙,還沒辦法完美地表現出內心的纖細情感。不管是寫下「害怕」還是「擔心」,肯定只會招致拉撒祿的誤解,所以她並沒有將手伸向木板。

他們很快就看到了原本的目的地。

拉撒祿在經過迴廊的第一個拐角處後停了下來。他雖然一副嫌煩的模樣開了口,但在拉撒祿進行說明之前,莉拉就已經看出了端倪。

「這裡好像發生過火災啊。就這樣看來,規模還挺大的。」

這是因為宅邸的牆壁有著明顯的火燒痕跡。石材覆上了一層煤灰,而在火災後似乎下過了雨,導致整片牆面都出現了點點黑斑。

整個宅邸後方幾乎都受過了祝融的侵蝕,就連腳底下的草坪也無法倖免,靠近宅邸附近的部分都被燒到只剩下草根。若是深吸一口氣的話,彷佛還能嗅到殘存的燒焦味。

「就連宅邸的內部都被燒毀了大半,所以現在能用的房間沒剩幾間了。哎,不過光是宅邸沒被完全燒掉,應該就算走運了吧。」

「…………」

「順帶一提,昨天也對著你說明過同樣的內容,不過你那時候一副快睡著的樣子,大概是沒聽進去吧。」

這句聽起來不帶惡意的補述扎得莉拉的耳朵微微生疼。即使原因是出於對旅行的不適應,但比主人早一步入睡確實是該感到羞愧。

而也基於這樣的事故,他們沒辦法硬要愛蒂絲準備其他的房間。

拉撒祿雖然從未表現過想與莉拉上床的念頭,但這和會不會產生羞恥感是兩回事。一想起今天再次睡在一起的光景,就令莉拉按著胸口的木板垂下視線。

「不過,聽說這場火災是一個多月前發生的,但到現在都還沒修繕啊?」

「────因為人手缺到不行啊。」

聽到背後傳來說話聲,莉拉和拉撒祿迅速地轉過身來。由於向他們搭話的是男人的聲音,莉拉自然而然地向後退了一步。

「嗨──客人們。今天的早餐還滿意嗎?有不滿意的地方記得快點說啊。」

站在眼前的是一名大塊頭男子。

他並不是滿身贅肉的體型,但因為身材高大,肩膀又寬,形成了前鼓後漲的身形。無論是「人高馬大」還是「體魄強健」都不適合用來形容這種骨架粗大的身材,因此「大塊頭」的說法顯然最為合適。

這也是莉拉會感到害怕的類型之一,她儘可能以不流於失禮的動作,若無其事地又向後退了一步。

男子笨重地向前走了幾步,對拉撒祿伸出了手。

「我是賽門.庫克。待在這個家裡的時候,最好別惹毛我喔!畢竟我想下毒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啊。」

