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二 賭博師不求勝(2/2)
「該上工啦。」
他推開了喜鵲與樹墩亭的大門。
喀──拉撒祿的鞋跟踏出了一聲聲響。地板是由沒上外漆的磚頭鋪成。店內的腹地雖大,但由於天花板設計得較為低矮,所以給人強烈的壓迫感。店內盤據著熱氣與臭味,雖然和帝都的賭場相似,但這裡的氣味又多了幾分野性。
店內的格局十分簡樸──就只有寬敞的空間和外牆而已。畢竟是以民宅改建的酒館,因此除了敲毀隔間之外,在格局上並沒有任何的改變。
店鋪的底側有個陳列著各種酒瓶的吧檯,也有小得可憐的咖啡壺。而設置在吧檯附近的櫥櫃,應該就相當於這座酒館的迴廊吧──幾許和店內極不相稱的昂貴物品,像是在炫耀給客人看似的並排在櫥柜上頭。
拉撒祿遠眺著展示用的櫥櫃,發出了一聲沉吟。正確來說,他看的是在櫥柜上頭閃閃發亮的某個物體。
「…………唔嗯。」
從打開店門的那瞬間起,原本充斥在店內的喧囂聲便暫時停歇了下來。客人們同時朝著拉撒祿看了過來,而多數人都浮現出近似困惑的情緒。
這裡的主要客群,應該是村子裡收入較為穩定的族群吧。若是人口顯有出入的小村落,會來到這種店家消費的客人也會自然而然地固定下來。店裡的客人們散發著彼此熟識的氣息,就只有拉撒祿遭到了排擠。
看起來也像是從門口流入的冷風,澆熄了暢談的熱氣似的。
(比我預期得還要乾淨,規模也大啊。與其說是出自專業的酒館老闆之手,更像是這個村子排行第二或第三的有錢人半出於興趣經營的場所啊。)
拉撒祿環顧著看似女賓止步的店內,稍稍思考了起來。一般來說,只要踏入帝都的賭場,經營方就會迫不及待地將客人拉入其中,所以該思考的是如何擺脫對方的魔掌,而非該怎麼自投羅網。拉撒祿並不擅長打入這種性質排外的空間。
像是看穿了他的煩惱似的,店內有個人影在這時站起身子。那人剛好位於店內的中央位置,店內擺設的桌子大多由散客零散圍坐,就只有該處形成了小小的人群,而那人便是從人群之中走了過來。
拉撒祿很快就看出這名男子是這間店的老闆。
「你該不會是『便士』凱因德先生吧?」
「是啊。你是?」
「我是理查.萊特。哎呀,像你這般名聞遐邇的賭博師居然也會上門光顧,真是榮幸之至。」
他是一名壯年男子,有著和「匠人(Wright)」這個姓氏相符的粗硬手指。
通常來說,鐵匠和木匠一類的專業工匠,在村子裡總是能享有較高的地位。
被要求具備專業知識的他們廣受村人的青睞,而雖然不像貴族、地主或莊園主人那般擁有明確的地位,但他們基本上也被視為知識階級的一員對待。光是名為理查的男子露出友善的態度搭話,就讓投向拉撒祿的視線全都變得柔和下來,這也讓拉撒祿切身明白了這一層道理。
從他稱呼拉撒祿為「便士」來看,理查應該原本就耳聞過拉撒祿的存在。理查露出了和善的笑容,邀請拉撒祿來到中央的座位。
「喏,想喝什麼?總之先幫你來杯啤酒吧。今天是來玩的嗎?」
「因為我很閒啊。原本是想說暫時玩些西洋棋之類的消磨時間……」
拉撒祿在理查對面的位子坐下,並對他聳了聳肩。理查扭開牆邊的水龍頭倒出啤酒,交到了拉撒祿手上。
就名目上來說,要經營這種酒館,需要獲得釀造和販售啤酒的執照,但這終究只是名目上需要而已──村莊裡有無照營業的酒館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而這間酒館似乎也是無照營業的其中一員。遞來的啤酒混有許多雜質,喝起來有許多古怪的味道,要是小口小口地喝,濃稠的膏狀雜質就會殘留在嘴裡。拉撒祿稍稍煩惱了一會兒後,決定勉強自己一口咽下。
「哦,有棋局的話會想玩嗎?能和你切磋個一盤嗎?難得從帝都遠道而來,就當作是來指導鄉巴佬下棋吧?如何?」
理查整理起桌上的西洋棋盤。看來他原本和某人下到一半,但這時已經把興致完全轉移到拉撒祿身上了。
(雖然嘴上說得客氣,但他對自己的棋藝倒是有幾分把握啊……)
拉撒祿一邊點頭,一邊解讀著理查的表情。
(這人知道我就是「便士」凱因德,換句話說,他也知道我是個信奉「不求勝」為守則的賭博師。知名賭博師光顧過的賭場──這應該能成為不錯的宣傳標語吧。能在擅長的西洋棋盤上贏過我固然是佳話一則,就算輸了,也只需要付出少許的金錢作為代價,就能為喜鵲與樹墩亭打上新的GG是吧。)
他對理查產生了些許好感。雖然是個心思淺薄的庸俗之人,但他的想法相當合乎邏輯。明明「便士」凱因德當前,他也沒有展露出膽怯或嘲諷的神色,而是思考著該怎麼加以利用──拉撒祿並不討厭這樣的處事態度。
理查以一副理所當然的動作,將黑棋擺到了自己的面前。
一般來說,西洋棋是先手有利的棋類遊戲,而慣例是由白方先下。理查刻意讓後下的黑棋擺至面前的動作,足見他對自己的棋藝有相當的自信。
拉撒祿露出苦笑,接受了他的好意。他隨意拿了幾枚銀幣放到手邊,而理查在確認過他的動作後,也在桌上擺上了相同的金額。
在這個時代,西洋棋往往帶著賭博性質,賭法則是雙方在桌上放下下注金,並由勝利的一方全數取走。
「好啦,開始吧。」
西洋棋是在八世紀下半葉傳入歐洲。據說是伊斯蘭信徒攻打義大利時流傳過去的。
在那之前的歷史則是充滿謎團。有一說是由印度賢者毗耶娑向國王說明的遊戲──恰圖蘭卡為基底,也有一說認為,這是東羅馬帝國皇帝查士丁尼一世在位時所創造出來的,其名為「沙特蘭茲」,語源則是來自于波斯語的「陶醉其中」。
無論如何,甫傳入歐洲時期的西洋棋規則已和現代大相逕庭,因此無論出處為何,都和目前的狀況沒有任何關係。
拉撒祿抵著一枚士兵,歪了歪頭。
「話說回來,規則要怎麼算?用新式規則嗎?」
「嗯,就用『瘋狂貴婦』的版本吧。」
聽了理查興致勃勃的答覆,拉撒祿露出苦笑。
後世廣為流傳的西洋棋基本規則,都是在十五世紀時期的地中海沿岸地區確立起來的。在那之前的西洋棋規則中,女王和主教的行動方式極為受限,而在規則變更後,女王變得能自由自在地行走八方,主教則是能斜走到底。若要說得單純些,就是遊戲的過程被加快了。
所謂「瘋狂貴婦的西洋棋」,是想出這個新規則的法國人所取的名字。拉撒祿認為,這個充滿傲慢氣息的命名,確實很有法國人的風格。
雖說除此之外還開發出了各式各樣的新規則,但這些規則有沒有普及於世,就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比方說,目前採取的「瘋狂貴婦的西洋棋」規則雖然在十五世紀就已創立,也迅速滲透到義大利、西班牙和法國等國家之中,但一直到十八世紀初葉,這項規則才總算傳進了德國裡頭。就算沒跨出國界,國內的各個區域之間採納的規則數量,也是各有高低。
在三言兩語之間確認好採納的規則後,拉撒祿重新下出了第一著棋。士兵能在第一步往前走兩格的規則,也是近代才創造出來的規則之一,而這也成了讓西洋棋的速度較過去快上許多的原因之一。
他讓士兵向前走兩格,換理查執棋。在那之後沒經過多少時間。
第一局以快得可怕的速度結束了。獲勝的是拉撒祿,而理查敗北了。這就像是一場按著棋譜進行的單純遊戲。
(哎,應該說,我們兩個都故意把這場棋局弄成這個樣子。)
他將桌上的硬幣一把收起,再次放上同樣的金額,並這麼想著。
理查想打造出「拉撒祿是個知名又高強的賭博師」的形象。來光顧過的賭博師愈是有名,就愈能抬高這個賭場的身價吧。
(他刻意賣了個破綻,而我則是在明白他用意的情況下,用還算高明的棋路打敗他。若是要用個隨便的詞彙來形容的話,這就是一場鬧劇吧。)
拉撒祿詢問著村莊的近況,看著理查做的小工藝品給予誇張的讚美,還不時得對圍觀的群眾回些應酬性質的話語──而這些舉動比下棋本身還來得費神許多。
第二局像是理所當然似的開始了。這回由理查先攻。
(這回應該讓他贏個一場才算上道吧。就裝個煩惱不已的樣子吧。)
在下了十手左右後,拉撒祿露出了像是被攻其不備的表情,停下了
手邊的動作。接著他做作地手抵下顎,讓原先你來我往的棋局停滯了下來。
