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三 傲慢與偏見(2/2)
(是說,威廉也是察覺這一點,才會光明正大地在村莊的中央停下馬車啊。)
就表面上來看,這是一出未婚夫妻相聚的光景,只見威廉和愛蒂絲愈走愈近。
「威廉先生,這是怎麼回事呢?小女子並沒有收到您要蒞臨此地的訊息呀?」
「別說這種殘酷的話呀,愛蒂絲。我的愛蒂絲,我們不是已經訂婚了嗎?只是要回自己家而已,難道還有得先寫封信的必要嘛?」
威廉的用字相當有禮,同時蘊含著挑釁的氣息。他不僅知道這樣的發言會惹得愛蒂絲不快,看起來還樂在其中。
(有強大的征服欲,而且是個虐待狂。雖然好懂,卻很棘手啊。對這種個性的人來說,如果殺人就能搶得土地,那他們就會毫不留情地去做啊。)
拉撒祿這麼對威廉下了評價。只要是見過威廉的人們,肯定大都會對這樣的評價點頭同意。說不定威廉本人聽了也會得意洋洋地贊同呢。
愛蒂絲以腳尖踮了踮地面──看起來就像只正在威嚇的貓。
「我們還沒結婚呢。」
「馬上就要結婚了呀。我們需要的是對彼此的了解,以及一同度過的時間喔。喏,別把眉頭皺得這麼緊,笑一個吧。」
威廉粗魯地伸出手,撫上了愛蒂絲的臉頰。威廉毫不客氣地以黏稠的手法撫摸,就像是在宣稱愛蒂絲已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似的。而愛蒂絲則是用力握住了拳頭,皮膚也泛上了一層慘白。
「好啦,帶我回我們的家吧。我歷經舟車勞頓,現在已是疲憊不堪。為丈夫接風洗塵,也是妻子該盡的義務吧?」
威廉的手滑過了愛蒂絲的身子。他緩緩地從臉頰移至肩膀,接著來到了胸口。
(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弒親仇人撫摸,究竟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由於聽到了露骨的咂嘴聲,拉撒祿回頭望去,只見聲音是來自在近處待命的菲莉。
「女僕,別咂嘴啦。」
「菲莉沒有咂嘴,只是想拋個飛吻卻失敗了。」
「少騙人了。是說,哪有人在這種狀況下拋飛吻的啊?」
這麼說來──拉撒祿回想起來到這個村莊的第二天所發生的事。菲莉應該不知道愛蒂絲的雙親是受威廉所害,也不曉得愛蒂絲企圖自殺才對。
「你討厭威廉嗎?」
「在此,菲莉要展露一下個人的偏見──有鷹勾鼻的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哦,他的確長著一張讓人想打斷鼻樑的臉啊。」
「況且,菲莉還是知道大小姐討厭他的,也曉得大小姐隱瞞了理由。」
菲莉平時的臉孔極難解讀,但拉撒祿這時一下子就看了出來。她感到既寂寞又悲傷──原因就出於愛蒂絲基於不想讓她捲入事端的心態,因而隱藏訊息的作為。
菲莉瞥了拉撒祿一眼。她的眼裡訴說著千言萬語。她想必觀察到了許多事,卻又按下不表吧。其中也包括了拉撒祿知道愛蒂絲的內情的這一部分。
拉撒祿像是要逃避菲莉的目光似的,將視線投向前方。
而他馬上就後悔了。因為就算遠遠望去,他也看得出愛蒂絲的身子正不斷地打顫。
「…………菲莉,莉拉目前人在哪裡?」
「您說莉拉大人嗎?她恐怕還待在宅邸里吧。」
「這樣啊。這樣啊。」
他將肺里的空氣深深地吐了出來。
「…………無所謂了。」
說完,他跨出了腳步。
他邁著大步,走到了愛蒂絲的身邊,接著伸出雙手按住愛蒂絲的肩膀,將她向後拉去。然後,拉撒祿就這麼向後退了三步,將她從威廉身邊挪開。
嘩──周遭的村民們喧鬧了起來。他們大概沒料到有人會闖入這樣的場子裡頭吧。威廉也不例外,他先是因驚訝而瞪大了眼睛一個瞬間,接著浮現出不悅的情緒。他怒目一瞪,飽含著習於威嚇他人的社會階級氣息。如果拉撒祿還只是個十歲的孩童,大概會被嚇得哇哇大哭吧。
拉撒祿將這一切隔絕在外,低聲說道:
「反正無所謂。」
愛蒂絲一臉愣怔地收在他雙掌之間。她的肩膀既細又薄,怎麼看都不像能承擔地主這個頭銜和生者之死的重擔。
所以,這一切都無所謂。
不管是村人們的狐疑視線,還是威廉投來的敵意視線,以及會自此萌生的風波都一樣,在這個瞬間,就把它們視為無所謂的東西吧。
「拉撒祿…………?」
愛蒂絲像是感到不可思議似的抬頭看向拉撒祿。她大概怎麼樣也想不到,拉撒祿會像這樣出手相助吧。
拉撒祿輕輕拍了拍愛蒂絲的肩膀,並暗自祈禱那冰冷而僵硬的肩膀能緩解幾分。而他這小小的動作沒能逃過威廉的眼睛,只見他的眼神變得更為凌厲。
「你是誰啊?」
「幸會──敝人是『便士』凱因德。和這丫頭的關係……啊──算是主人和客人吧?」
「哼,原來是賭徒啊。」
拉撒祿報上的名號讓威廉嗤之以鼻。想不到我就只有名字傳遍了千里啊──拉撒祿一邊苦笑,一邊以右手摸著自己的下顎。
「哎呀──我雖然不懂前因後果,但遺憾的是,啊──威廉?你沒辦法住進這丫頭的家喔。」
沉澱了大量獨占欲的視線猛然射穿了拉撒祿。
「喂,你給我把手放開。」
「哎呀,真是失禮了。」
拉撒祿像是刻意而為似的,將摸著下顎的右手向上抬起,這也令威廉的嘴角抽搐了起來。
「把你的、左手、拿開。」
「嗯?哦,好好好,原來你是在講左手啊。」
他「咻」地抬起了觸碰著愛蒂絲的左手,並趁勢再將愛蒂絲向後一拉,以靈巧的步伐和她交換了位置。
「所以,威廉……我們剛剛在談什麼來著?對啦,是在說你沒辦法住進宅邸對吧。」
「你是基於何種權利向我發號施令?」
「這和權利沒關係啦,我從好幾天前就住在那裡了,這純粹是房間數量的問題。」
「你住在裡面?」
要煽動俗不可耐之人相當容易,只要像這樣用上話中有話的口吻,對方就會自顧自地想像起來。而威廉也乖乖上鉤了。
「沒錯,我就住在裡面。她可是大大地款待了我一番呢,所謂旅行的精髓,果然就在於有落腳處的美人相伴啊。」
拉撒祿憑著觸感,察覺到身後的愛蒂絲輕輕貼了上來。拉撒祿像是在炫耀兩人親密的關係似的,將手環上了少女的腰部。
「…………愛蒂絲,你身為妻子,應該要嚴守婦道才是吧?而且就算你住了進去,也不代表宅邸的房間都已住滿了吧?」