「我是拉撒祿.凱因德,要叫我瓊恩.布隆頓也行。不過,這聽起來還挺嚇人的,記得附銀制的餐具給我啊。」

和拉撒祿輕輕握過手的男子──賽門看向莉拉,露出了略感困惑的表情,接著他彎下腰,對著莉拉伸出了手。

一時之間,莉拉並沒有伸手回握。

莉拉的身子猛然一抽,喉嚨深處發出了混濁的聲音,同時她察覺自己的表情正微微抽動。源自某人的暴力和怒斥聲,令她沒能伸出本該伸出的手。

一股尷尬的沉默隨之籠罩,莉拉也發現自己是在拒絕和對方握手。

賽門會皺起眉頭也理所當然。他像是略感不悅似的抽回了手,用力哼了一聲。

「算了,總之,多多指教啦。」

「…………」

光是做出像是在垂下脖頸般的點頭動作,就已經耗盡莉拉的全副心力了。她的內心抽痛了一下。

「所以說,人手不夠是什麼意思?」

「說起來,大小姐之所以會當上什麼代理當家,都要怪罪兩個月前發生的那起事故啊。」

「事故?」

「他們外出旅行的時候,發生了馬車翻覆的事故啊。」

「哦,原來如此。」

拉撒祿像是恍然大悟似的點了點頭。

「兩個月前有馬車事故,一個月前則是有火災。該怎麼說,這戶人家還真是禍不單行啊。」

看來屋漏偏逢連夜雨的說法是有其道理的。

「是啊。前任的當家大人和夫人,都在那起車禍中喪生了。當時大小姐偶然地搭在另一輛馬車上,才能倖免於難,但因為兩位的孩子就只有大小姐一人,所以她才會當上代理當家。」

賽門的語氣雖然輕佻,卻反而感受到他所道出的死亡有多麼沉重。恐怕是一旦在話語之中摻上一絲悲戚,就會像豪雨般連綿延續的心理,讓賽門刻意放輕了說話的口吻吧。

莉拉莫名地認為理由正是這麼一回事。

過了一會兒,莉拉的思路才追上了那模模糊糊的明白。這座宅邸有欠缺的東西,並在無人處理之下被棄置了下來。她肯定是在賽門說明之前就已經暗暗察覺了這一點。

之所以能察覺這一點,是因為這裡和她在帝都的住處是一樣的──那是一處少了應有之人,懷抱著空洞的家園。兩邊都散發著極為相似的氣息。

內心再次抽痛了起來。

也不曉得拉撒祿有沒有察覺這裡和自宅的共通點,只見他抱起雙臂。

「原來如此。我就覺得她看起來忙個不停,而且還一副不適應這份工作的樣子。」

在中午前結束文書作業後,愛蒂絲便快馬加鞭地出門前往村莊。巡視村裡的每一戶人家,聆聽他們的要求或給予支援,正是地主的妻子或女兒的工作。

原本該由地主家族分擔的工作,如今則是由愛蒂絲一肩扛起。之所以都過了一個月的時間,還是沒有找建築工商量重建宅邸的計畫,或許也怪不得她。

「雖然你嘴巴不怎麼客氣,但你協助大小姐處理工作肯定幫了她大忙,所以我也很感謝你喔。對於不具備一絲學問的我們來說,根本沒辦法成為大小姐的助力啊。」

賽門重重地垮下了肩膀。

「就算只是待在這裡的期間也行,如果你願意的話。能麻煩你再協助大小姐處理工作一陣子嗎?雖然我也很清楚這是個只對大小姐有好處的提議啦。」

「你覺得會認真工作的傢伙,還會去干賭博師那種不正經的行業嗎?老實說,我可是累得希望僅此一天,下不為例啊。」

「你嘴上這麼說,但都能把文書作業弄得有聲有色了,就算在這圈子裡也能混口飯吃吧……你應該惹過不少麻煩吧?還是快點把

賭博師這種不穩定的職業辭掉吧。」

莉拉感覺到賽門將視線掃向自己,而拉撒祿的肩膀也微微地抖了一下。

「唉,麻煩事確實是多不勝數。」

莉拉的胸口傳來了劇烈的痛楚。

「不過,只要體驗過能輕鬆賺大錢的工作方式,當然就會想繼續過這樣的日子吧?當賭博師的儘是這類人種啊。」

「確實是如此。不然這樣吧,在滯留此地的這段期間,你就稍微考慮一下我的提議吧。這也是為了大小姐好啊。」

拉撒祿雖然和賽門聊了這一番話,但絕大多數都沒有傳進莉拉的耳朵。她感覺心臟似乎縮小了一半,一直處於像是血液循環不佳的狀態之中。

(其實,我是明白的,只是一直別開視線罷了。)

對莉拉來說,拉撒祿是無可取代的人物。想找個像拉撒祿一樣用溫柔的態度雇用莉拉的人,只怕比在茅草山中尋找一根針還來得困難。

但反過來說不見得如此。

莉拉打理家務的手腕只能說是差強人意,而她不僅背負著無法言語的缺陷,還有著與眾不同的膚色。若是沒有她在的話,拉撒祿就能順利投宿,也不必忙碌於棘手的工作了。追根究柢,他之所以得離開帝都,還得怪罪到莉拉的頭上。

在當奴隸的時候,她從未思考過這方面的事。在帝都里的短暫交流之中,遇到的都是些對她溫柔以待的人們,一直到像這樣踏上旅途之後,她才首次發現自己害得主人得背負如此深沉的歧視。

在睜開眼睛後,覺得自己仍置身夢中──肯定是因為她也很清楚,這場夢終有醒來的一天吧。

(我的身上,真的存在著足以讓主人重視我的理由嗎?)