理查雖然似乎看出拉撒祿是在演戲,但周圍的客人都信以為真,為占得上風的理查感到開心。
「話又說回來,那孩子還真是沒用啊。」
就在拉撒祿浪費了好幾分鐘思考,終於將手按上棋子的時候,理查這麼開口了。
「那孩子?」
「讓你住下來的那個家的孩子啦。」
只要菲莉還沒主張過「菲莉還很年輕,是個孩子,是個軟嫩嫩的孩子」,那理查所說的大概就是愛蒂絲吧。
「是嗎?」
「就是這樣。她不就害得你無聊得沒事做嗎?哎,但要讓女人學會西洋棋大概也很難吧。」
「以作客的身分來說,我確實是還滿閒的。畢竟也沒受到多盛大的招待。」
他回想起被工作追著跑,一直忙碌到深夜的愛蒂絲的身影點了點頭。理查聽了一副深得我心的樣子,以誇張的動作嘆了口氣。
「說起來,女人居然去當什麼代理地主,真是太自以為是啦。不管怎麼看,這都是太沒道理的行為了。你也這麼覺得吧?」
「就現況來說,她為不會繼承的家業工作一事,確實是招致了不安定的氣氛。」
「明明就是個連工作都做不好的女人,就只有那張嘴巴很會扯啊。那丫頭如果是我家的學徒,我早就把她吊起來拿鞭子抽她一頓了!」
理查拍了桌子後,店內各處傳來了同意的聲音。整座酒館似乎化為了某種生物的內臟似的,翻攪著一股熱氣。
拉撒祿將被衝擊震歪的棋子放回原位,同時若有所悟。
(原來如此,是這種類型的酒館啊。)
就某方面來說,酒館可說是惡意的溫床。
這種場所的目的是讓人抒發平時累積下來的怨氣,因此自然而然地會染上反體制的色彩。畢竟對市井小民來說,日常生活中最容易碰到的敵人,就是稅金和領主。
在農村爆發暴動之際,酒館就會成為行動的中心。煽動和暴動會在酒館裡醞釀聲勢,最後溢出到酒館之外。喜鵲與樹墩亭會敵視身為代理當家的愛蒂絲,也不是什麼出人意料的事。
「聽說她已經有婚約,所以才會暫代當家一職,但那個未婚夫到底什麼時候才會來啊?事到如今,我都要懷疑這場婚約到底存不存在了。」
「婚約…………?」
在低喃後,拉撒祿才察覺自己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動棋了。他彎起嘴角,露出了看似窩囊的笑容。
「比起那件事,我這下可頭痛了。如果沒設個期限,我大概會一直卡在這一手上頭了。你覺得呢?要不要設個一手限制一分鐘的時限?」
他將懷表放到了桌上,掀開了有著雄鹿雕飾的上蓋,用手指輕敲了幾下。
對於這樣的提議,理查喜孜孜地露出了笑容。不過,自尊心和在西洋棋之路上常勝少敗所培育出的執著心,也同時在他的眼底熊熊燃燒著。
「哦,聽起來挺好的,感覺很有趣啊。不過,該怎麼說呢,一分鐘會不會太過漫長了一點?既然都要設限了,那就一手限制三十秒如何?」
拉撒祿動起了士兵作為回應。
一旦變成三十秒內必須想出下一步的規則,就很難再有多餘的時間閒聊了。拉撒祿和理查斂起話語動著手指,有好一段時間裡,桌面上只聽得到木製棋子敲上棋盤時產生的沉悶聲響。
在過了比第一局更長的時間後,第二局以拉撒祿的敗北作收。拉撒祿將啤酒一飲而盡,說道:
「你還是搬來帝都吧,你肯定能靠西洋棋俱樂部的獎金過日子。」
「哈哈哈,可惜我很滿意現在的生活,我會試著去想像一下的。」
雖然是再明顯不過的奉承之詞,但理查似乎聽了相當開心。其中一名客人為他喝空的酒杯再次注滿了啤酒。
(況且,他的棋藝確實是不錯,對棋譜也知之甚詳。就這個村子來說,大概沒有其他人會是他的對手吧……)
拉撒祿雖然不是專業的西洋棋手,但也磨練出相當不錯的本事。兩人的對局自然而然地成了這座村子的高水準對決,吸引了周遭客人的視線。
(總之,就來煽動一下吧。)
他隨手取出了克朗銀幣。就庶民的水準來說,這價值五先令的銀幣有著相當高額的幣值。
取出的銀幣共有兩枚。拉撒祿像是要眾人明白銀幣的重量似的,一枚一枚地發出聲音疊了起來。
「把下注金加高一些,玩起來才熱鬧吧?」
拉撒祿這麼說完,周遭的觀眾登時嘈雜了起來。理查的臉上浮現出些許懦弱之色,但他隨即將之咽了下去。他似乎不允許自己在自家的酒館裡表現出窩囊的模樣。
理查迅速將視線掃了過來。對於這道像是要看穿人心的視線,拉撒祿則是淡然處之。看不出拉撒祿有所動搖的理查,像是感到心領神會似的點了點頭。「便士」凱因德是不求勝的賭博師,他大概認為這樣的舉動也是應酬的一環吧。
「不錯啊,不錯,那就來吧。」
理查接受了這場賭局。他先是起身離席,隨即從店內深處取來了克朗銀幣。他也在自己的面前放下了兩枚克朗銀幣。
拉撒祿一邊等著先攻的理查動手,一邊伸了個懶腰,並以稍稍提高的視線環繞了店內一圈。
就算拉撒祿不想看,店鋪底側的櫥櫃還是能從他的座位上看個一清二楚。
「…………我問一下。」
「怎麼了?」
「我總覺得在宅邸里看過和那個一樣的燭台啊。」
帶著炫耀氣息裝飾著櫥櫃的物品之中,有個燭台放在最高處的位置。上頭有著以四季為意象的雕刻,以及被兩名天使高高托起的小托盤。那銀制的燭台和陳列在無主修道院迴廊上的燭台長得如出一轍。
「哦,那個啊?也是啊,那東西原本是那座宅邸的所有物啊。」
理查讓士兵前行兩格,並這麼回答道。不打算加以隱藏的自豪之情,像是油光般浮現在他的臉上,他小小的鼻子也隨之漲起。
兩人配合著下棋的節奏,交換起短短的言語。
「你聽說前任當家出事死了嗎?」
「聽說了。」
「那時候亂得一團糟啊,因為來得實在太突然了。」
「嗯,我想也是。」
「為了撐住經營的支出,那個家變得需要大量的資金。他們那時候連家產都吐了出來。」
「那座燭台是你買下來的?」
「平時總是趾高氣昂的傢伙們為錢所困,只得前來求人收購的模樣,實在是大快人心啊。」
「我懂。看到老神在在的傢伙歪起臉孔的模樣,確實是讓人愉快。」
拉撒祿回想起找上門來的男性奴隸販子,再次抬起了臉龐。
光是觀察燭台的外觀,就能看出它沒被好好對待。燭台肯定已經被使用過多次,而且也沒做過像樣的保養。燭台的銀色已然黯淡下來,小托盤上頭積了許多凝固的蠟液,而附上了一層煤灰的顏色甚至會讓人聯想到人類的屍體。理查就是藉由這種行為,來發泄對於地主的些許不滿吧。
拉撒祿回想起無主修道院的迴廊。即使減為兩座,燭台也沒有被重新調整放置的間隔,而是在空出第三座燭台的位置的狀況下繼續擺放著。顯而易見地,那些燭台是具備著某種特別的意義,並受到那戶人家的重視。
他回想起菲莉被問賭場去處時所露出的表情。像這樣目睹過盤據在酒館之中的惡意後,拉撒祿也逐漸明白了她那股厭惡感從何而來。
滋──他產生了一股像是心底被燒焦的感覺。
「…………無所謂啦。」
他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理查雖然困惑地盯著他瞧,不過拉撒祿只是搖搖頭作為回應。
(無所謂。不過就是偶然借宿的宅邸家的地主之女,不管燭台對她來說有多重要,對我來說都無所謂。這和我身為賭博師一事一點關聯都沒有。)
西洋棋的進化史,就等於是棋局加速的歷史。像是吃過路兵、國王入堡、士兵升變和其他追加的種種規則,都是為了讓棋局變得更加快速、讓對奕變得更為激烈而誕生的。
若是再加上一手三十秒的限制,那就不需多少時間就足以分出勝負了。最後,拉撒祿將死了理查的國王,讓他投降了。
在理查打算說些花俏的讚美之詞前,拉撒祿制止了他。
「立刻再來一局吧。」
拉撒祿放下了下一局的下注金──那是上一局他贏來的所有賭金,也就是四枚克朗銀幣。
對理查.萊特來說堪稱不幸的,就是他是個對傳聞瞭若指掌的男人。
他相當熟
知「便士」凱因德的事跡──對於這名從不在賭場追求一獲千金,而是只賺些蠅頭小利,藉以避開事端的男子,理查相當熟稔他的個性。
因此,他晚了好幾步才終於察覺拉撒祿的盤算。對於「便士」凱因德之名是誕生於帝都,以及拉撒祿迄今從未出遠門的事實,理查並沒有做出正確的理解。
(賭博師的三項守則之中,第二項是「不求勝」。)
拉撒祿回憶著養父留下的教誨,在這一局贏得了勝利。他隨即將增加為八枚的克朗銀幣砸在桌上。
(不求勝──不求勝是吧。)
拉撒祿再次拿下了理查的國王。在感受到狀況不對而喧囂起來的酒館之中,拉撒祿再次以十六枚的克朗銀幣作為賭注。
