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三 傲慢與偏見(1/2)
在用完晚餐後,拉撒祿和愛蒂絲在無主修道院的大廳面對而坐。
拉撒祿要莉拉回房間,愛蒂絲也早早把傭人們趕出大廳,所以除了兩人之外再無他人。
拉撒祿慵懶地靠上椅背,朝著窗外望去,只見外頭已經完全沉入黑暗之中。村里已然熄去火光,只看得到宛如布幕般的凝重黑暗。
「──────所以?」
拉撒祿這麼開了口。
在他打算切入正題時,先被愛蒂絲以動作制止了。她站起身子,將一個貝殼狀的金屬容器拿了過來。
在「啪」地打開盒蓋後,只見裡頭塞滿了切得細碎的菸草。
「是鼻菸啊?」
「是呀,你也來一些嗎?」
愛蒂絲將菸草倒至虎口上頭,一口氣吸入了鼻腔之中。她的動作就如使刀用叉般自然,看得出相當習慣。
「遺憾的是,我的人生和這種時尚的物品無緣啊。」
「那現在嘗試不就得了嗎?就連寶石也是要經過打磨才會發亮,要是想稍微逞強的話,時尚的本領就有必要。」
拉撒祿接過了滑過桌面傳來的容器,輕輕摸了幾秒,接著他模仿愛蒂絲的動作,將菸草從鼻子吸了進去──
「嗚惡!呼哈、呼嘎!」
他整個人嗆到了。菸草從鼻孔噴了出來,竄流過黏膜的嗆辣感令拉撒祿彎起了身子。
「啊哈哈哈哈!」
愛蒂絲看了十分開心。
拉撒祿在將鼻子周遭擦拭過一遍後,讓呼吸平復下來。即使明白鼻子和眼睛變得紅腫,他也只是輕咳了一聲,接著就當作沒發生過。果然還是菸斗和他比較合拍。
「──────所以,你那句胡言亂語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指我邀你嘗試鼻菸的事嗎?」
「小心我揍你。」
「哎呀,真可怕、真可怕。」
愛蒂絲的臉上依舊帶笑,不過同時端正了坐姿。
「也是呢。首先,你對於我還有我們家了解到什麼地步了?」
「你是個臭屁的小鬼。」
他尖銳地這麼回答,從懷裡取出了菸斗,接著又補上了幾句話:
「雙親在兩個月前死去,宅邸在一個月前失火,貧困到需要變賣家產,還以代理的身分去做地主的工作。」
他彎著手指這麼說道。
「而且還有個未婚夫。」
「哎呀,想不到你知道得如此詳細。是因為我長得可愛,你才會格外留心嗎?」
「哦,嗯,對啦對啦。」
拉撒祿一邊將菸草的葉子塞進菸斗,一邊隨口回應。要是每句調侃都要認真回應的話,那就會一直原地踏步。與之相比,把菸斗塞得漂亮還來得重要多了。能否好好品嘗菸斗的滋味,取決於此階段的準備有多精細。
看到拉撒祿用彷佛在調配火藥般的纖細手法把玩菸斗,愛蒂絲像是感到傻眼似的嘆了口氣。接著,她以輕佻的口吻說道:
「我的未婚夫,是個叫威廉.雷克威爾的資產家。」
「…………喔。」
「我不想和他結婚。所以,拉撒祿,你就和我結婚吧?」
「…………哦?」
待有所察覺之際,他才發現自己捏著菸草的手指停了下來。拉撒祿抬高視線,望向愛蒂絲的臉孔。她的臉上雖然浮現了薄薄的笑意,但感覺上卻像是想不到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才會換上這張虛假的笑容。
拉撒祿再次動起手指,並張開了嘴,他殘酷至極的話聲隨之在大廳內迴蕩。
「那對我來說無所謂。」
「你至少可以打聽一下事情的前因後果呀。」
「我打從心底覺得無所謂。」
硬要說的話,這句話的口吻里暗藏的大概是失望的情緒吧。拉撒祿聽著自己的聲音,像個第三者似的這麼想著。
將繼承下來的事物發揚光大──拉撒祿認為,這就是他和愛蒂絲唯一的相同之處。即使邁步的地點和方向有所不同,她也是和自己一樣邁步向前之人──拉撒祿一直是這麼看待愛蒂絲的。
拉撒祿懷著幾分焦躁的心情,將菸斗的下緣「鏗」地敲在桌上。
「你是在那種立場下出生,並在那樣的環境中成長的。」
「是呀。」
「無論是你的衣服還是持有物,甚至連你的血肉和毛髮,都是為了讓你結婚而賜給你的吧?明明享受著這些福氣,卻打算逃避責任,聽起來真是不合理啊。」
「聽賭博師談論合理性,總覺得有些奇妙呢。」
「蠢貨,賭博才正是合理性的結晶。在賭桌上頭,就只會出現應當出現的結果。毋寧說,賭博師才是對合理性最知之甚詳的人種。」
說到這裡,拉撒祿發現自己的口吻有些過於尖銳了。他憑藉長年練就的習慣,反射性地做起呼吸,讓過熱的精神冷卻下來。
拉撒祿再次以菸斗敲打桌面──看起來既像是為了掩過方才的悶響,又看似僅僅為了將塞好的菸草敲得均勻。
「如果特意浪費蠟燭,卻只是為了說這些無聊話,那可真是教人不敢恭維。」
「我懂你的意思。嗯,如果立場對調的話,我也會這樣想吧。對於能促進家族繁榮的婚事,我也沒有要否定的意思。」
愛蒂絲冷靜得出乎意料。她像是早就料到拉撒祿會這麼回應似的,有些僵硬地吊起了嘴角。
「就算隨便換個人選,我大概也會欣然接受吧。即使如此,我絕對不能容許自己和威廉.雷克威爾結婚。就算要用盡一切手段,我也在所不惜。」
他想起愛蒂絲在黑夜的森林裡拿手槍抵著太陽穴的身影。這「在所不惜」的決心依然歷歷在目。
「為什麼?」
聽到拉撒祿短短的提問,愛蒂絲像是在宣讀歌劇劇本似的,以乾巴巴的語氣回答:
「『威廉.雷克威爾是殺了我父母的兇手』。」
「…………」
菸斗傳來了「嘰」的一聲。塞著菸草的手指似乎用上了過大的力道。
這菸斗雖然便宜,卻是自己相當中意的好東西,要是不小心弄壞的話可就心痛了──拉撒祿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念頭,然後搖了搖頭。
