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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四 神明不擲骰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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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身處夢境。這是因為出現在眼前的,是只有在夢中才能遇到的對象。

「真是的,你這小子,我不是告誡過很多次『生死在舌頭的權下』嗎?」

「…………爸爸。」

養父正凝視著拉撒祿。

雖然在意起夢中的環境確實有些古怪,不過目前他身在自己的家裡。就像過去養父還活著的時候常有的那般,兩人正坐在客廳椅子上對看著。

養父蓄著大把的鬍子,留著長長的髮辮,灰色的雙眼有些陰鬱,散發著有如深邃針葉林般的氛圍。回到了將死時期、看起來垂垂老矣的養父,在拉撒祿的面前捻著鬍子。

拉撒祿一邊感受著頭部的刺痛感,一邊露出了苦笑。

「我記得下一段說的是『得著賢妻的,是得著好處』對吧?到死都還是孤家寡人的爸爸有資格引用這段話嗎?」

「…………你什麼時候開始讀起聖經啦?」

「在爸爸死掉之後啊。不對,這很奇怪。你剛才不是還一副在談人生大道理的口吻,怎麼我才接著引用下去,你就露出這種震驚的表情啊?」

養父看似頭疼地垂下了眉角。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變得愈來愈不可愛了啊。」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拉撒祿加深了臉上的苦笑。

和死人是沒辦法對話的。這只是一場夢,眼前的父親則是從拉撒祿的記憶中誕生的幻影。因為回想起來的是死前的養父,自然不知道拉撒祿在他去世後所看過的書本內容。

拉撒祿驀然察覺,自己變回了十來歲的模樣。那是養父將死之際、自己還是個孩子時的身體,椅子看起來也比現在更高了一些。

之所以明知夢境卻繼續交談,是因為養父的身影實在是太令人懷念的關係。

「現在回想起來,我真的覺得爸爸把我教得很好呢。」

「是啊。我也覺得我把你教得很好。你以前大鬧時咬在我手上的傷痕,到現在都還沒褪去喔。」

「因為有那個傷,我才有辦法認屍的。原諒我吧。」

「啊,原來我的屍體變得那麼悽慘啊。結果你怎麼處理的?」

「我把你埋到歐布萊恩老師的教會去啦。不過是孤墳就是了。」

「以賭博師來說,光是能被埋到墳墓里,就算是走得相當不錯的了。畢竟慘一點的會直接變成豬飼料呢…………不過,你也到了談論育兒經的年紀啦。」

「已經到了就算結婚也不奇怪的年紀嘍。」

「嗯。話說回來,那個和你感情不錯的芙蘭雪怎麼樣了?」

聽到已經分手的戀人名字,拉撒祿提起雙手甩了甩。光是這個動作,養父似乎就明白他們之間的關係變化了,只見他彎起嘴角笑了起來。

拉撒祿緩緩將手放下。

「我現在因為種種原因,正和一個小鬼住在一起,但還真是麻煩死了。明明是個乖巧聽話的傢伙,結果反而處處要人擔心,真是頭痛死了。」

「不是和你正好相反嗎?」

「吵死了。喏,你看看這房間吧。我根本沒下達指示,她就算沒去做,我也不會生氣,但我一個回神,才發現她已經打掃過了。爸爸,你知道這片地毯本來是這樣的顏色嗎?」

眼前有養父,自己則是變得年輕,但客廳卻呈現出今日的風貌。光是有把每個角落打掃乾淨,以及將雜物好好整理過,就讓客廳看起來比養父還在世時寬敞了一倍以上。

拉撒祿在椅子上抱膝而坐。縮起身子就能冷靜下來,是從在冰冷的路上就寢的孤兒時代殘留的習慣。

「明明就給她周薪了,她卻沒有花用的意思。就算沒叫她工作,她也會一直顧慮我的狀況。既然是個奴隸,就該像個奴隸般渾渾噩噩地度日,但她的本性卻又太過溫柔。我明明是去幫她買衣服,她卻送了一個懷表給我,那小丫頭到底是怎樣啊。」

「誰知道呢。我還沒討到老婆就死了,實在不懂女人心呢。」

「這時候不是該接句『她就是因為基於這樣那樣的理由才會對你溫柔的』才對嗎?不過這樣親切地解說也滿恐怖的,我可是會倒胃的喔。」

「你真的變得一點也不可愛了啊。」

「那丫頭平常頂著一張冷漠的外殼,但要讀懂她的心情卻意外容易。明明總是戰戰兢兢地警戒著,卻又不時會露出破綻。毋寧說,因為看她拚命掩藏表情的樣子很好玩,所以我老是在逗她。不曉得她有沒有發現啊。」

忽然間,他脫口問道:

「————爸爸,你為什麼會死呢?」

「因為犯了錯,惹得大人物生氣的關係啊。」

「那你為什麼會犯錯?」

拉撒祿按著刺痛的額頭。

這股疼痛,想必是來自昏厥前被棍棒毆打所造成的傷勢吧。然而,在這個記憶的時間點——身體還如此年輕的時候,他也曾體驗過類似的痛楚。這陣頭痛既是來自現實的外傷,同時也是記憶中的痛楚。

「那個時候我生了病,爸爸則是疲憊不堪。但仍和賭場牽扯得愈來愈深的爸爸,最後還是沒能平安抽身。想和他們斷絕關係的話,最需要的還是錢啊。明明狀況如此,爸爸為什麼還是死了?」