「說是這麼說,但第一項守則可是『不求敗』啊。」
今天的拉撒祿絲毫沒有想輸的念頭。
一直到拉撒祿拿下第四場勝利,理查才終於察覺這個事實。正因為熟知「便士」凱因德是最不會採取連勝手法的賭博師,理查才沒有聯想到這樣的可能性。
當他終於察覺的時候,一切已是為時已晚。
「什麼──────!」
在十六枚克朗銀幣被隨意的動作奪去的瞬間,理查踢開椅子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顯露出驚愕的神色,嘴巴劇烈地開闔著。若要用一句話來形容他的心境,應該就是「遭到背叛」吧。對於他一副把拉撒祿視為好友的神情,拉撒祿只是嗤之以鼻。兩人的關係是賭博師和老闆,而這兩者的關係和宿敵無異。
看到老神在在的傢伙歪起臉孔的模樣,確實是讓人愉快。理查的這番說法博得了拉撒祿的認同,絕大部分的人類都會擁有的幸災樂禍之情,正從他的內心油然而生。
「怎麼啦,喝太多想跑廁所了嗎?去吧,我會等你回來的。」
「你、你這傢伙!不、『不求勝』的守則跑哪去了!你是『便士』凱因德本人吧!」
理查以焦躁無比的口吻喊道,就連用字遣詞也變得粗暴,宣示起這裡是他的場子。
拉撒祿露出了帶有挑釁意味的笑容,輕輕地疊起三十二枚克朗銀幣。他像是在展示銀幣的數量和代表的價值似的,用緩慢而輕柔的動作堆疊著。
「『賭博師不求勝』是吧。明明是我家老爸的胡言亂語,想不到你居然會知道啊。」
在帝都的賭場掀起騷動之際,拉撒祿曾在眾目睽睽之下道出這三項守則。大概是在報紙的流通下,讓騷動的過程入了更多人的眼睛,才會導致連鄉下村莊的一介男子都有所耳聞吧。
拉撒祿聳了聳肩。雖說話語必有誤解相隨,但養父留下的這番話確實缺乏了些許正確的語意。
「所謂的『不求勝』,是我家老爸最喜歡的兜圈子短語。不過,若是要說得正確些,應該是這樣的意思──」
他一鼓作氣地說道:
「『若是以事後可能會遭到報復為前提的話,就得避免持續贏下會讓賭場的經營方盯上的大筆賭金。』」
行雲流水般的話語,讓理查眨了眨眼睛。在過了仔細咀嚼其中含意的幾秒鐘後,理查的臉孔隨即因憤怒而發紅。拉撒祿一眼就看出,理查現在腦里想的是「那我就給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來場恰如其分的報復」這種輕率的念頭。
拉撒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要理查回位子坐好。他當然早就知道理查會有這種想法,同時也很清楚理查沒辦法進行報復。
「要打嗎?要打就來啊。我再怎麼說也是地主的客人,你敢下手的話就來啊。」
「………………咕,臭、臭小子!」
「然後呢,我在這座村子只會再待不到五天。反正我也不會再來這座賭場,就算在這座村子鬧出什麼惡評,對我來說也是不痛不癢──大概就連這座村子,我也不會來第二次了吧。所以我並不存在『不求勝』的理由。喏,怎麼著?有什麼話想反駁的嗎?」
「混帳,給我滾────」
「────要我滾出去嗎?這樣真的好嗎?你如果覺得沒問題的話,我自然是悉聽尊便。」
他將堆在自己面前的克朗銀幣一把推倒。嘩啦嘩啦的金屬刮擦聲,讓理查說不出話來。
「你的資產有多少?不過,再怎麼說,也頂多就是村莊裡還算有錢的程度吧。要是這筆金額被我拿走的話,你明天之後的工作不會出問題嗎?」
「便士」凱因德不會拿下過多的利益──理查不明究理地信了這樣的說法,在桌上擺上了過多的金額。
一克朗相當於五先令,二十先令相當於一英鎊──換句話說,三十二枚的克朗銀幣,相當於八英鎊的價值。
理查似乎過著還算悠閒的生活,但八英鎊的負擔實在過於沉重──正確來說,其中的兩枚克朗銀幣是拉撒祿拿出來的第一波下注金,所以實際的損失會再少上一點,但事已至此,兩枚銀幣的差異也就無關痛癢了。也許是想像起拉撒祿就這麼站起身子走出賭場的光景,理查的臉頰發出了泄氣聲,臉上的血色也隨之褪去。
他接著脫口而出的話聲,已經和慘叫聲沒什麼兩樣了。
「你、你有什麼目的!」
「好啦,我們繼續賭吧。坐下吧。」
拉撒祿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優勢似的,按著理查的肩膀讓他坐了下來。
酒館裡變得一片寂靜。明確的敵意刺得肌膚生疼──如今,拉撒祿正式被酒館的來客視為異物。要是沒有名為愛蒂絲.唐寧的權力作為靠山,他現在肯定已經被揍得體無完膚了吧。
拉撒祿從口袋裡拿出一枚金幣,在掌心上轉了起來。這動作本身並沒有任何意義,不過宣示「手中還有充裕的資金,只要有心的話,隨時都能來一場更為殘酷的賭局」的立場是很重要的。
叮──他將金幣彈了起來,一把收進了口袋。
「好啦,就讓我來告訴你,你接下來要拿什麼來對賭吧。」
「你、你怎麼會覺得自己會有那種權利────」
「真是個不識相的傢伙。我可是基於滿滿的好心,要告訴你多高的金額就能讓我滿意喔。可別忘了放在桌上的金額啊?你要是感到不滿的話,我也只好拍拍屁股走人了。」
理查沉默了下來。被牙齒用力咬住的嘴唇在這時滲出了鮮血。
「這樣吧……你下一場的下注金就是那東西。」
拉撒祿指著店鋪底側的櫥櫃的最上面一層,而收納在該處的乃是銀制燭台。
「好啦,下注吧。我會賭上這邊的所有金額,而你能做的,就只有祈禱自己能奪下勝利取回金錢而已。」
那是從愛蒂絲那兒買來、被粗暴以對的燭台。理查似乎察覺了拉撒祿想代她取回的意圖,將眉頭皺得死緊。若是一般的狀況下,他肯定不會拿燭台作為下注金吧。然而,現在的他並沒有拒絕的權利。
「咕…………!媽的!把那個拿來!」
理查大喝一聲後,一名客人隨即將燭台拿了過來。理查以像是想捏碎棋子的力道,排起了白色的棋子。
拉撒祿刻意以緩慢的動作備好黑棋。他看著一副想衝上來咬破自己喉嚨的理查,在最後以超乎必要的輕柔動作,將黑色的國王放上棋盤。
「每一手的思考時間是三十秒對吧?好啦,讓我們開始吧。」
「…………」
理查甚至沒有回應。「好寂寞啊──」拉撒祿說著縮起肩膀。不過,即使怒火攻心,理查還是表現得相當冷靜。他安安靜靜地動作,下出了第一手棋子。
就事實來說,拉撒祿和理查之間的棋藝並不存在絕對性的差距。
拉撒祿雖然做了多年的賭博師,但並不是以下西洋棋為主業,至於理查雖然有自己的工作,但卻在西洋棋上投注了職業水準的努力。
無論是看過的棋譜數量、照著棋譜練習的次數還是下棋時的思考水平,就算略有差距,也還談不上是絕對性的強弱。因此,理查沒打算就此認賠轟走拉撒祿,而是不惜追加下注金,也要靠著較勁拿回自己的賭本。
在開局後,棋盤上有好一陣子都呈現膠著狀態。雙方都用盡了三十秒的思考時間,以機械化的動作下著棋子。
理查的一舉一動,都將他熾熱如火的執念表露無遺。若是精神力的強弱足以左右勝負,那拉撒祿恐怕完全沒有勝算。
(不過,遺憾的是,「我已經贏了」。)
拉撒祿從理查棋子的算法推測起他所擬定的戰略,以及選擇的棋譜,並在內心低聲說道。
兩人之間的實力並不存在絕對性的差距。然而,他們卻在更為根本的部分上出現了高下之分。
他凝神傾聽起理查的呼吸聲──那因憤怒而紊亂的呼吸聲相當明顯。理查忙碌地呼吸著,他會在拿起棋子的瞬間屏息,並在放下的瞬間呼
氣。在輪到拉撒祿下棋的瞬間,他便會重重地吸上一口大氣。
這在無意識之中形成的節奏,讓理查在無意識之中維持著相同的規律。
(好啦……)
拉撒祿在摸透理查每三十秒所行的呼吸節奏後,再次眺望起整個盤面。他在預先讀出了幾步棋後,決定好出招的時機。
理查花了三十秒鐘思考,並拿起棋子,放了下來。
「換你啦。」
下一瞬間,拉撒祿立刻下好了棋子。
像是要與理查放下棋子的聲音重合似的,拉撒祿的棋子敲出了一聲重響。
「…………!」
拉撒祿的思考時間甚至還不到一秒。理查大概是認為自己還有三十秒鐘的猶豫時間吧──眼前的狀況讓他的呼吸驀地混亂了起來。
而打亂他呼吸的原因還不只如此。
(你沒看過這種棋譜,我沒猜錯吧?)
