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 灰燼與祈禱緊緊相鄰(2/2)
其中也包含了攻向大腿或是胯下的下半身攻擊。這種以奪去對手機動能力為目的的攻擊相當危險,同時也是相當有效的招式。
「真是的。和他相比,瓊恩根本是個白痴。」
瓊恩•布隆頓則是完全不施展針對下半身的打擊。
他是一名為拳擊的未來感到憂慮,為了培養能在今後的帝都嶄露頭角的拳擊手,甚至不惜捨棄住宅建立道館的男人
理所當然地,他的打法也反映了他的思想——也就是說,他一概不使用危險的打擊技。
不僅封印了攻擊下半身為代表的要害攻擊,就連戴在雙手的拳擊手套也有這方面的意圖。瓊恩曾對拉撒祿表示,若是上場的雙方都採取了會殘害終身的打法,那拳擊就極有可能在未來沒落。
那樣的信念會對戰局造成多麼不利的局面,即使是拉撒祿這種門外漢也看得出來。攻擊下半身的拳擊手之所以絡繹不絕,就是因為這樣的攻擊手段極有效率。
在這段期間內,出手次數落後的瓊恩逐漸受到壓制,對手的打擊全數落在他的身上。光是挨上那強烈的一拳,別說是莉拉了,恐怕就連拉撒祿都會當場斃命,而這些拳頭打歪了瓊恩巨大的身體,身子逐漸一傾。
看到瓊恩一如既往的表現,拉撒祿像是感到頭痛似的搖了搖頭。
「那傢伙打算創立拳擊的規則。他說過,若是持續舉辦這種危險的拳擊,總有一天會招致拳擊的沒落。說起來,那也只不過是想建立『禁止使用危險的招式』和『要戴上拳擊手套』的公眾規則,但他嚷著『想制定規則就得以身作則』,因此只有自己一個人遵守著還沒有任何人願意接受的規則。」
「…………?」
「你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吧?所以我才說他是個白痴啊,這麼做只會讓自己吃虧而已。」
雙方的力量雖然不相伯仲,但拳擊手套所帶來的影響也尤其明顯。由於中間隔了一層布料,因此衝擊的力道會變得無法完全傳遞過去,此舉無異於削弱配戴者的打擊威力。
慢慢地——非常緩慢地,瓊恩被迫打起了防守戰。
一開始和對方不相上下的出手量,先是慢慢減少,最後終於不再攻擊。他加強防禦縮起身體,而對手的招式則是如豪雨般打在他的身上。不曉得是第幾次使出的肘擊打中了臉頰,讓瓊恩被打飛了一顆牙齒,或許是打擊對腳筋造成了疼痛,他的左腳也變得無法好好活動。
也許是在受創中流血的關係,周遭的觀眾們也跟著沸騰起來。他們開口大聲吆喝,其中也包含了相當不堪入耳的詞彙。
「…………!」
害怕的莉拉先是撇過了頭,接著再次看向瓊恩,然後望向了拉撒祿。拉撒祿雖然察覺了她視線中的意思——
「這也沒什麼,畢竟是他自己愛這麼做的,去阻止他反而不上道吧。況且——」
他冷淡地回應著,原本打算把話說完,但又吞回了肚裡。反正只要看下去就明白了。
揍人這種動作意外地相當消耗體力——若是用上全身的肌肉,接連使出用盡全力的打擊,消耗下來的精力自然相當可觀。
對手看似永無止盡的連續攻擊,終於隨著喘不過氣而迎向終點,就在這時,他似乎總算察覺到狀況不對勁。
瓊恩•布隆頓並沒有倒下。
渾身是傷,看起來隨時都要倒下,但瓊恩即使歪著身體,也仍是以雙腳穩穩地踏在地面上。
不管是莉拉還是來自俄羅斯的對手,若是冷靜些應該就能察覺到才對——觀眾們雖然都在大聲吆喝,但每個人叫喊的內容都極為相似。
他們所發出的,是對深信不疑、對敬愛的那人發出的聲援和打氣聲。
只見瓊恩露出了傲然的笑容。
在無法理解的時間點上所露出的笑容,是一種精神上的暴力。對手對於瓊恩露出笑容的原因感到不解,而看到對手的反應後,瓊恩趁著對手的疑問未褪之際展開了反擊。
拉撒祿看著瓊恩的右勾拳震撼了對手的頭部、汗水飛濺的光景,將剛才說到一半的話題接了下去:
「況且,反正他總是會贏,這點小事就無所謂了。」
對手的好運,就在相信自己快要勝利的時候,因為見到瓊恩的笑容心生動搖而終止了。一瞬間的疏忽就會成為致命的破綻,瓊恩還沒有遲鈍到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拉撒祿還以為展開反攻的瓊恩是以單次出拳為主,但實際傳來的是兩次的打擊聲。瓊恩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使出的左右直拳搖撼著對手的意識,但真正的殺著則是接在這之後的上勾拳。
「原來人類是會像那樣朝著天空彈飛的啊……」
自己設立規則,擅自以此作為準則,不僅自行吸收了從中而生的所有虧損,還光明正大地贏得勝利。
瓊恩•布隆頓就是這樣的一名拳擊手。
被殺著打飛的對手似乎在空中失去了意識,只見他發出了像是沙袋般的不祥聲響摔到石板地上。就算原本還有意識,肯定也會在落地的衝擊昏厥過去,因此沒能感受到摔到地上的疼痛,或許也算得上是一種好運。
瓊恩吼出的勝利咆哮,博得了這一天最為熱烈的歡呼。
「啊,早知道就該下注才對。」
完全忘了這回事啊——拉撒祿說著搖了搖頭。
打造出裁判這個制度的,同樣也是瓊恩̶
6;布隆頓。而裁判也在這時跑了過來,高聲宣布瓊恩的勝利。
「我贏了!」
「我看到啦。」
在今天的賭博散場後,喧囂仍持續了好一陣子,直到人群開始散去後,瓊恩才來到拉撒祿等人的身旁。
說起來,與瓊恩見面本來就是今天的預定行程,拉撒祿就是為了能確實在街上完成會合,才會來到這條舉辦拳擊比賽的道路上。
即使受到了讓臉部幾乎不成原形的傷勢,瓊恩還是看似滿足地露出開懷的表情。
「是說你的汗臭味好重,別靠過來啦,死胖子…………莉拉是這麼說的。」
「…………!」
「怎麼會這樣!好難過!我好難過啊!我這就跳進泰晤士河一下再回來!」
「…………!」
拉撒祿側眼瞥了一下慌慌張張的莉拉,總之先說明了來意。
順帶一提,泰晤士河目前的污染狀況相當嚴重,就算跳進河裡,大概也只會讓身子變得更臭。
「我要去一趟賭場,這丫頭就暫時交給你照顧了。」
「好啊!沒問題!」
『這是為什麼呢?』
「你啊,與其說我擔心你沒人照看會惹事,倒不如說是擔心你沒人照看的話就什麼事都不會做。」
不下達任何指示的話就真的不會有動作——這種異常的行動模式雖然已經收斂了許多,但現在的莉拉還是相當缺乏自主性。
拉撒祿有預感,若是放著她一個人不管,她甚至可能會在一動也不動的狀態下餓死,變成一具木乃伊。這樣的印象應該確實和事實相去不遠。
與其花心思下達一大堆指令,確保自己不在的這段期間她能採取讓人安心的行動,還不如直接找個朋友照顧來得輕鬆。而在拉撒祿狹隘的交友圈裡頭,能放心令其踏入家門,並能完全交付照顧莉拉的責任,再加上能儘速會面的這些條件的話,就只有瓊恩一個人選了。
「就是如此,麻煩你照顧她一個晚上了。」
「哈哈哈!放心吧!不過我也得借你家來住啊!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麻煩、您、指教、了。』