「你彷佛想說『都是因為我生病的關係,才會害爸爸一時心急失了手』。這種說法未免有些自我陶醉,但沒關係,我就告訴你吧。」

拉撒祿抬起了臉。

「就連你都不知道的事,我又怎麼可能會知道呢?」

養父的幻影露出了賊兮兮的笑容。

「…………說得也是啊。」

「正是如此。而且,你差不多該醒過來了。要是不快點醒來,你那位朋友就會用粗暴的手法試圖叫醒你,這回你的頭蓋骨可是真的會被打凹喔。」

「的確。總覺得房間外頭傳來了好吵的聲音啊。」

他自然而然地察覺了從夢中醒來的方法。拉撒祿從椅子上起身,伸了個懶腰。只要走出客廳,他就會醒來了。

就在拉撒祿為了快點醒來而搭上客廳的房門時,養父從背後叫住了他。

「哦,對了,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啊。你不過就是我的記憶不是嗎?」

「正是如此。這裡的我就只是你的記憶,因此沒辦法教導你任何的守則。這是因為從養父那兒學來的守則早已被你牢記在心,不需再次贅述。」

「那你到底想說什麼?快點說啦。」

「我能夠告訴你的,就只有單純的事實。那也是你相當清楚的一件事。」

他一個人打開了房門。黑暗隨之從開啟的門口不斷流入,而養父在最後開了口:

「『所有的守則都是為了被打破而生』。至少我就沒能好好遵守守則,沒錯吧?」

這不過是夢裡的對話。

只要醒轉過來,就會全部忘光,是宛如泡沫一般的簡短對話。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因此當睜開雙眼的時候,他以為自己來到了死後的世界。

不過,這樣的想法很快就遭到修正。這是因為這個世界上最和死後世界格格不入的、宛如連腦漿都是由肌肉構成的臉孔正在窺探自己的關係。

「…………我懂了。因為帝都死人太多忙得過頭,所以連天使都變成了肌肉男對吧?」

「能和平常一樣隨口胡謅,看來是沒事啊!你平安真是太好了!拉撒祿!」

「吵死了,瓊恩。我可和你不一樣,是被揍就會受傷的普通人啦。」

他一面咒罵一面坐起身子,發現眼前是一間陌生的房間,因此還以為這裡不是自己的屋子。不過,空氣里蘊含的氣味和氣氛確實和自宅如出一轍,他在稍微想過之後,才發現這是拉撒祿平常不會踏進的房間。

過去住在這裡的是養父,之後由現在已經離開的女子接手,如今則是作為莉拉的起居室使用。

莉拉——這個名字成了契機,喚醒了混濁的記憶。

「喂,有看到莉拉嗎?」

「我才正想問你啊!我原本想來你家吃晚餐,結果看到屋子變得一團亂,可真是嚇死我了!」

「…………這樣啊,那丫頭被他們帶走了啊。」

他以平板的口吻這麼說著搖了搖頭。似乎是瓊恩幫忙包紮的繃帶隨之滲出些許鮮血。

「被帶走了?」

看到不知原委的瓊恩皺起眉,拉撒祿便整理著自己的思考,並談起今天的事發經過。

在談到布魯斯•夸特製造假鈔和失勢一事就已經是疑點重重,聆聽此事的瓊恩的臉色也變得相當難看。理所當然地,隨著話題延續下去,他的心情當然也沒有隨之好轉,在講述到整肅內部的風波延燒到莉拉身上,並憑藉暴力強行帶走她的時候

,拉撒祿忍不住擔心瓊恩的臉上會不會噴出火來。

在把話聽完之後,瓊恩立刻舉起了拳頭。

「好!走吧!」

「要走去哪啊?你這白痴。」

「當然是把她搶回來了!哪有因為這種愚蠢的理由,就把一個孩子拖回去的道理!」

「我要問的是,你去了之後打算怎麼把她搶回來啦。又不是把每個人都打一頓就能了事。」

莉拉被帶往的地方,八成是能稱為布魯斯•夸特根據地的黑巧克力坊吧。但若說衝進去大鬧一番是否就能解決此事,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既然是根據地,想必會有相當規模的大量混混駐守,而就算瓊恩真的憑藉著一身怪力將莉拉搶救出來,接下來等待他們的也只會是布魯斯•夸特的報復。瓊恩既然身為人類,就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時都不睡覺,想隨時提防不知何時來襲的殺手是不可能的。

「那你說該怎麼辦!」

「不怎麼辦。就只能這樣了吧?這既不是拳擊手能解決的事,也不是賭博師有能耐解決的狀況。唯一的損失,就是我亂講話被白揍了一頓罷了。到此為止了。」

他以冷淡的口吻這麼斷定。這是事實——他在內心呢喃著。這個世上多的是在發生當下就無力挽回的事件,莉拉也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無所謂。」