「不──已經住滿了喔。你明明是未婚夫,卻不知道宅邸失火過嗎?遺憾的是,能借住的房間只剩下一間,看您這番大陣仗,想必容納不下吧。」
就像一般有錢人出門旅行的光景那般,威廉背後的馬車擠滿了傭人。要將這麼多的人塞進唯一免於祝融之災的客房,想必是天方夜譚吧。
(說起來,哪有可能在如此湊巧的時期,發生如此湊巧的火災啊……)
拉撒祿以威廉聽不見的音量喃喃低語。要是一開始就知道威廉的為人,那拉撒祿早就看出事情背後不單純了。
「愛蒂絲,你是為了不讓這傢伙入住,自己放火燒掉宅邸的對吧?」
「那只是場不幸的意外。這肯定是上帝的安排。」
即使臉色發青,愛蒂絲還是俏皮地閉上了一邊的眼睛說道。她似乎藉由虛張聲勢恢復了些許的活力。
「哎呀,名聞遐邇的威廉.雷克威爾律師,應該不會把先來的客人轟出去,只為了讓自己安然入住吧?」
拉撒祿以看似自然的動作指向周遭的群眾。不久前,他們看起來還像是囚禁愛蒂絲的牢籠,但這時卻轉為守護她的城牆。
很明顯地,村民們對這看似情場糾紛的狀況相當感興趣,而且肯定會將過程中發生的一切傳遍整個村子。在這樣的情況下,威廉若是趕跑了有著客人身分的拉撒祿,肯定會對他的風評帶來負面的影響。
(真走運啊。若是換做那種完全不在乎風評的傢伙,我這時肯定已經是醜態百出了吧……)
威廉的臉孔明顯地抽搐起來。
(但這傢伙若是打算搶下家園當上地主,那肯定就會在乎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的評價吧。不過,他也可能只是不想淪為身分比自己低賤之人的笑柄罷了。)
有好一段時間,威廉都沉浸在內心的糾結──以及為產生糾結的反應所萌生的焦躁感之中。他的手指滲漏著偏執的氣息,撫摸起自己的假髮。
最後,他選擇了離開此地。威廉調整好呼吸,像是要逮住愛蒂絲似的轉動著黏稠的視線。
「哎,算了。你是我的東西。我已經將你納為己有了。」
「…………」
「喂,那邊的。你沒打算在這裡住一輩子吧?你會待到什麼時候?」
「…………我後天早上就會出發了。」
「那我就等那天再回家吧。愛蒂絲,要等我喔。」
村里應該沒有能讓這麼大的陣
仗全數入住的地方,他大概是打算離開村莊另找落腳處吧。威廉果斷地上了馬車,選擇揚長而去。
不過,他並不是出於死心的念頭才這麼做,相反地,他是確定愛蒂絲無處可逃,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既然婚約已經訂下了,那在這時槓上拉撒祿也是毫無意義。
愛蒂絲輕輕地吁了口氣。
「…………唉。」
同時,她放鬆了身子的力道。也許是太過緊張了吧,只見她身形一晃,眼看就要倒下,幸好連忙趕來的菲莉撐住了她。
在周遭的村民散去的同時,拉撒祿有些傷腦筋地佇立在原地。也許是因為採取了過於唐突的行動的關係,他一時之間想不到接下來該如何是好。愛蒂絲看著茫然地跺地的拉撒祿,試著以褪去血色的嘴唇露出笑容。
「拉撒祿,謝謝你呀。想不到你的個性如此溫柔。」
「我可不接受你的挖苦啊。」
「為什麼會覺得我在挖苦你呀?我是真心感謝你喔,謝謝你。」
「好好好,這怎麼聽都像是在挖苦我,所以你還是別說了。」
由於拉撒祿露出了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表情,愛蒂絲雖然覺得有些不解,但還是點了點頭。她再次簡短地道謝後,便藉著菲莉的手走回宅邸。
拉撒祿就近找了片柵欄坐在上頭,用力閉上了眼睛。他感覺到熾熱的陽光穿過眼皮透了進來,將封閉的視野染成了一片鮮紅。
「我要是真的是個善心人士…………」
他察覺要是說出口的話,就真的會覆水難收,因此將後半句話吞進了肚子裡。
他要是真的心地善良,應該就會出手解救愛蒂絲了吧。不管是透過結婚還是其他手段,他都該用上自身所持的一切力量,為身陷絕境的少女四下奔波才是。比起將手搭在愛蒂絲的肩上,他有更多該優先去做的事。
即使如此,拉撒祿.凱因德仍是將屁股坐在堅硬的柵欄上,久久不動。
在打開客房的房門前,他感到有些糾結。
他回想起昨晚發生的事,想起莉拉裸著身子將自己壓在床上的光景。莉拉現在一定還待在房裡吧。至於她目前抱持著什麼樣的感情,又在做些什麼事,就不是拉撒祿能夠想像的了。為了想出進門後該怎麼向她搭話,拉撒祿在房門口站了足足有一分鐘之久。
想了半天,他終究還是沒能想到該說的話。畢竟在大多數的狀況下,拉撒祿的處事方針都與計畫兩字無緣,就算勉強自己去思考,也得不到什麼好結果。
拉撒祿就這麼打開房門,隨即僵住了身子。
「…………你在幹嘛啊?」
這是因為才一打開門,他就看到莉拉在房間裡兜著圈子走動。
由於房裡算不上寬敞,她也不像是以某處為目的地,所以她似乎就一直像個追著自己尾巴的小狗般轉著圈子。也許是為了走路方便,此時的她脫掉了鞋子打著赤腳,還以雙手托著裙子的布料,讓雙腿裸露到膝蓋上方一帶。
「…………呃。」
看到突然進房的拉撒祿,莉拉整個人彈了起來。她隨即想起了自己的打扮,讓整張臉一路紅到了脖子。她慌慌張張地放下裙襬,還像是要掩蓋昭然若揭的事實似的,用雙手「砰砰」地撢著布料。
害羞什麼啊?你昨天不是都脫光光了嗎?──拉撒祿先是這麼想著,隨即輕輕爆笑了出來。原先的緊張感似乎也跟著飛到了九霄雲外。
「你為什麼在房裡走路啊?」
『我在、思考、原本在。』
「你有邊走邊想事的習慣嗎?」
『為了、整頓、思考。』
她似乎是能憑藉動動手腳來促進思考的那種個性。拉撒祿看著害臊地寫下理由的莉拉,重重地將身子倒向床上。
雖然眼睛看著天花板,但他仍能透過聲音得知莉拉拉了把椅子坐了下來。
「…………」
「…………」
在拉撒祿和莉拉獨處的時候,沉默並不是什麼希罕的狀況。如果就這麼保持靜默,那肯定能含混帶過昨晚發生的事,並讓兩人回歸到原有的關係吧。
拉撒祿同時也知道,這樣做是不對的。
「…………餵。」
拉撒祿坐起上半身,眺望著驚顫了一下的莉拉,用手支起了臉頰。
他吞了一口口水,接著露出苦笑。看來自己處於很緊張的狀態,光是要維持表面上的平靜,就得費上一番功夫了。
「關於昨天的事──」
莉拉的臉孔像是石頭般固定住了。她以僵硬的動作,在木板上寫下了小小的文字。
『對不起。』