拉撒祿在內心向理查投問道。即使收不到回應,光是看到他雙眼大睜的反應,就已經給了拉撒祿答案。
理查做著如犬只般的短促呼吸,企圖看出這一著的目的。拉撒祿究竟是下錯了棋,還是使出了一著好棋?然而,三十秒的時間實在是不足以讓思路做出結論,理查不得不在思緒不清的狀態之中下出下一步棋。
拉撒祿再次立刻回了一手。
「嘰…………嗚…………!」
理查的嘴裡冒出了像是被痛揍一拳般的呻吟。而由於出聲的緣故,他的呼吸更加紊亂,臉頰也冒出了像是瘀青般的顏色。
(就數量來說,我們記住的棋譜數量大概沒差多少吧。但可惜的是,兩者之間的水準差距太大了。)
西洋棋走到現在才好不容易統合了規則,是個還在發展之中的遊戲。而在這個時代,西洋棋最興盛之處,乃是帝都和巴黎這兩個城鎮。
理查的棋譜實在是太過落伍了。
在帝都,人們會日新月異地產出新的棋譜,而棋譜會經過多人的研究後,最後被時代所拋棄。就像西洋棋的規則會依照地域的不同產生差異那般,無論再怎麼努力,也得花上許多的時間,才能讓棋譜在地方普及起來。即使知識量相同,帝都的棋譜還是顯得新潮而洗鍊,與鄉下的水準有雲泥之別。
(要是沒實際見識過,還真想不到會有這麼大的差異啊……)
拉撒祿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了。他在帝都認識的西洋棋手曾告知過這個消息。
而為了不讓理查察覺此事,一直到這一局為止,拉撒祿在下棋時都沒使用過最新研究出來的棋譜。在理查沒能察覺拉撒祿藏著王牌的那個當下,勝敗就已經決定了。
理查花了整整三十秒進行思考,拚了命地進行反擊。然而,就算他再怎麼拚命,也無法追上帝都眾多的西洋棋手所研究、共享出來的棋譜水準。
拉撒祿沒多做思考,只憑藉自身具備的知識選出下一步棋。而那是理查沒能設想到的一著棋。
「嗚,咕……嘎…………哈…………!」
若是要下出真正的妙著,拉撒祿大概還是得花上一段時間去思考吧。他的西洋棋水準還沒強到能在一瞬間下出最好的一著。
但即使如此,「立刻回擊」還是非常重要。
這裡有著一手三十秒的規則。迄今為止,拉撒祿都會用盡輪到自己時的三十秒,而這必然會讓理查在不知不覺間,認為自己總會有一分鐘的思考時間──那是由拉撒祿的三十秒和自己的三十秒所構成的一分鐘時間。
光是拉撒祿放棄思考,只靠著棋譜下棋,就讓理查的思考時間少了一半。就算他本身的時間並沒有減少,還是給了他思考時間減半的感覺。
光是看油汗從他的臉頰上傾泄而下,就能看出這一招給了理查多大的壓迫感。
(像這種透過錯覺和威嚇讓自己看起來變得比實際上更強的伎倆,我其實很不喜歡啊……總覺得會聯想起某個女人。)
拉撒祿想起了憑藉高超洗牌技術和誘導思考的本領一炮而紅的女賭博師,拚命讓自己維持著撲克臉。
實際上來說,就算只靠著所知的棋譜照本宣科,對於現在的理查來說,拉撒祿肯定也像是西洋棋之神附體吧。這雖然只是一種錯覺,但只要沒能從中清醒,對於理查來說就是鐵錚錚的事實。
西洋棋的進化史,就等於加速棋局的歷史。
這不只反映在規則上。新誕生的棋譜總是會比舊有的棋譜來得更快、更為凌厲,這也是新棋譜必然要背負的命運。
無論是思考的速度還是盤面上的速度,差距都已經大到難以翻盤。過不多時,理查所下的每一步棋都是在拚命逃亡,但就連他逃命的速度都顯得太過緩慢。紊亂的呼吸令思考崩盤,分崩離析的思考會產生壞棋。而為了挽回失誤的焦慮,又會讓呼吸變得紊亂。
(已經沒救了啊。橫隔膜和精神是同義詞,在呼吸完全亂掉的狀態下明明就無法好好思考,他卻沒察覺到這一點。)
拉撒祿看著走投無路、鬆手將棋子落到地上的理查,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從一開始,拉撒祿就湊齊了致勝的所有條件。這就是一場已知結果為何的對決。
他無言地伸出手,握住了燭台,接著像是在宣布這是自己的所有物似的,將燭台放到了身旁的地上。在觸地的瞬間,燭台發出了像是將釘子釘入棺材一般的沉重聲響。
酒館裡像是被潑了一盆水似的,徹底安靜了下來。
低著頭的理查雙肩發顫,在他全身上下遊走的究竟是屈辱,還是憤怒?無論真相為何,對拉撒祿都無所謂。
拉撒祿聳了聳肩──
「好啦,繼續下一局吧。」
「──────啥!」
理查抬起了臉。他的臉重重地皺了起來,看起來隨時都要哭出來似的。
「你怎麼一副已經結束的表情啊?既然我的手邊還有錢,當然就代表還要繼續賭啊。」
「呃,什──你、你不是已經把想要的東西弄到手了嗎!」
「不不不。我是來這裡賭博的,所以當然要繼續賭,然後拿走更多的東西。這樣吧,下一個下注金就挑燭台旁邊的那個鐘吧。喏,快把棋子排好啊。」
如果想知道「絕望」是什麼意思,那隻要看看理查現在的表情應該就能明白了吧。比起翻閱百來部辭典,他這張臉能傳授的內涵還來得更多。
拉撒祿像是當上了這座賭場的國王似的,只見某人將鍾拿了過來。理查以像是夢遊患者般的動作重新擺好了棋子。變得憔悴無比的他,甚至已經失去了吞下損失,並讓拉撒祿離開的判斷能力。
理查以顫抖的指尖下出了第一步棋。
拉撒祿立刻有了反應。他以毫不迷惘的動作,拿起了國王面前的士兵──
「那麼,辛苦啦。」
讓士兵「向後走了一格」。
隨著「咚」的一聲輕響,黑色的國王從棋盤上落了下來,而士兵則站上了國王原本的位置。
「──────啊?」
理查露出了這一天來最為愕然的神情。和拉撒祿踏入酒館時相比,如今他的臉孔像是老了十歲般,還連連眨著眼睛,像是不明白眼前發生了什麼事。
拉撒祿站起身子,拾起地上的燭台。他將克朗銀幣留在桌上,在周遭的客人們回神過來前迅速邁步。
理所當然地,以違反規則的方式移動棋子,自然會成為輸掉的一方。
「讓我們有緣再會吧。」
說完,拉撒祿就這麼離開了喜鵲與樹墩亭。
月亮正泛著白光俯視自己。
「哎呀,嘖,不要緊。我有好好遵守『不求勝』的教誨啊。」
拉撒祿一手垂握著銀制燭台,踩著搖搖晃晃的腳步前進。這時的村里已經沒了火光,他只能靠著月光前進。
拉撒祿的腳步沉重得可怕。
他弓著背,像是在拖著腳趾似的朝著宅邸行進。他垂下眼睛,稍稍噘起了嘴──與其說像個大鬧了賭場一番後大獲全勝的男人,不如說更像個被父母罵過的小孩。
「我有遵守守則。我一點也沒有動搖。」
在這麼嘟嚷後,他才意識到「要是真的沒受動搖的話,就不會像這樣喃喃自語」的事實,在一股難受的滋味下皺起眉頭。
(總覺得自己幹了壞事啊……)
理查.萊特確實是個對愛蒂絲的辛勞一無所知卻還一味斥責的愚昧之人,但絕對不是為非作歹之徒。刻意把銀制燭台弄髒的行為固然教人不敢恭維,但既然成了他的所有物,那要怎麼使用也是他個人的自由。
不管打算怎麼將自己的行為正當化,拉撒祿也沒辦法將「真正正當的行為是不需要去正當化」的事實從腦海中抹去。拉撒祿.凱
因德──「便士」凱因德不該在那樣的地方進行如此誇張的對決。
他像是想將該在喜鵲與樹墩亭說出口的話語取回來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地低喃:
「無所謂。」
無主修道院的大門還是敞開的。他雖然認為這也太過疏於防範,但隨即猜到了是某個人刻意為他留門。
他沒從玄關入室,而是大大地兜了庭院一圈。要是他現在的模樣被人瞧見,肯定會被誤認為小偷,並二話不說地遭到壓制吧。即使有這樣的風險在,他終究還是不願去和今晚可能也在熬夜工作的愛蒂絲打照面。
在他打算踏上迴廊之際,驀地停下了腳步。
「…………唔嗯。」
他換了個方向,改從後門走進宅邸,朝著分給自己使用的客房前進。
在開門前,他就已經知道莉拉正睡在房內──她沒睡在床上,而是地板上頭。床鋪依舊維持著平整清潔的樣貌,而莉拉則是罩著為這次旅行添購的外套。