「聽起來還真嚴重。」
「嗯,是呀。」
「為防萬一,我先確認一下,這應該不是你的妄想吧?人命雖然不值錢,但殺人的罪刑可是很重的喔。這可不是能輕率說出口的話語。」
「你聽說過我的雙親死亡的原因了嗎?」
「聽說是馬車出了車禍,但更詳細的部分我就沒打聽了。」
愛蒂絲點了點頭──像是在說「光是知道這些就夠了」似的。
「這是當時被我們家聘僱的車夫自己說的。他說是受了威廉.雷克威爾之託,刻意在駕車途中引發事故。」
「…………」
「他被鉅額的報酬所誘,又遭以家人的性命威脅,所以亂了分寸。即使是身處走投無路的狀況下,但自己仍是做了無可挽回的事──車夫說著哭了出來。他說要交出自己的所有財產,並要以死謝罪,整個人看起來受盡了罪惡感的折磨呢。」
「…………人都死了還談什麼謝罪,笑死人了。」
「是呀,我雖然也是這麼認為的,但也覺得他的際遇很可憐。我後來將他介紹給其他的家族,他應該目前正在那裡工作喔。」
愛蒂絲以叨念的口吻──像是嗅到了燒焦味般的語氣這麼說道。
她的語氣並不粗暴,不如說是相當冷靜,甚至像是在談論別人的家務事似的。然而,這並不代表她的內心文風不動。
她正竭力壓抑著像是能焚盡一切的激情。她用上了所有的理性,卻還是沒辦法完全壓制,而那些沒能攔截下來的情緒,就這麼從她強裝冷漠的語氣之中淺淺地滲漏出來。
她動著顫抖的手指,原欲捏起鼻菸,但很快又停下動作。因為她就連捏起菸草的動作都變得無法隨心所欲。取而代之地,她環抱起自己的身子,將指甲掐入自己的上臂之中。
「我說,拉撒祿,你就和我結婚吧?」
「…………」
「我沒辦法接受自己和威廉.雷克威爾結婚。雖說女人總是得以利益為優先,踏入與戀情或愛情無緣的婚姻,但我就是沒辦法讓那個男人成為我的丈夫。」
「所以你打算先和我結婚,藉以阻撓這樁婚事?」
「沒錯。」
真是個愚蠢的計策──拉撒祿這麼想著。
但愈是單純而愚蠢,在這世上往往就愈能發揮出強大的效果。
結婚得奉教會的名義辦理,而教會掌握的權力極為強大。這個國家還不存在離婚制度
,所以只要先和某人成立婚姻,就算得承擔些許風險,也有可能就此讓威廉的婚約告吹。
拉撒祿刻意輕輕地聳了聳肩。
「以你的身分,在這裡愛找誰都行吧?別把我卷進來啦。」
「那可不行。我的處境沒辦法無條件徵伴呀。」
「你的處境還敢談條件喔?」
「畢竟結婚並不是終點呀。在結婚之後,我還得繼續守護這個村子呢。」
愛蒂絲將鼻菸盒放到了橫置在一旁的文件上頭。
「就算不是能談條件的立場,我也不能不設下任何條件,至少得找個有本事讓這個家族繼續維持下去的對象才行。」
足能讓村莊維持經營的計算能力──在不存在正規學校的村莊裡頭,不可能找到符合這種條件的對象。
「要是我沒有剛好路過的話,你又有何打算?」
「若是這樣的話,我就只能一死了之了。」
雖然愛蒂絲以淡然處之的口吻這麼說,但拉撒祿很清楚,這不代表她是真心想尋死。
「要是我死掉的話,威廉.雷克威爾就沒辦法和我結婚,我的家則是會由堂兄弟繼承。不過,我也不是那麼想死就是了。」
她就是寧可一死,也不想和威廉.雷克威爾結婚。然而她並不想死,所以尋找著可以結婚的對象。不過,如果結婚對象沒有足夠的本事,就沒辦法繼承家業。拉撒祿想像著愛蒂絲步步受縛的處境,覺得換做自己,肯定早就選擇自殺圖個解脫了。
「真是的,你也太任性了吧。」
拉撒祿雖然不是真心這麼認為,但還是說出口了。
「是呀,我就是如此任性。不過,女生都是這個樣子的吧?」
愛蒂絲也帶著調侃之意笑道。
接著沉默降臨──那是就連蠟燭融化的聲音似乎都能傳進耳中的完全無聲。這時終於塞完菸草的拉撒祿,原本想借火點燃菸斗,但隨即停下了動作。總覺得要是叼起菸斗,就會拿這個作為逃避的藉口,再也不會多發一語了。
(雖然這感想有些不合時宜,但這丫頭是個好女人啊。)
要是愛蒂絲的責任感沒那麼重,那她大可隨便挑個對象結婚,要是她再無情一些,就會接受與威廉.雷克威爾的婚事,而她若是再殘酷一些的話,肯定就會選擇殺掉威廉.雷克威爾了吧。
她那不允許自己妥協的天性,把自己逼入了死胡同,拉撒祿並不討厭她這一點,毋寧說是抱持著好感。若能和她一同生活的話,肯定能度過相當美好的時光。
然而,就連這樣的想像,對拉撒祿來說也不過是一種禮貌罷了。他以斬釘截鐵的口吻說道:
「不行啊。我拒絕。」
「…………」
她應該多少預料到會有這樣的回應了吧。愛蒂絲雖然用力咬緊了嘴唇,卻沒有露出動搖的反應。她將失望、憤怒和傷悲都咬進了嘴唇之中,讓自己維持著平坦的說話聲。
「為什麼呢?」
「因為對我來說沒有利益。」
雖說還有其他的回答,但拉撒祿決定舉出最為淺薄的理由。
愛蒂絲輕輕吞了口唾沫。她的身子基於和方才有些不同的理由顫抖了起來,即使如此,她終究還是開了口:
「我會給你我的一切。」
「…………」
「雖然沒辦法做到傾家蕩產的程度,但所有結餘下來的金錢,還有這個家的一切都會歸你所有。況且,我也是一樣。只要你一聲令下,我就願意成為任何東西。我可以成為你的母親、你的姊姊、你的妹妹、你的妻子、你的情人、你的妓女、你的奴隸。你只要拿走這片土地和這個家,過著理所當然的生活就可以了。能請你接下我的請求嗎?」
驀地,拉撒祿想像起她的雙親依然健在時的家族光景。她的雙親一定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畢竟他們教會了這名少女說出這樣的一番話語。對於拉撒祿來說,他真的很少在不認識對方的狀況下心生嚮往,並想與對方見上一面。
但即使如此──拉撒祿在內心呢喃了一句。
