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序 循件與時間(2/2)
被這麼一提醒,莉拉慌慌張張地試圖用圍裙的下襬擦拭,但因為看不見污垢的位置,結果只是把臉弄得更髒。
拉撒祿嘆了口氣,將手伸過桌面。
「喏,別動啊。」
「…………」
他以手指擦拭起莉拉的臉頰。她的肌膚比瓷器更為滑順,而且還像是要黏附在觸及的手指上頭似的。
即使生著一張褐色臉蛋,莉拉的臉龐這時仍是明顯地漲紅起來,同時像是心神不寧似的游移著視線。也許是感到很癢的關係,她纖細的肩膀也一顫一顫地抖動著。
拉撒祿不禁有些尷尬,索性悄悄動起手指,將煤炭畫到了她的嘴邊。沒察覺自己長了鬍子的莉拉歪起頭,看起來著實引人發噱。
拉撒祿看著眼前的莉拉──
(她變了不少啊……)
──他冒出了這樣的想法。雖然莉拉臉上的表情依舊不多,但如今已經慢慢不會硬逼自己藏住表情了。和剛買下她時對拉撒祿的一舉一動都戰戰兢兢的模樣相比,簡直可以說是判若兩人。
而拉撒祿也很清楚,莉拉改變了多少,他自己就改變了多少。
他還無法評估這樣的變化是好是壞,但目前已經可以平心靜氣地承認自己有所變化了。一個月前的他還抗拒這樣的變化,如今則是能夠悠然直視。
桌面上方就這麼持續了一段教人心癢難耐的柔和靜默。
而打破這片沉默的,是一陣敲門聲。
拉撒祿起初還以為是販水人或其他商家折返回來,但他很快就捨棄了這樣的想法──拉撒祿認得這種像是啄木鳥般急促的敲門方式。
「莉拉,去後門…………不對,去二樓吧。回你的房間待好。」
拉撒祿制止了準備起身接待客人的莉拉,放下了茶杯。雖然還不知道對方有何用意,但他隱約能感受到這回並不是壞消息。
(就算不會是壞事,也不能讓嘴上被畫了鬍子的莉拉出去見客啊……)
拉撒祿看著莉拉點頭後走上樓梯的模樣,一臉嫌煩地站了起來。他打開玄關的大門,刻意擺出了一張臭臉。
「是教會派來要求捐獻的嗎?以聖歌隊來說,你的打扮也太不吉利了吧?」
門口站了名穿得一身黑的男子。
他如金屬線般的纖細身子被一件外套包覆,嘴角帶著黏稠的笑意。一看到男子的臉孔,拉撒祿還未康復的側頭部傷口就隱隱作痛。
拉撒祿只和這名男子見過兩次面,第一次是他帶莉拉上門的時候,第二次則是他將莉拉帶走的時候。
男奴隸販子以諂媚的動作向拉撒祿行了一禮。
「不,並非如此,敝人今天是來向您打聲招呼的。」
「哎,看起來的確是這樣沒錯。」
男子上次造訪的時候,帶了好幾個殺氣騰騰的年輕人,也做好了動粗的準備。
相對於此,這回的陣容大不相同,陪同男子上門的是幾名氣息與他十分神似的人物。他們的年紀、性別和身材容貌各不相同,唯一的共通點就是都穿得一身黑,總數則是六人。從連他們搭來的馬車車夫都穿得一身黑來看,此行確實是做好了精心準備。
黑衣人們雖然都在臉上掛起了相同的笑容,但似乎只打算讓和拉撒祿交流過的壯年男子出面招呼。
「所以說,有何貴幹?你們也打算連夜潛逃嗎?」
「差不多是這麼回事。拉撒祿大人,您的傷勢復原得還順利嗎?」
「你還有臉問我這個問題啊。」
前些日子鬧事的時候,下令毆打拉撒祿的正是這名男子。男子似乎沒把拉撒祿的指責放在心上,而是露出了感到擔心的神情。
「是的。雖說敝人不打算奪人性命,但仍是下達了嚴酷的指示,因此您若是有感到不適,不妨讓敝人介紹幾位手腕高明的醫生吧?」
「…………不了。那已經無所謂了。」
由於黑衣男一副對拉撒祿的傷勢由衷感到痛心的模樣,拉撒祿也沒了開口損他的興致。此外,即使下指令傷害自己的確實是此人,但他選擇將心思用在關心傷勢的態度,也沒有勾起拉撒祿的反感。
「我就聽你想說什麼吧。進來。」
「恕敝人失禮了。」
拉撒祿將門大大地敞開,首先進門的是黑衣男子,而跟在他身後的其餘五名奴隸販子雖然也想跟著進門──
「一個人進來就夠了吧。」
拉撒祿卻立即重重地甩上了門,剛好撞上了第二個人的鼻尖。先一步來到走廊的男子像是早有預料似的露出了苦笑。
客廳雖然依然擱著冒著熱氣的茶壺,但拉撒祿絲毫沒有要端茶出來的意思,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並無言地催促男子開口。
「請您先過目這個。」
黑衣男子從懷裡掏出來的,是大小和撲克牌相仿、被稱為「交易卡」的紙片。
一般來說,這都會刊載在報章雜誌的GG頁,作為店家的宣傳手段。這張巴掌大的紙片上印刷了店名、商品、價錢和地圖等資訊,放在特定的地點供人自由取用。說起來算是店鋪版本的名片。