拉撒祿側眼瞄了恭敬行禮的莉拉後,看向接下來預計前往的賭場,然後在內心嘆了口氣。
他接下來要去的雖然不是黑巧克力坊,但也是布魯斯•夸特旗下的賭場之一。
上次不小心大贏的失誤,雖然最後以買下莉拉一筆勾銷,但目前還算不上教人放心。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上門露個臉確認是否沒問題,才是不會對今後生活造成精神壓力的作法。
(要是出了什麼萬一,我搞不好會死掉就是了。)
如果拉撒祿沒在明天早上回家,那瓊恩應該會好好地收拾善後吧。由於走的是拳擊手這一行,瓊恩已經很習慣有人喪命了。而在處理完後事後,他肯定也會為莉拉好好安排去處。
呼啊——他打了個呵欠。
「好啦,我該去工作了。」
拉撒祿這麼說著,打算快步前往賭場,卻見瓊恩粗大的手臂伸了過來,並揪住了他的衣領要他停步。
你搞什麼啊——他瞪向瓊恩後,才發現瓊恩正看著莉拉。
莉拉在察覺兩人份的視線後,先是略感慌張,接著拿起帶在身上的木板,用木炭在上頭振筆疾書。過了一會兒後,她秀出了木板上頭的文字。
莉拉的雙眼浮現的,是「這麼做是我的工作」的義務感,以及有好好完成這份義務的滿足感。
『主人,請慢走。』
她似乎做過了不少練習,這句話看起來顯得格外絹秀,惹得拉撒祿輕輕一笑。
若是讓帝都的整體街景浮現在腦海之中,拉撒祿首先會聯想到的,是一顆熟透的果實。
這顆果實散發著不斷吸引飛蟲的甜美氣息,內側蘊滿了黏稠的蜜汁,而且很快就會因為自身的重量而墜落。
身為攀附在這顆果實上的飛蟲之一的拉撒祿,今天的手裡正拿著五張撲克牌。
「啊,幫我續一杯巧克力。」
拉撒祿靠上了椅背發出嘰軋聲,並將手邊的杯子遞向剛好經過的服務生。
要到更晚一點的時代,巧克力才會以固體的形式廣為販售。這個時代的巧克力,指的都是像可可亞那樣的液狀飲料,而冠以「巧克力坊」的此處,名目上也並非賭場,而是餐飲店,因此也會販售巧克力。
這間由布魯斯•夸特經營、名為「新鮮巧克力坊」的賭場,相當爽快地讓拉撒祿進入店內。
(我還以為會擺出再刁難一點的態度呢。哎,說起來面子和里子都被他們賺走了,會有這種態度也是理所當然吧。)
對方唯一有做的,就只有淺淺地詢問莉拉的行動是否有問題而已。除此之外,上次的騷動已經沒留下任何殘渣,那些殺氣騰騰的圍事既沒有打量拉撒祿,也沒把他拖到內場。換句話說,布魯斯•夸特已經完全原諒拉撒祿了。
因此拉撒祿也放下了心,今天也同樣以少量的勝利為目標開始努力賭博。
拉撒祿今天玩的,是名為「吹牛」的賭博。這是後世被稱為撲克的牌戲的前身之一。
(我很久沒玩吹牛了,不過規則好像又稍微有了變動啊。)
布魯斯•夸特是敢自誇「求新求變的老闆」的男人。實際上,他所經營的賭場確實多有新的賭博可玩,或是會積極導入更為新穎的規則。
如前所述,吹牛的規則自然與撲克相當雷同。五十二張牌依序配發,參加的玩家們則要以湊出大牌作為目標。不過這個遊戲並不存在固定的荷官,而是隨著牌局更動,輪流由玩家扮演。
在拉撒祿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玩家的手牌多以三張為主,不過最近的遊戲變得更為複雜,也許是為了提升戰略要素吧,發到五張手牌的情況逐漸增加。
雖說擺脫清教徒的管束已經過了相當久的時光,但賭博目前仍是蒸蒸日上,尚未顯露出衰敗的跡象。因此賭博的規則隨著日新月異變得複雜,或是變得更加有趣,都不是什麼太過希罕的狀況。
拉撒祿所在的賭桌,包含他在內共有五名玩家,此時每個人都各懷鬼胎。
(除了我之外,其中一人是和賭場一夥的煽動者(隊長),另外兩個是沒察覺到自己已經要大輸特輸的傻瓜,最後一個則是技巧不錯,看起來聽過我的名號的賭博師。這名同行似乎察覺我沒打算大贏,看來打算以我作為掩護,等待著機會降臨啊。)
說得極端一點,在吹牛這個遊戲裡面,牌形的大小並不是那麼重要。就算湊出了還算大的牌形,若是碰上了牌形比自己更強的玩家,也只能乖乖認輸,反過來說,如果所有人都沒湊出牌形的話,就算只湊出一對,也足以奪下勝利。
若是將勝利視為優先的話,那牌形的強度就只是相對而非絕對——最重要的是,自己現在的手牌能不能贏過周遭的其他玩家。
拉撒祿稍微伸了個懶腰。
(好啦,上工吧。)
拉撒祿所在的賭桌雖然產生了奇妙的變化,但那樣的變化實在太過細微,速度也太過緩慢,因此沒有任何人察覺。
雖說是小有名氣的賭博師,但拉撒祿的賭法相當地乏味。他既不會氣勢洶洶地砸下巨注,也不會耍老千使詐,就只是像個老練的外行人,以冷淡而機械化的態度重複著賭博的動作罷了。
他不會對每一局賭博產生反應,不管是贏還是輸,臉上的表情變化都僅止於眉毛微動的程度而已。
店裡偶爾會出現聽說過他名號的客人。這類客人雖然會注視他一陣子,但很快就會信步離去。這是因為拉撒祿玩的不是能從旁觀感受到樂趣的賭博,是以很快就會失去興致。
不過,讓圍觀的人失去興致,其實也是拉撒祿的本領之一。
如果說,這些人願意耐著性子仔細凝視堆在拉撒祿面前的硬幣數量,那應該就能察覺所謂的變化了吧。
(不求敗、不求勝——所謂的「適量」果然才是最難的啊。)
勝敗交錯的賭局令拉撒祿的獎金時增時減,但就長期來說,比起減少的量,增加的量還是比較多一些。拉撒祿一開始手邊只放了約莫五先令的金額,但過沒多久,手邊的金額便多了一倍,接著又繼續增加下去。(註:先令是現在已被廢除的英國貨幣單位,介於英鎊和便士之間。舊制時是一英鎊兌二十先令,一先令兌十二便士的進位)
更為異常的是,在座的所有玩家,幾乎都沒察覺拉撒祿目前呈現贏錢的局面。
(那兩個傻瓜完全被煽動者牽著鼻子走,而同行一直壓抑不住想一擲千金的氣息。拜注意力挪到他身上之賜,要贏錢變得容易多了。)
不過,若是細數勝負的次數,那拉撒
祿敗北的次數遠比勝利的次數還多。每當他贏下一場,接下來就會連續性地敗北,反過來說,連贏數場的狀況可以說是極為罕見。
雖然只有看著手牌的拉撒祿知情,但為了不引起周遭人們的注意,也為了表現出自己是個蹩腳的賭博師,他甚至還會在拿到能贏的手牌時刻意敗北。
就賭場來看,拉撒祿肯定就像個沉迷在賭局之中,而且已經錯失了收手良機,只能身不由己地繼續跟賭的莽夫。
然而,他勝利的時候,多是桌上堆了不少硬幣、能夠一舉獲利的場面,敗北的時候多是沒有跟注,所損失的金額幾乎只有底注的牌局。
不管是從哪個時間點切入,若是去觀察拉撒祿的賭法,怎麼樣都不會認為他是一個贏下賭局的賭博師吧,但要是持續監看著他手邊的資金,就能心服口服地看出他是獲勝的一方。
在掌握住同桌所有成員的心態後,趁著他們輕忽大意的破綻掠奪利益。從另一種角度來看,這肯定遠比單純獲勝來得困難許多吧。繼承了養父留下的技術的拉撒祿,以一副探囊取物般的態度展露了這樣的本領。
(現在多了莉拉的周薪支出,而且也買了不少衣服,是不是該多贏一點?不對,若是在這裡毫無節制地增加資金也太危險了。錢不夠的話,換一間賭場去賺就好了。)