「不行,這完全打不動我。」
「為什麼?」
愛蒂絲的這句話,帶著和玻璃破裂時相似的聲響。拉撒祿則是懷抱著不得不對這片碎掉的玻璃砸下鐵錘的悲苦心情。
「不管是金錢還是土地,都無法成為我的利益。唯有讓我繼續做賭博師,才談得上是我的利益。所以就根本來說,你的提議完全打不動我。」
「如果不結婚的話,我可是會死掉的喔?」
「要是結婚的話,我(拉撒祿)就會死了。」
拉撒祿像是在表明內心的寂寥似的露出微笑。打從一開始,他就決定要以這種形式結束這個話題了。
「我光是顧著自己的利益和安全,就已經用盡全力了。」
就像愛蒂絲在拉撒祿來到這個村子的時候,就打算以這種形式邀他與自己結婚那般,拉撒祿也打從一開始就決定要加以拒絕了。若要究其原因,大概是因為其中一方是名為愛蒂絲.唐寧的人類,另一方則是名為拉撒祿.凱因德的人類吧。
愛蒂絲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她也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站起了身子。
「這樣啊。也對呢。不好意思,我說了些古怪的話,希望你能忘掉。」
「好吧。我忘掉了。剛剛我們是在談些什麼?」
「是很符合夜色情調,一到天亮就會忘掉的話題喔。晚安。」
「哦,晚安。」
還以為愛蒂絲會就此快步離去,但她在大廳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稍稍皺起了眉頭。
「對了,拉撒祿。」
「怎麼了?」
「你剛剛提到『我的利益』,那其中的『我』,也包含了莉拉小姐在內對吧?」
拉撒祿的臉上顯露出一片苦澀。他叼起沒有點火的菸斗,毫無意義地晃了晃。他輕輕說出口的,是遠比拒絕結婚的要求更為沉重的話語:
「…………一般來說,奴隸都是被視為主人的所有物啊。」
「這樣啊,那就好。」
愛蒂絲像是看透了拉撒祿的內心似的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後,這回真的離開了大廳。
在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後,拉撒祿拿起了蠟燭,在點著菸斗後,這才終於吸了起來。
「糟透了。」
塞得太過緊密的菸草沒能徹底燃燒起來,一股混濁的煙塞滿了他的口腔。拉撒祿慌慌張張地將菸斗抽離嘴邊,吐出了一口口水。
但即使如此,燒焦的氣味仍是在嘴裡久久不散。
老實說,現在的拉撒祿相當疲憊。
他向愛蒂絲宣告了她的死期──若是簡單地濃縮剛剛的對話,就是這麼一回事。只要拉撒祿願意和她結婚,愛蒂絲就能活下來,但只要他拒絕,愛蒂絲就只有死路一條。愛蒂絲已經全盤托出了自己的現況,以及自己所能給予的利益。
即使如此,拉撒祿還是拒絕了。
他將自己的信念和愛蒂絲的生命分別放在天秤的兩端,並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信念。如果當上地主就得放棄賭博師的身分,那他也不會介意愛蒂絲的死活──他是這麼決定的。
他對自己的決定並不後悔。就算要他重新選擇一百遍,他也會拒絕愛蒂絲的要求一百次吧。
至於這樣的選擇會不會磨耗心靈,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無所謂,無所謂。」
即使有著和自己相近的個性,也處於值得同情的處境,但愛蒂絲和拉撒祿是毫無關連的兩個人。即使她會因此而死,自己也沒有要為此產生反應的必要。
他這麼暗自叮囑著自己。拉撒祿和愛蒂絲的對話所帶來的疲憊感,就是到了他必須如此提醒自己的地步。
或許也是基於如此,他才會沒能注意到本該立即察覺的事項。換做平時的他,在穿過幾間房抵達客房時,應該就會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
一直到打開房門,在房裡走了幾步後,他才終於回過神來。
「…………什麼啊,原來你沒睡啊。」
只見莉拉在床鋪上坐起了上半身。蠟燭這時已被吹熄,在映入房裡的月光底下,莉拉的輪廓化為了一團模糊的影子。
看到莉拉的模樣,讓拉撒祿感到一抹不祥的預感。也許是她將被單披上了頭部的樣貌,令拉撒祿想起了莉拉穿戴兜帽、頭一次來到他家的光景吧。
他原本是打算在確認莉拉是否入睡後,再次去傭人房借宿。拉撒祿語意不明地咕噥著,正準備將菸斗扔入行囊──卻在這時受到一股出乎意料的力量牽引。
「…………」
原來是無聲地起身的莉拉用力拉住了拉撒祿背部的布料。這股力量雖然算不上粗暴
,但拉撒祿從未想過莉拉居然會採取這種行動。
「哦,哇!」
失去了平衡的拉撒祿,就這麼腳下一滑,朝著身後倒去。理所當然地,他倒下的方向就是莉拉所在的方向──也就是床鋪上頭。
他甚至無暇詢問莉拉的意圖,因為在開口之前,拉撒祿就受到了下一股衝擊。某個溫暖而柔軟的重物在這時壓上了拉撒祿的腹部。拉撒祿被這股重量壓得吁了口氣,而壓上來的那個東西則是極度緊張地呼出了一口氣。
拉撒祿花了一點時間,才意會到坐在他身上的是莉拉。
明明映入眼帘的光景順利地送到了大腦,但思路卻無法好好跟上。他為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慌了手腳。
被單底下的濕潤眸子正盯著自己。纖細的喉嚨像是受到擠壓似的凹陷下去,發出了混濁的聲音。
她粗魯地摘去了身上的被單。