拉撒祿無言地揪起她的後頸,扔到了床鋪上頭。
(如果靈魂真的存在,那肯定是輕到不像話吧。睡得和死人一樣的身體,想不到居然會重得這麼誇張。)
他感受著殘留在左臂上的重量,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在將棉被拉到莉拉肩膀的位置後,他忽然沒來由地感到火大,索性將棉被一口氣拉到頭部上方的位置蓋了下來。在棉被底下的莉拉雖然呼吸困難地掙扎了幾下,但拉撒祿沒加以理會。
他再次走出房間,前往迴廊。夜晚的宅邸盈滿了靜謐的氣息,就像整座宅邸作起了夢,回到了自己的前身──小修道院的時代似的。
他走到白天看過的陳列架旁,抬起開始感到酸麻的手臂放上燭台。燭台的底座與留在木板上頭的白色圓點穩穩地貼合在一起。
原本該有的東西,被放回了既有的位置。若是能對第三座燭台的頑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三座燭台看起來就像是一同度過了漫長的時光。內心傳來了像是結束大掃除時產生的暢快感──雖然他從未做過大掃除。
「嗯?」
這時,拉撒祿察覺了有個被胡亂塞進陳列架上的板狀物體。那個布裹著的大型板子被收納在架子裡頭。
「…………」
他無言地拆開了包裹抽了出來,內容物是一張肖像畫。上頭畫的應該不是這座宅邸的歷任當家吧──從畫作的質感來看,這應當是最近描繪的作品,而畫在上頭的男子也相當年輕。他看起來年約二十五上下,端正的面孔和鎮坐在中央的雄偉鷹勾鼻格外惹人注目。
畫像上的男子是誰?又為何沒將它拿來裝飾,而是藏起了這張畫?拉撒祿先是稍事思考了一陣,隨即像是要打斷思緒似的低喃道:
「…………無所謂啦。」
就在他正要將布重新包上畫像時,背後傳來了說話聲。
「歡迎您回來,您對敝村的酒館是否還滿意?」
回頭望去,只見菲莉不知何時站在他後方。她手裡拿著簡易燭台,微弱的火光由下而上地照亮她帶著睡意的臉龐。菲莉身穿睡衣,也許是在床上躺過一陣,她此時正光著雙腳。腳趾甲已然褪去了血色,看起來相當冰冷。
對拉撒祿來說,菲莉還沒睡並不是什麼意外的狀況。
「還有,請您將那張畫放回原本的位置。」
「這人是誰啊?」
「又或者,您若是因為一時手滑等不幸的事故將之摔個粉碎,菲莉也不會在意。」
「這就是那個傳聞里的未婚夫?」
「在這世上,有些累贅是需要維持未開封的狀態的。我方已經做出決定,絕對不會打開此人送來的一切物品。」
「…………這樣啊。」
拉撒祿手一放,將肖像畫扔回原本的位置。他對這東西的興致其實並不高,而依菲莉的態度來看,她是已經做足打算,要讓這個話題就此中斷了。
菲莉將目光投向拉撒祿的後方,露出了有些做作的訝異表情。
「哎呀,您居然為了大小姐取回了燭台。想不到拉撒祿大人竟然有著悲天憫人的胸襟呢。」
「…………你白痴喔。」
拉撒祿輕輕聳了聳肩。
「我只是不想在明天之後還得靠工作抵住宿費罷了。只要拿出這東西,我就算明天起天天睡覺度日,她也不會有意見了吧?」
「就菲莉認為,大小姐應該會同時兼顧心情上的感激和道義上的提醒才是。」
「嗯──也許是吧。反正我無所謂。」
菲莉湊了過來,將手伸向燭台,隨即對手指碰到燭台時所沾上的煤灰皺起了眉頭。她將簡易燭台交給拉撒祿,以雙手捧起了銀制燭台,看來是打算拿去清理吧。
「不過,我總覺得被人好好操控了一番呢。」
「您這是在說什麼呢?」
「就連你這佯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也是這感想的一部分啊。」
菲莉肯定知道這座燭台目前位於喜鵲與樹墩亭,也知道拉撒祿是一名賭博師。除此之外,拉撒祿在幫愛蒂絲分擔工作的事、拉撒祿打聽過愛蒂絲身陷困境的事,以及拉撒祿不想再幫忙處理文書的資訊,也都在菲莉的掌握之中。
就實務上來說,拉撒祿會像這樣取回燭台的機率,大概就只有百分之五十左右吧。不過,如果拉撒祿真的拿了回來,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但就算沒有取回,對菲莉來說也沒有任何損失。畢竟她只是回答了拉撒祿的問題──報出了村里一座酒館的名字。
菲莉在報出喜鵲與樹墩亭時那工於心計的眼眸,在這時浮現於拉撒祿的心頭。
「菲莉雖然聽不明白,但已為您準備了餐食。敢問您是否要進餐?」
「我吃。總之,我從明天起就不會再工作了啊。」
「這部分還請您與大小姐商量。這並非菲莉能做決定的事。」
「要是做到這種地步還得繼續做工,那我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嗎?」
「菲莉認為,能為女性抱持正面心態吞下虧損,才能展現身為男性應有的胸襟。」
「無所謂啦。是說,除非我是為了讓你們投懷送抱為目的,不然這麼做根本沒意義吧?」
「…………拉撒祿大人是同性戀者嗎?」
「你這莫名其妙的自信到底是打哪兒來的……」
「若您仍對這樣的利益不甚滿意,那菲莉亦能在可協助的範圍下給予彌補。」
菲莉這麼一說,拉撒祿稍稍煩惱了一下。
為了取回銀制燭台,他著實費了不少功夫,也花掉了不少金錢。他雖然不是以做人情為出發點,但就算再稍微表現得任性一些,應該也還在允許的範圍之內吧。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就讓我進傭人房吧。」
「您是想引誘菲莉一同過夜嗎?非常抱歉,您表現出來的情調有些不足。」
「我又不是在引誘你,被你這樣斬釘截鐵地否定,還真是教人火大。」
也不知菲莉環著自己身子向後退的動作到底是不是出自真心。由於她的一舉一動都充斥著說謊的氣息,所以反而難以判讀真假。
「不,男性若是看到菲莉的身子產生了非分之想,那也是情有可原。然而,菲莉還是未嫁之身,請您手下留情……」
「少得寸進尺了,你這鄉下女僕。我只是想去傭人房睡覺而已啦。」
床上目前有莉拉睡著,而既然她討厭和自己同床共枕,那能在這座宅邸里找來就寢的床鋪就相當有限。
「不不不,所有的男性都是大野狼呢。您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一旦真的進了同一間房就寢,肯定會在轉眼間撲倒菲莉吧?您就算直說也無妨喲。」
「你說這些話的時候,起碼也該在臉上展露個嬌媚的笑容吧?最好是有人會想要你的身體啦。」
錚──菲莉的撲克臉有那麼一瞬間凍住了。
她將銀制燭台放回架上,輕輕拎起了睡衣的裙襬──在拉撒祿有所反應之前,她已經緩緩將下襬拉起,秀給拉撒祿觀看。
「哎呀,您這麼說真的好嗎?」
菲莉的臉上蕩漾著妖艷的神彩。由於她平時總是面無表情,這時顯露出來的笑容顯得明艷動人,甚至讓拉撒祿產生了周遭變得明亮幾分的錯覺。
她將睡衣下襬拉到了貼近鼠蹊部的高度,讓大腿一路裸露到根部。她的肌膚白晰如雪,血管的顏色在薄薄的皮膚底下顯露出來。雖說身為傭人讓她的身體鍛鍊出些許肌肉,卻同時給人結實緊緻的印象。
「…………呃?」
拉撒祿雖然基本上不近女色,但絕大部分都是基於不想惹麻煩上身的理由。他絕非不能人道,而在菲莉的意圖挑逗下,他終究還是無法全無反應。
咕嘟
──看到拉撒祿不小心抽動了一下喉頭的模樣,讓菲莉露出了看似滿足的笑容。
「那麼,菲莉這就去準備餐點。」
她唰地放下裙襬,抓起燭台離去。明明簡易燭台還交在拉撒祿的手中,但就算走在黑暗之中,她的步伐也沒帶上一絲猶豫。
拉撒祿看著她的背影,嘆了一口氣。
「…………是我處不來的類型啊。」
為了平復呼吸,他靠上了離自己最近的牆壁。他感受著石材冰冷的表面,又再次嘆了口氣。