而就算賭局已經完全掌握在股掌之間,拉撒祿也能毫不猶豫地加以捨棄,這就是他最為過人的強處。
「混、混帳!」
在拉撒祿又喝完兩杯巧克力的時候,被當成肥羊的其中一人氣呼呼地站起身子。他似乎到現在才發現錢包已經空空如也,臉頰變成了土色。
另一名肥羊似乎還打算來個絕地反攻,一副要咬著賭桌不放的樣子。照這個狀況來看,到了明天早上,他就會輸到連一件衣服也不剩了吧。
察覺這是個好機會的拉撒祿也站起身子。
「那我也差不多賭到這裡吧。」
「…………呃。喂喂,難得都吹起了好運的風,居然要夾著尾巴逃走啊?太沒志氣了吧?」
看到起身的拉撒祿和他面前堆積的硬幣,煽動者在一瞬間說不出話來。原本以為拉撒祿連戰連敗的他,在回過神來才發現對方已經掙得了大量的利益,會有這種反應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無所謂。」
拉撒祿冷漠地這麼回答煽動者後,隨即將今天的收入塞入口袋之中。比來時沉甸許多的口袋,告訴他接下來一個星期都不用擔心伙食費了。
沒引發什麼騷動,也沒爆發任何問題,只是賺取了少許的利益。
(很好很好。雖然上次失手了,但這才是賭博師理想的生活方式嘛。)
拉撒祿在內心幫自己的臉上貼金。
在對同行的賭博師使了個「好好加油啊」的眼色後,拉撒祿打了個呵欠。由於前往賭場之前沒吃過晚餐,充斥著睡意的腦袋此時不僅熱得發脹,只塞了甜甜黏液的空蕩蕩胃袋也是陣陣抽痛。
在將莉拉扔給瓊恩照顧後,現在是午夜時分了。莉拉和瓊恩想必都已經吃過晚餐,而就算現在回家也不見得有東西吃。在這邊吃飯應該是最好的選擇吧——這麼想的拉撒祿離開了賭桌,朝著用餐區的座位走去。
「喔,菜單和那邊那家是一樣的啊,因為是同一個老闆經營的關係嗎?幫我來份紅酒燉鹿肉。」
在位於賭場角落、不是用來賭博而是用餐的座位上入座後,拉撒祿隨即點了餐。那是他平時會在黑巧克力坊點的菜色。
過了不久端上桌來的,是用大盤子盛了切成骰子形狀的鹿肉,並淋上以葡萄酒打底的濃稠醬汁的料理。這道菜上灑了不少芹菜,顏色看起來相當鮮艷,確實很像布魯斯的店鋪會端出來的料理。
燉透的鹿肉入口即化,而由洋蔥的甘甜搭上葡萄酒的香醇所調配的醬汁雖然有些過濃,但灑上的辛辣香料卻又恰如其分地扮演著提味的角色。
拉撒祿之所以經常造訪布魯斯•夸特的賭場,有一半的原因是因為布魯斯的賭場會引進新的遊戲,另一半的原因則是因為賭場供應的餐點相當美味。而這道紅酒燉鹿肉更是堪稱一絕。
「嗯——我會多給點錢,能不能教我這道菜怎麼做呀?」
「不行喲。這樣我會惹得布魯斯先生生氣的。他對菜單上的每一道食譜都下了封口令呢。」
「也是啊。畢竟看上這點上門的客人,也是這間店的收益來源之一吧。」
拉撒祿不是第一次對女侍問這個問題了,在收到千篇一律的回應後,他遺憾地搖了搖頭。
拉撒祿雖然嘗得出紅酒燉肉的獨到之處,但他的舌尖還沒有敏銳到能分辨得出這份美味是用何種手法調製而成。
總覺得美味的秘訣就藏在辛辣的香料之中——拉撒祿閉上眼睛,享受著暌違已久的美食。若是帶莉拉來吃的話,她會不會嘗出端倪呢?但就算找出了答案,她的知識和詞彙量目前仍不夠,想必沒辦法表達出來吧。
忽然間,沉悶的聲響和椅子倒在地上的重響,同時傳進了他的耳里。
「————嗯?」
準備享受最後一口而張大嘴巴的拉撒祿,將視線投了過去。
只見一名男子被人揍倒在地。看來那沉悶的聲響是敲打聲的樣子。由於這裡是供酒的賭場,就算爆發殺傷事件也不怎麼稀奇,但以客人之間的鬥毆來說,眼下的氣氛還是有些不尋常。
被揍倒在地的看起來是客人沒錯,但揍人的一方卻是穿著制服的男人。
更奇怪的是,倒在地上的男人周遭散著一把紙幣。那些看起來都是新的紙幣,總數約有十張以上。雖然距離略遠看不出面額,但肯定是相當高昂的紙幣。
「想耍我啊!就是你們搞的鬼吧!這種東西哪能用啊!交易告吹了!」
「吵死了!白痴話還是少說兩句吧!宰了你喔!」
一邊是嘴角流血放聲大吼的客人,另一邊則是對客人飽以老拳的魁梧男子。男子看似是賭場的圍事,但這類人物在外場肆無忌憚地行使暴力的模樣著實罕見。方才的女侍在行經現場附近的時候低喃了一句「又來了」,這句話沒有逃過拉撒祿的耳朵。
拉撒祿招了招手要女侍過來。
「那是怎麼回事?」
他試著問道。女侍露出了半真半假的苦惱之情,像是欲言又止似的張闔著嘴。
拉撒祿嘆了口氣,取出了幾枚硬幣送到了女侍的手裡。
「唔嗯……」
「我沒有要你把布魯斯下令封口的秘密抖出來的意思。但說起來,那個奉行秘密主義的傢伙也不會把重要的資訊透露給下人知道吧?」
拉撒祿回想起那名眼裡總是閃爍著猜忌光芒的賭場老闆。布魯斯•夸特是一名商人,他所採取的一切舉動,都可視為是在為自己謀求利益。
雖然不明白緣由,但發生在拉撒祿眼前的暴力事件想必和某種風波有關。而所謂的風波只要牽扯到愈多人,棘手的層級就愈會提升,這也是世間的真理之一。從布魯斯的個性來看,無論自己遇上了何種事端,肯定都不會對無法解決問題的人物釋出訊息吧。
「就說點單純的謠言就行啦。因為我也經常出入布魯斯的賭場,總是希望能有個心理準備。你只是針對眼前發生的事端,向客人小聊幾句而已,不是什麼壞事啦。」
女侍雖然還是猶豫了一會兒,但在看到拉撒祿的眼神轉向其他服務生的動作後,便慌慌張張地開口了。她大概是擔心手裡的硬幣會遭到回收,並轉送到口風更不緊的其他人手中吧。
「這個嘛,您說得對。呃,那只是個謠言喔!聽說那件事呀————」
女侍湊近了臉,在拉撒祿耳邊悄聲說道:
「————好像和假鈔有關喔。」
「哦?」
紙幣的歷史基本上就等於是假鈔的歷史。凡是在歷史上出現過的各種紙幣,應該都有與之對應的假鈔存在吧。
而在這帝都使用的英格蘭銀行券也不例外。
「我還真不知道布魯斯連這方面都出手了。」
拉撒祿皺起了眉頭。
製造和使用假鈔可是相當嚴重的罪刑,被抓到的人不是處死,就是被處以流放到澳洲的懲罰。若是到新門監獄的門口走一遭的話,應該無論何時都看得到偽造犯們被絞首示眾的模樣吧。
即使如此,著眼於莫大利益,試圖製造假鈔的人們仍是絡繹不絕。每一年被視為假鈔而遭到回收的紙幣數量就有數萬之譜,而沒被回收、繼續流通在市面上的假鈔數量想必還有好幾倍吧。
「布魯斯先生的底下有一名雕金師傅,這名師傅好像製作了假鈔的模版。但聽說也就僅止於製作模版而已,說是這樣被逮捕的風險較低。」
「啊——雖然我不是很
懂,但我聽說製造假鈔是有分幾個行業合作的對吧?」
基於有備無患的心態,養父曾教導拉撒祿許多和犯罪有關的知識。這不是要他活用於犯罪上頭,而是要他知道被卷進相關事件時該怎麼處理。
他記得根據行規,製作假鈔的時候是分成「偽造有浮水印的假鈔用紙的集團」、「備妥印刷所需的銅板模版的集團」和「以面額約一半的金額的價格,將印好的紙鈔賣給底層成員的集團」。