她內心的呢喃並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對拉撒祿來說,躺上床後沒有立刻入睡,而是在恍惚之中消磨時間,並不是什麼稀奇的舉動。

(我一定是很喜歡「想睡」的狀態吧。)

拉撒祿凝視起天花板角落的黑暗這麼想著。在清醒時間確實成形的自我意識,如今正像是溶入水中似的逐漸崩散,而這樣的感受讓他感到相當舒適。

況且,他今天並不是漫無目的地在床上翻來覆去。即使算不上有多重要,他還是有目的的。

「…………」

他無聲地轉動視線,從上而下──自天花板的角落移至房間的角落。在透過窗簾縫隙映入的月光照明下,拉撒祿勉強能看到地板的一小部分。但明明如此,他此時的內心卻比房間的角落還更為黯淡。

莉拉應該正縮著身子躺在地板上吧。

(哎,就一般的狀況來說,要和男人同床共寢果然還是教人不悅吧。)

由於莉拉昨天已經睡昏了頭,所以沒露出厭惡的模樣,但今天就不是這麼回事了。莉拉堅持自己要睡在地板上,拉撒祿並沒有足以說服她不能這麼做的理由。

雖說莉拉若是表示想睡在床上,拉撒祿也不會加以反對──

「但反過來說也是如此。」

他像是要將話語融入夜氣之中似的開口說道。

同時,他豎起了耳朵。雖說這句話音量不大,但只要待在房間裡,應該都聽得到他的聲音才對。不過,莉拉看起來卻是全無反應,也許已經沉沉入眠了吧。

拉撒祿悄悄地爬下了床,用力伸了個懶腰。這真是個適合熬夜的夜晚──他這麼說服著自己。

「哎,就算討厭和我一起睡,但若是讓沒人睡的床就這麼空著,也未免太愚蠢了。」

他聳了聳肩,抓起了睡著的莉拉將她放到了床鋪上。睡著的人類為什麼會重成這樣啊──他的腦海里浮現出如此無聊的疑問。莉拉雖然稍稍動了一下身子,但很快就鑽進了被窩之中。

拉撒祿在拉好床幔後,察覺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因而搖了搖頭。

「無所謂啦。」

他抓起菸斗和打火盒,悄悄地鑽出房門。在抵達隔壁房後,他朝著窗外眺去,只見寂靜的夜晚籠罩了整座村莊。

與其說是眾人皆睡我獨醒,更像是獨自佇立在空無一人的村莊之中。不只是村莊而已,他甚至湧現一股世界上所有人都同時消失的感覺。

(這就像是被提之日降臨,卻只有我沒被選上似的。)

呆站了一會兒後,寒意逐漸滲透過來,讓他的身體開始發抖。他將菸草塞進菸斗之中,點起了火。在黑暗的房間之中,菸斗的前端像是螢火蟲似的微微閃爍。菸草似乎染上了些許濕氣,隱約可以聽見水分濺散的「滋滋」輕響。