「…………呃。」
莉拉赤裸的身子隨之顯露出來。
「……………………啊?」
拉撒祿愣愣地張開了嘴。他以為這是自己濃烈睡意下產生的錯覺,但就是眨了幾下眼睛,眼前的現實仍絲毫未變。
在月光的照映下,帶了點薄汗的褐色肌膚顯得十分艷麗。無論是與矮小身材不甚相稱的豐滿雙丘,還是纖細得似乎不需束腰的腰枝,抑或是光滑的腿部,全都呈現一絲不掛的狀態。被拉撒祿隨意遊走的視線一望,莉拉的肩膀重重地顫了一下。
在開始思考前,拉撒祿先將肺里的空氣全數吐出,再緩緩地吸起空氣。
他讓自己恢復冷靜。橫隔膜和精神是同義詞。只要讓橫隔膜冷靜下來,與之相系的精神就會跟著鎮靜。這就像碰到灼燙的東西時會將手抽回那般,是不需透過思考去做的行為。
拉撒祿接下來說出口的話語,至少在表面上成功維持了平淡的口氣。
「所以,你有什麼事?」
拉撒祿看著莉拉的雙眼,他從那對眸子之中讀出了失望的情緒。其中似乎還混雜了恐懼和焦慮,而這股情緒的投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她的眼裡明顯地浮現出這些訊息。
不知何時,莉拉的手裡握住了木板。在昏暗的月光下,拉撒祿勉強讀出了這些似乎是事前寫好的文字。
『請、和我上床。』
莉拉的嘴唇褪去了血色。和甜美的文字相反,她的表情就像是正要踏入死地。
「────為什麼?」
在這麼脫口而出後,拉撒祿內心又再次問了一次「為什麼?」。
因為他很清楚,這句話深深傷了莉拉的心。他不明白明明知道後果如此,自己為何還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也不懂你為何煩惱。不過,總之先去睡吧。喔,這句話應該用在這裡才對──據說靜夜會出主意喔。等到了明天,我再來問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吧。」
他儘可能保持冷靜,像是在循循善誘似的這麼說道。他不曉得自己做得對不對,畢竟他從未用這樣的口吻和小孩子說話過。
莉拉用力搖了搖頭,拿起木炭在木板上寫字。在拉撒祿往上抬起的視線前方,莉拉的手像是痙攣似的寫下了幾個字詞,接著又將之抹去。拉撒祿以為上頭寫的是「結婚」、「工作」和「女僕」一類的單字,但他錯了。轉了過來的木板上,寫了這樣的一句話──
『我、就是這樣的、東西。』
一瞬間,拉撒祿覺得自己的腦袋變得白茫茫一片。
看起來──有個自己以客觀的角度眺望著自己的心情。看起來,我似乎非常生氣啊。腦袋裡勉強浮現出「遭到背叛」這幾個字。
待回過神來,拉撒祿才發現自己甩落了莉拉站起身子。隨著莉拉滾落下來,她手中的木板也滑到了地上。也不曉得自己是用什麼表情在看莉拉,只見坐倒在地的莉拉正因害怕而抽搐著臉頰。
他張開嘴巴,復又閉上。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從肚子深處接連冒出的字詞是什麼意思。
咚──在聽到這聲悶響後,拉撒祿才察覺自己粗魯地對牆壁揍了一拳。他憑著從拳頭傳來的痛楚,硬是讓思路整頓下來。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為什麼要說出那種話?雖然湧上了想像個孩子般狂吼的衝動,但拉撒祿最後只說出了這句話:
「…………無所謂。」
除此之外,他再也說不出話來。倒在地板上的莉拉慌亂地動著,似乎想幫拉撒祿做些什麼,拉撒祿則是側眼看了她一眼,就這麼走出房間。
他直接走出了無主修道院,離開了宅邸的腹地。即使一時之間想不到該去哪裡,他還是沒有停下腳步。莉拉沒有追上來的跡象──但或許只是因為拉撒祿的腳步實在太快,導致她追不上也說不定。
拉撒祿極少判斷錯他人的情緒,但他今天有了新發現──就算不會錯判他人的情感,也可能會誤判自己的情緒。
「原來如此,我並不是感到生氣,而是感到悲傷啊……」
拉撒祿這道遲來的呢喃,是在不知不覺間緊抿的嘴唇被牙齒咬破,嘴裡滲出鮮血之際發出的。
他站在村莊的外圍處,將塞滿肺部的空氣呼了出來。
只要抬頭仰望,就能看見大而無當的月亮正俯視著自己。那皎潔的白光,正提醒自己距離天亮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啊──…………可惡。是說,我今晚要去哪裡睡覺啊…………」
隔天早上,拉撒祿在臉頰感受到一股冰冷的觸感後醒了過來。
某個又圓又濕的東西頻頻貼上了他的臉頰。那玩意兒還「噗噗」地噴著氣,讓皮膚的表面凝出了水滴。
雖然不至於感到不快,但倒是挺癢的。他稍稍縮起身子,隨即嗅到了一股濃烈的動物腥味,除此之外還有泥土、青草和蟲子的味道──這些活物和死物混雜在一起的味道,只能用自然的氣息來形容。
這時,他總算察覺自己並不是睡在帝都的臥室,也不是睡在無主修道院的客房。
「…………這裡是哪裡啊?」
拉撒祿的嘟嚷,換來的是像是對他感到傻眼的「嘶嘶」馬鳴聲。
他緩緩坐起上身,確認起周遭的狀況。破了好幾個洞的天花板灑下了無數形似光柱的晨光,四下飛揚的茅草和塵埃則是在地上形成了陰影。地板在各處鋪上了茅草,而自己似乎是在特別高的茅草丘上縮起了身子。
房間裡有一匹老馬。它年輕時應該有著相當強健的身軀,但終究敵不過歲月的摧殘,如今的身形顯得乾瘦枯槁。而拉撒祿知道它的左後腿最近骨折了。
不管橫看豎看,這裡都是馬廄。這時,有個小小的腦袋從馬廄的入口處探出頭來。
「啊,老師,你醒了嗎?」
「…………別叫我老師。」