實際使用假鈔的都是底層成員,製造者則是完全不相干的人士。只要能維持這樣的結構,就算假鈔真的遭到查獲,也不至於追查到位於核心的集團。
他再次看向爭執的現場。
不管怎麼看,被打倒在地的男子看起來都不像和警方是一夥的。如果說散落在周遭的真的都是假鈔——
「是搞內訌嗎?是因為分贓一類的問題而決裂?」
「我偷聽了他們怒吼的內容,但似乎不是那麼回事呢。您想想,光是使用假鈔就會被處以極刑對吧?所以說,為了不讓己方不小心用到自己製作的假鈔,他們好像都會偷偷在不顯眼的地方為假鈔加上暗號喔。」
看起來就喜好八卦的女侍,在說到這裡的時候,雙眼流露出興奮之情。
「暗號?」
「就我聽到的說法,是守護女神不列顛手上拿的葉子葉脈有多一條喔。不過,我不曉得這是真是假就是了。總之,好像就是有這種只有製造者才看得出來的設計喔。」
在隔了一拍的空檔後,女侍將臉孔貼到了拉撒祿的臉旁。
「聽說那個暗號被人流傳出去了喔!」
「…………啊——」
拉撒祿點了點頭,看向變得像條破抹布般被扔往店外的年輕人。他大概是隸屬於實際執行印刷的集團,或是負責脫手假鈔的底層人員吧。
留下的就只有血跡和紙幣——也就是假鈔堆成的小山。圍事男子粗暴地收起假鈔,像是在威嚇眾人似的狠瞪一眼後,便回到內場去了。
正因為假鈔沒辦法一眼分辨出來,才會被當作是一種犯罪。
原本不該曝光的資訊——也就是區別真鈔和假鈔的暗號一旦泄漏出去,那就有違最根本的定義了。收到這種假鈔的人士會氣急攻心地把對方痛打一頓,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現在已經鬧得很誇張嘍!最近一直都是這種模式——買到無法使用的偽鈔的人們找上門來,吵著要求退錢,然後就打了起來。而且,據說到處都有人遭到逮捕呢。」
實際上,這類爭執似乎真的是頻繁發生。在新鮮巧克力坊的店員和看似熟客的人們之間,確實飄散著一股沉悶的氣息。
「我大概明白了。假鈔確實是個可以大賺一筆的生意,況且,在做這門生意的時候,沒必要向合作夥伴暴露暗號。畢竟那只會讓把柄落在別人手上,增加自己被抓到的機率啊。」
這裡製造的假鈔害得有些人遭到逮捕,而負責流通這些假鈔的底層人士正憤怒不已。不過,就布魯斯還沒遭到逮捕這點來看,警方似乎還不知道布魯斯是製造假鈔的主嫌之一。目前泄漏出去的就只有暗號而已。要是察覺到警方有所動作,布魯斯現在應該已經像頭膽小的獾,從帝都落荒而逃了吧。
資訊泄漏的規模不大,就連拉撒祿都沒有聽說過,但就糾紛頻傳的狀況來看,經手過假鈔的人們全都知情,而且資訊的操控相當縝密,沒有讓警方察覺。
看來謠言的傳遞是有人從中操控的,而犯人就是能藉由這樣的結果從中獲益的一方。
「與布魯斯敵對的某個組織的傢伙,透過間諜一類的角色泄漏了暗號的消息——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拉撒祿在稍事思考後開口說道。
「若要說得精確些,那個傢伙肯定是和布魯斯有所聯繫的黑社會居民。換句話說,布魯斯若只是把事情搞砸而失去地位的話,那還不構成問題,但布魯斯若是遭到警方逮捕,將幹過的惡形惡狀全數招了,那似乎就會造成困擾。看來是所謂的一丘之貉啊。」
「誰知道呢——?」
也許是為了堅守「只是謠言」這樣的藉口吧,就算聽到了拉撒祿的推測,女侍也只是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
「但就我所知,犯人似乎還沒被逮捕的樣子。畢竟若是被大張旗鼓地吊了出來,肯定會形成傳聞嘛。哎,但也因為這樣,咱們店裡的氣氛一直都很火爆。要是沒管好嘴巴的話,我說不定也會被當成犯人抓起來呢。」
也許是講得太投入的關係吧,女侍露出了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神情搖了搖頭,隨即邁步離去。不過,她在最後還是沒忘記要好好加上這麼一句:
「這只是謠言而已喔!謠言!」
拉撒祿則是苦笑著目送她離去。
(不過,布魯斯居然還沒查到犯人的身分和手法,對方挺有一手啊。)
無論黑或是不黑,只要身在有人際關係的社會,人就得靠著信用才有發言力。不管是憑藉暴力、金錢還是外貌,若是沒有受到基於某些特質擔保的信用,人類就難以維持自身的立場。
目前不僅暗號向外泄漏,還查不出這件事的起因,要說布魯斯的信用已然掃地也不為過。他現在應該卯足了精神在搜查犯人吧。
在想到這裡後,拉撒祿聳了聳肩。
「反正無所謂啦。」
布魯斯就算因為這次的失敗而身敗名裂,對拉撒祿來說也無所謂。頂多就是少了幾間能去的賭場罷了,但這帝都最不缺的設施正是賭場。
在細細品味完最後一口燉肉後,拉撒祿撫著飽足的肚子。他把肚子填得鼓鼓地,少量的睡意也隨之爬上了後腦杓。
(再稍微喝點酒,然後就回家吧。)
由於剛才的騷動已經平息下來,拉撒祿打算再悠哉一段時光。然而,這天發生在新鮮巧克力坊的騷動似乎尚未落幕。
「糟、糟糕了!」
這是因為一名男子從外頭衝進來的關係。
有那麼一瞬間,拉撒祿以為他也是和假鈔風波有關的人,但在觀察那人移動視線的方式後,拉撒祿便瞧出他是賭場這邊的人。
「警方要上門搜索啦!」
男子隨後喊出的這番話,讓賭場像是被捅了馬蜂窩似的慌亂起來。
「哦,是秩序員啊。」
在察覺男子的身分後,拉撒祿自顧自地點了點頭。冠有「秩序」之名的這名男子是被賭場雇用的小差,主要的工作是在外頭蹓躂,提防警方的取締活動。大部分的賭場外頭都會有幾名男子徘徊,為的就是這個目的。
雖說幾乎是公開的秘密,但賭博目前仍是違法行為,因此不時會有警察上門取締,而今天似乎就是取締的日子。賭場的經營者就不用說了,就連參加賭博的客人也會成為取締的對象,因此店內會亂成一片也是無可奈何。
「這算是走運還是倒楣呢?算了,反正所羅門王也說過『凡因酒錯誤的,就無智慧』嘛。」
秩序員跑進賭場僅過了數秒之久,前來搜索的人員大概還要再一陣子才會到吧。和賭到一半、為了守住自己的利益而拚命動作的客人們,或是必須慌慌張張地藏起進行過賭博的證據的老闆相比,拉撒祿顯得無事一身輕。
拉撒祿將與吃完的餐點相符的費用整齊地堆在盤子旁邊,然後站起了身子。
他咕噥了一句:「無所謂。」然後邁出了步伐。反正自己肯定有辦法在被逮到之前回到街上,而只要跨出店門一步,警察就不會有那個心力跟出來抓人。
就算真的被逮到了,也只要支付少許的保釋金就能脫身了。
也許是想趁著混亂偷走桌上的金錢吧——拉撒祿側眼看著先前同桌的賭博師被人踹倒的身影,輕輕搖了搖頭。
離開新鮮巧克力坊後,拉撒祿踩著悠閒的腳步循路回家,卻在玄關前方歪起了頭。這是因為拉撒祿家裡的窗戶還留有燈光的關係。
他伸手入懷,取出懷表確認時間,現在早已過了午夜時分,若是天空晴朗,說不定能在這個時間帶看到金星。周遭的住家早已沒入黑暗之中,感覺就只有拉撒祿的家像座燈塔一般,在黑暗中浮出輪廓。
(難道是瓊恩練了一整晚的身體嗎?)