不對,還聽得到其他的聲響。

「…………暖爐?」

那「啪嘰啪嘰」的微弱聲響,應該是柴火在暖爐里爆開的響聲吧。現在已經是相當晚的時間了。

「是忘記熄火了嗎……要是再傳出火災的話,可是會讓人笑不出來的啊……」

拉撒祿咕噥著,邊抽著菸斗邊向大廳走去。

他慢條斯理地走進大廳,但出乎意料的是,暖爐並不是有人忘記熄火。

「哎呀,你睡不著嗎?」

因為愛蒂絲正坐在今天早上相遇時所坐的同一張椅子上。

拉撒祿雖然也嚇了一跳,但愛蒂絲似乎也沒預料到他在這個時間點還沒入睡。她先是眨了幾下眼睛,接著像是在應酬似的露出了笑容。

拉撒祿走到了不用大聲說話也足以交談的距離後,輕輕舉起了手掌。

「嗨,要是不好好睡覺的話,會有很多地方長不大喔。」

「給我重來。」

「啊?」

愛蒂絲刻意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表達著自己的怒意。

「我們是在夜晚裡偶然相遇的喔!而且還是在空氣如此清新的美好夜晚,你卻一開口就在性騷擾,這像話嗎?你也稍微考量一下該有的氛圍啦。給我重來,換個問候語吧。」

「有什麼好偶然的,我們不是待在同一棟宅邸里嗎?」

「給──我──重──來──!」

看著愛蒂絲呲牙裂嘴的威嚇模樣,似乎是沒打算把拉撒祿的推托之詞聽進去。也許是隨著夜深產生了些許睡意的緣故,她這時表現得比白天更為稚氣。

拉撒祿聳了聳肩。

「嗨,快點去睡覺吧。你沒聽說過『靜夜出主意』這樣的諺語嗎?」

「可惜的是我現在不缺主意,而是想要多一點時間呢。」

「哎,也是會有這種時候啊。我也沒聽說過小妖精真的有幫過哪戶人家工作過的案例呢。」

雖然不太明白標準在哪兒,但愛蒂絲這次似乎是接受了。他聽見愛蒂絲滿意地「嗯哼」了一聲。隨即她挪低了視線,再次埋首於工作之中。

拉撒祿在從她的座位數來第三張椅子上坐了下來。桌上雖然擺放著燭台,但那微量的火光遠遠不足以照亮大廳。火光的半徑約莫只有兩公尺寬,而拉撒祿像是從光亮的邊緣沉入黑暗之中似的,重重靠上了椅背。

在毫無意義地吐出了圓環狀的煙圈後,他望向愛蒂絲放在手邊的文件。看來她是在擬定為了過冬所需的儲糧計畫,以及規劃即將到來的慶典。

兩人無言地度過了燒完一整根蠟燭的時間。

拉撒祿叼著菸斗持續吐煙,愛蒂絲則是默默地處理工作。從融化的蠟燭中浮現的燭蕊先是「啪」地綻放出耀眼的火光,接著便徹底消散。拉撒祿伸出了手,為新的蠟燭點火,並重新將菸草塞入菸斗之中,用燭火點著。

他像是順帶為之似的輕輕開了口:

「我有不懂的地方。」

「什麼啦?」

愛蒂絲說著,將臉龐從文件上頭抬了起來。也許是在微弱的火光下持續工作累積了不少疲憊,只見她的眉頭緊緊皺成了一團。

「你的雙親死於事故,失去了能處理事務的人員,所以你才會坐上代理當家的位子,沒說錯吧?」

看到拉撒祿以一副胸有成竹的口吻道出事情的始末,讓愛蒂絲眨了兩次眼睛。不過,她似乎很快就猜到是誰把資訊泄漏出去的,低喃了一句:「是賽門說的吧……」

「是呀,那又怎樣?」

「女子無法繼承家業,所以你的職權範圍頂多只稱得上代理,而既然稱為代理,就代表會有人來接替你的位置──雖然不知道那人是誰就是了。」

接班人之所以還沒有來到這座村子,恐怕是因為事故來得太過突然的關係吧。

愛蒂絲突然失去了雙親,並突然繼承了家產。不過,理當繼承當家位置的男人還有自己的生活要過,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拋下一切來到這裡。

「也是呢…………唉,再過不久,正式的接班人就會來了。」

有那麼一瞬間,愛蒂絲的話聲之中帶了一絲陰霾。而為了不讓自己瞧出其中的

緣由,拉撒祿不動聲色地撇開了視線。

他不認為這是該深入理解的事。

「所以,你是有哪邊不懂?」

「你現在到底是在做什麼?」

這句提問似乎出乎愛蒂絲的意料,只見她露出了愕然的神情。她打量起拉撒祿的面孔,接著拿起了手邊的文件遞向拉撒祿。

她的臉上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我在工作呀,難道看起來像是在畫畫嗎?」

「我又不是在說那個。你再怎麼說都只是個代理,而且再過不久,接班人就會到了。雖說突然發生的不幸事故,害得不少工作積累起來,但你也沒必要拚命到這種地步吧?」

反正眼下的狀況並不會持續多久,愛蒂絲目前正在擬定的冬季方針,肯定也不會有加以施行的那一天吧。

待正統的當家到來後,她迄今所學習的一切就變得毫無意義了。不僅普羅大眾對於抱有學識的女性普遍相當反感,而只要這片土地的運作正式上了軌道,少女臨時抱佛腳學來的知識也就不再有用武之地。

雖然還不曉得新任當家何時會來,但再晚也不會超過十二月底吧。代理的時期明明如此短暫,愛蒂絲卻不惜犧牲自己的睡眠時間也要投注在工作之中。

「我要說的是,不過就幾個月的時間而已,在打混摸魚之中度過不就得了?你為什麼要這麼努力?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啊。」