道歉是方便的詞彙。不過,以他不打算就此結束話題這一點來說,目前的拉撒祿並不需要道歉。
「我又不是要你道歉。不對,也許會因為談論的結果而要你道歉吧……說起來,你是為什麼要做那樣的事來著?」
拉撒祿想起莉拉在昨天晚上微微發顫的身體。看到莉拉握緊雙拳的動作,他隨即明白當時產生的恐懼,至今仍糾纏著少女的內心。
過了良久良久,莉拉才終於給出了回應。許許多多的話語在她的內心打轉著,但由於數量實在太多,令她沒辦法順利地揀選出來。她在窺探了幾次拉撒祿的臉色後,在木板的中央淺淺地寫下了這樣的文字:
『主人、很、溫柔。』
這突如其來的話語,讓拉撒祿眨了眨眼睛。
莉拉想必也不認為這句話就足以道盡一切吧。她將木板轉了回來,擦去了寫在上頭的文字,接著再次以木炭書寫。
『愛蒂絲小姐、結婚、昨天、河川。』
她目擊到那一幕了嗎──在暗自感到震驚的拉撒祿面前,莉拉又繼續寫下了文字。
『我、女僕、可以、有人、取代。我會、被、拋棄。』
以木炭烙下的黑線,就像是莉拉吐出的鮮血。拉撒祿看得很清楚,上頭的一字一句都對莉拉劃下了看不見的傷口,令她痛苦不堪。
因此,在莉拉要將木板再次轉回去的時候,他向少女招了招手。
「喂,來這裡。」
莉拉身子一僵,在望向拉撒祿後微微側起了頭。她沒有出言反駁,而是踏著無力的步伐來到了拉撒祿的面前。
他輕輕拉了莉拉的手,要她與自己緊鄰而坐。他知道有那麼一瞬間,莉拉的身子竄過了一絲緊張。
拉撒祿儘可能地用沉穩的語氣開了口:
「你誤會我了。」
莉拉搖了搖頭。
「不,你真的誤會我了。這樣吧,就順便談談昨天發生的事吧。我昨天確實是被愛蒂絲求婚了。」
莉拉的手用力一握,讓木炭被掰斷了一小角。是不是該阻止她這麼做呢──拉撒祿先是想了一下,接著決定繼續開口:
「究其原因,是那丫頭的雙親被她現在的未婚夫──那個『混帳律師』謀殺的關係。愛蒂絲之所以會向我求婚,單純只是因為她憎恨現在的未婚夫而已。」
「…………呃。」
聽到「謀殺」這殺氣騰騰的詞彙,讓莉拉的肩膀為之一顫。她迅速提起木炭,在木板上寫下文字。她原本打算將木板轉給拉撒祿觀看,但突然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說起來,拉撒祿現在人就在旁邊,她並沒有刻意轉動木板的必要。
(這樣講話起來容易多了啊。)
拉撒祿這麼想著,露出了苦笑。
這還是他首次和莉拉並鄰而坐。明明光是這麼做就能讓兩人溝通時減少一個步驟,但他卻從來沒這麼嘗試過。就連莉拉會邊走邊想事情的習慣,拉撒祿也是剛剛才知道。
他一邊感受著人在身旁的莉拉的體溫,一邊看向木板的文字。上頭只寫了「為什麼」三個字。
「為什麼是吧。哎,簡單來說,就是為了當上貴族吧。」
「…………?」
「在進入這個世紀之後,這個國家的身分制度便開始有所動搖。至少和迄今的年代相比,上層階級所掌握的權力已經不那麼強大了。」
工業革命和資本主義的誕生,讓庶民獲得了白手起家的權利,貴族也失去了既有的優越地位。這就是現在的時代。
「一直到上一個世紀之前,若是說想『變成』貴族,那大概會被稱為痴人說夢,但這如今已不再遙不可及。只要在帝都待久了,就能打聽到好幾個順利蛻變成貴族的例子。」
莉拉有些不解其意地點了點頭。對於不是出生在這個國家,也缺乏一般常識的她來說,似乎無法理解這背後蘊含的意義有多麼重大。
拉撒祿豎起兩根指頭,首先彎下了一根。
「哎,總之,想變成貴族有兩種管道。其一是立下顯赫的功績,讓國王冊封爵位。這
不僅需要過人的運氣,還得要有充足的人脈。總之,是個成功率比較低的方法。」
接下來才是重點──拉撒祿說著彎下第二根手指。
「至於第二個管道,則是大量購入土地,並與貴族結婚。」
維持上流階級生活的,並不是他們的職業和地位,而是他們的財產──也就是土地的收入。
「只要握有土地,並以這些土地為聘金和貴族結婚的話,就能風風光光地躋身貴族之林了。」
『這裡、土地、嗎?』
「嗯,那個混帳律師大概就是瞄準這一點吧。他打算和愛蒂絲結婚,將土地納為己有,而為了能自由運用土地,他還順手殺害了感覺會成為阻礙的愛蒂絲雙親。至於存活下來的既然只是一個小鬼,自然也只能任他擺布了。愛蒂絲當時之所以沒被列入殺害的對象,是因為她仍有婚約,以及看上她對居民的影響力吧。村莊對於血統依然保有根深蒂固的信仰,而且也有著強烈的排他性。」
莉拉用力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僅僅這樣。』
拉撒祿很快就看出了她想說的意思。就僅僅因為這樣的原因,就僅僅為了變成貴族,就為了這個目的而殺人。這樣的觀點也是很有道理──她將生命視為相當珍貴的事物,而這也是身而為人應有的價值觀。
然而──拉撒祿摸了一下自己的後頭部,萌生了該處流出鮮血的幻想。
「在這世上,有的小鬼會因為一枚銀幣而遭到殺害。你還記得自己的價碼是多少嗎?若是用這種態度去思考,那用這片用生命就能換到的土地,就等於是有著破天荒的價格了。如果要出錢購買的話,肯定得堆起數以萬計的金幣,這並不是適合用『僅僅』來形容的狀況。」
「…………」
若說所謂的資本主義,指的是所有的事物都能標上價碼的話,那生命自然也不例外。自己的生命就曾被人任意買賣的莉拉,這時靜靜地低下了頭。她無言地希望拉撒祿能繼續說下去。
「所以,愛蒂絲才會向我求婚。這都是為了阻止那個混帳律師的計畫。」
『主人、怎麼、說、呢?』
「我拒絕啦。」
「…………!」
看到莉拉大大地睜開雙眼,拉撒祿忍不住在內心強忍笑意。她明明就因為愛蒂絲向拉撒祿求婚,才會把自己逼得如此緊繃,結果這個溫柔善良的丫頭卻似乎把這件事忘了個精光。
拉撒祿拒絕了愛蒂絲的求婚,就代表著愛蒂絲將要走上這段她不願接受的婚姻。雖說她原本就有尋死的打算,但這樣的選擇肯定和死亡沒什麼兩樣。慌慌張張的莉拉「喀喀」地在木板上留下了文字。
『為什麼?』
「因為無所謂……不對,因為這對我來說沒有利益可言。我不能辭掉賭博師的身分,所以也不能當上地主。」
他努力讓語氣維持著平淡。
「你雖然說我很溫柔,但那是誤解。比起他人的生死,我是更為看重自己信念的個性。就算愛蒂絲會死……就算得殺了她,我也會繼續當賭博師。」