他明明這麼說了,瓊恩卻蹙起眉頭,露出了憤怒的神情。

「少胡說八道了!」

「胡說什麼啦。」

「你總是用這種方式欺騙自己的心情!」

「所以說,你是在說什麼啦。」

他又補上一句:「欺騙他人本來就是我的工作。」

實在不懂他想表達什麼——在拉撒祿這麼想的時候,瓊恩伸指比了過來。他指的是纏在拉撒祿額頭一帶的繃帶,以及目前還未消腫的眼角。

「總是愛耍帥的你,若真的覺得這件事無所謂的話,怎麼會讓自己傷成這個樣子!」

「只是在回覆的時候稍微說錯話啦。」

「你這是在瞧不起『便士』凱因德嗎!至少就我而言,我可不認為你是會犯下這種失誤的傢伙啊!」

「感謝你這麼高估我呀。」

在講完的瞬間,他的胸口被抓住了。拉撒祿明明也是個成年男子,但瓊恩光是用單手就不費吹灰之力地將他舉了起來。

他被拉到了腳尖幾乎構不著地的高度,胸口傳來了不祥的聲響。拉撒祿的視線被強制拉到與對方齊高,而瓊恩帶著強烈目光的雙眼,就這麼貫穿了拉撒祿。

「這根本不是什麼無所謂的事吧!」

「別講得一副很了解我的樣子。」

「你老是這樣說謊!如果這樣能讓你滿意的話也就算了,但就是因為無法滿意,你才會被揍成這樣不是嗎!」

「聽我說話啊。」

「你愛耍帥是你的自由,但那女孩能依賴的就只有你了啊!不僅把他人捲入風波,還企圖隱藏真心話,這是謊言之中最低劣的一種!」

「別一個人自顧自地亢奮起來啦。呃,餵。」

被懸在空中回應的拉撒祿,在這時感受到滑過臉頰的觸感而皺起眉頭。看來是繃帶在被瓊恩搖晃的過程中被弄鬆了。

「喔,抱歉!」

「別叫啦,會震到傷口的。」

拉撒祿以手掌接住差點從臉頰上滴下的血,並伸手擦了一下臉頰。一直待在莉拉的房間也不是辦法,兩人遂離開二樓的房間踏上走廊。

拉撒祿走進客廳,一邊自行重新捆緊繃帶,一邊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坐在椅子上抵著臉頰,過了十幾秒後,才察覺沒人端葡萄酒過來的事實。於是他懷著疲憊的心情站了起來。

他要跟著入內的瓊恩冷靜點坐下後,踏著地毯邁開腳步。

在感覺到少了些什麼後,他才察覺在踏出腳步的時候沒有揚起灰塵。地毯已經經過清洗,變回了原本鮮艷的紅色。

過去和儲藏室沒兩樣的廚房,也在不知不覺之間被整頓得井井有條,光是一眼掃去,就能看出每項物品被放在哪個位置。

從庫存的酒瓶所倒出的葡萄酒,在杯子裡注出了新穎澄澈的湖面。

「…………唉。」

回到座位上後,他支起感覺變得沉重的頭部。

坐在對面的瓊恩粗魯地哼著氣,像是打算繼續方才的話題似的,但在拉撒祿聽來卻顯得十分寂靜。

視野雖然被大塊的肌肉壓迫著,但屋子裡卻感覺變得格外寬敞。上次覺得家裡寬敞的時候,已經是養父死去時的事了。幾乎完全忘卻的夢境,在這時浮出了些許的殘渣。

他為了確認時間而伸手入懷,然後手指就碰到了那個東西。

「…………」

是有著雄鹿雕飾的懷表。

他「啪」的一聲打開蓋子,看來自己只昏倒了幾個小時而已。外頭目前才剛剛入夜,距離天亮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他蓋上蓋子,握住了懷表。內部結構所產生的震動傳到了掌心。

他回想起莉拉將懷表遞給自己的那幅光景,總覺得莉拉當時的手掌溫度似乎還殘留在懷表的某處似的。或者說,在冰冷金屬塊里尋找溫度的行徑本身,就是拉撒祿的內心寫照。

「…………假設……」

無所謂——這樣的態度既是拉撒祿人生至今的側寫,同時也是生存的態度。違反這樣的心情開口,讓他感受到像是在搔抓著痂一般的感覺。

「…………我做個假設。」

話語像是流出的血液般,只滲出了少許。

「假設我不認為那丫頭是無所謂的,並和布魯斯•夸特達成和解,將她從那兒帶回來,那又會變得如何?」

「你會很高興!那女孩也會很高興!而我也會很高興!」

「我不是在說這個。我是一名賭博師,不僅不曉得能不能活到下個星期,我本人也沒有洗手不乾的念頭。就算把她帶回這裡,也很快就會死掉。死掉的可能是我,可能是她,也可能兩者皆是。」

他從養父那兒學到了「別擁有太多東西」這樣的教誨,但就算沒學過,拉撒祿也會採取這樣的人生態度吧。

畢竟他們是完全靠著運氣賺錢,沒辦法擁有太多東西。光是要讓自己活下去就已經費盡全力,頂多只能再握有一點點東西,要是拿的東西再多了那麼一點,就註定會迎向死亡。

賭博師就是只能依循這種人生觀活下去的生物。

「根據世間行情,賭博師能選的儘是些不堪入目的死法。」

瓊恩雖然不是賭博師,但也以賭博師朋友的身分一路看了過來。暗想他應該有所理解的拉撒祿聳了聳肩,豈料隨之投來的回應卻愚蠢得超乎想像。

「誰管他啊!」

「…………喂喂餵。」

「其他人怎麼想,迄今又是怎麼想的,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嗎!」

要不是拉撒祿受傷的話,瓊恩搞不好會朝他揍個一拳吧。

「既然迄今都沒人辦到的話,那就由你來做吧!反正都活到現在了,肯定也活得到明天的!主張的內容就算再愚蠢,只要能貫徹始終,那就是正確的生活方式了!」

全帝都最愚蠢、最對拳擊真摯以對,並貫徹了信念的男子放聲大喊。

「你既然都想做了,還需要去做的理由嗎!」

真受不了啊——拉撒祿這麼想著。

賭博師註定無法幸福。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總有一天會用盡運氣,被人不眨眼地殺掉。

有可能顛覆這樣的人生嗎?