拉撒祿自己也知道,他難得在這段話里用上了挑釁的詞語。由於他講話時帶了幾分嘲弄的神色,所以他也預期這會惹愛蒂絲生氣。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希望能聽到愛蒂絲的真心話──之所以會冒出如此難得的念頭,肯定是因為現在是深夜的關係吧。安靜的夜晚會讓嘴巴放鬆把關的尺度,彷佛平時說出口會顯得沉重的話語,會被黑暗悄悄地支撐住似的。

「………………哎呀。」

但愛蒂絲的反應完全超乎了拉撒祿的預期。

「你說了句很奇怪的話呢。」

愛蒂絲像是抓不到質問的用意似的,愣愣地側起了頭。

「奇怪的話?」

「是呀。我雖然很快就要卸下代理當家的身分,但照你的標準來說,這世上的所有人都只是代理當家呀。雖說時間上有幾個月、幾年或幾十年的差距,但每個人都有將自己的地位轉讓給下一人的那一天呀。」

「你這是強詞奪理,哪有人把幾個月和幾十年相提並論的?」

「是這樣嗎?也許是吧。」

拉撒祿原本想遵照著平時的習慣對著地板抖落菸灰,卻在愛蒂絲殺氣騰騰的視線下止住了動作。他以小心翼翼的動作,對著遞過來的小碟子抖落菸灰,並注意不讓菸灰落到碟子外頭。

愛蒂絲似乎打算以超乎拉撒祿預期的嚴肅態度回答他的問題。此時工作似乎已經處理得告一段落,只見她將手邊的文件卷了起來,放到了一旁。

她先是以纖細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接著淡然地緩緩開口:

「…………我過得比一般人都好呢。雖說地方不大,但也是地主階級,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對我都相當溫柔,我又長得漂亮,也沒有窮到要擔心三餐不濟,想必今後也不會需要為此操心吧。絕大多數人的人生之中都必須面對的難題,在我的人生里都不存在。」

「真是聽了教人好生羨慕啊。」

即使聽到拉撒祿這種不正經的回答,她仍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呀。所以,我認為自己應該要背負更多的義務。」

「義務?」

「我之所以能過得比別人好,是大家都期望我能以地主之女的身分確實地履行義務喔。而我工作的態度和期間長短沒有關係喔。我認為,在這座巨大家園裡成長的我,具備著在該表現的時候傾注全力的責任和義務喔!所以說,我現在做的就算談不上好,卻也已是盡我所能嘍。」

說到這裡,愛蒂絲露出了苦笑。那像是擺出老成的態度後挨罵的孩子一樣,在笑容中帶了些許靦腆之情。

「我雖然說了那麼多,但其實不是這樣。說老實話,我只是想變得像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那樣可靠罷了。換做是他們的話,現在肯定也會這麼做。」

愛蒂絲像是感到害臊似的吐出了舌頭。

在黑暗之中,舌頭的赤色顯得格外鮮明,令拉撒祿撇開了視線。由於愛蒂絲的視線期待著他的回應,他便回以短短的一句:

「我懂。」

「咦?」

「我稍稍能明白你的心情。」

他搖了搖頭站起身子,不待愛蒂絲出聲回應,逕自吹熄了蠟燭。殘留在大廳里的,就只有暖爐的微量火光,甚至連人在近處的愛蒂絲的臉孔都看不清楚。

「喏,去睡吧。」

愛蒂絲似乎以為拉撒祿是在惡作劇,在燭光消失的那一瞬間,她的臉上顯然露出了吃驚的神色。

「咦,啊,等等,你等一下!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我叫你等一下了!呃,好痛──!」

為了問清楚拉撒祿的意圖,身後的愛蒂絲傳來了起身的聲響,但隨即發出了摔倒的噪響。聽那聲響還不至於造成受傷,應該是不要緊吧。

拉撒祿忍俊不禁地笑了笑,就這麼走出了大廳。

「好啦,該去哪裡睡呢……話又說回來……」

她沒有說謊──就拉撒祿所見,愛蒂絲的所有話語幾乎都是發自內心的,看來她確實是把自己與生俱來的責任看得過於沉重了。畢竟再怎麼想,都難以認為愛蒂絲具備著足以瞞過拉撒祿的眼睛撒謊的本事。

但如此一來──

(那她又為什麼會想尋死呢…………?)