那是喬瑟夫。
他的後方還跟著一名老人,老人在低頭致意後,隨即退了出去。拉撒祿記得他應該是喬瑟夫的祖父,職業是修路工。
「哎呀呀──你半夜來借宿真是嚇了我們一跳耶!而且還睡在馬廄裡頭!」
「啊,嗯,是這麼回事沒錯。」
昨晚沒多做思考就衝出客房的拉撒祿,最後抵達了喬瑟夫的家。這是因為他想不到還有哪個地方願意收留他。
喬瑟夫的家人光是看到深夜的訪客就大吃一驚,在聽說他是在地主家借宿的客人後,他們嚇得幾乎要反折起自己的身子。拉撒祿沒體諒他們的反應,而是簡單交代了自己的來意,並避開了狹窄的住家,鑽進了馬廄之中。
他站起身子,從茅草丘上一躍而下。也許是在睡覺的期間茅草鑽進衣服裡頭了吧,總覺得脖子傳來又刺又癢的感覺。
拉撒祿拍了拍衣服,撢去上頭的茅草。
「不好意思啊,受你照顧了。」
「沒關係啦──不過你等一下記得和老爸老媽解釋一下啊。他們都以為我是幹了什麼壞事才惹得老師上門,一直囉唆個沒完啊!啊,還有爺爺叫我打水給你!我這就去拿!」
「這樣啊。畢竟都請他們收留我了,我會給些錢的。還有,我等等會和你拿水。」
「啊,還有老媽說有準備早餐!你要吃嗎?我希望你不要吃!我們家的飯已經夠少了,要是再少下去,我就要餓死了!妹妹最近也變得胖得要命,每次搶飯菜都好累啊!」
都把話說得這麼白了,拉撒祿也氣不起來。他在露出苦笑後伸了個大懶腰。
「我會回去吃早餐啦……」
「所以,老師為什麼要來咱們家啊?」
聽到這理所當然的疑問,拉撒祿的動作僵住了。
他維持著伸懶腰的動作停住了好幾秒,接著慢慢地放下手臂。拉撒祿在毫無意義地打了個哈欠後,將視線投向了馬匹的方向來回遊移。他儘可能地用開玩笑的
語氣說道:
「做好吃驚的準備吧。我昨天被愛蒂絲求婚了。」
「咦咦──!老師要和大小姐結婚了?老師明明是老師,現在要變村長了?」
「然後我拒絕了。」
「居然拒絕了!為什麼!是說老師真受歡迎耶!奇怪,可是大小姐不是有個未婚夫嗎?」
「…………再多吃驚一點吧。我在拒絕後回到房間,結果有另一個女人全裸著等我。」
「全、全裸?」
對於這名少年來說,就算只是想像中的異性裸體,似乎也能帶給他莫大的刺激。喬瑟夫的臉頰和上頭的雀斑全都變成了紅色。
「也太受歡迎了吧!老師,你明明長著一副沒幹勁的臉,但也太受歡迎了吧!」
「還行啦。我前天還被奇怪的女僕勾引,我大概很受歡迎吧。」
「好酷喔──!老師,你真的太酷啦──!我也能和你一樣大受歡迎嗎?」
「哈哈哈。」
「好好喔、好好喔──!我也想變得和老師一樣!我也想要有全裸的女生等我!」
「哈哈哈。」
拉撒祿在連續乾笑了幾聲後,驀地斂起了臉龐。
「喬瑟夫,我可以揍你嗎?」
「為什麼啊!」
他輕輕將拳頭砸在喬瑟夫的頭上。
這只是單純的遷怒而已。
「你們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在吃完早餐後,愛蒂絲問了莉拉這個問題。雖然這句話的內容是疑問句,但從愛蒂絲的口吻來看,她顯然是掌握到了一些端倪。
這也理所當然吧──莉拉沉鬱地這麼想著。
昨晚離開宅邸的拉撒祿,最後一直到天亮前都沒回來。也不曉得昨晚在哪裡落腳的他在早餐時間現了身,但他卻是一語不發地迅速掃光了食物,接著又離開了宅邸。在這段期間,拉撒祿雖然和愛蒂絲講過幾句話,但從未對莉拉瞥過一眼。
由於莉拉也一副沒辦法和他正眼以對的模樣,想必就連嬰兒也看得出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了吧。愛蒂絲之所以會叫住吃完早餐後打算回房的莉拉,也是無可厚非的結果。
「…………」
她先是打算敷衍過去而搖了搖頭,但隨即死了心點點頭。對現在的莉拉來說,就連去思考否定的話語,都讓她感到精疲力竭。
也許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吧,愛蒂絲露出了苦笑站起身子。她離開了房間,並在過了一會兒後拿著棋盤走了回來。
「有些話找個人說出口後會比較輕鬆喔。也許我看起來不怎麼可靠,但還是可以聽你說喔。你意下如何?」
莉拉點了點頭。
「那麼,我們就邊下棋邊慢慢聊吧。」
『工作、不要緊、嗎?』
「美妙的是,因為有你的主人出手協助,我現在已經輕鬆很多了喔。」
愛蒂絲喜孜孜地閉上了一邊的眼睛。
菲莉端來的茶放到了兩人的手邊,而莉拉和愛蒂絲正面對而坐。一直到入座後,莉拉的腦袋才想到自己正處於和這個家的當家獨處的處境──莉拉的思路已經遲鈍到連這樣的狀況都沒能事先想好。雖然愛蒂絲一派輕鬆的態度令她忍不住點頭,但她還是因為緊張的關係打直了背脊。
莉拉若是想和他人說明某件事情,就一定只能透過文字這個媒介。能寫在木板上頭的字數不多,莉拉的寫作能力也相當粗淺。不過,若是扣掉心境的部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其實相當單純──莉拉推倒了拉撒祿,而拉撒祿拒絕了她。在她將這些重點交代完畢時,西洋棋的棋子已經井然有序地就位了。
看完來龍去脈的愛蒂絲,面對著黑棋按住了額頭。
「沒有啦,就只是覺得他比我想得更彆扭……」
「…………」
莉拉沒有回話,而是讓白色的士兵動了兩格。棋子像是在點頭似的發出了聲響。
當然,愛蒂絲和莉拉的對局並沒有時間上的限制。愛蒂絲併攏雙膝,用像是要滑到扶手上頭般的姿勢斜身而坐,並以緩慢的動作品嘗紅茶。受到長長睫毛點綴的眸子,正像在窺探莉拉似的轉動著。
「可以問你這麼做的理由嗎?」