(我對這種不甚端莊的傢伙最沒轍了。況且…………)
拉撒祿一直為自己在喜鵲與樹墩亭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正確來說,他在抵達無主修道院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是消沉的狀態。
盤據在胸口深處的陰鬱之情,在和菲莉胡扯了一番後,如今已經散去了些許。也許菲莉連拉撒祿的這番心態都預測到了,才會特意前來出言調侃,但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偶然。無論如何,他變得沒那麼沮喪確實是事實。
綜上所述,他得出的結論是──
「…………真的是我處不來的類型啊。」
在隔日的近午時分,拉撒祿讓莉拉拿了幾本書,走出了無主修道院。
既然難得離開了擁擠的帝都,那任誰都會想多親近大自然一番。雖說只要來到無主修道院的中庭就能達成這樣的目的──
(從一大早就被人盯個沒完啊…………)
拉撒祿一邊走出大門,一邊回頭撇去。
只見玄關的邊邊露出了一顆長著紅髮的腦袋。那顆腦袋在察覺被拉撒祿看見後,隨即慌慌張張地縮了回去,而盤好的頭髮上頭也隨之落下了一片花瓣。
雖說早在入座吃早餐的時候就察覺到了,但愛蒂絲的樣子似乎不太對勁。
至於不對勁的理由,他大致猜得出來──肯定是出在拉撒祿昨天拿回來的銀制燭台上頭。他雖然沒有大張旗鼓地宣示是自己把它搶了回來,但就這個村子來說,有本事從酒館靠著賭博取回那東西的,也就只有一個人選吧。
(還以為她會用高傲的口吻答謝一番就當沒事啊……要是有事的話就過來說啊。)
愛蒂絲躲在遠處窺探自己,一副有話想說的模樣。而在揣度她內心的想法一陣子後,拉撒祿便感到一陣煩躁。
「無所謂啦。」
如此這般,為了躲避愛蒂絲的視線,拉撒祿決定離開宅邸。
老實說,自從抵達此地後,他還是頭一次趁著天亮之際在村里漫步。對於在帝都土生土長的拉撒祿來說,村莊的風景處處勾起了他的興致。
橫亘村莊中央的道路配合著起伏的地形蜿蜒蛇行,一路延伸到丘陵的另一端。只要豎耳傾聽,就能聽到打鐵鋪傳來充滿活力的鐵錘敲打聲,而把道路當地盤隨意走動的家畜們,也像是在相互呼應似的發出了陣陣叫聲。
沿著道路搭建的住宅,每一戶的庭院都盛開著不知其名的花朵。不過,這些庭院都受到了精心打理,不像是單純的造景植物,肯定是藥草或是工藝品的材料吧。待冬季降臨後,這些花草就會枯萎落地,最後則是被覆蓋的白雪藏住樣貌。花兒們像是在喟嘆即將到來的別離似的,在庭院裡爭奇鬥豔。
看似家庭主婦的女子正扛著擔子挑水,還沒辦法協助家務的孩子們則是在路邊嬉戲。郵差駕著老馬信步而行,在拐過看似長年沒拿來使用過的鞭刑柱子後便看不見其身影。
這裡不管是空氣、時間或是用世界來形容也不為過的概念,都和帝都大異其趣。這裡的風光之悠哉,實在難以讓人想像是自同一處源頭延伸而來的土地。
拉撒祿走在多有龜裂的道路上,莫名有種待不住的心情。
(這種整座村莊都是熟面孔的氛圍,實在是教我吃不消啊。)
在帝都可說是俯拾皆是的冰冷漠視,在這裡並不存在。拉撒祿就像條畏光的蟲子似的,在無意中加快了腳步。
這也是他離開村莊中央,轉而走入森林之中的理由。
他最後走到了一條河川的旁邊。
無論是哪座村莊,總是會與河川比鄰而居──不對,應該說河川才是讓村莊誕生的必要條件才是。河川的流向與村莊的生活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甚至還有村莊因為河川改道決定遷村的例子。
無主地也不例外。河水污濁得有如倒了牛奶的咖啡,筆走龍蛇地穿梭在林木之間。茂密草叢的葉片摩擦聲和淙淙流水聲,應該很適合作為閱讀時的伴奏吧。
拉撒祿找到了一棵大小合適的曲木,在樹底下坐了下來。若是扣掉樹瘤會抵到右肩胛骨的這個缺點,這棵樹靠起來的感覺倒也不差。
在向莉拉招了招手後,她便將書本遞給拉撒祿,接著露出了迷惘的模樣。由於靠近河邊,這裡的地面都帶了些濕氣。她在有些心慌意亂地擺了擺手後,終究還是死了心,在小心翼翼地折好裙子後坐至地面。
就像平時的生活那般,拉撒祿翻著書,莉拉則是練習起文字。要說和平日有什麼不同,大概就只有莉拉今天用的不是木板,而是在地上寫字吧。
這一帶似乎是濕地地形,只見周遭生長了不少柳樹。聽說上流階級的人們會剝下柳樹皮,將柳樹枝加工製成籃子。有時也可以看見宛如乾瘦鰻魚般的柳樹皮混雜在河水之中。
將沒什麼興趣的文字讀進腦里的拉撒祿,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在這種時候,這丫頭的腦子裡會想些什麼東西啊……?)
拉撒祿對自己的生活相當滿意──那是除了賭博之外,處處被無聊填滿的單調日子。
他是自己選擇了這樣的生活方式。他甚至認為像這樣遠離賭博、怠惰度日的時光,對他的賭博師人生來說是沒有必要的,而他也接納了這樣的想法。
然而,被迫陪在他身旁的莉拉又是怎麼想的?
他能肯定的是,莉拉並沒有接納自己身為奴隸的立場。雖說她應該是願意將拉撒祿視為主人對待,但這也是情勢所逼的結果。
這世上最讓人心情煩躁的事,莫過於在非自願的情況下陪同他人了。雖說莉拉的表情平靜無波,讀不出任何的思緒,但她確實有可能在內心累積了大量的不滿和憤怒。
想到這裡,拉撒祿又一如既往地中斷了自己的思路。
「無所謂啦。」
也不曉得莉拉有沒有聽到拉撒祿的這句話,只見她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這時,拉撒祿聽到了「唰唰」的快步前進聲。莉拉習慣性地按住了自己的嘴巴,看起來就像擔心自己打出的噴嚏害得兩人被陌生人察覺似的。
拉撒祿按回不知何時被風吹起的書頁,並將視線抬了起來。那名陌生人絲毫沒有遮掩的意思,直接朝著拉撒祿的方向走近。不過,對方的頭部高度比他預期得低上許多,就這麼看來,應該不是理查.萊特遲來的報復。
但若是理查有派小孩來報復的癖好的話,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請!請問!」
最後出現在面前的,是看起來十歲上下的一名少年。
他卷得厲害的頭髮被剃得相當短,臉頰上遍布著雀斑。浮現在表情上頭的並非敵意,反而是近似憧憬的情緒。
看起來不是出自富裕家庭的小孩啊──拉撒祿在瞥了一眼後這麼想著。少年身上的服裝和他手裡的釣竿也給了拉撒祿同樣的訊息。
河川既與生活息息相關,也是遊樂的場所,同時也是貧窮階級獲取當日糧食的采糧處。即使沒住過鄉下,拉撒祿也知道這種類型的家庭會派小孩出來釣魚,而少年也是其中的一員吧。
「…………」
拉撒祿沉默地看了看少年後,又像是什麼都沒看見似的垂低視線。他一語不發,再次掃起書上的文字。
「不好意思!呃──您是拉撒祿.凱因德先生……大人……先生?是吧?」
「…………」
「那個──!我今天!我……本日?我本日!是有事想來,拜託您!」
「…………」
「那個……請問……您有在聽嗎?」
雖然少年的嗓門極大,但拉撒祿卻是徹底地不予理會。看到拉撒祿就連眉毛都沒挪動分毫的態度,少年的聲音也漸漸變得軟弱無力。
他沒去聆聽少年話語的理由其實並不複雜,就只是怕麻煩而已。
被徹底忽視的少年先是語尾變得支支吾吾,最後無話可說,垂低了臉龐。要是他能就此離去的話,就能讓拉撒祿樂得輕鬆,但少年這時再次抬起臉龐,將目標鎖定在另一人身上。
「那、那邊的女生!我有件事想拜託你!請聽我說!」
「…………!」
被他這麼搭話,莉拉的肩膀重重地顫動了一下。
「我有事想拜託!