疑問也理所當然地會來到這個點上。

聽到「喀啷」的鈴聲,令拉撒祿從書頁上抬起了臉,順便伸了個懶腰,帶著水氣的室外微風隨即搔起他的脖子。今天的村莊也十分熱鬧,遠處還傳來了燒烤麵包的誘人香氣。

抵達村子後第三天的上午,拉撒祿正懶散地閱讀書本消磨時光。書籍的收藏處似乎順利地躲過了火勢,所以無主修道院的藏書依然完好。

拉撒祿是個好書家,而他也從不挑剔書本的種類。他總是隨便買本順眼的書,然後以慵懶的姿勢看上一番。換句話說,他閱讀的書系就幾乎等同於店家進貨的書系。

無主修道院的書庫藏書,和拉撒祿平時看的書系有相當大的不同。翻閱略帶霉味的老舊書頁,也是一種新鮮而有趣的經驗。

不過,這部騎士文學的內容幾乎沒讀進拉撒祿的眼裡。

(總覺得有股麻煩的氣息……)

他裝作在沿著文字閱讀書本,偷偷地望向站在一旁的莉拉。拉撒祿坐在昨天工作的座位上看書,莉拉則是緊鄰在他的座位旁佇立著。

主人就坐的時候,傭人當然就該站著。不過,莉拉刻意挑在拉撒祿坐下的時候無言地站著不動,可說是暌違已久的光景。

他投去視線的時間明明只有幾秒鐘,卻和莉拉對上了眼。

這儼然就是莉拉一直在打量自己的證據。她的眼裡掠過了幾種不同的感情,接著撇開了目光。明明特意把床鋪讓給了她,但她似乎沒能睡得深沉,看起來氣色略差。

(她是在膽怯?還是在害怕?大概不出這兩種反應吧。)

拉撒祿翻著書頁,暗自推敲起莉拉的內心狀況。

(畢竟是睡在同一間房裡,會感到害羞或是害怕被襲擊之類的還算正常。不過,她也不是那種會把情緒拖到中午的個性,到底是在害怕什麼啊?)

說起來,拉撒祿昨晚最後是睡在椅子上。他認為自己難得地做了一回體諒他人的行動。但明明做了件好事,他卻覺得莉拉表現出來的態度比昨天還多了幾分排斥之意。

拉撒祿對自己的觀察力相當有自信。以拉撒祿.凱因德的身分走過的人生,為他培育了相當特殊的觀察力。拉撒祿鮮少錯判他人所懷抱的情感,但與此同時,他也知道這觀察的能力有極限。

雖然能看出他人的情感,卻沒辦法讀出引來這番情緒的原因──再深入下去,他所做的就不是判讀,而是單純的推測了。拉撒祿就完全不明白莉拉現在的內心究竟在想些什麼。

映入眼裡的文字從大腦上頭滑了出去。在又一次聽到鈴響聲後,拉撒祿嘆了口氣闔上書本。

「無所謂啦。是說,居然在這個季節搞分蜂啊?要是跑到這裡就麻煩了,進去吧。」

「…………?」

莉拉歪起了腦袋──她似乎聽不懂那個詞彙的意思。拉撒祿差點就要按著平時的習慣撕下書頁,連忙慌慌張張地停手。他取出手帳,在上頭書寫了起來。

「『分蜂(swarming)』。啊──你知道蜜蜂嗎?在一座蜂窩裡誕生出新的女王時

,原本的女王蜂們就會離開舊的蜂巢。哎,平常都是到初春時節才會做的,所以嚴格來說,這應該不是正式的分蜂吧?」

無論如何,一聽到鈴鐺聲,就代表某處的農家正在放出蜜蜂。由於這也會打亂看書時的專注力,還是走回屋內為妙。

在闔上書本站起身後,莉拉隨即乖乖地跟了上來。不過,她臉上持續維持著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在踏入迴廊之後停下了腳步。她在木板上寫下的文字如下:

『鈴、蜜蜂、分蜂、為什麼呢?』

這時仍能接連聽到低沉的鈴聲。如果只是要把蜜蜂放飛出來的話,這種敲響鈴鐺的方式也未免過於急促了。莉拉的問題既像是「為什麼您聽到鈴聲就知道蜜蜂會來」,也像是「為什麼在趕蜜蜂前要弄響鈴聲」。

不過這兩個問題的答案算是殊途同歸。拉撒祿以漠然的表情望向鈴聲傳來的方向,開口說道:

「在分蜂前搖鈴是一種迷信。畢竟對農家來說,蜜蜂是重要的收入來源啊。他們相信,在分蜂前搖鈴的話,放出來的蜜蜂們就會願意降落在近處。」

『蜜蜂、聰明、嗎?』

莉拉有些曖昧地點著頭──她對於蜜蜂真的會在聽到這種鈴聲後就近築巢的習性甚感疑惑。

「一般來說,大家都這麼認為。有人說,要是一家之主拈花惹草,蜜蜂就不會前去采蜜,也有人說,家族若是在遭逢不幸後沒告訴蜜蜂,它們就會負氣離去。有趣的是,蜜蜂大多相當聰明,也經常被視為家族的一分子。」

這時傳來了格外響亮的鈴聲,接著便看到遠方升起了看似一縷黑煙的一群物體,那肯定就是其中的一批蜜蜂吧。他雖然想親眼見識看看蜜蜂會不會真的就近降落,但卻因為陽光碰巧映射而來,所以很快就看丟了它們的蹤跡。

拉撒祿尋找著蜜蜂的去向,驀地露出苦笑。他知道莉拉像是在尋找自己露出笑容的來由似的轉動著眼珠子。

「不,沒事。老實說,就算搖動鈴鐺,蜜蜂也不會就近降落。因為那個迷信其來有自。」

「…………?」

「那原本似乎是出自羅馬時代的風俗習慣。養蜂在那個時代相當普及,每戶農家都有蜜蜂的所有權。之所以會像那樣搖鈴,是為了主張所有權──亦即『接下來放出來的蜜蜂是我們家的』的意思。但隨著時光流逝,搖鈴的意義也逐漸亡佚,只把動作傳承了下來。」

說到這裡,拉撒祿臉上的苦笑又加深了幾分。他接下來要提及的教訓,是拉撒祿以賭博師身分所體驗過的切身之痛。

「還真是不可思議啊。原本有意義的東西,就算失去了意義也還是會持續流傳下去,而且還會被人擅自加上不同的意義。明明搖鈴在這個時代已經不具任何意義,但每個人都還是認真嚴肅地搖著鈴鐺。」

「…………」

「人們相信厄運的存在──而這和厄運是否為真完全無關。」

在踏入賭場的時候,為了不讓好運掉落,要把外套反過來穿;在進行分蜂之前,要搖響鈴鐺;要是沒讓鶇鳥吃下柊樹的樹果,明年就不會冒出新芽;夜鷹會為犢牛帶來致死疾病;大杜鵑鳥的唾液有毒;天鵝歌聲、蟋蟀鳴聲、烏鴉、大麻鷺和角鴞的叫聲都代表著死亡預告;在盛開的野玫瑰旁構思不出計畫──

迷信和厄運的數量多如繁星,束縛著人們的生活。

這樣的現象不只發生在所謂的農村之中。過去曾發生過清教徒要為提出法案發表演說時,有一隻寒鴉飛入了議場的事件。這當然被視為凶兆,議程立即中斷,法案則是被當場封殺。就連在決定國家的法案時也深受迷信左右。