莉拉手中的木炭先是劃出了一條線,但隨即停了下來。她大概是想寫些能說服拉撒祿的話語,卻又死了心吧。她知道拉撒祿的人生經歷,也知道拉撒祿存活至今,為的就只是延續賭博師這一行的事實。
莉拉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對其置喙。因為她明白,無論只為了延續賭博而生的日子多麼不具意義,對拉撒祿來說,這樣的生活就是一切。
因此,她轉而給出了建議。
『賭博、勝利、結婚、阻止、嗎?』
讓威廉.雷克威爾坐上賭桌,並以愛蒂絲的婚約作為賭注,再於賭局之中打敗他──莉拉的提議大致上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莉拉會有這樣的想法,其實也不會太讓人意外。
如今已是任何事物都可以當作下注金放上賭桌的時代了。就連她自己也曾間接性地被當作賭贏的獎品,既是如此,她會認為這樣的狀況能套用在愛蒂絲的婚約上,也就不怎麼教人意外了。拉撒祿回想起今日上午看過的威廉身影,對這樣的提案本身表達了贊同之意。
但也因為預測到會有這樣的提議,所以他很快就做出了回應。
「嗯,如果能和他對賭的話,我大概會贏吧,畢竟對手只是個普通的律師。雖說我沒聽說過有人拿婚約作為賭注的例子,不過嘛,這個時代就是如此。就算真的拿去下注,也不會讓人覺得有什麼好奇怪。」
「…………!」
拉撒祿制止了想以眼神央求他執行這個方案的莉拉。
「但還是辦不到。」
『為什麼、呢?』
「理由很簡單。那個混帳律師有拿婚約和我對賭的必要嗎?」
莉拉愣了一拍,思索起這句話的意思。像是在等待她的思路跟上似的,拉撒祿稍稍放慢了說話的速度。
「前些日子,我之所以能和賭場對賭,是因為對手就是賭場本身。只要我坐在位子上,他們就不得不奉陪,還有瓊恩也在場啊。不過,這回並不一樣,『先決條件是讓對方有坐下來對賭的理由』。如今欠缺的是能讓混帳律師極度渴望,甚至能令他把足以換取這一帶土地的婚約放上賭桌的事物。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
雖然他用的是疑問句型,但這等同於是對莉拉發出的否定句。
「…………」
「況且,要是打敗他的話,我一定會被那傢伙仇視吧。雖說就算被有點小錢的傢伙盯上,會引發事端的可能性也只能算是微乎其微,但風險終究還是風險,而我沒有得承擔無謂風險的理由啊。」
在黑巧克力坊所引發的騷動,讓拉撒祿不得不離開了帝都。倘若他出手袒護愛蒂絲,又因為某些理由和威廉敵對的話,說不定還有可能再發生類似的事端。
拉撒祿的目的非常單純,那就是繼續走在賭博師的道路上。正因為目的單純,要找出應當排除的風險,也就變得相當容易。
「所以說…………照理來講,我不該去救你啊。」
「…………!」
乍聽之下,拉撒祿低喃的內容像是在後悔前去營救莉拉,但他的話語卻帶著一股溫情。
以拉撒祿原本的生活方式來看,他其實並不應該去營救莉拉。雖說對於了解拉撒祿人生觀的人來說,這應當是理所當然的事實,但受到營救的當事人莉拉卻似乎遲遲想不通這一點。聽到拉撒祿的話語,她先是驚顫了一下肩膀,接著驚訝地睜大眼睛。她試圖抬起眼睛仰望拉撒祿,卻被他粗魯地把頭壓了下來。
「該怎麼說才好。啊──……所以說──……也就是……」
拉撒祿胡亂搔著莉拉的頭髮。再怎麼說,也不能讓她看到自己現在的表情。不習慣的話語哽在喉嚨,他也知道自己的臉頰紅了起來。
簡直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一樣──他這麼暗自自嘲。都是個二十五歲上下的大男人了,結果還被談不上是情話的話語羞得難以自己,這未免也太不像話了。由於平日有太多太多的東西被他以一句「無所謂」扔棄,他內心的一部分已經萎縮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要用清晰的聲音好好宣之於口。同時,他暗自祈禱平時自己大多聽來敷衍的話語,能在這時將真切的情感傳達出去。
「我不會把你看做無所謂的存在。」
在說出口後,這樣的事實便沉穩地落入自己的內心。
要是莉拉再次遭人擄走,拉撒祿肯定也會再次去營救她吧。對於拉撒祿.凱因德來說,這就和他遵守賭博師三項守則一樣,是極其自然的反應。
在他粗魯亂抓的手掌底下,莉拉稍稍僵住了身子。那不像是緊張得縮起身子,而像是因意外的話語感到驚訝。
莉拉抽著呼吸,戰戰兢兢地在木板上寫下了文字。
『為什麼?』
拉撒祿無言地搖了搖頭。她好像沒察覺自己究竟拯救了拉撒祿多少部分,要是拉撒祿加以點出的話,又似乎顯得不識風趣。
「沒有為什麼。總之,你不用那麼焦慮啦。無論其他人怎麼說,你都可以當作無所謂,我終究也只是個外人。現在的你,只要多去面對和自己有關的事情就行了。」
那包括了她的際遇、留下的傷口,以及未來的遠景。莉拉被賦予的課題實在太多,又太過沉重,她不該花費多餘的心力去關照他人才是。拉撒祿有時甚至會認為,她光是能站能笑,還能普通地過著生活,就已經是相當神奇的一件事了。
拉撒祿調整呼吸,慢慢地等待臉上的紅潮褪去。最後他將手掌用力一轉,胡亂地摸了摸莉拉的頭頂後,這才將手放開。
「…………」
頭髮被弄得一團亂的莉拉按住了自己的頭。但即使如此,她的嘴角還是因為安心而稍稍舒展開來。
被莉拉直直地盯著瞧,讓拉撒祿忍不住瞥開目光。總覺得要是被她那對大大的眸子注視,就會讓沒能控管好的感情浮上臉龐。他像是要作為回應似的,以略微拔高的音調說道:
「是說,我就順便問個一句,你有沒有什麼想說的,或是想做的事?既然沒必要擔心自己會被拋棄了,那應該至少會有一件事想說或想做吧?」
「…………?」
被這麼一問,莉拉有些不解其意地歪起頭──接著,她相當難得地發出了「嘻嘻」的輕笑聲。
咻──莉拉伸來的手指碰到了拉撒祿的頭部。
「怎麼了?」
拉撒祿這麼詢問後,莉拉的手指碰上了他的頭髮,很快又抽離開來。在她攤開的手心上,有著一根細細的茅草。帶了幾分雀躍心思的快活文字,在木板上頭跳動了起來。
『茅草、黏在、頭、上。』
也許是早上從馬廄起床時,就一直在頭上了吧?