可是先生不願意聽!可以麻煩你幫我說嗎!」
「…………呃!」
「就連你也不理我嗎──!」
莉拉似乎只要慌張起來,就會忘記文字的存在。但話又說回來,就算能寫下文字,這名少年也不見得能夠讀懂。
不過,旁觀著莉拉在少年的步步進逼下感到害怕的反應,也不是什麼值得恭維的興趣。看來就算置之不理,少年也不會乖乖打退堂鼓,那還是快點把他的來意聽完,然後再拒絕為妙。
拉撒祿「砰」地闔上了書本。
「…………什麼事?」
聽到拉撒祿短短的話語,少年很快就有了反應。
「啊,太好了。我有事想拜託你!呃,您!」
「我拒絕。」
「我什麼都還沒講吧!」
「那我就等你十秒,有話快說。」
「拉撒祿先生──啊,大人。您昨天在喜鵲與樹墩亭下了西洋棋對吧!咱們家是務農的!不過──說是務農,其實也只是佃農而已啦!」
「十秒到了。我拒絕。」
「啊──!太短了吧!」
拉撒祿雖然像是在趕人似的揮了揮手,但少年只是一味抓頭。他看來是那種很難把話說得言簡意賅的個性。
「我就聽你說吧。你就只把要拜託我的事說出來就好。」
「呃──希望您能教我西洋棋!」
「我拒絕。」
「為什麼啊──!您不是說願意聽我說嗎!」
「我不是聽你說完了嗎?我拒絕。」
說著,拉撒祿露出了苦笑。因為這實在不像年過二十五的人該有的態度,反而像個拌嘴的小孩子。
「為什麼嘛!我想要您教我啊!拜託嘛!」
「對我來說又無所謂。說起來,你是那種會下棋的階級嗎?」
「會下啦!你這是在歧視農民!我雖然還沒下過,但老爸他們經常會去卸貨場下棋咧。」
「那就去找你老爸教你啊。」
「就是因為沒辦法,所以我才來找拉撒祿──啊,大人求助嘛!請教我吧!」
少年像是在吶喊似的這麼說著,用力哼出了鼻息。這不知客氣為何物的要求很符合少年的年紀,讓拉撒祿感到頭昏腦脹。
拉撒祿的腦中浮現出「趕跑少年」和「逃往他處」兩個選項,但最後兩項都沒選。不過,這單純只是因為這兩種選擇都會讓狀況變得更為麻煩罷了。
「…………所以說,你是哪一家的誰啊?」
「我是喬瑟夫。拉撒祿……大人。」
「別再用那種奇怪的敬語講話了,聽了都煩。」
「啊?是喔?太棒啦──!」
自稱喬瑟夫的少年乖乖地聽了拉撒祿的話,放縱起說話的用字。他甚至還誇張地做起了深呼吸,像是這道指示讓他的呼吸變得輕鬆幾分似的。
拉撒祿忍不住望向莉拉,不過就她來看,喬瑟夫似乎還沒被划進會讓她感到害怕的成人範圍。雖說仍看得出她有些怕生,卻沒有害怕的反應。莉拉要是有喬瑟夫的一半坦率的話,應該就會過得輕鬆多了吧。
「所以說,你們都是在哪裡下棋的?」
「卸貨場!農作物都要收割對吧?然後我們會拿去賣!大家都會和交易所的工作人員下棋來玩!不過我還沒去過就是了!我很快就會去了!」
喬瑟夫孩子氣的話語顯得支離破碎,若是歸納出重點的話,意思約略如下──
農作物是這個村莊的主要收入來源,而農民會前往鄰近的城鎮販售。出門販售會花上一整天的時間,有不少人會在交易所休息時被邀去下棋。
從幾乎沒什麼娛樂的無主地來到城鎮的農民們都接受了邀約前去下西洋棋,但在絕大多數的狀態下,他們都是鎩羽而歸。如果只是賭輸了幾枚零錢的狀況也就算了,但會把當天賺來的收入全數輸光的人們也是絡繹不絕。
喬瑟夫的父親也是這類人士的其中一員。
也許是把收入輸光的次數太過頻繁的關係吧,喬瑟夫的母親氣得對父親大發雷霆,也決定下一次不再由父親搬運作物去賣,而是交由還年輕的喬瑟夫處理。
所以,喬瑟夫才會想練就出能在交易所勝出的西洋棋棋藝……似乎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原本的說法更為瑣碎,讓拉撒祿被迫吸收了不必要的知識──像是喬瑟夫家的馬最近左後腳骨折、妹妹最近興起了想當旅行商人的念頭、他的祖父覺得是時候該退休了──之類的。
在拉撒祿難得發揮了耐心聽完後,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你還是別去下西洋棋吧。」
「這怎麼行!大家可都在玩耶!要是只有我沒參加,就會被人當作膽小鬼啦!」
喬瑟夫以像是目睹世界末日降臨的表情喊道。
那又沒什麼大不了的──這雖然是拉撒祿最直接的感想,但他還是具備著不宣之於口的常識。在周遭評價和實際利益放上天秤兩端的時候,會把周遭評價看得更重的人究竟會有什麼樣的想法,對拉撒祿來說實在是難以想像。
「好麻煩啊……」
「咦──!」
「我沒理由幫你吧?對我來說又無所謂。」
拉撒祿像是要結束這個話題似的,準備再次翻開書本,但他的動作卻停了下來──這是因為莉拉以輕如鴻毛的力道拉住了他的袖子。
她直盯著拉撒祿,身子稍稍顫抖了起來,接著她輕輕拎起木板──像是這麼做可以讓木板變得更小一些似的──將之遞向拉撒祿。上頭以帶著幾分歉意的圓潤筆跡寫下了少許文字。
『主人、現在、有時間。』
他很快就明白這段短短的文章里缺少了哪些段落。他有時間、有空,而且還有必要的知識,因此有必要幫助他人──大概就是這樣的意思吧。
「你喔…………」
就算沒有充分的理由,只要是行有餘力的狀態,就該協助他人──莉拉這樣的想法固然善良,但與賭博師的思路不合。
莉拉的肩膀用力地顫了一下。看到她的反應,拉撒祿登時把原本要說完的話語吞了回去。
「…………啊──」
他知道莉拉最近為了某個理由而感到消沉,也可以說是被逼入了死胡同。
如果拉撒祿在這時殘酷地退回了莉拉的提議,那她大概會變得愈來愈憂鬱吧。莉拉雖然試著藏住這份情緒,但如今的她已經不像剛被賣掉時那樣面無表情了。
拉撒祿將「讓喪氣的莉拉在身旁踱步,並讓她恢復心情所需的功夫」和「教導喬瑟夫下西洋棋所需的勞力」同時放上了天秤的兩端。
他從口袋裡拿出了索維林金幣,接著下定了決心將之收回口袋。
「…………好吧,小鬼。」
「我叫喬瑟夫啦!」
「喬瑟夫啊,我再怎麼說也沒辦法在無償的狀況下教你,而且這很麻煩。」
在喬瑟夫企圖反駁之前,拉撒祿先一步制止了他。
「所以,我也要從你那裡取得應得的利益。」
「我、我可沒零用錢啊!」
「我可沒有向小鬼勒索的興趣。畢竟搶來的金額小,而且效率也差。」
莉拉的視線雖然投來了「問題是出在那邊嗎?」的疑問,但他不予理會。
與其說是在說服對方,拉撒祿更像是在說服自己似的,倏地將手指向喬瑟夫──他指的是倚在肩上的那根釣竿。
「就讓我釣點魚當作報酬吧。」
仔細想想,拉撒祿從來都沒有釣魚的經驗。
如此這般,這天的下午就在意外之中開啟了西洋棋教室。
拉撒祿先讓莉拉回宅邸拿了棋盤組來,接著教起喬瑟夫西洋棋的棋譜。拉撒祿像是隨口提起似的,對莉拉問道:
「你也要學西洋棋嗎?當作殺時間的話還挺不錯的喔。」
「…………」
莉拉緩慢地側起了頭。她的視線像是在等待「去學」或「別學」的兩項指示之一,但拉撒祿只回了她一聲嘆息。
「你自己決定吧。這取決你想不想做。」
「…………」
「這樣的話,姊姊就一起來學吧!」