想個辦法奪回莉拉,打垮布魯斯•夸特,在那之後儘可能想辦法苟延殘喘,直到莉拉能過上正常的生活為止。對於一直以來只能預測明天或是下一周的局勢的拉撒祿來說,這就像是在數著直到世界末日來臨的日子般,感覺十分漫長。

雖然連一丁點兒的現實味都沒有,但也許正因如此,他才湧現了挺身面對的念頭。正因為不曉得得花費多大的心力,所以才有可能踏出第一步。

他喝乾了葡萄酒,站起了身子。

「真是的,瓊恩,你可真帥氣啊。」

「謝謝!」

「稍微害羞一下啦,白痴。」

他探入口袋取出了金幣,在細細打量了一如往常的伊莉莎白女王的肖像後——

「要是擲出正面的話,就去救她吧。」

在瓊恩開口之前,他便擲出了硬幣。

瓊恩的眼睛追著彈飛起來的金幣,但拉撒祿像是表示不需多看一眼似的迅速轉身,在離開客廳的同時脫去被毆傷的血跡弄髒的衣物。

後方傳來了硬

幣「叮」的一聲。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擲出哪一面了。

「是正面喔!」

「我知道。」

彷佛看得到在桌面上的伊莉莎白女王一般。拉撒祿回應著瓊恩的大喊聲,並從自己的房間裡取出衣物換上。

「那麼,你有什麼打算?果然要殺進去嗎!」

「你白痴啊。我不是說過這不是一介拳擊手能解決的事嗎?」

「那該怎麼做!」

「那不是很明顯嗎?對手是黑社會組織,有著強大的力量。若是怎麼樣都贏不了的話,那就用更強大的力量揍上去吧。」

在這座帝都,若是想在一個晚上讓貧民蛻變成富豪、貴族甚或是王族,那就只有一個地方可去了。

「我們要去賭博。」

這套在黑底上施以金色刺繡的衣服,是拉撒祿最高級的一套服飾。由下襬長及膝蓋的大衣、背心和長褲所構成的這套服飾,原本是在必須前往上流階級才會造訪的高級賭場時換穿的衣物。

由於頭部受了傷,因此他並沒有戴上帽子,但換上這套衣服,單手還撐著拐杖的拉撒祿一上了馬車,車夫登時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他這身打扮看起來應該像是貴族或是暴發戶吧。車夫的臉上寫著「不管是哪一種,原本應該都是會搭乘專用馬車的身分,要是不小心加以冒犯,不曉得會惹上什麼麻煩事」。

在拉撒祿身後的瓊恩擠進馬車後,車夫的困惑又加深了一層。

明明是兩人乘坐的馬車,但在瓊恩上車後,拉撒祿的座位就變得極為狹隘。瓊恩的頭頂甚至會頂到天花板,只得困窘地縮起身子。

「載我們到黑巧克力坊。」

拉撒祿只說了這句話,接著便將頭靠向馬車的牆壁上。

就算下了再堅定的決心,也打算靠著一股氣勢強行解決,但傷勢當然不可能會就此恢復。光是睜開眼睛,就有一股欲振乏力的疲憊感纏繞全身。

「所以,你說要去賭博,具體來說是什麼意思!」

沒多做說明就帶上的瓊恩這麼發問,但拉撒祿已經累到不想回答了。不過他仔細想想,若是想完成計畫,瓊恩的協助不可或缺。

「…………布魯斯•夸特是個商人,而黑巧克力坊是個商品。只要有人去賭博,他們就會收取一定的費用,並以此營利。」

「是啊,你說得對!」

「所以我的計畫很簡單,只要賭博再賭博,然後一直贏下去就行了。我要用上一切的力量持續獲勝,在今天晚上搞倒黑巧克力坊。很簡單吧?」

布魯斯•夸特雖然在黑社會裡小有實力,但也就只是小有實力的程度罷了。他所擁有的金錢有限,而就拉撒祿迄今的觀察來看,存在黑巧克力坊的儲蓄並不算多。

「有辦法靠著賭博贏走賭場的所有金錢嗎?你不知道究竟賭場多有錢吧!」

「有辦法啊。哎,說得精確一點,我沒必要真的把所有的錢統統贏走。畢竟,布魯斯那傢伙目前還身陷風波之中啊。」

那就是假鈔以及暗號。這也是將莉拉帶走的原因。

聽說假鈔的市價約略等於面額的一半。雖然不曉得究竟印了多少出去,但就布魯斯沒打算立刻回收所有假鈔平息這場風波來看,應該是灑出了相當多的數量吧。就算購回假鈔所需的金額同樣是面額的一半,總金額想必也極為可觀。

「不管是想回收假鈔,還是想讓風波落幕,最後需要的都是錢。肯定有某個組織等待著布魯斯就此身敗名裂,我就算沒辦法搞倒賭場,只要能颳走他們一部分的可活用資金,就能讓布魯斯捉襟見肘了。」