「和好了嘛,這不是挺不錯的嗎?」
在用完晚餐後,愛蒂絲將莉拉支離破碎的說明閱讀完畢。她先是露出微笑,隨即皺起了眉頭。
不對,愛蒂絲的眉毛一直維持在一個彆扭的角度上。要說原因的話,就是有張西洋棋盤正擺在她的面前,而任何人都看得出愛蒂絲的白色陣營處於節節敗退的戰況。就在方才,她疏於防備的騎士剛被黑色士兵吃掉。
就當作是延續上午的戰局,再來下西洋棋吧──愛蒂絲之所以會這麼提議,應該不是單純為了想一雪前恥吧。她雖然在晚餐時察覺拉撒祿和莉拉的關係重修舊好,但還是想聽聽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而莉拉也對為推了自己一把的愛蒂絲說明結果一事毫無異議。
愛蒂絲揉了揉眉間形成的皺紋,窺探起莉拉的臉龐。
「明明都和好了,為什麼你還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呀?」
排列在莉拉面前的黑色陣營雖然占了上風,但莉拉的臉色依舊不是很好看。莉拉用放完棋子的手拿起木炭,寫下了自己仍舊鬱悶的理由。
她拘謹地列出了兩個單字。
『愛蒂絲小姐、結婚。』
「哦,哎呀,這也沒辦法嘛。」
愛蒂絲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莉拉不明白她為何還笑得出來,甚至對此感到有些生氣。
愛蒂絲應該要生氣才對。她大可對謀殺了自己雙親的男性律師、對宣告不出手協助的拉撒祿,以及一無是處的莉拉發火才是。就算生氣的內容只是單純的遷怒,但愛蒂絲應該仍具備著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荒謬狀況大聲叫苦的權利才是。
然而,愛蒂絲卻只擔心莉拉。愛蒂絲以認真的神情凝視著棋盤說:
「要別人為才認識沒幾天的女生當上地主努力幹活,本來就是太過厚臉皮的要求呀。要是因為被拒絕就生氣,我就得對路上的每一個行人吐口水了。」
不如就吐一吐吧──這麼想的莉拉有一半是認真的。
愛蒂絲的棋藝弱得誇張,就連才剛學會的莉拉,都能把她的陣營搗得體無完膚。即使如此,愛蒂絲還是沒有投降,而且還接受了自己敗北的事實。就莉拉看來,愛蒂絲思考的並不是該如何獲勝,而是該如何輸得漂亮。
「我雖然用盡了各種辦法,但既然還是沒辦法挽回的話,那也只能認命了。所以,莉拉小姐也別在意了。換做是西洋棋的話,雙方就都是以同樣數量的棋子和勝算開始的,而我只是處在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的局面而已。」
「…………」
莉拉原本想開口,但又閉上了嘴唇。她痛恨自己的喉嚨只能發出沙啞渾濁的聲音。
不管是對愛蒂絲的感激,或是盤據在內心的情感,她都還沒學到足以完美呈現的詞彙。況且,就算真的說出口了,那之後又該怎麼辦?愛蒂絲肯定會感到開心,以親密的態度好好聆聽──但她認為就連這樣的行動,都是在加重愛蒂絲的負擔。
拉撒祿已經表明不會拋下莉拉不管,這雖然讓她的胸口開心得快要炸開,但依舊無法改變莉拉只是個嬌小無力的少女的事實。
莉拉因搖曳的燭光眯細了雙眼,動起了棋子。逐漸好轉的就只有下西洋棋的技術,她漸漸可以用毫不猶豫的態度動起手指了。
「接下來,只要莉拉小姐能好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那就大功告成了呢。畢竟拉撒祿雖然好像說了『你不用那麼焦慮』,但也不代表『不去找也沒關係』呀。」
「…………」
「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在離開村子之前找到呢。」
因為我應該沒有下一次機會了──愛蒂絲沒將這句話說出口,但莉拉確實聽見了。愛蒂絲像是吃慣苦藥的病患一般,把難以下咽的語句自然而然地吞進肚裡。
喀──一道尖銳的聲響響起,莉拉才發現自己下棋的力道有些稍微用力了。愛蒂絲聽了先是眨了眨眼,接著露出柔和的微笑。
「是我輸了呢。好啦,讓我們就寢吧。」
莉拉沒能立刻起身。雖說就現實來說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但她總覺得若是在這裡和愛蒂絲道別,那明天說不定就會看到她的屍體。
「…………」
「別擔心,要是狀況危急的話,我會殺掉威廉的啦。這點覺悟我還是有的。」
這一定是謊話吧。愛蒂絲是個善良又高潔自持的少女。就算莉拉沒有拉撒祿那樣的頭腦,也看得出愛蒂絲肯定不會做出殺害未婚夫的選擇。
(──────威廉?)