在隔了幾秒鐘的沉默後,聽到喬瑟夫這麼開口,讓拉撒祿又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他是希望課程能快點開始,還是想幫看起來猶豫不決的莉拉下決定。無論如何,一旦有人像這樣下達指示,莉拉就只會乖乖地點頭同意。
『我、要學。』
如此這般,這天的拉撒祿就教起兩人西洋棋的下法。
而一如他多次體驗過的歷程,即使在開始之前感到麻煩,但一旦正式開始,嫌煩的念頭就漸漸飛到
九霄雲外去了。
畢竟,和邊煩惱該怎麼向莉拉搭話邊度過時光相比,解說嚴謹的西洋棋規則還是輕鬆多了。他暗自思忖,認為養父之所以會頻繁地道出種種守則,大概也是基於同樣的情緒。如果現實也能簡單地劃分成六十四個格子、黑色與白色的兩大陣營和六種階級的話,要在這世上過活就容易多了。
在教導文字時,拉撒祿也有發現莉拉的學習能力很強。喬瑟夫雖然不像她是個優秀的學生,但責任感使然讓他幹勁十足。
他以袖口的釘扣作為輔助,將釣鉤扔進河裡,同時做起棋藝的指導。老實說,這樣的活動還算是有趣,起碼待在這座村莊的期間,可以作為不錯的消遣。
「你明天也很閒嗎?」
此時是太陽已經藏起身子,但森林的另一頭還泛著紅光的時間帶。拉撒祿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這麼對喬瑟夫說道。
「我很閒喔,老師!」
「別叫我老師。」
聽了一整個下午的課,喬瑟夫看起來似乎頗為疲憊,但他回應時依舊很有活力。
「很閒的話,就明天再來吧。如果你人有到,我就繼續幫你上下一堂課。」
「真的嗎!太好啦!」
「總之,今天就先教到這裡。喏,我也不需要魚,你就拿走吧。」
就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拉撒祿似乎很有釣魚的天賦。這也許和將釣鉤放入河裡後要文風不動持續等待,對他來說完全不以為忤有關吧。
被塞了五隻之多的河鱒後,喬瑟夫歡天喜地地蹦跳起來。雖然貧窮階級會吃河鱒,但生活條件更為優渥的階級就幾乎不會食用這種魚了。只是把帶不回去的魚轉讓給他人,就能被感激如斯,說起來也是個划算的交易。
「…………」
「什麼啦?」
莉拉抬頭望向拉撒祿。被拉撒祿這麼一問,她雖然搖了搖頭,但嘴角卻泛起了微微笑意。
他莫名感到一陣火大。拉撒祿粗魯地抓住了她的頭,用力地搖來晃去。
他望著貌似因眼冒金星而步履虛浮的莉拉,在樹木底下坐了下來,接著他看向棋盤,吊起了嘴角。
「不過,這樣沒問題嗎?」
「…………?」
「上面都布滿泥巴了。這棋盤組感覺挺貴的,要是被愛蒂絲看到的話,肯定會惹她生氣。」
這套從無主修道院借來的棋盤組,就在沒做任何防護的狀態下放在泥地上,並作為教具使用。河邊的濕土已經攀上了盤面和棋子上頭,髒得看不出原本的樣貌。
「…………!」
「不過,不這麼慌張也沒關係吧。只要找個床底下一類的地方偷藏起來,到我們離開村子之前都不被發現就好啦。」
就在拉撒祿對著慌了手腳的莉拉隨口安慰的時候──
「哦──那要是現在就被發現的話,又該怎麼辦呀?」
聽到背後傳來了冷漠的說話聲,令拉撒祿不禁打直了背脊。他戰戰兢兢地回過頭一看,只見臉上露出了空洞笑容的愛蒂絲就站在不遠處。
她雖然用一副剛剛抵達的步伐靠了過來,但拉撒祿很快就看出她腳底一帶的髒污不太尋常──不只是鞋子而已,就連她禮服的下襬都濺上了泥土,顯然是在這裡待了好一段時間。
拉撒祿伸手抵顎,說道:
「那就想辦法別曝光吧…………莉拉是這麼說的。」
「…………!」
「哎呀,真過分呢。原來莉拉小姐是這種心思狡猾的人呀。」
「…………!」
拉撒祿看著莉拉像是奮力主張自己沒那個意圖似的連連揮手,好不容易才咬緊嘴唇忍住苦笑。
「不過,你身為千金小姐卻躲在一旁偷看,這樣的興趣還真是教人不敢恭維啊。」
「這也沒辦法呀,我又不能和你們湊在一起。」
「是這樣啊?」
「我看你是早就忘了,但我再怎麼說也是有崇高地位的人喔!要是在你們相談甚歡時打斷氣氛,那不是很不識相嗎?」
「哦,是這樣啊。」
拉撒祿以一副不怎麼在意的態度點點頭。他雖然想像過愛蒂絲偷窺他們互動,以及直到這時才現身的理由,但都沒辦法理出一個邏輯。
愛蒂絲就近找了棵樹靠了上去。她像個調皮的孩子般,將雙手背在身後,稍稍噘起了嘴唇。感覺她做出這樣的動作,是為了讓自己想起她仍是個孩子似的。
「我說,莉拉小姐,能請你把它搬回宅邸嗎?要是繼續放著不管,會被泥巴覆滿的喔。」
「…………」
「哦,嗯。莉拉,去做吧。」
在察覺莉拉的視線瞥了過來後,拉撒祿這麼出言回應。
待抱著棋盤組的莉拉背影完全消失在視野中後,愛蒂絲用力打直了背脊。她先是摸了一下花朵髮飾,接著輕輕拍了拍禮服。
「……………………」
在餘暉之中,她的頭髮看起來嫣紅似火,但表情卻恰恰相反,顯得相當冷靜──就拉撒祿看來,她是在強裝冷靜。因為他看得出來,在愛蒂絲緊抿的嘴唇內側有許多話語浮到嘴邊,卻又靜靜散去。
那表情宛如參與賭局的賭博師。
之所以會反射性地先發制人,完全是出自於拉撒祿根深蒂固的習慣。
「────我把話先說清楚了,我拒絕。」
「啊?」
拉撒祿對著愕然開口的愛蒂絲聳了聳肩。他沒有發出聲音,僅以嘴型說了句「無所謂」。
「我雖然不曉得你想來拜託我什麼事,但我拒絕。早點回覆你也比較輕鬆吧?」
「…………呵呵,哪有人這樣說話的。」
對拉撒祿來說,愛蒂絲若是能因此發怒而結束這個話題,那就再好不過,但沒想到愛蒂絲反而露出了笑容。待那輕盈的笑聲像是被吸入林木間的縫隙般隱去後,她才開口說道:
「我和你保證,你在聽完我的委託後,肯定會說什麼都想承包下來呢。」
「這很難說吧,因為我討厭麻煩事啊。」
「你覺得我的委託會是麻煩事嗎?」
「就一般狀況來說,人是不會把不麻煩的事情委託給他人去辦的。」
「把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分派給其他人工作,也是在上位者應盡的責任之一喔。」
拉撒祿聽到愛蒂絲在這時做了一次呼吸。
「我有件事想委託你。」
「…………」
愛蒂絲朝他走近了一步。他微微嗅到了一股花香。
打從一開始見面時起,拉撒祿就知道她藏著心事,也知道她是基於某種目的,才會邀拉撒祿和莉拉上門作客。
拉撒祿冒出了聽見拉下擊錘的幻聽。置身夜晚森林的愛蒂絲,以手槍抵著自己的頭部──當時的手槍,這時肯定也正抵著她的腦袋吧。
拉撒祿眺望著愛蒂絲顫抖的嘴唇,暗自在丹田使力。不管聽到什麼樣的委託,他都不打算打亂自己的方寸。這就像是在暴風雨來臨前把窗戶釘好的心情。
但就算做足了心理準備,愛蒂絲所吐出的話語,終究還是足以讓拉撒祿大吃一驚。
「我說,拉撒祿,你就和我結婚吧?」
在僵住了好幾秒後,拉撒祿才終於發出了聲音。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