「該怎麼說,還真是諷刺呢!」

「因為假鈔引發的風波讓他們強行拐走莉拉,而也因為假鈔引發的風波讓我決定搞砸布魯斯的賭場。真是的,還真是讓人笑不出來啊。」

拉撒祿「咯咯」地輕輕動了動喉嚨,隨即斂起了笑意。

「一晚,就只有一個晚上。要是花上太多天,莉拉就會從那間店裡消失,計畫也會隨之失敗。所以我要在一個晚上大撈一筆,擊潰布魯斯的組織,然後就結束了————你怎麼了?」

察覺到視線的拉撒祿張開一隻眼睛,只見瓊恩露出了感到不可思議的神情。

「可是,透過賭博搞倒賭場,不就是賭博師的獲勝目的嗎?」

「…………沒考量過勝算就衝進去,然後想辦法把賭場連根拔起的傢伙,最好是夠格稱做賭博師啦。這就和農家把明年要拿來種菜的種子全部賣光差不多。」

車輪輾過石板的「叩隆隆」震動傳到了拉撒祿的頭部。痛覺在腦袋裡化為一道道劇烈的電光,讓拉撒祿顫抖著呼了口氣。

「原來如此,我聽懂了!那麼,你打算玩哪種遊戲?」

「班帝安(Vingtetun)。」

他立即回答道。這是在決定前往賭場的瞬間就想好的選項。

「…………沒聽過這個遊戲呢!」

「因為還很新啊。那是法國人製作的遊戲,到最近才傳到這裡來的。」

拉撒祿說到這裡閉上了嘴,沉默隨之降臨。在等了一陣子後還是沒有回應聲,於是拉撒祿再次開口:

「你怎麼沒問我為什麼要挑那個遊戲,或是那個遊戲的玩法之類的?」

「說什麼傻話!『便士』凱因德不可能會仰仗我的賭博功力!我之所以會跟著去,只是為了在真的得動粗時作為保險,你沒特意說明,就代表那沒有必要吧!」

「是這樣沒錯啦。」

他可是打算搞倒賭場,要是賭到一半,冒出了如同先前上門來的年輕人那類傢伙加以妨礙,他可承受不住。拉撒祿帶上瓊恩的理由,就是為了讓對方投鼠忌器,也就是看門狗的用途。

「就根本上來說,玩家是贏不了賭場的。因為遊戲設計成玩家必敗的形式。」

「那是什麼意思?你不就贏了嗎?」

「你拿輪盤當作例子想想。紅色或黑色、奇數或偶數、前半或後半,這些賭法的賠率為兩倍。換句話說,可以獲得和下注金額同等的利益,懂了吧?比方說——由於沒有能判斷下一局出現的是紅色或是黑色的判斷基準,就讓當作人們各押一半在紅色和黑色上面吧。這時讓輪盤轉一次,最後球掉到了紅色的數字上。這種時候,賭場所獲得的利益為何?」

「…………是零啊!因為兩邊下注的金額相同,因此押在黑色上面的賭金會轉移到賭紅的那些人手上,然後就結束了!」

「沒錯。很簡單吧。雖然實際去賭的話會有更多起伏,但就整體來說,結果確實會偏向如此,這就是所謂的大數法則。只要重複測試,就總體來看,無論是賭紅色或黑色,或是其他的賭法,最後的機率都會落在一半上下。」

但還是有例外——拉撒祿像是在表示輪盤似的,用手圈出了一個圓形。

「在輪盤這個遊戲中,存在著賭場通殺(0或00)的概念。」

若是掉進紅色的0或黑色的00,就無條件是賭場方的勝利。不管在哪邊的賭場,在遇上這種狀況時,通常都會將下注的賭金全數沒收。

「雖然機率偏低,但球一定有機會掉進這些格子之中。」

「原來如此!賭場就是從中獲取利益的對吧!」

「說起來,因為還有押單一數字之類的賭法,所以實際上還滿複雜的,但大致上就是這樣啦。由賭場作莊的遊戲,都一定會設計成有機會讓賭場獲得利益的方式。不僅是輪盤而已,所有的遊戲都一樣,無一例外。」

押單一數字的賠率雖然是三十六倍,但輪盤的格子數量大多是以三十八個居多。換句話說,若是持續以相同的賭金下注,實際押中單一數字的時候,在這個過程里所下的賭金量一定已經超過了獲得的報酬。

「唔,那你該怎麼辦!『便士』凱因德!你不是總是能在那間賭場贏錢嗎!」

「因為我沒和賭場對賭啊。若是以吹牛或是賭骰子這種讓客人們彼此對賭的遊戲作為例子的話,狀況就有些不一樣了。況且,所謂的『賭場必勝』云云,也只是以整體來說的結果,若是將規模縮小一些的話,客人也有機會贏過賭場。」

擲一百枚硬幣的時候,不太可能一百次都是擲出正面,基本上,最終結果應該會趨近正面五十次和反面五十次才對。所以就本質上來說,客人是贏不了賭場的,因為名為機率的牆壁會橫亘在兩者之間。