莉拉想將浮上心頭的名詞寫下,卻苦於不知該如何拼音。她以生疏的寫法企圖拼出這個沒聽過的人名。
『烏衣利?』
「是威廉喔,威廉(William)。我不是提過很多次了嗎?他就是我的未婚夫,威廉.雷克威爾喔。」
「…………?」
莉拉之所以側首不解,並不是因為她沒聽過這個名字。不對,說起來,她從未聽說過愛蒂絲未婚夫的名字。
「混帳律師」。
她回想起拉撒祿以不屑的口吻這麼稱呼。總覺得腦袋的某處勾到了什麼東西──在明確有所意識之前,她先寫下了文字。
『主人、威廉、知道、嗎?』
「咦?嗯,這個嘛,他一定知道吧。說起來,今天下午的時候,他們還打過照面呢…………怎麼了嗎?」
「…………」
莉拉搖了搖頭,表示沒什麼事。沒錯,沒事,就現在這個時間點上,這應該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事。莉拉感覺著胸口傳來如針扎般的焦躁感,慌慌張張地起身。
在走到大廳入口之際,她向愛蒂絲道過晚安。愛蒂絲前往自己的房間,莉拉則是朝著這間宅邸里唯一的客房前進。
她穿過一間又一間房,踩著細微的腳步聲思索起來。
(不過,為什麼主人會叫他「混帳律師」呢?)
拉撒祿偶爾會用渾名來稱呼對方,但在絕大多數的場合,他都是以粗率的口吻直呼他人的名字。在與莉拉的對話之中,他一直沒有說出對方的名字,這對莉拉來說還是頭一遭的體驗。
(沒錯,他「一直不肯」說出那人的名字。感覺得出他是故意的。)
拉撒祿有將這個世界的一切劃分為兩類的思考傾向。其中壓倒性的大多數都屬於「無所謂」,至於對他人生必要的東西則是「除此之外」。對他來說,區區陌生人的名字,應該也是無所謂的分類才對。
他隱瞞名字的舉動,明顯不是無所謂的態度。那麼,拉撒祿就是有意為之,而且有所企圖──就在剛好走到客房門口的時候,莉拉也想到了這一點。
她敲了敲門,裡頭沒有回應。
「…………」
她輕輕推門一看,只見拉撒祿已經睡在房間裡頭了。由於自床頂垂下的床幔大大地敞開,因此清楚地看見了他宛如動物般縮起身子的後背。莉拉忽然覺得,拉撒祿這樣的睡姿,彷佛就像是在害怕月光的照明。
(這裡明明會有人一直出入,但他卻讓自己的睡姿暴露出來,難道是不在意嗎……)
由於房間本身就是通道的一部分,所以傭人會頻繁地穿梭過這間客房。拉撒祿明明也說明過,床幔就是用來區隔出私人空間的器具,但他卻表現得毫無防備。
莉拉先是看了看還有空位的床鋪,接著望向地板。
她好不容易才強忍住走向房間角落的衝動。她害怕和人一起睡覺,但若是睡在地板上的話,就會渾身發痛。若是兩邊都很難受的話,那想必不該朝著地板走去。
她走到床鋪旁邊,暫且停下了腳步。拉撒祿沒發出一絲鼾息,甚至教人擔心他有沒有在呼吸。與其說是生物,眼前的拉撒祿更像是一尊做工精緻的雕像,這也讓莉拉稍稍鬆了口氣。
她做了一次深呼
吸,接著拿起毛毯,咻地溜到了床鋪上頭。
「…………」
產生的懼意沒有想像中來得嚴重。要是打個比方的話,就像是「在家裡看著戶外的狂風暴雨固然可怕,但試著來到外頭後,就發現這場風雨並沒有想像中來得強勁」那般。不過,她知道血液正咕嘟咕嘟地通過耳朵後方一帶。她將手向後伸去,闔上床幔。
她將身子湊向拉撒祿,但還是在保留一小段空間的位置躺了下來。每當身子稍有挪動,自己弄出的聲響就重重地傳入耳中。
雖然還不到想落荒而逃的地步,但也難以成眠。
「…………」
在無意識之中,她將手伸向拉撒祿的背,攤開手掌碰了上去。
短淺平緩的呼吸隔著衣服按上了手掌。莉拉感受他身體內側跳動的心臟,緩緩地闔上了眼皮。
(如果主人不認為那是無所謂的事,那恐怕是和賭博有關,又或是……)
她不認為名為威廉.雷克威爾的律師會和賭博扯上關係。既然如此,那理由肯定位於另一處所在。
即使感到害臊,她還是在內心以篤定的口吻開了口。
(是為了守護我吧。)
莉拉思考著這句話的意義,並落入了夢鄉。
在經過一場無夢的睡眠後,她醒了。
床鋪上已經沒有拉撒祿的身影,就只有他餘下的體溫淺淺地觸碰著莉拉的身子。
她像只躺倒在地的貓咪般伸展四肢,姑且先將雙腳垂下床鋪,穿上了鞋子。往窗外一看,只見家家戶戶已然升起炊煙,似乎是工匠們工作時敲打槌子的鏗鏘聲傳入了耳里。吸入鼻腔的空氣富含水氣,也許很快就要下雨了。
溫暖美夢的錯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莉拉搖了搖頭,輕輕笑了出來。這也理所當然,既然人都醒了,就算繼續作夢也是無濟於事。況且,她肯定已經不用再擔心了。
「我不會把你看做無所謂的存在。」
她想起有些笨拙的主人的話語。嗯,所以,她不要緊。
她已經決定了該做的事,也決定好想做的事了。是時候從夢中醒來,向外邁出腳步了。
莉拉思索起必要的步驟──但說起來其實並不多。畢竟這是一場基於猜測和孤注一擲的行動。總之,就先借本書,從調查起「律師」的拼法開始吧。
(我接下來要做的事肯定非常過分……)
這說不定會遭到她的主人厭惡,也可能只會給愛蒂絲添無謂的麻煩。她做出這樣的行動,就只是為了滿足自己,而招致的後果甚至有可能賠上自己的性命──甚或是落入生不如死的處境。
她絕非不感害怕,然而,害怕也不構成讓她止步的理由。莉拉一鼓作氣地起身,用力握住了拳頭,她的掌心握的是堅定的決心。
因為她下定決心,即使要做最過分的事,也要試著拯救那個人。
「哎呀,這也太扯了吧。」
拉撒祿看著在眼前展開的棋局,坦率地發出了感慨的說話聲。
就在今天早上,愛蒂絲找了拉撒祿,要他教自己下西洋棋。一問之下,拉撒祿才知道愛蒂絲光是在昨天就連輸莉拉兩局,並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實力太過差勁。
順帶一提,菲莉也偷偷委託了拉撒祿教愛蒂絲下棋。菲莉的說法如下──「若是大小姐的棋藝能稍有進步的話,菲莉之後要放水詐敗也會變得容易一些」。由於菲莉的說法僅止於「詐敗會變得容易」,而不是認為愛蒂絲會有獲勝的可能性,她在棋藝方面的評價可見一斑。
因此,拉撒祿事先也預設了愛蒂絲的實力不強,但終究也只是「不強」而已。