感到疑惑的拉撒祿取出鑰匙,在門口摸黑找了一會兒的鑰匙孔後,輕輕把門推開。
「嗚哇!」
結果莉拉就站在眼前,讓他嚇了一大跳。
拉撒祿忍不住愣在原地。這時莉拉踩著「啪噠啪噠」的腳步聲湊了過來,舉起了手上的木板。
『主人,歡迎您回來。』
看到這行不熟悉的文字,讓拉撒祿眨了眨眼睛。
原本住在這個家裡的人,都是些不會和人打招呼的個性,而雖然現在家裡多了莉拉,但拉撒祿迄今都沒有拋下她出門過
。
「…………什麼啊,你是為了講這個而醒著的嗎?」
拉撒祿皺起眉頭後,莉拉又再次舉起了木板。
『主人,歡迎您回來。』
以莉拉的個性來說,這樣頑固的主張方式著實罕見。不解其意的拉撒祿先是想了一下,這才有了答案。
「…………我回來了。」
他的回應似乎是正確答案。接著莉拉將木板轉了過去,只見反面還寫著別的話語作為下文。
『您工作辛苦了。我為您準備了晚飯。我這就去加熱,請您稍做等待。』
如此流暢而多字的文章,拉撒祿還是第一次看見。莉拉應該是在他回來前花了不少時間查書,並慢慢寫下來的吧。
「咦,有飯吃啊?」
『要、沒有、嗎?』
聽到拉撒祿的低喃,莉拉慌慌張張地寫下文字。
(我記得沒叫她做飯,但好像也沒叫她不准煮飯啊。)
莉拉似乎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該做飯的樣子。
(…………理所當然是吧。)
這個詞彙讓拉撒祿感到有些好笑。單純地下令要她做飯,和莉拉自然而然地想到要這麼做,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而這份差異,正是每天都有改變的莉拉自身的變化。
忽然間,拉撒祿察覺莉拉正輕輕地搖頭晃腦,她寫下的文字也歪了一邊,剛才還難得地展露了頑固的模樣。雖然那張像是顏面神經失去功能般的臉孔一如往常,但和平時相比,她的雙眼稍稍眯細了幾許。
「…………原來你很困啊?」
莉拉搖搖頭試圖否定,但不管怎麼看,她的動作都像是想睡覺卻硬在逞強的孩子。
拉撒祿嘆了口氣。
「我還沒吃飯,你可幫了大忙。其他的事情就別管了,快去睡吧。謝謝你啊。」
「…………」
因為莉拉露出一副「我還要工作」的表情,拉撒祿索性按了一下她的額頭。由於困意的關係,莉拉的身體已經無法出力,險些就這麼被點倒在地上。
「喂,去睡啦。」
莉拉搖搖晃晃地行了一禮,朝著她位於二樓的房間走去。她那蹣跚的步伐,讓人擔心會不會突然在樓梯上踩空滾落下來。
在目送完她的背影后,拉撒祿來到了客廳。
「歡迎回來!拉撒祿!」
「別喊那麼大聲,會吵到鄰居的。」
「抱歉!」
「音量根本沒有變小啊。」
瓊恩像是把客廳當成自己家似的,正喝著手邊的酒。拉撒祿在將身子倒向沙發之後,露出了銳利的眼神瞪視瓊恩。
「別讓小孩子那麼晚睡啦。哎,雖然我是無所謂。既然都讓你住下來了,至少幫我拿一下餐點過來吧。」
「明白!」
瓊恩站起身子,走進了廚房。外表看起來就像只無毛的熊,但瓊恩其實會做菜。要他加熱似乎是莉拉所製作的餐點,應該不是什麼難事才對。
「就是因為覺得放著她不管,她就不會跑去睡覺,我才叫你來的啊。結果那丫頭根本沒睡,這不是一點意義都沒有了嗎?」
「雖然感到抱歉,但我也很無奈!我有叫她該去睡覺了,但她本人卻表示想繼續醒一陣子!」
「莉拉這麼說的?又是很稀奇的反應呢。」
拉撒祿皺起了眉頭。雖然能寫在木板上的詞彙量逐漸增加,但她沒什麼個人主張這點還是一如往常。
「大概是因為礙事的主人不在,所以想玩個通宵吧?」
「『便士』凱因德,你居然會說出如此遲鈍的話來!她當然是擔心你才會遲遲不睡吧?」
「…………擔心我?」
聽到這意外的詞彙,拉撒祿忍不住重複了一遍。
「當然是這樣了!對那孩子來說,賭場是什麼樣的一個地方?那進一步來說,她會擔心前往那種場所的你而睡不著覺,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還真是愛操心啊。」
在莉拉到來的這段日子裡,他當然也去過好幾次賭場,但像這樣賭上一整晚倒還是頭一遭。也難怪她會站在玄關口後方的走廊上——拉撒祿在弄懂這點後聳了聳肩。
也不知道她是一直站在那兒的,還是在聽到拉撒祿的腳步聲後跑過來等待的。
瓊恩拿著冒著熱氣的鍋子,從廚房現身了。
「說到愛操心,你們應該是半斤八兩吧!」
「你在說什麼啦。」
「你居然說『我還沒吃飯』?」
瓊恩粗魯地將鍋子一把放下,杓起了一碗燉湯遞給拉撒祿,接著露出了賊兮兮的笑容。
「還好莉拉已經很困了,沒看到你黏在牙齒上的芹菜啊!」
「…………」
拉撒祿用舌頭舔過自己的牙齒,無言地拿起了湯匙。
「如果已經吃飽的話,就讓我幫你吧!」
「沒關係,我吃。」
倫敦塔。
那是重刑犯們的最後一座監獄,同時也是再無其他去處的終點站。數百年來不斷吸納著犯人們嘆息聲的此處,就是在大白天也顯得陰暗潮濕,而沾染過鮮血的乾涸地面寸草不生,若是豎耳傾聽,就能聽到從某處傳來的啜泣聲————
實際上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不管什麼時候來這裡,哎,都是一片祥和啊——」
拉撒祿在倫敦塔上曬著陽光,伸了個懶腰。白天窩在家裡,晚上則是在賭場鬼混的賭博師生活,似乎會讓自己慢慢變得不耐陽光的樣子。
受到射入眼底的陽光刺激,拉撒祿先是浮出了眼淚,接著打了個呵欠。
『倫敦塔、這裡、嗎?』
「是啊。那個安妮•博林被好色的國王栽贓莫須有的罪名後處死的地方,就是倫敦塔。」
大概是因為算是小有名氣的古蹟的關係,莉拉似乎也認識倫敦塔這個詞彙。不過,她隨即對著這個和得來的印象有些不符的地點輕輕側起了頭。
畢竟雖然被稱為「塔」,但就這麼一眼望去,並看不到任何一座高塔。而且旁邊的中庭還在燦爛陽光的照耀下長出了茂密的草木。被剪去飛羽的渡鴉們也在這一帶昂首闊步著。綜合以上所見,這裡根本就是名符其實的和平光景。
『塔?』
「塔這個說法其實只是俗稱,正確的說法是『國王陛下的宮殿兼要塞』,因此本來就沒有被搭建成高聳的塔。」
從外側看去,倫敦塔就是一座由四座低矮的塔所連結起來的建築物,再加上環繞在外側、以褪色的米黃色牆面所組合而成的集合體。以第一印象來說,看起來就像塊有巧克力色澤的磅蛋糕。
「說起來,監獄算是次要的設施,這邊事實上並不是被拿來當作監獄用的。它其實另有任務。」
「…………?」
「『任務(Role)』。」
由於她不懂怎麼拼音而歪起了頭,拉撒祿隨即掏出了已養成隨手攜帶的習慣的筆記本,用筆在上頭寫下文字。
「也要記得擴充自己的詞庫啦。總之,倫敦塔的首要任務並不是收監罪犯,而是管理王室的財寶。」
歷史愈是悠久的王室,就會擁有與歷史長度成正比的財富。
像是王冠、寶石、刀劍、服飾以及各種寶物等等固然需要好好收藏,但在平常生活的時候幾乎沒有使用的餘地。而這類物品最後幾乎都會被塞進這座倫敦塔里。
莉拉看著做著說明的拉撒祿,似乎在腦袋裡產生了某種連結。
她在煩惱了一陣子後,不知為何一臉蒼白地拿起木板,寫下了文字。
『您、賭博、偷走、嗎?』
「你到底把我想成什麼人啦……?」
雖然對她解釋過自己是賭博師,但回想起來,扣掉鬥雞和揭發耍老千一類的小花招不談,莉拉還真沒見過拉撒祿認真賭博的模樣。在莉拉實際觀摩過的其中一個工作現場裡,拉撒祿扮演的是一個拿刀子戳穿他人手掌的角色。
在莉拉的認知里,跑出去一個晚上之後帶著大量金錢回家的拉撒祿,說不定是個相當亂來的存在。
拉撒祿嫌麻煩地搖了搖頭,看向周遭。倫敦塔平常也會對一般民眾進行開放,所以和拉撒祿等人一樣,從白天就在這一帶閒晃、並前往倫敦塔內參觀的人相當多。
包含拉撒祿在內,他們的目的都是一樣的吧。
「我只是為了來看寶物啦。畢竟有部分的寶物會對外展示。」