在毫無意義的事物上頭看出價值──明明不去相信也沒有關係,卻還是想依附著某些事物。

「人類會抱著期望成真的心態,一廂情願地去相信那些事物。喏,是個挺有趣的話題吧?」

遺憾的是,他的笑點似乎沒能傳達過去。看到莉拉像是在陪笑似的鞠躬行禮後,拉撒祿用力地抓了抓頭。

他漫無目的地沿著迴廊前進。掛在牆上的歷任當家肖像畫,像是在端詳著自己的價值似的,讓人不怎麼舒服。他為了躲開視線而加快腳步後,隨即看到了四下張望著逐步走近的菲莉。

拉撒祿輕輕舉起了手。

「嗨。」

菲莉同樣輕輕舉起了手。

「嗨。」

她面對啞口無言地僵立在地的拉撒祿,依舊以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樣行了一禮。

「這只是個玩笑。菲莉找您很久了,拉撒祿大人。」

「這、這樣啊。雖然我覺得你開玩笑的方式有點恐怖,不過有什麼事?」

「方才車夫先生來了一遭,要菲莉為他傳話。啟程日似乎是五天後的早上,時間為上午八點,務必守時,若是遲到的話就會被扔下不管。」

「原來如此,謝啦。莉拉,聽到了嗎?我不覺得自己起得來,能不能離開這個村子,就全看你的表現啦。」

拉撒祿隨口這麼一說後,莉拉隨即一臉嚴肅地連連點頭。

「但話又說回來,五天後啊……」

「有什麼不便之處嗎?」

「說不便的話是有不便啦……」

在歷經黑巧克力坊的騷動後,他在帝都就變得難以出入賭場了。況且,為了籌備這次旅行,他花了很多功夫在事前準備上,這段時間剛好是整整一周。在抵達無主地後,他也不曾踏入賭場過。而在這邊似乎也得耗上整整一個星期的時間。

雖說在旅途的馬車中玩了一陣撲克牌,但這點程度還遠遠無法滿足他的賭癮。兩個星期的空窗期,已經足以讓他的賭博技巧生出鏽斑了。

內心忽然竄過一股悸動。這大概是源自於潛藏在拉撒祿體內的賭博師之魂吧。

「問你一下,這座村子裡有賭場嗎?」

「…………」

面無表情的菲莉忽然皺起了臉。那隻持續了一個瞬間,甚至讓人以為是產生了錯覺──但她的臉上確實顯露出有所針對的厭惡感。

這讓拉撒祿感到有點意外。

他以為宅邸的人既然都收留了身為賭博師的拉撒祿,應該也會把他前往賭場的作為當成理所當然的事項。他沒想過只是問個問題,就會讓菲莉的臉色如此難看。

在拉撒祿還沒看穿這股情緒的真貌前,菲莉便迅速地壓回了心底。

「無主地是有幾座賭場……不過應該稱為酒館更為貼切。前幾天拒絕拉撒祿大人投宿的旅館,應當也有在做賭博才是。不知九柱遊戲(註:九柱遊戲為保齡球的前身,玩法和規則多有雷同)可合您的喜好?」

「我不怎麼想活動身體啊……」

「對菲莉來說,擅長運動的男性可以獲得好評。離題了。談到不用活動身體、盛行西洋棋等遊戲的酒館──」

她做了一次呼吸。菲莉的臉上閃過了工於心計的陰暗色調。她的眼神充滿了算計,就像個放出獵犬的狐狸獵人。

「菲莉推薦『喜鵲與樹墩亭』。」

「喜鵲與樹墩亭?」

「是的。走出這座宅邸後直走,在傑森先生的住處向右轉即可抵達。那是一座以西洋棋為遊戲主題的酒館。要是上過那間酒館,就會被視作知識分子,也會獲得村莊婦女們的好評。」

「你的好評和村莊婦女的好評,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啦。這樣啊,嗯──」

菲莉輕輕側起頭補述道:

「話雖如此,但由於是村莊裡的酒館,恐怕得在人們結束工作後再等上一陣子,才會開始熱鬧起來。畢竟敝村並不存在像拉撒祿大人這樣以賭博為主業的頑劣分子。」

說到這裡,菲莉已經完全恢復成平時的模樣,甚至讓人覺得剛才動搖的模樣是一場錯覺。

(是針對賭博──或是賭博師產生的厭惡感嗎?不對,說起來,那也不是針對我投來的情緒啊。)

拉撒祿像是在揣測菲莉的內心似的凝視她好一會兒,但隨即搖了搖頭。無論她是對什麼東西抱持著何種情感,只要她能秉持公事公辦的態度,就沒有必要多加計較了。

「無所謂啦。我晚點就過去走走。」

要找到喜鵲與樹墩亭相當容易。

也不知該說是空餘的土地太多,還是這個村莊的街道寬得要命,它就位於村莊的主街道──亦即商家集中的街道上頭。這間看似由民宅改建的建築物,垂掛著繪有停在樹墩上的喜鵲看板,想必也不太可能有鬧雙胞的可能性吧。

在接近黃昏的道路旁,孩子們正以彈石頭為娛樂,他們對身為外地人的拉撒祿投以深感興趣的視線。

拉撒祿毫無意義地從口袋裡取出金幣,在彈了一下後伸手接住。也許是出生以來頭一次看到金幣吧,孩子們投射過來的視線瞬間轉化為「外地人真厲害──!」這種毫無意義

的感動,讓他露出了苦笑。鄉下的孩子們都是些直性子。

「該上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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