「太扯了吧,為什麼你會和喬瑟夫戰得平分秋色啊?你以為他幾歲啊?你真的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嗎?」
一邊是年約十五歲上下,身為地主之女,而且具備著應有教養的愛蒂絲。
一邊是年約十歲的農民之子喬瑟夫。
由於兩人的對決完全可以說是不分軒輊,拉撒祿會在感到有趣和傻眼之餘說兩人的對局「太扯」,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該怎麼說,你的才能還真是低得教人絕望啊。」
「哎,吵死了,你少囉唆。我接下來就要扭轉戰局了!」
「…………喬瑟夫,這丫頭再走三步就會被將死了喔。」
「啊哈哈!大小姐真弱──!」
被帶到地主宅邸時還嚇個半死的喬瑟夫,這時也變成了這副德性。
「住嘴!我才不弱呢!是你太厲害了!」
愛蒂絲緊咬著牙,拚命尋找著己方國王的逃命路線。不過,拉撒祿雖說再三步就會將軍,但喬瑟夫也只是個新手,應該看不出將死對手的手法吧。地主宅邸的大廳里爆發著激烈的戰爭,拉撒祿則愣愣地想像著兩隻小貓打架的畫面。
(話說回來,總覺得莉拉從早上起就忙個不停啊……)
拉撒祿起床時,莉拉還在被窩裡頭,而在他爬下床後,莉拉也還是沒有醒來。由於平時莉拉幾乎都會比拉撒祿早起,並在他醒來的時候打理好大小事,所以這樣的狀況可說是相當稀奇。
在晚了些起床後,她一次也沒有向拉撒祿尋求指示。雖說在這座宅邸里,她能幫上忙的工作本來就不多,就算隨意行動也無所謂──但這同樣也是她首次展露的態度。莉拉顯然是有目的地在調查某件事,並且有所圖謀,這讓拉撒祿覺得有一點有趣。
因此,在愛蒂絲輸了好幾局後首次拿下勝利、莉拉接著走入大廳時,拉撒祿首先想到的話語是「總算來了啊」。
看到在桌上展開死斗的兩人,莉拉先是睜大了眼睛,接著閉上了嘴唇,快步走到了拉撒祿身旁。她的指尖之所以微微染上白色,想必是因為太過緊張而掐緊木板的關係吧。
『早安,主人。』
「喔。」
『喬瑟夫先生、請你、離開、一會兒嗎?』
寫下這些文字的莉拉將木板轉向喬瑟夫,像是感到傷腦筋似的皺起眉頭。但說起來,喬瑟夫其實看不懂文字。
「喬瑟夫,你出去一下。今天就下到這裡吧。」
「好的,老師。姊姊,之後再來下棋吧!」
懂事的喬瑟夫很快離開了大廳。待他快活地揮了揮手穿過房門後,莉拉冷不防地將木板轉向了拉撒祿等人。
『我決定、要做的事了。』
「哎呀。」
愛蒂絲髮出了略感欣喜的呼聲。在她的邀請下,莉拉在面對兩人的位子上坐了下來。平時的她應該會辭退這樣的邀請,但現在似乎滿腦子都在想其他事,因此無暇他顧的樣子。
「…………」
在拉撒祿無言地催促後,莉拉首先寫下的,就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我不要。』
這感覺不著邊際的一句話,就寫在木板的最右邊。
接著,她在左側寫下了一串串字句。
『愛蒂絲小姐的、婚事。
律師的、計畫。
愛蒂絲小姐的、雙親的、死。
主人、難過。
壞事。』
這些字句似乎可以統整成一句話──也就是「我不要」吧,她僅僅是吐露了自己單純的心情。她手拿著坦率地陳列出自己厭惡事物的清單,直直地凝視了過來。
「我會難過是怎麼回事?我明明就是那種距離悲傷很遠的人類啊。」
「…………,…………?」
莉拉歪著頭,在「主人、難過」這行字下畫了一條底線。這看起來既像是對病人宣告病情的動作,也像是在斥責他應當表現出悲傷的心情。
莫名感到有些尷尬的拉撒祿聳了聳肩。
「所以呢?你有什麼打算?」
『請主人、賭博、賭贏。』
「如果你指的是用婚約來對賭的手段,我應該已經指出了問題出在哪裡了吧?對方沒有坐上賭桌的理由,我也得不到任何的利益。」
『不。』
莉拉用力地搖了搖頭。她將木板轉回自己,像是在回想該怎麼拼字似的煩惱了一會兒後,動起了木炭。
『威廉.雷克威爾=律師=愛蒂絲小姐的未婚夫。』
「嗯,是這樣沒錯?」
出言回應的是愛蒂絲。她的口吻像是在說「現在確認這件事也沒意義吧」。
拉撒祿無言地眯細了雙眼。莉拉應該不知道威廉.雷克威爾這個名字才對。不過,要從拉撒祿以外的人物口中探聽此事,應該並不困難才對。問題在於,「莉拉過去是否曾聽說過這名字」。
她將木板翻了回去,寫下了下半段的句子。拉撒祿雖然大致猜到了接下來會寫下什麼樣的話語,但在看到文字的瞬間,他還是忍不住輕輕咂了
一聲。
『=想把我買下的、人。』
三種不同的沉默同時降臨。
莉拉像是在詢問自己寫下的是否為正確答案似的,直直地凝視著拉撒祿的臉孔。拉撒祿則是輕輕閉上眼睛,思索著該如何開口。就只有愛蒂絲的思緒慢了一拍,接著她驚呼道:
「咦,這、這是什麼意思?」
「…………莉拉原本是受到某名富豪之託而打造出來的商品。在我不小心買下她之前,那場交易破局了。」
正因為莉拉成了在交易偶然破局後無人認購的商品,才會來到原本打算隨便把利益交還給賭場的拉撒祿的身邊。
拉撒祿回想起自帝都出發的那天早晨的事。
「原本想買下莉拉小姐的,是名為威廉.雷克威爾的男性律師喔。」
對於拉撒祿的提問,男奴隸販子以篤定的口吻如此回答。男子的後半句話和說話時的動作,依舊鮮明地烙印在拉撒祿的腦海里。
(總覺得總有一天會用上這個資訊。當時的我認為,就算先掌握企圖買下她的買家資訊,應該也不會讓自己吃虧才是……)
想不到居然會在這樣的村子裡聽到那個名字──拉撒祿閉著雙眼,彎起了嘴角。
「我是怕讓你知道威廉的名字之後會令事情變得複雜,才刻意隱瞞不說,想不到你真的聽過啊。」
「…………」
莉拉大概是從某人口中聽說過威廉的名字,並推測出那是要買下自己的對象吧。然而,莉拉麵對著這麼做出推論後睜開眼睛的拉撒祿,卻是搖了搖頭。
『我、聽說、沒有。』
「啥?那你為什麼知道威廉是你的買家?」
被這麼一問,莉拉緊盯著拉撒祿的臉龐,露出淡淡的微笑。
『主人、會、保護、我。所以、隱瞞。』
拉撒祿隱瞞了威廉的名字,但他隱瞞名字的這個舉動,反而揭穿了威廉的真實身分──莉拉指出了這一點。
他若是為了保護莉拉而隱瞞姓名的話,能想到要這麼做的理由就不多了。只要再發揮一些想像力,要察覺拉撒祿隱瞞姓名的人,就是莉拉有可能聽說過姓名的人物──也就是過去買家這點就並非難事了。