愛蒂絲像是在表示「輪到你回應」似的下了一步棋。
要找出答案並不困難,但莉拉總覺得一旦將答案化為文字,就會使其變成現實,所以她有好一段時間沒有握住黑炭。
她最後寫在木板上的文字之所以並非「一時衝動」,便是因為她意識到這已是鐵錚錚的事實,因而重新思考過的關係。
『因為、我、不被需要。』
「…………不被需要?」
那困惑的說話聲要求更多的說明。
『我、奴隸、外國人。被、討厭。女僕、有其他人。主人、溫柔。但是、我、只有我、我的存在、不被需要。』
她為拉撒祿帶來的損失可說是不計其數。因為雇用了她,拉撒祿才會離開帝都,也無法在旅館投宿,甚至還要在無主修道院裡工作。從今而後,莉拉的存在也會對拉撒祿的生活處處產生制約吧。既然莉拉都想到這一點了,那拉撒祿就不可能不清楚這樣的事實。
莉拉認為拉撒祿很溫柔,但他能給予的溫柔絕非無窮無盡。當溫柔到達極限的那天到來時,莉拉想必就會遭到捨棄吧。那肯定會發生在不遠的將來。
真是太膚淺了──莉拉在內心斥責自己。
(我明明也很清楚這件事,卻還是想留在主人的身邊,而且只是因為自己沒有除此之外的容身之處。這是多麼膚淺的想法啊……)
散落在木板上頭的短文相當破碎,也有許多用字尚缺精確。在棋子發出聲響的間隔中,莉拉如雨點般斷斷續續地下筆。不過,愛蒂絲卻發揮了驚人的耐心將之一一讀懂。
「所以,你才會試圖做出夜襲之舉嘍?」
『主人、很、溫柔。這樣做的話、他、不會、捨棄我。』
莉拉所能提供給拉撒祿的利益,除了這一點之外一無所有。
比起普通的女僕,有過關係的女僕應該更能產生感情吧。為了不讓自己被捨棄,她就只能循著原本的目的,讓拉撒祿和自己上床。但就連這樣的行為都遭到了拒絕──莉拉緊咬著這樣的事實,回想起昨晚的光景。
在說明告一段落後,莉拉疲憊得垂下了脖頸。明明不曾開口過,但喉嚨卻感到一陣乾渴,她索性將紅茶一飲而盡。
愛蒂絲在讓菲莉注茶後,她首先說出口的話語既非肯定,亦非否定。
「…………如果是我搞錯的話,我很抱歉,不過莉拉小姐,你是不是聽到了我向拉撒祿求婚的片段?」
「…………呃!」
莉拉驚愕得重重地顫了一下肩膀。
這是剛剛的話語之中未曾提及的事實。不過,莉拉確實得知了這項事實。
雖說她並非故意,但想到自己做過和竊聽無異的行為,就讓莉拉尷尬得游移起視線。愛蒂絲笑了笑,要她別放在心上。
「哦,嗯。果然是這樣呀。是在教完西洋棋之後對吧?」
『棋子、少了一個。』
昨天拿著棋盤要回宅邸的莉拉,在途中發現棋子少了一個,於是調轉了腳步。接著,她便看到了愛蒂絲向拉撒祿求婚的光景。
「我會這樣問,是因為你沒有為特意挑在昨天一事做出說明。這樣呀,原來你聽到了嗎?」
『對不起。』
在目擊那樣的光景時,率先浮現出來的是純粹想祝福的心情,但緊跟在後的卻是恐懼。
她之所以感到恐懼,並不只是因為拉撒祿一旦改當地主,就有可能不繼續雇用莉拉而已。
在這之後的人生里,拉撒祿不可能遇不到相談甚歡的對象。會想向拉撒祿告白的女子之後也一定會出現很多。在遇上這種狀況時,莉拉的存在就必然會是一個阻礙。只要聽過莉拉的身世和經歷,並知道她和自己喜歡的男性同居的話,任哪個女人都不會感到高興。莉拉察覺到,兩人如今的關係必然會在未來出現龜裂。
當時的恐懼依然鮮明地殘留在心中。竄過一道寒意的莉拉稍稍打了個冷顫。
「對不起喔。我原本是不打算用這種方式把你逼得這麼緊的。」
莉拉無力地加以否定。愛蒂絲當時的發言固然是契機,卻不是問題的根源。莉拉只是一直沒去面對早就存在的問題罷了。
『我想要、某種、只有我才辦得到的、價值。』
總覺得只要讓身體交合在一起,就能夠找到那樣的價值。
『我、就是這樣的、東西。這難道、有什麼不可以的嗎?』
「問題就出在這裡呀。」
愛蒂絲的回應相當簡潔,而且還帶著幾
分靜謐的責難之意。她確實有留意不要過度傷害莉拉,但還是果斷地說出了必要的話語。與此同時,愛蒂絲以略帶粗魯的手法,將棋子敲在棋盤上頭。
「哎,雖說相識的時間不長,但就連我也看得出拉撒祿的個性很糟糕。只不過,莉拉小姐也有自己的問題喔。企圖用這種方式去證明自己的價值,本來就是錯誤的。」
『我、就是這樣的、東西。』
「那我問你,拉撒祿有向你索求過那樣的價值嗎?」
聽到愛蒂絲如嘆息般的話語,莉拉的手登時僵住了。
自從她被買下至今,拉撒祿從來沒有對莉拉展露過自己的情慾。就連剛被買下的時候在半夢半醒之間相擁而眠,或是出門旅行同床共枕時,他也都沒有逾矩之舉。
莉拉忽然湧上一股不安,用力咬緊了嘴唇。她抱著像是要在自己的死刑令狀上簽名般的心情,在木板上寫下了否定的字句。
『不。』
「老實說,我覺得拉撒祿會生氣也不能怪他呢。畢竟在賭場爆發騷動的時候,拉撒祿跑去救你了對吧?由此看來,你本來就具備了足以讓他這麼做的價值呀。」
『那麼。』
她想不到該怎麼把這個句子寫完。
為了逃避沉默,莉拉拿起西洋棋的棋子,走出了下一步棋。這麼做讓她能夠暫時逃避眼前的問題,並擺脫什麼都不做的停滯狀態。
在輕率地發動進攻的女王被吃掉之後,莉拉補上了剩下的字句。
『我、該怎麼做才好?』
「誰知道呢?」
「…………」
「別鬧脾氣啦。因為我又不可能知道答案。」
愛蒂絲拿起了剛吃掉的白色皇后在掌中把玩。
「知道這個答案的,應該就只有莉拉小姐而已吧?你在被拉撒祿拯救後,產生了想要自己的價值──亦即會被拉撒祿要求的某種事物對吧?既然如此,那關鍵不就在於拉撒祿對你的要求為何嗎?」
愛蒂絲投來的強烈視線,讓莉拉反射性地別開目光。總覺得自己粗鄙污穢的內心會被她看透似的。
(主人對我有什麼要求呢?)