拉撒祿看著這張交易卡,皺起了眉頭。
寫在上頭的店名是「喬納森巧克力坊」。卡片中央印刷著喇叭和手槍,並以亮麗奪目的字體妝點周遭。這間店似乎是賭場,印刷在上頭的並非商品的品項,而是能在店裡玩到的賭博種類。
拉撒祿雖然沒去過這間賭場,卻也認得這座賭場老闆的名字。那是有女中豪傑之稱的白金漢夫人執掌的賭場。姑且算是座落在帝都裡頭,但距離拉撒祿的住處有好一段距離,甚至會讓他考慮搭乘馬車而不是徒步前往。
迄今黑衣男子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應該都是頂著黑巧克力坊──或是那裡的老闆布魯斯.夸特的名號才對。
「…………你跳槽了?」
「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說起來,我們原本就只是所謂的外圍組織,而非他直屬的手下,而敝人也有確保組織運行、維護成員生計的義務呢。」
從男子的口吻聽來,布魯斯.夸特的立場似乎已岌岌可危。也許結束旅行回來後就看不到他了吧。
「當然,就算隸屬的勢力有變,我們還是會秉持著原先的理念,為顧客們做足售後服務。為此,敝人才會像這樣向熟客們打聲招呼。」
「才買過一次東西就是熟客?這間店的標準可真低啊。」
「是的。敝公司的信念是不分交易金額的高低和頻率,一視同仁地重視著每一位客戶。」
男子明明不像是聽不出拉撒祿的嘆息所蘊含的意義,臉上的表情卻沒有動搖半分。
「由於前些日子的風波為拉撒祿大人添了不少麻煩,敝公司也打算傾注全副心力,為您做出補償呢。」
「那就別再來我家了…………」
雖然這話有一半是發自真心,但拉撒祿隨即打住了話語。
「…………不對,我有一件事想問你,還有一件事要拜託你去做。」
「您是想打聽敝公司的進貨狀況嗎?」
「你如果是認真的,就從那邊出去吧。」
「這真是失禮了。」
拉撒祿姑且露出了兇狠的眼神瞪向黑衣男子,開口問道:
「我只有一個問題,把你所知道的統統照實招來。你們是不是────」
黑衣男子並沒有花上太多時間,就將拉撒祿的質問回答完畢。
拉撒祿的問題似乎對於黑衣男子來說不會造成損失,因此他回答時的口吻相當淡漠。拉撒祿將身子靠在椅背上,啜著只為自己倒的茶聆聽著。
他咀嚼著黑衣男子的回答,慢慢咽下心底。拉撒祿雖然不是立刻就會用上這份知識,卻深信這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您還滿意這樣的回答嗎?」
「嗯,至少你看起來沒有說謊啊。」
「敝人認為這點小事還不足以作為您受傷的補償。請問另一件要拜託的事是?」
「這個嘛。」
拉撒祿站起身子,走出客廳,對著階梯上方喊道:
「莉拉!下來!」
莉拉位於二樓的房間門扉被打開的聲響很快就傳了過來。緊接著,一道輕巧的腳步聲順著樓梯而下。她之所以稍稍鼓起臉龐,眼角也帶了點不快的氣息,想必是在回到房間後發現拉撒祿在嘴邊畫上鬍鬚的關係吧。也許是擦得太急,還看得到她的嘴角微微泛紅。
然而,她的這副表情也只持續到下至一樓為止。
客廳的門是敞開的,而坐在裡頭的黑衣男子似乎很快就映入了莉拉的眼帘。只見莉拉露出了害怕的反應,把身體藏在拉撒祿的後頭。
「…………呃。」
「別放在心上。反正這傢伙已經不會對你出手了。因為出手也沒好處。」
「是的,沒錯,正如您所說。」
黑衣男子雖然面不改色地點頭,但應該還是沒辦法抹滅銘刻在莉拉心底的恐懼吧。莉拉臉色蒼白的程度超乎拉撒祿的預期,她的指尖也正在發抖。
「那麼,您的委託是?」
「哦,對啦。就是那個。」
拉撒祿強忍著嘆氣的衝動站到莉拉的面前,擋住了她的視線,並伸手指向放在客廳角落的一隻木箱。
「我接下來要去巴斯做趟旅行,行李正好打包完畢,而且也叫了直達車站的馬車,馬上就要出發了。」
「沒與您錯身而過,真是敝人走運。」
「是啊。而且對我來說,我也很走運呢。」
拉撒祿盯了看似沉重的木箱好一會兒後聳了聳肩。
「如果要道歉的話,就幫我把那個木箱抬上馬車吧。」
從纖瘦的外表推斷,黑衣男子似乎不擅長苦力活。
「不會吧……」
因此,從他不小心說溜嘴的這句話中,似乎可以聽出他極其稀罕地表達了發自內心的厭惡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