即使知道這樣的說法會招致莉拉的誤解,拉撒祿還是這麼說明道。
在中庭行走的人們順著既定的路線前進,拉撒祿等人也自然混入了其中。也許是
雖然不貴、但還是要支付入場費的關係,這裡和恣意妄為的東區不同,人們都願意乖乖地遵守一定程度的規矩。
然後拉撒祿等人走過了轉角。
「…………呃。」
這時,莉拉稍微抽了一下喉嚨。
大概是看到走道前方的東西了吧。她睜大了眼睛,明知自己所在的位置是安全的,卻還是自然地向後退了一步。
「唉,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王室所擁有的財寶不僅限於金子或是寶石,也包含了來自遙遠國度的各種物品。」
莉拉的視線前方是一座金屬制的巨大籠子。每一根柱子都有著相當於莉拉手臂的粗度,足見收納在其中的東西有多麼危險。
關在籠子裡頭的,是一頭連鬃毛都顯得器宇軒昂的獅子。
「像是這個國家裡沒有的珍貴動物之類的。」
聽到拉撒祿的竊笑聲,莉拉似乎察覺了他是刻意用「寶物」這個詞彙誤導自己的。順帶一提,她也發現了自己的手指在驚愕之中揪住了拉撒祿的衣角。
莉拉沒有瞪視拉撒祿或是鼓起臉頰,而是迅速抽開手,像是在道歉般行了一禮,隨即如穿上盔甲一般,讓臉孔恢復成面無表情的模樣。不過,她的視線終究還是藏不住思緒,只見她來回比對籠子和獅子威風無比的身軀,像是在害怕獅子隨時都要咬碎金屬籠子的樣子。
「就跟你說沒問題啦。這裡一整年都開放給大眾,而且來參觀的人多之又多,但真的被獅子吃掉的……也就一個人吧。」
『獅、獅——』
「『獅子(Lion)』。那是快一百年前的事了。記得是有個年輕女子將手伸進籠子裡,結果手臂就這麼遭到獅子咬住,最後導致喪命的樣子。哎,反過來說,要是沒蠢到那種地步,獅子就不會襲擊人啦。」
就連拉撒祿也不曉得那名年輕女子是基於什麼樣的念頭,才會把手伸進獅子的籠子裡。不過,這代表當同一處場所聚集的人愈多,就愈容易混進會把極為愚蠢的行徑付諸實行的傢伙。
由於人潮的流動一直沒有止歇,拉撒祿和莉拉自然也沒辦法停在原地不動。已經來過許多回的拉撒祿一臉輕鬆,莉拉則是竭力維持臉上的冷靜,踩著膽怯的步伐前進。
「果然來這裡就是能讓人放鬆啊。」
即使把全帝都的景點都列入計算,拉撒祿造訪倫敦塔的頻率也算是名列前茅。只要有空又有心情的話,拉撒祿總是會來這裡走走。
(大概是因為我喜歡大型動物的關係吧。)
只要一看到大型的動物,拉撒祿那些索然無味的俗世煩惱——像是把世界看做薄紙或是無所謂一類的——就統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就算變得再遲鈍,獅子只要一度恢復野性,肯定就會用爪子把拉撒祿等人撕成碎片吧。一旦遇上這種事態,不管是觀察能力、嘴上功夫還是賭博技巧,肯定全都派不上用場。
那是一種甚至讓他說不出「無所謂」的無可奈何之感。對拉撒祿來說,能給自己帶來這種情緒的存在相當貴重,獅子就正是這樣的存在。
(這說不定也是我願意和瓊恩作朋友的原因啊。那傢伙與其說是人類,更像是猛獸一類的生物。)
拉撒祿一邊認真地想著這些事情,一邊眺望著獅子,不過莉拉的內心似乎還是殘留著對於動物的恐懼。拉撒祿在稍微想了一下後,這麼開口說道:
「你還記得之前看過的鬥雞嗎?」
『是。』
莉拉寫下的文字透露出些許厭惡感。
「別露出那麼厭惡的表情啦。所謂的鬥雞,是被歸類為虐待動物的賭博項目,其他還有虐熊或是虐公牛之類的賭博。雖然規則各有差異,但基本上都是讓熊或是牛一類的動物和飢餓的藏獒進行戰鬥,並賭哪一方獲勝的模式。」
這種賭博固然極為野蠻,但也因為如此野蠻才廣受支持。雖然現在已經撤除了,但以前真的有國家經營的動物競技場。
「這裡要講到詹姆斯一世的時代——簡單來說,差不多就是一個半世紀前的國王大人啦。那傢伙冒出了一個念頭:『熊很強大,獅子也很強大。那麼,讓它們彼此相爭分個高下,並藉此開個賭局,豈不妙哉?』」
『做了、的、嗎?』
「是啊,他真的這麼做了。國王大人將熊和獅子放進同一個擂台,期待一場以血洗血的死斗。」
也許是想像起那樣的光景,只見莉拉微微顫起了身子。
就連對待動物,她都願意帶入感情,想像疼痛的光景,可見她的本質一定是個直率而溫柔的孩子。
不過,這樣的個性應該活得很痛苦吧——拉撒祿這麼想著。在這個城鎮上,或者該說是在這個世界上,很難不在日常生活中看到暴力的影子。
趁著她還沒想像得走火入魔之前,拉撒祿聳了聳肩說道:
「但可惜的是,這場賭局並沒有成立。」
『?』
「因為不管是哪一方,根本沒有打起來啊。熊對獅子毫無興致,獅子也對熊不感興趣。看到兩隻動物在同一個擂台上自顧自地睡起來的光景,國王大人登時大為生氣,況且獅子是貴重的動物,還不能將之殺害。最後國王大人只得死了心,把獅子放回籠子,帶回這裡了。」
原本在腦海里上演的悽慘光景,忽然變成了可笑至極的結局,這讓莉拉輕輕地笑了出來。她大概把氣呼呼的國王大人想像得相當滑稽吧。
拉撒祿跳過了「熊因為比較不貴重,於是被憤怒的國王大人下令殺掉」這個部分,像是嫌麻煩似的聳了聳肩。
「說到底,會在乎誰強誰弱這種無聊問題的,就只有人類而已吧。」
這麼下完結論後,拉撒祿再次聳了聳肩。不管是熊還是獅子,它們若是被問到「誰比較強」這個問題,頂多只會哼個一聲作為感想吧。
籠子裡的獅子張大了嘴巴,打了個像是嘴裡結了張蜘蛛網似的大呵欠。
聽完這個結尾出乎意料的故事,莉拉的心情似乎放鬆了一些,她看向獅子的視線也緩和了幾分。雖說依舊沒有觸碰籠子的膽子,但她已經敢站在籠子旁邊細細打量獅子了。
「話說回來…………」
關於接下來要問的這個問題,其實拉撒祿一直在窺伺著開口的機會,但他刻意裝作像是突然想到似的開了口:
「對了,你是哪裡出身的?」
「…………」
莉拉看似困惑地皺起了眉頭,但那看起來既不像是不記得故鄉,也不像是不願告訴拉撒祿的反應。基於更為根本的問題,莉拉將木炭抵在木板上面,遲遲沒有下筆。
「…………」
「哦,不知道怎麼拼音啊?但我就算想教,也不知道你是來自哪一國啊。」
對於不認識的單字,自然也沒辦法教導拼音了。若是詢問布魯斯•夸特或是帶她上門的黑衣男,或許可以得到答案吧,但拉撒祿實在是不想這麼做。
在獅子又打了三個呵欠的這段時間內,兩人愣愣地在獅子的籠子前觀看了一陣子,接著再次挪動腳步。
收納在倫敦塔里的動物,當然不止獅子一種而已。
許許多多的籠子設置在廣大腹地的各處,其中包含了北極熊、袋鼠、短吻鱷、鬣狗和名稱不詳的白色猿猴等等。可以在這裡看到來自世界各地的奇妙動物。
拉撒祿和莉拉悠然地移動步伐,一一窺探著籠子內部的動物。每隻籠子裡的動物之所以都看起來有些寂寞,肯定是因為這裡不是原本它們棲息的氣候吧。
莉拉停下腳步的時候,剛好也是快到倫敦塔出口的時候。
「…………」
拉撒祿發現她原本就很大的眼睛驀然睜得更大了一些。那就像是在街上與老友擦身而過般,顯露出一股難以自制的驚訝之情。
在莉拉視線前方的,是一頭老虎。這頭體型和拉撒祿的印象中小上許多的老虎,將生有獨特橫紋的身體臥在籠子裡頭。
「…………」
莉拉走了上去,輕輕碰觸著收納老虎的籠子。她觸碰的手法相當膽怯,就像是把籠子的柵欄看做是老虎的橫紋似的。
(這是叫裏海虎啊。)
張貼的看板說明了老虎的種類是「裏海虎」。下方還附註了詳細的說明,講述這種老虎主要是生息在高加索至中亞一帶的動物。
莉拉雖然沒有開口,但她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從遙遠的國度被帶來這片土地的莉拉,若說在這座帝都里首度看見與故鄉有關的事物為何,肯定就是眼前的老虎吧。原本因為面無表情而顯得成熟的臉龐,此時正因與年紀相符的鄉愁和寂寞,使她看起來變得年幼許多。