「…………是我自掘墳墓啊。真是失策。」
「…………」
莉拉溫柔地搖了搖頭。
『我、被他貪圖、著。威廉、想要、我。』
接著,她以較大的字體寫下了這句話:
『「用我作為下注金、與他賭博」。』
隨著「鏗」的一聲,她將木板展示出來。在目擊到上頭文字的瞬間,愛蒂絲立刻站起身子試圖開口:
「等等,莉拉小姐────」
「坐下吧。」
拉撒祿按著她的肩膀,硬是讓愛蒂絲坐了回去,並用眼神要她安靜。自拉撒祿口中說出的,是極為死板的話語。
「為保險起見,我就只問你三件事。首先,你知道我賭輸的話會有什麼下場嗎?那個想把你買下的渣男,會就此將你納為己有。若是有個閃失,你可能會落得比帝都爆發那起騷動時更糟糕的下場。」
比起拉撒祿,莉拉應該更明白自己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吧。光是稍稍想像,莉拉的臉孔就變得鐵青,身子也微微顫抖。
即使如此,她還是點了點頭。
「…………」
「第二件事。你雖然要賭上自己的命,但你不會從中得到任何的利益吧?這件事只會以愛蒂絲的婚事告吹作收,你有認知到這一點嗎?」
「…………」
莉拉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上下點了點頭。
「至於第三件事────」
他投來的疑問之流暢,簡直就像是在宣讀打好草稿的作文一般。莉拉也預測到下一個問題的內容了。在拉撒祿開口之前,她便開始在木板上寫上回答。拉撒祿像是在一搭一唱似的,將那個問題問出了口:
「────我能獲得的利益為何?」
『沒有。』
她再次給了一個簡潔的回答。
為了讓愛蒂絲的婚約告吹,必須將莉拉作為下注金,與威廉賭上一局。這樣的計畫本身確實有其可行性,然而,這並不構成拉撒祿該涉入其中的理由。
就算賭局真的實現,也順利獲勝,那拉撒祿肯定會被威廉盯上吧。即使是為了拯救愛蒂絲,拉撒祿也沒有要與有著律師職銜的資產家為敵的理由。他沒辦法從這次的營救中獲得利益。
那這個計畫就宣告放棄吧──拉撒祿打算就此收手。然而,在他面前的莉拉卻搖了搖頭,補上了自己的話語。
『沒有。但是、主人、不做的話、我、去做。』
拉撒祿像是被擺了一道似的閉上了嘴。
『我、以自己作為下注金、賭博。然後我會輸。主人、不做的話、我、會這樣、死掉。』
若是要以莉拉作為下注金的話,那就不見得一定要讓拉撒祿出馬。她若是要以挑戰者的身分賭上自己,應該也不是不可行才是。
然而,雖說勝算會因賭博的類別而異,但莉拉獲勝的可能性幾乎可說是等於零。這樣的選擇與自殺無異。
莉拉沒拿起手槍塞入自己的嘴巴,而是「唰唰」地振筆疾書。如果您不喜歡的話──拉撒祿總覺得自己聽到了莉拉這樣的呢喃。
莉拉露出鬥志盎然的微笑,臉頰上掛著滑落的冷汗,寫下了最後的一句話。
『請救救我。』
明明是一句聽來懦弱的句子,在這時卻儼然成了不折不扣的脅迫。
拉撒祿若坐視不管,那莉拉就會賭上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然後就此送命。如果看不下去的話,那就來救我吧──莉拉的臉上露出了不相稱的笑容。至於她太過逞強導致嘴角抽搐這點,就暫時當作沒看見吧。
他想起自己說過的「我不會把你看做無所謂的存在」。
沉默再次降臨。這回的靜默蘊含著嚴重的火藥味,彷佛下一瞬間就會徹底炸開似的。
「咦,不,可是,呃,那個──」
愛蒂絲整個人都慌了。
她的目的是儘量在不犧牲自己性命的前提下,阻止與威廉之間的婚事。莉拉的計畫雖然完全符合她的要求,但她的心腸還沒有壞到要莉拉輕率地賭命。
「…………」
莉拉咬著自己的下唇。
她應該也很清楚,這項計畫是利用了拉撒祿的善意。但即使如此,她還是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用力抬起了臉龐。
最後,拉撒祿開了口──
「────────呵哈。」
他不自禁泄出了笑聲。
一旦起了個開頭,就再也壓抑不了這陣笑意了。一道道像是要震盪丹田的笑聲,從拉撒祿的喉嚨迸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呃,拉撒祿?」
愛蒂絲雖然困惑地關切,但現在不是回應的時候。拉撒祿用力拍打著桌面,好不容易才收斂了笑意。
接著他回想起來的,是帝都某天夜裡發生過的事。
那是得知他的朋友羅尼死訊的晚上。即使是在拉撒祿憂鬱地藉酒逃避的時候,莉拉還是對自己伸出了手。當時的莉拉強行壓抑著膽怯,跨越了恐懼的束縛,前來觸碰了拉撒祿。
因此,莉拉今天會像這樣威脅拉撒祿,說不定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吧。為了拯救愛蒂絲,莉拉肯定願意克服一切的恐懼。
莉拉這不曾變過的本性,讓拉撒祿心花怒放。
「──唉,真是的。」
在好不容易收住笑聲之際,拉撒祿已是猛喘著氣,啞著嗓子說話的狀態了。他擦去眼角滲出的淚水,站起了身子。
「好啊,好啊。那就上吧。雖然既麻煩又無所謂,但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只好奉陪了。」
「…………!」
莉拉看著拉撒祿,臉上露出了容光煥發的笑容。拉撒祿走到她的身旁,粗魯地撓起了她的頭髮,並望向愛蒂絲。
愛蒂絲正以擔憂的神色凝視著莉拉,這道視線隨即挪到了拉撒祿身上。雖說那對眸子裡同樣蘊含著擔憂的色彩,但同時也帶了幾分溫柔的感情,像是在說「你果然還是很溫柔嘛」似的。
拉撒祿驀地興起惡作劇的念頭──又或者是基於孩子氣的叛逆之心。
他將手插入口袋,取出了一枚金幣。那是上頭刻有伊莉莎白女王的索維林金幣。
「看在你的氣魄上,如果硬幣擲出表面的話,我就去把那個混帳律師痛揍一頓吧。」
叮──他以拇指彈起了金幣。
「咦咦?等一下!」
莉拉沒理會驚呼出聲的愛蒂絲
,在拉撒祿的手掌底下嫣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