不過,若只擲十次硬幣的話,就算出現八、九次正面,也不算是離譜的狀況。這就可以視為客人的勝利,並逃過敗北的結局。

大數法則在形成大數之前,會出現幾次機率的波動,所以要趁著個性善變的命運女神朝自己微笑之時,結束這場賭局。

「賺點蠅頭小利後,就迅速抽手。我不

是因為這樣,才被人稱為『賺小錢(便士)』的嗎?」

「真奇怪,我愈聽愈覺得你講話的內容好悲觀啊!你真的有把莉拉搶回來的打算嗎!」

「我不是說了嗎,想贏過賭場幾乎不可能。」

拉撒祿閉上眼睛,然後又補上了一句話:

「不過,班帝安是極為例外的——就算從整體來看,也能讓玩家有辦法獲勝的遊戲。」

拉撒祿在踏入黑巧克力坊後,隨即察覺了一股宛如海浪般的慌張情緒一瞬間傳了開來。

客人們之所以會感到慌張,應該是因為拉撒祿的臉上還帶著傷吧。雖然暴力事件在帝都算是家常便飯,但側頭部滲血卻還堅持要進賭場的傢伙就不多見了。

而店員們之所以會感到慌張,肯定是因為他們多少都聽到了一些和拉撒祿有關的消息。這裡的店員想必都對假鈔風波略知一二,也應該都聽說出動了殺氣騰騰的傢伙們,以及莉拉被帶了回來的消息。

目前才剛入夜不久,原本正要暖起來的賭場空氣,在這時稍稍降溫了些許。拉撒祿像是被吹入室內的外頭空氣推了一把似的,邁步穿過了賭場。

他翻著大衣,每當往前一步,手中的拐杖便會敲打地面,發出像是心情不悅的聲響。帶拐杖過來的目的,有一半是因為可以拿來虛張聲勢,另一半則是因為頭部和背部的傷勢讓他行走困難的關係。

拉撒祿來到店鋪中央,在最大張的桌子的右端座位上一屁股坐了下來。

依照慣例,這裡進行的是最受歡迎的遊戲。雖然受歡迎的遊戲日新月異,不過今天在這裡舉辦的遊戲是班帝安。

「嘿,能讓我參加嗎?」

他知道荷官的喉嚨抽了一下

現在內場應該已經亂成了一片吧——拉撒祿這麼想像著。對方肯定不知道他是為何而來,又打算來做些什麼,因而陷入了混亂之中。

畢竟自己幾個小時之前才被對方揍過頭部。拉撒祿不認為自己在對方眼中是屬於行事癲狂的賭博師,但應該也不會被看成「就算被揍也會爽快地原諒對方跑來賭博」這種有違人性的性格吧。

這時瓊恩跟在拉撒祿身後進了店內,更是加深了這股混亂的氣息。

大概是考量到他們可能想靠著純粹的暴力搶回奴隸的可能性吧,只見幾名渾身殺氣的彪形大漢正若無其事地從內場走了出來。

但反過來說,拉撒祿等人只是走進店內而已。

光憑這樣的理由,很難拒絕他們參與賭博。若在這時不講理地把他們轟出去,就極有可能會讓賭場的評價變差。目前賭場可是擠滿了享受賭博樂趣的客人。

「……請坐。」

上了年紀的荷官先是將視線瞥往店內深處一個瞬間,這才舔了一下唇,並簡短地這麼回應。

「瓊恩,你坐那裡。」

瓊恩也在拉撒祿左側的座位一屁股坐了下來,讓椅子發出了吱軋聲。認識身為瓊恩這名拳擊手的人似乎相當多,拉撒祿可以感受到位於各處的客人都將目光集中在瓊恩的身上。

「所以說,拉撒祿!教我一點規則吧!」

以一副像是在說「我絕不逃避」般的磊落態度坐在椅子上的瓊恩,講出來的卻是這些話語。

對他一如往常的態度感到頭痛的拉撒祿,邊向同桌的三名客人道歉,邊簡單地向他說明:

「沒什麼,這個遊戲的規則並沒有複雜到哪裡去。」

現在似乎剛好是結束一局的時間,只見荷官取出了新的撲克牌。

規則並沒有特別規定要混入幾副撲克牌,因此都是交由賭場決定,而黑巧克力坊似乎是以混入兩副作為通則。

兩副牌所混成的牌堆,會被收進稱為「盒子(Shoe)」的一個小箱之中。

荷官在此將撲克牌在牌桌上攤成扇形。一副牌是五十二張,而這兩副合計一百零四張的牌全部是以背面朝上的方式擺放。這算是賭場方的自清宣言,向客人表明這些牌的背面都沒有刮痕或是記號。

荷官彈了一下最角落的一張牌,接著所有的撲克牌都像浪濤般翻了過來。這裡則是表示莊家並沒有在牌的種類上動手腳。

「班帝安——這其實是法語啊。若是用英語來說的話,就是二十一(Twenty one)的意思。這個名稱將賭博的內容秀了出來,真是不錯的名字。大概再過不久,這個國家就會改用『Twenty one』來稱呼吧?」

拉撒祿雖然這麼猜測,但在未來的歷史則是會將這種賭博用另一種名字來稱呼。發祥於法國的這種賭博,在進入十九世紀後迅速地於英國國內掀起風潮,而到了二十世紀初,美國則是這樣稱呼這種遊戲——

——二十一點(Blackjack)。

對於這個在後世成為最舉世聞名的遊戲之一的二十一點——目前還被稱為班帝安的這款遊戲,拉撒祿簡單地對瓊恩做起了說明:

「首先,雖然大部分的遊戲都是如此,總之要先下注。由於基本上來說,班帝安下注了之後就不能變動賭金,因此要謹慎些啊。」

說著,拉撒祿從口袋裡掏出了一畿尼金幣(註:在當時一畿尼等於一點零五鎊),用力地放在托盤上頭。

拉撒祿知道,對於突然下注的高額賭金,荷官和同桌的玩家們全都睜大了眼睛。他的臉上依舊掛著桀驁不馴的笑容。

在這個時代,一般勞工的年收入約為二十至二十五鎊,由於一畿尼金幣的價值約等於一鎊,這代表拉撒祿一出手就是一般人年收入的百分之四,周遭會有訝異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瓊恩大概看出了拉撒祿是刻意而為,知道這是動搖對手的一種手段,但還是露出了不以為然的神情皺起眉毛。至於他本人則是反映了平時正當樸實的戰鬥風格,拿出了中規中矩的半克朗硬幣。半克朗銀幣的價值為二先令六便士,由於二十先令等於一鎊,這樣的金額算是在賭場中常見的賭金。但即使如此,這也算是偏高的賭金了。

「接下來,在賭桌上的每個人會被發到兩張牌,荷官也包含在內。」

荷官將兩張牌發到了自己的面前,其中一張是表面朝上的數字5,這稱之為面牌。由於另一張是反面朝上,因此拉撒祿等人並不知道數字為何。

接著,牌也發到了拉撒祿等人的面前。五名坐在桌前的玩家面前各被發了兩張。

拉撒祿的面前是A和3,瓊恩被發到的則是K和J的人頭牌。

「牌面的數字等同於相符的點數,人頭牌則視為十。只有A的設計有些特別,玩家可以自行決定要視為一點或是十一點。而這個遊戲的目的,就是讓手牌儘可能地接近二十一點。」

「唔,也就是說我現在是二十點,而你是四點或是十四點對嗎!」

「能選擇的行動有三種,分別是叫牌、停牌或是雙倍加注。」

叫牌是再抽一張牌的行動,只要這麼宣言,荷官就會從牌堆里再發下一張牌。

停牌則是不抽牌的行動,也就是以目前的手牌與荷官對決。

雙倍加注的狀況有些特別,乃是宣言「接下來只再抽一張牌,但讓賭金變成兩倍」的動作。這也是唯一能在開局後調整賭金的動作。

「唔嗯!那我應該要選擇停牌對吧!」

「你啊,都已經湊到二十點了,要是再叫牌的話可要揍你了。順帶一提,若手牌的點數超過二十一點的話就稱為爆牌,同時也是無條件敗北的意思。」

也就是說,把「接近二十一點」的規則說得更精確一點的話,就是「在不會變成二十二以上的範圍內,儘可能接近二十一點」了。

「我順便問一下,這裡有採用分牌的機制嗎?啊,有啊。既然荷官幫自己發了兩張牌,代表這裡沒採用無底牌規則嘍?像這樣讓規則一變再變,確實是很有布魯斯•夸特的風格。」

這人就是喜歡新鮮的東西——拉撒祿露出了看似開心的笑容。

行動順序是從最左邊的玩家開始決定的。在依序決定叫牌或停牌後,瓊恩理所當然地選擇了停牌,而拉撒祿喊了叫牌。

「叫牌。」

一張J的人頭牌送到了拉撒祿的眼前,將A改為一點後,手邊的點數是十四。

「叫牌。」

再喊了一次。這次送來的是9,合計是二十三,爆牌了。真是的——拉撒祿搖了搖頭。

「出師不利啊。」

「喂喂!拉撒祿,你沒問題吧?」

「這可難說啊。」

其他的玩家也繼續選擇了叫牌或是停牌。當所有的玩家都顯示爆牌或是停牌之後,荷官便翻開了蓋著的那張牌。

翻開來的是7。

「順帶一提,荷官無法選擇任何戰略。當手邊的點數在十六以下時,荷官就會自動選擇叫牌,

超過十六點的時候,就會自動停牌。」

由於現在的點數為十二,荷官便選擇了叫牌,這次發下來的是5,剛好符合十七點的荷官遂選擇停牌。

在分出勝負後,荷官以流暢的動作將用畢的牌收集起來,在側邊疊成一疊。

「只要贏了荷官就能收回下注金,並獲得同樣金額的獎金。也就是說,你可以獲得和下注的金額相等的利益。恭喜你啊,瓊恩。」

拉撒祿說著輕輕拍了拍手,但瓊恩只是瞪了他一眼。

拉撒祿當然能從瓊恩的表情上看出他想說什麼,想必是「你用這種態度玩沒關係嗎?」。確實,就是對拉撒祿來說,一畿尼金幣也不是個小數字。然而,賭博並不是只靠一次的賭局就能底定勝負,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因此要這麼做——拉撒祿隨即又從口袋裡掏出了下一局的賭金。

只見兩枚畿尼金幣放上了用來置放賭金的托盤上。

「好啦,繼續吧。」

在下一局,所有的玩家都結束動作後,荷官察覺手牌已經湊成了自然二十一點。

所謂的自然二十一點,是只靠一開始配發的兩張牌湊成二十一點——也就是由A和10所構成的牌形。如果玩家方沒有相同的自然二十一點的話,就會是荷官的無條件勝利。

(是說,明明就有底牌,居然最後才進行確認啊?說不定是為了提防我,才突然改了規則呢。)