絕望是拉撒祿長年以來的至交,他當然很清楚該怎麼與之共處。
暗想讓她暫時獨處會比較自在的拉撒祿,踩著無聲的步伐悄悄遠離該處。他心不在焉地眺望著其他的動物,在出口附近停下了步伐。他從懷中取出菸斗,銜在嘴邊。
在胡亂填滿的菸草絲全數燒完之前,莉拉就追上來了。
「好啦,回家吧。」
「…………」
拉撒祿雖然開了口,但難得的是莉拉並沒有立刻動作。取而代之的是,她抬起脖子仰望拉撒祿,接著拿起了木炭寫字。
『謝謝您。』
「謝什麼啦。」
「…………」
她並沒有繼續說下去。這既像是不想把話說得太白,又像是她的詞庫太過貧乏,沒辦法說明如此複雜的心思。
(假設——)
假設拉撒祿不曉得莉拉的故鄉是哪個國家,莉拉也不具備說明故鄉的能力,而能在帝都里和來自各國的寶物——動物相會的正是這座倫敦塔。說不定來到此地的莉拉有機會看到和故鄉有關的動物,也說不定拉撒祿是為了這種可能性而特地將莉拉帶到這裡——
「都無所謂啦。回家了。」
「…………」
莉拉輕輕笑了出來。
接著她先是露出了猶豫的態度,才戰戰兢兢地伸出了手指。她以像是蝴蝶著陸般的微弱力道,抓住了拉撒祿的衣角。
拉撒祿雖然察覺了她的動作,卻沒有任何反應。
「回家了。」
不過,再次說完這句話後,拉撒祿所邁出的步伐確實比先前慢上了一些。
雖說是搭乘馬車前往倫敦塔,但難得出了一趟遠門,加上走了不少路,讓拉撒祿感到疲倦。
至於身材嬌小的莉拉就更不用說了。從倫敦塔回來之後,她馬上就在家裡打起了盹。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拉撒祿喃喃說著,望向坐在桌子上點著頭打起瞌睡的莉拉思索起來。
說到自己不對的地方,大概是在開設鬥雞場的餐廳按住莉拉的耳朵、在半夜快哭出來的時候被莉拉瞧見、幫她買了衣服,以及今天帶她去參觀倫敦塔吧。
他對於自己產生變化一事有所自覺。
剛到這個家的時候,不管再怎麼糊塗,莉拉都肯定不會像這樣坐著打瞌睡吧。就像她現在開始會這麼做一樣,莉拉所產生的變化,肯定也正影響著拉撒祿。
有著褐色肌膚的嬌小少女,若是在夕陽時分佇立於昏暗的家中,看起來就像是美麗的妖精似的。看起來實在沒什麼真實感。
「算了,只要莉拉有改變就是好事。」
拉撒祿的心胸還沒狹窄到會對打瞌睡這點小事生氣,也懶散得提不起勁去思考該怎麼訓斥。
最大的問題,應該是出在明知有所變化,卻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的自己身上吧。
雖然有點自吹自擂之嫌,但拉撒祿認為,自己身為賭博師的本事已經算是相當高檔的層次。但他不清楚的是,在這之後產生變化的自己,究竟有沒有合乎賭博師應有的樣貌。
拉撒祿讓右手擦過了衣服的下襬,隨即察覺那是莉拉握過的地方,讓他嘆了口氣。
「哎,無所謂啦。」
在思考了一陣子後,拉撒祿一如往常地將麻煩的思緒統統束之高閣,並在沙發上打橫了身子。
只要快點閉上眼睛忘掉這些事就好——正當他想到這裡的時候——
「————嗯?」
他聽到了敲門聲。
拉撒祿相當信任自己的直覺。在敲門聲傳進耳里的瞬間,直覺讓拉撒祿的下腹部絞出了一股不舒服的抽動。
有壞事要發生了——他本能地如此認為。
「…………!」
聽到敲門聲後彈起身子的莉拉,似乎察覺自己打了瞌睡。她先是手忙腳亂了一陣子,接著舉起了吊在脖子上的木板,打算寫些藉口或是歉語——但在看到拉撒祿臉孔的瞬間,她登時僵住了身子。
拉撒祿恐怕露出了相當凝重的神色吧。在莉拉有所動作之前,拉撒祿開了口:
「莉拉,回你二樓的房間——不,到後門那邊待命。」
他短短地說了這麼一句。
他雖然對莉拉無法說話一事感到同情,但在這種時候可以不用聽到她的疑問或是反駁,反而成了一種優點。
看到莉拉用力點頭並離開客廳後,拉撒祿站了起來。
從玄關處傳來的敲門聲一直沒有中斷。若死神真的存在,肯定就是用這種手法敲門吧——讓人心生不祥預感的敲門聲奏成了一種旋律,持續搖晃著大門。
原本帶著暖意擴散開來的思路,在一瞬間收縮了回來。拉撒祿走向玄關,打開了大門。
「好久不見了,拉撒祿大人。」
「是教會派來要求捐獻的嗎?以聖歌隊來說,你跟班的臉也太大了,而且好醜。」
將莉拉帶來的黑衣男子就站在眼前。聽到拉撒祿的話語,他露出了黏稠的笑容。
而今天跟在他身後的不是莉拉,而是兩名人高馬大的年輕人。這兩人的眼睛高度都比拉撒祿高出了半個頭。
(不對,不是兩人,應該還有一人……或是兩人吧。)
明顯是在黑社會從事暴力生意的年輕人,將視線掃向了拉撒祿家的底側,這個動作並沒有逃過他的眼睛。對方有備而來,肯定不止派了這兩人,而是已經完成了包圍這個家的態勢吧。
雖然不曉得他們是為何而來,但拉撒祿還是拚命地動腦思考。他目前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判斷有壞事要發生的直覺並沒有出錯。
「敝人有點事情想和您聊聊,應該可以打擾一下吧?」
「我還沒吃晚餐,也沒做好款待訪客的準備,能改天再來嗎?我最近可是很忙的,大概再一個月後會比較有空一點吧。」
即使聽了拉撒祿的無聊話,黑衣男子也沒有任何回應,就只是露出了笑容而已。看來是沒轍了——拉撒祿嘆了口氣讓出玄關,轉過身子走向客廳。
就算想將他們轟出去,自己也已是開門在先,即使真能把他們趕走,若是不明白對方的來意,那也和慢性自殺沒什麼兩樣。
黑衣男子就像是在黃昏時分被切下來的人影一般,光是坐在客廳的椅子上,就讓人感受到強烈的不協調感,若加上他身後還站著兩名高頭大馬的年輕人,那更是不言而喻。拉撒祿拿來了兩個金屬杯和一瓶葡萄酒,坐在黑衣男子對面的座位上後,其中一名年輕人隨即繞到了拉撒祿的身後。
會如此露骨地對人施壓著實罕見。感覺到冷汗掠過背脊的拉撒祿,拿著葡萄酒倒滿了兩個杯子。
「所以說,你有何貴幹?該不會是說這兩名年輕人是附送的贈品吧?若真是如此的話,我可要鄭重地表示心領了。」
「對了,那個是怎麼回事?我記得有將她教育成可以應對這種招待的場合啊?」
「…………我今天帶她去和動物玩了些遊戲,她玩得很累,現在睡得正沉呢。」
拉撒祿聳了聳肩後,黑衣男子露出了訝異的表情,兩名年輕人則是發出了下流的笑聲。
「不過,這還真是湊巧。畢竟今天要談的是那個的事。」
「『那個』是在說誰啦?」
「您不是剛剛才回應過這個稱呼嗎?就是莉拉呀。是敝人接受了布魯斯•夸特的委託做好準備,最後送到您手上的那名商品。」
「你又不是擔心女兒在別人家裡當學徒的父母,還是說,你是來開條件想挖角她的?」
「是的。不對,就某方面來說,這說不定也算是在挖角呢。」
黑衣男子以肘抵桌,探出了身子。
「敝人希望能把那個回收過來。」
「…………啥?」
有那麼一瞬間,他臉上閃過了動搖的神色。拉撒祿緩緩地啜起葡萄酒,像是要舔過每一滴液體似的吞下了肚。他一邊留心不讓自己的表情產生變化,一邊探詢著對方的真正目的。
「你以為叫我免費奉還,我就會乖乖點頭嗎?」
「哦,這可真是失禮了。這其實不算是回收,正確來說,是交換商品。由於敝人不得不將那個帶回去,因此自然該給予應有的保障。敝人會幫您挑個價值相等的奴隸,若狀況允許的話,會儘量挑個定價更高昂的給您。」
「還真是無微不至的服務啊。」
「我們也很頭痛呀,這畢竟是布魯斯•夸特的命令。」
拉撒祿猶豫著該不該繼續試探下去。對方的意圖顯然有鬼,但若是追根究柢,又有惹怒對方的風險。
從拉撒祿嘴裡竄出的,是像是在測試對方的話語。
「想不到布魯斯•夸特是對那種小不點抱有執念的變態啊,我還真是不知
情呢。」
「不不不,若真是這麼一回事的話反而好辦呢。」
與其說黑衣男子口風不緊,不如說他的回應中帶著無奈,任誰都會覺得他只是在隨口抱怨。況且,這應該是說出來也沒關係的內容吧。