最先想到的,是昨晚用完晚餐時收到拉撒祿「幫我擦擦菸斗」的指示。不過,愛蒂絲要說的應該不是這方面的事吧。
「為防萬一,我先提醒你一下,我指的並不是『去打掃』或『去做菜』這種日常生活里的小事喲。」
被嚴加叮嚀了。
像這樣認真思考後,莉拉才發現拉撒祿幾乎從未向她要求過任何東西。雖說他會要莉拉做些與薪水相符的女僕工作,但除此之外就別無要求了。說起來,就拉撒祿的態度來看,莉拉就算在工作時打混摸魚,他大概也不會放在心上吧。
糾結的內心逐漸解開,她一一確認起淡然地烙在腦海里的記憶。而她最後找到的,是極為枝微末節的小事。
你自己決定吧──拉撒祿不時會這麼對她說。
從頭一次見面到今天為止,拉撒祿稱得上對她要求過的,也就只有這件事了。
像是自己的工作、要穿的衣服、要吃的東西等等。從雞毛蒜皮的小事到重要的大事,拉撒祿都多次要求莉拉自行決定。他告訴過自己,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
「哎呀,你找到答案了嗎?」
莉拉以不夠精確的文字向愛蒂絲傳達了自己的想法。
雖然不曉得有沒有把意思正確地傳遞過去,不過愛蒂絲隨即看似開心地合起了雙手。
「不如就這樣吧!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情就行了。如此一來,拉撒祿肯定會很開心。」
雖然有些難以想像開心的拉撒祿會是什麼模樣,但莉拉至少可以確定,就算自己做了想做的事,拉撒祿應該也不會生氣。他應該不會因此揮開莉拉,孤身一人前往他處才是。
想到這裡之後,她隨即察覺了問題所在。
「那麼,你想做什麼事呢?」
「……………………」
感覺聽到了空蕩蕩的「啵」一聲。為了尋找自己想做的事而探向內心的手,卻什麼也沒有抓到。總覺得就連「自己想做的事情為何」如此單純的問題,其答案也隨著她的聲音一同失去了。
愛蒂絲也沒有開口。西洋棋的棋子就像鐘擺似的,以固定的規律動出下一步。和停滯不前的思考相反,盤面上的廝殺逐漸變得白熱化。
最後莉拉找到的並非自己想做的事,而是逃避的藉口。
『將軍、了。』
咚──莉拉放下的棋子將愛蒂絲的國王逼上了絕路。
「咦?不會吧?咦!」
愛蒂絲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只見她站起身子,慌慌張張地凝視著棋盤。
「咦?莉拉小姐不是昨天才剛開始學嗎?騙人的吧?那是騙人的吧?還是說莉拉小姐其實是天才?」
說起來,應該是愛蒂絲的實力太差了──不過懂事的莉拉選擇將這樣的事實秘而不宣。從輸給昨天剛學會規則的莉拉來看,愛蒂絲的棋藝之弱簡直教人咋舌。
莉拉迅速起身,向愛蒂絲低頭致意。她像是要將沒能找到答案的問題擱下似的,就這麼走出了大廳。
「啊,莉拉小姐。」
她在大廳的入口回頭一看,只見愛蒂絲沒有看向莉拉,而是氣呼呼地死盯著棋盤不放。基本上,就算她想破了頭,應該也找不到讓國王脫身的方法吧。
「你既然只聽到我們在河邊的對話,那應該不知道拉撒祿是怎麼回應我的告白,對吧?」
「…………」
「我不會告訴你。去問拉撒祿吧──我想,你們兩個應該嚴重缺乏溝通呢。」
莉拉無言地低頭後,愛蒂絲隨即輕鬆地揮了揮手。
規律性地動作的物體,會讓人聯想到死亡。這也許是因為以漠然的心態度過的無形時間之流,會因此變得可視的關係吧。
像是時鐘的指針、河川的流動,或是馬匹的步伐皆屬此類。
這自然會讓人想到,眼下度過的每個瞬間都是人生的一部分,而名為死亡的結局到來的瞬間也正逐步逼近。馬兒雖然踏著悠哉的步伐,但只要能持續不懈,終有抵達帝都的時候,而時鐘指針的動靜乍見微乎其微,但積累下來亦能觸及死境。
那是有些殘酷,但卻充滿溫情的想法。
拉撒祿目送著郵差的馬車遠去,並這麼思考著。
這裡位於村莊外圍,他正待在一條穿梭在農田之間的窄徑上頭。雖說他想的事情和這悠閒的晨間時光有些不搭軋,卻相當符合當下的心境。
在郵差馬車的車尾消失在山丘的另一頭時,有人從後方搭了話。
「來,拉撒祿。」
「…………愛蒂絲,你有事嗎?」
回頭望去,只見愛蒂絲就站在身旁。戴著帽子和手套的她,以腳尖踮了幾下地面。
「還喜歡從女孩子身邊逃開之後迎接的早晨嗎?」
「挺不賴的。畢竟我基本上是被女性惹哭的那一方,有時候當個弄哭女子的男人也挺好的吧。」
「如果要逞強的話,記得要把表情也裝一下啦。」
愛蒂絲像是感到傻眼似的垂下眉毛。
不曉得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啊。就算摸了摸臉,也還是不太明白。
「所以膽小鬼先生,你現在在做些什麼呢?」
「我一邊賞馬,一邊想自己死後的事。」
「回答得認真一點啦。」
他覺得自己已經有認真在回答了。
「其實我沒在想什麼事,我很擅長放空自己。」
「這也不是值得說嘴的事吧……」
雖然率先邁步的是愛蒂絲,不過拉撒祿早就想稍微走點路了。只要兩人並肩而行,就不用擔心會被她看見自己沒辦法好好控制的表情。
像這樣一起邁步後,他才察覺自己和愛蒂絲之間有這麼大的差距。
就一對一交談的狀況來說,愛蒂絲只是名普通的少女。雖然她發音的方式與上流社會相似,但也帶著明顯的鄉間口氣,雖說偶爾會表現出相當成熟的姿態,但還是經常會因為年輕而犯下失誤。整體來說,她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名還算聰明的少女。
但這座村莊裡,愛蒂絲的身分是地主。村民向她投來的目光,和對其他人有著決定性的不同。階級和主從一類的身分差異,化為了難以穿透的厚實玻璃。在和她一同在村中走動時,拉撒祿切身地體驗到了這一點。就本質上來說,這座村子裡恐怕找不到能與她平起平坐的人了吧。
「和賭博師這種身分走在一起,要是招來閒言閒語我可不管。」
「哎呀,反正你馬上就要當上這裡的村長了,所以不成問題
喲。」
「…………」
「我只是在開玩笑,沒必要露出那麼厭惡的表情吧?」
「無所謂。」
說出口頭禪後,他取回了少許的平靜。
「所以說,找我有什麼事?」
「你昨天晚上為什麼要逃出去?」
「對你來說,這一點也無──」
「我可不接受『無所謂』這樣的回答喔。畢竟是發生在我朋友身上的事,才不是無所謂呢。」
「你什麼時候和莉拉變成朋友了?」
「哎呀,我也有把你當作朋友看待喔。」
「…………」
「這可是我的朋友們──莉拉和你的事,對我來說一點也不是無所謂。」
聽到愛蒂絲再三強調的口吻,拉撒祿一時之間閉口無語。
「就算對你來說是這樣,對我來說也是無──」
「要是真的無所謂的話,你就和她上床不就好了?」
拉撒祿咂了一聲。說起來確實是如此。明明就知道會被這麼駁斥,自己卻還是說出了口,足見自己的精神狀況有多麼委靡不振。
「你要是真的把莉拉當成無所謂的存在,那和她上床不就得了?你也不是沒有性慾吧?不然就是不多加奉陪,自顧自地就寢也行呀?這種做法比較符合你平時的作風吧?無論如何,默不作聲地掉頭就跑,實在很不像你會做的事呢。」
「…………別一副好像很了解我的樣子。」
「我不是『好像』很了解你,而是確實了解你喔。哎,雖然認識到現在也沒幾天,但我自認還算了解你和莉拉小姐的個性喔。」
要是愛蒂絲就這麼被他激怒,對拉撒祿來說大概會輕鬆許多吧。既然被她以平淡的口吻曉以大義,那拉撒祿也沒立場對她大小聲。
說起來,對於自己採取了不合作風的行動一事,他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因毆打牆壁而破皮的右手仍在作痛,而他上次會在衝動之下亂揍東西,已經是還在當孤兒時的事了。
拉撒祿選擇了閉口不語,對於他這樣的反應,愛蒂絲輕輕瞪了過來。
「我雖然是現在才了解到這一點,但你這一傷腦筋就安靜下來的習慣也該改一下呀。」
「…………」
「說到底,問題基本上就出在你沒辦法說出『無所謂』,而是逃了出來這點上頭,而這基本上也是問題的解答吧?」
愛蒂絲的指摘極為明確。
讓拉撒祿逃跑的並不是莉拉,而是拒絕了光著身子想和自己上床的莉拉的自己。這對「便士」凱因德來說並不是正常反應,拉撒祿正是因為直視了自身內在的矛盾,才會落荒而逃。
有那麼一瞬間,愛蒂絲摸了一下拉撒祿的手背。那樣的動作既像是在為他打氣,也像是在斥責他弄傷了自己。
「老實說,我是為了讓你喜歡上我,才會像這樣對你處處留心,過來找你說話的,這種用心的程度,已經和對待小朋友沒什麼兩樣嘍。如果你能因此喜歡上我,順便願意和我結婚的話,我就會很開心。」
愛蒂絲毫不保留地說出自己的盤算,接著像是感到痛心似的皺起眉頭。
「但莉拉小姐就做不到這件事呢。不管再怎麼努力,她在對話上永遠是被動的一方呀。」
拉撒祿雖然對她那看透一切的口吻感到惱火,但光是會感到惱火這點,就證明了她指摘的正當性。無法以「無所謂」扔棄的事物,就這麼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要好好和莉拉小姐聊一聊喔。」
從拉撒祿的喉嚨擠出來的話語,帶著宛如迷路孩童般的心慌:
「…………該說些什麼才好啊?」
「包含你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心情在內,都要好好地說上一遍喔。把她從賭場裡救出來的事,還有結婚的事也是,全部都說吧。」
這肯定會花上很長一段時間啊──拉撒祿這麼想著皺起了臉。
「是說,事情之所以會走到這種地步,還不是因為你要結婚的關係嗎?」
「讓我告訴你一件好事。對他人說教的秘訣,就在於把自己置身事外喔。」
愛蒂絲以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笑了出來,拉撒祿也被她逗笑,身體也自然放鬆了下來。
即使如此,這仍不足以讓他下定決心。他接下來要回到宅邸,在客房面對莉拉,並好好聊上一番。他總覺得這比起隻身搞垮賭場還要難上許多。
也許是看穿了他內心的猶豫吧,只見愛蒂絲像是感到傻眼似的嘆了口氣。
「真沒辦法,不然就這樣吧。我要把住宿費加價,雖然不會和你收錢,但你要好好地和莉拉小姐談談,如果你不照做的話,我就不讓你借宿嘍。」
「…………人都住進去了還加價,這根本是詐欺吧?」
「若只會換得這點污名,那我會歡天喜地地接受。再怎麼說,這都是為了朋友呀。」
至於為的是哪一個朋友,愛蒂絲就沒有明說了。拉撒祿也沒深究,而是用這個送上門來的藉口勉強說服自己。
(不過,若是要一直睡在馬廄裡面的話,也實在是不太好受啊。)
他只能聊聊自己的事,聊聊莉拉的事,然後想方設法進一步了解彼此。雖然這樣的步驟比落荒而逃還要麻煩許多,但這肯定是正確的步驟沒錯。想到這裡,他也就接受了。
待他回神之際,自己已經來到了離無主修道院相當近的地方。真是太不小心了──他在內心這麼為自己開脫。既然都不小心回來了,那就去找莉拉吧。
不過,他的雙腳卻違背了拉撒祿的決心,在踏入宅邸之前停了下來。
這是因為菲莉站在宅邸入口附近的關係。在看到她臉孔的瞬間,拉撒祿隨即看出了壞消息。雖說菲莉和平時一樣臉上面無表情,但她此時的神情卻僵硬得極不自然。她就像是煩惱過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最後勉為其難地選擇貼上這張撲克臉似的。
愛蒂絲望著快步走來的菲莉,以壓低的音量問道: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太好了,大小姐。菲莉等您很久了。方才收到了訊息,菲莉認為應該要儘快轉達給您。」
菲莉以略微拔高的嗓音,一鼓作氣地說道:
「威廉.雷克威爾大人似乎即將大駕光臨。」
在過了約一小時後,威廉.雷克威爾一行人的馬車抵達了村莊。
兩輛由四匹馬拉的馬車裝飾得極為拉風,以一副唯我獨尊的態度在村莊中央的廣場停了下來。許多村人也許是感受到馬車周遭飄散著不祥的氣息,也或許只是基於好奇,在稍遠處圍成了圓形的人牆。
拉撒祿在陪同愛蒂絲前往該處後,人牆便嚷嚷著分了開來。畢竟任何人都很清楚,現在正要從馬車上頭下來的人物,就是為了愛蒂絲而來。
「威廉.雷克威爾……」
愛蒂絲像是在輕聲低語似的喊出了那個男人的名字。
是在肖像畫上看過的臉啊──這是拉撒祿對他的第一印象。他看起來和拉撒祿年紀相仿,頭上戴著裝模作樣的假髮,右手握著手杖。他的身材高挑,坐鎮於臉部中央的鷹勾鼻格外引人注目。雖然光是站姿就透出了明顯的倨傲之氣,但應該是在宴會上不缺舞伴的類型。
他身穿精心訂製的服裝,在走下馬車後看似神經質地撢了撢衣襬。接著他察覺了正盯著自己的愛蒂絲,露出了泰然自若的笑容。
「嗨,愛蒂絲。」
「…………!」
有那麼一瞬間,拉撒祿擔心愛蒂絲會衝上前去,對著威廉的臉孔就是一拳。從她全身上下冒出的怒意,正滔滔不絕地主張著她正有此意。
但實際上,愛蒂絲只是發出了連拉撒祿都聽得見的咬牙聲而已。接著,她強行歪起因怒火而僵住的臉龐,使之扭出笑容的形狀。
(哦,因為周遭還有村民在的關係啊。)
威廉謀殺了愛蒂絲的雙親,但知曉此事的只有愛蒂絲,以及現在還多了個拉撒祿。就算公諸於世,輿論也不會支持這樣的說法。
愛蒂絲要衝上去毆打威廉固然容易,但如此一來,反而是愛蒂絲會陷入窘境。她現在的立場已經不甚穩固,要是再給人貼上「打傷未婚夫的失控少女」的標籤,只會讓她的處境更為搖搖欲墜。
(是說,威廉也是察覺這一點,才會光明正大地在村莊的中央停下馬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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