「您應該已經知道,布魯斯•夸特被卷進和假鈔有關的風波之中吧?」
「…………是啊。」
「那要解釋起來就簡單了。他已經徹查過是否有間諜混入組織暴露暗號這條管道,現在只剩下有人存心背叛的可能性了。不過,關於誰是背叛者這點,迄今還是毫無頭緒,現在那邊充斥著疑神疑鬼的敏感氛圍呢。」
「那和今天的話題有什麼關係?」
「『那個』有暴露假鈔暗號的嫌疑。」
那是宛如揮落了銳利柴刀般的斷定語氣。
這回拉撒祿沒能好好藏起表情,並感覺到自己的眼睛稍稍眯細了一點。他壓抑住將視線投向後門一帶的衝動,而是朝著莉拉位於二樓的房間方向望去。
「說什麼蠢話。把她變得沒辦法說話和寫字的,不就是你們嗎?」
「嗯,是的。之前確實是如此,也確實曾如您所說。不過看來那個已經學會了如何書寫呢。」
他忍不住發出了咂嘴聲。
「你們怎麼會知…………哦,是秩序員啊。」
「是的,是在拉撒祿大人上次光顧之際得知的。根據在店外的秩序員回報,他看到了那個寫下文字的光景。」
為了提防警方的搜索,每間賭場都會派人在外頭巡邏。拉撒祿雖然算不上名聞遐邇,但也是小有名氣的賭博師,因此一旦在賭場附近遊蕩,秩序員肯定會特別留意吧。
而在他身旁,於木板上頭寫下「主人,請慢走」的少女也是如此。
「如果她還是不能說話和書寫的話也就罷了,但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她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學會寫字了。因此她有可能記下了暗號,並透露給其他人。所以布魯斯•夸特才會下令,要敝人把她帶回去。」
「教那個文字的人是我。畢竟完全不懂的話也太不方便了,所以她根本沒有嫌疑可言。」
「這樣啊。確實有可能是如此呢。不過,也有可能並非如此。」
看著黑衣男子露出了像是被刮鬍刀割出的笑容,拉撒祿這下總算摸清楚事情的全貌了。
「…………雖然沒有真的在懷疑她,但也沒有放過她的理由。差不多是這樣吧?」
「嗯,是的。」
說起來,這根本不是正式的法律途徑,而是黑社會組織的整肅行為。就算沒掌握到精確的證據和證詞也沒關係,只要把有嫌疑的人懲罰一頓就好。總之,若是能撲滅所有的嫌疑人士,並讓問題順利解決的話,那就算是圓滿收場了。
(不對,不見得一定要順利解決問題。就現實面來說,在思考暗號是透過何種方式泄漏出去之前,有必要先挽回自己的信用。若只是要恢復信用,就沒必要追求真相了。只要抓個相當可疑的人物當成犯人祭旗即可。)
黑衣男子想必也不認為莉拉就是將假鈔暗號外流的嫌犯吧。
不過,莉拉所處的立場確實有些可疑,加上布魯斯•夸特的心情又糟,因此現在必須帶個可疑的傢伙回去交差,好平息布魯斯的怒火——大概就是這樣吧。
另一個可能,是他打算藉由把莉拉栽贓成犯人的舉動挽回自己的信用。
「雖然對拉撒祿大人相當過意不去,但基於這些原因,您願意同意與敝人交換商品嗎?」
「帶了這些殺氣騰騰的傢伙過來,居然還說什麼『您願意同意嗎』。」
拉撒祿靠上了椅背,發出了嘰軋聲。
雖然不是認真在懷疑,卻也沒有放過的理由。對眼前的黑衣男子來說,想撂倒拉撒祿並拐走莉拉,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吧。
就這方面來說,他們願意提出交換商品的條件可說是頗有良心。這幫人肯定是注重商場上信任關係的優秀商人。
最好的辦法,當然就是證明莉拉和假鈔暗號外泄事件毫無關連,但就實際上來說是不可能的。既然莉拉能夠書寫的瞬間遭到目擊,那就算費盡唇舌,也只能在惡魔的證明上不斷打轉而已。
又或是能揪出泄漏暗號的犯人,就可以圓滿收場了,但拉撒祿並沒有這方面的能力。他只是名賭博師,不是抓小偷的專家,更何況,對方竟然能讓矛頭指向莉拉這個小女孩,足見犯人確實有兩下子。
「那麼,敝人可以當作您願意接受商品的交換了吧?」
「…………交換之後,那個會有什麼下場?」
「誰知道呢。畢竟那是布魯斯•夸特決定的事。就算有嫌疑,她也是個高價的商品,也花了不少時間打造,大概會再次好好教育後加工成連文字都無法書寫的狀態,然後賣到某個地方去吧。」
「…………」
無所謂——拉撒祿雖然張了嘴,卻發不出聲來。他啜了口葡萄酒,卻覺得喝進嘴裡的是一口油。
黑衣男子再次重複了剛才的話語。
「那麼,敝人可以當作您願意接受商品的交換了吧?」
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若回答「是」,那莉拉就會被他們帶走,過沒多久送來一個新的奴隸吧。由於對方沒有說謊的理由,因此送來的肯定是比莉拉更高級、更有能力的奴隸。
若回答「否」,那就等於是在對位於拉撒祿前後兩方的年輕人下達工作的指示。雖然新的奴隸應該不會送到拉撒祿這裡來,但莉拉遭到帶走的結果也不會有所變更。
由於結果不會有所變化,因此回答「是」顯然比較有好處。
『原來如此,我懂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呢。無所謂啊,如果願意交換的話,下次就送個喉嚨沒被燒爛、擅長打點大小事的傢伙過來吧。畢竟要對不能講話的傢伙一一下達指示確實很不方便呢。』
他應該這麼說才對吧。
拉撒祿在沉默了一陣子之後,將這些浮上心頭的話語送到了嘴邊——
「我拒絕。」
但嘴巴卻背叛了他。
「————哎呀?」
黑衣男子似乎有些吃驚,只見他微微開了口。
不過,拉撒祿也同樣想說聲「哎呀哎呀」。他甚至無法相信自己在幾秒前說出了「我拒絕」。哎呀哎呀,你這是在說什麼啊?就算這麼開口,也不會獲得任何好處。在這種狀況下拒絕男子的提案,明顯是一點也不合理的行為。
然而,這絕非能夠折返的一步。
張開過一次的嘴巴流暢地動了起來,就像是很久以前就曉得該這麼說話似的。
「我拒絕,吃屎去吧————莉拉,快——」
快逃——他沒能把話說完。因為在話聲未落之際,拉撒祿的頭部側面便遭受衝擊,讓思考染上一片血紅的關係。
大概是背後的年輕人揮出了藏在衣服底下的短棒吧——這是在他的頭部撞上桌子,發出一聲呻吟後才得以理解的事實。年輕人對著拉撒祿的背部再次砸下了棍棒,從肺部擠出空氣的感覺與其說是疼痛,更像是夾帶著透明無色的衝擊的熱度。
視野一片歪斜,還染成了紅色,臉頰貼附的桌面也相當冰冷。他雖然還想開口說話,但從嘴裡流出來的,就只有混了唾液和血液、看起來像是大理石紋般的液體。
黑衣男子像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似的,頂著雲淡風輕的臉孔站起身子。
「麻煩去搜一下。」
果然會變成這樣啊——要是沒被打的話,他應該會露出苦笑吧。正因為知道會有這種下場,那時候才該乖乖說「是」才對。
不曉得拉撒祿的聲音有沒有傳到莉拉那兒。就算有傳到,她有辦法逃嗎?大概不可能吧——也許是流血的關係,變得冰冷的頭部一部分肯定地這麼回答。男子已經命令屋裡的其中一名年輕人展開搜索,而在外頭把風的傢伙們肯定也不是瞎子。
他聽到了掙扎時發出的踢腿聲,以及男子們的咒罵聲。像是在配合這陣聲響似的,又有一棍招呼到他的身上。我已經動不了了,就算再揍下去也只會徒增疲憊喔——他雖然想好聲好氣地這麼勸告身後的年輕人,但會乖乖聽人說話的年輕人是不會走這一行的,加上自己的嘴巴已經動不了了。真是個愚蠢的想法。
「那麼,感謝您的合作。期待下次再與您洽談生意。」
在看到黑衣男子彬彬有禮地彎腰行禮後,拉撒祿的視野就像是被對方的黑帽子填滿一般,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