拉撒祿善於察言觀色,而這間賭場的老闆布魯斯•夸特當然也將他的這般本領銘記在心。

若是一般的底牌制,荷官在面牌出現A或是10的時候,就會先行確認蓋牌的點數。荷官雖然受過了扼殺臉部情緒的訓練,但拉撒祿說不定仍能從細微的變化判斷出蓋牌的內容——布魯斯會有這樣的想法也相當合理。

(畢竟,我確實辦得到類似的效果啦。)

若是一律在所有的動作結束後才確認蓋牌,拉撒祿就少了一個判斷的素材。畢竟若是連荷官都不曉得蓋牌的內容,他也無從推斷。

拉撒祿咂了一聲,掏出了下一場的賭金。他將四枚金幣疊在一起。

「…………你到底帶了多少錢過來!」

「帶了能讓我贏的份啊。好啦,荷官,再來吧。」

說穿了,就是把家裡所有的錢都帶來了。畢竟拉撒祿家連續兩代都是賭博師,雖說他們過的是與儲蓄無緣的生活,但各處都散放著連當事人都不記得的金錢。

多虧某個老實人沒有中飽私囊,而是好好地整理在一起,他在找出這些錢的時候才沒有花費太多時間。

而在下一局,拉撒祿的手牌雖然沒有爆牌,點數合計十八,但抽了三張牌的荷官湊出了十九點,於是拉撒祿又輸了。

看到八枚畿尼金幣疊在一起,荷官的臉頰不禁抽搐起來。

「好啦,再來吧。怎麼啦,荷官?」

他很清楚荷官會為之動搖的理由——包含這次的賭局在內,拉撒祿已經掏出了十五枚的畿尼金幣放在桌上了。

如果出手的是個死不服輸的肥羊,那固然教人食指大動,但荷官也很清楚拉撒祿的來歷。以冷漠的表情和動作參加賭局,並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不斷加倍賭金,肯定會形成一股龐大的壓力吧。

而這麼做確實是對的。

雖然看似被詭譎的氛圍壓制,但荷官還是藏住了情緒,以流暢的動作發牌。這次發到拉撒祿面前的是2和8。

「叫牌。」下一張來了4。

「叫牌。」這次來的是A,有點不知道自己是好運還是不好運的拉撒祿再次開口:

「叫牌。」又來了一張4。

「停牌。」

同桌的瓊恩和其他三人雖然都有參與賭局,但他們不時會將視線在荷官和拉撒祿之間打轉。他們肯定很在意這高額的賭金究竟獎落誰家吧。

荷官的面牌是5,在攤開蓋牌後翻出了8。荷官又抽了一張牌,出現的是3。接著他再次抽了一張牌,出現的是7,形成爆牌。

「哎,也是啦。只要一直賭下去,總是會贏的。」

在班帝安這個遊戲裡,荷官方和玩家方的勝率幾乎是一半一半。只要持續賭下去,勝率就會趨近於百分之五十左右。

拉撒祿將荷官遞來的十六枚畿尼金幣堆在手邊。

然後他對身旁的瓊恩說起悄悄話:

「這就是所謂不會輸的賭法。」

「你剛才不是輸個不停嗎!」

「不對,我說的不是每一場的勝利。若是以整體來看,只要賭輸了,就以兩倍的金額下注再次挑戰,這樣的戰略才稱得上是『不會輸』。你在腦子裡計算看看。」

第一場的賭局賭一枚金幣,若是輸的話就改賭兩枚,再輸的話就賭四枚。

拉撒祿至今雖然損失了七枚金幣,但他在這次的賭局中押了八枚畿尼金幣,並依照賠率獲得了同樣數量的畿尼金幣。迄今的損失只靠著一次的勝利就轉為黑字。

就算剛剛這場賭輸了,只要下一場以十六枚畿尼金幣下注並獲勝的話,就能讓迄今的損失一口氣轉為獲利。無論連續輸了多少次,只要每一場都以加倍的金額下注,就能在某一次的勝利取回收益。

「…………喔喔!」

大概是在腦子裡想像後察覺了這一點吧,只見瓊恩露出欽佩的神情喊了一聲。

「哎,但充其量也只是基於理論上的說法。若是手中沒有夠讓自己一直乘倍下注的資金,這樣的戰略就無法成立。也因為玩家在班帝安裡面的勝率偏高,才能讓這樣的戰略成立就是了。」

這座黑巧克力坊沒有設限,但有些賭場會訂定賭金的上限額度。此外,若是賭場方憑藉耍老千一類的手法讓己方落敗,那這樣的戰略很快就會破綻百出。

講白了,這頂多就是可以無後顧之憂地賺點小錢的策略而已。

「不過,可是啊,拉撒祿!」

「我知道,所以你別說出來啊。」

這只是不會輸的賭法,並不是能贏的賭法。

若是在最後一次的賭局中獲勝並抽身,確實可以立於不敗之地,但能獲得的利益也只有一丁點兒而已。

要是平時的賭博也就算了,但拉撒祿自己也知道,若要照著自己的宣言搞倒賭場奪回莉拉,那這種獲勝的方式是不夠的。他現在之所以這麼做,不過是為了撐住局面,等待盒子見底的時機到來罷了。

(好久沒有像這樣認真賭博了……這該不會是第一次吧?)

遊戲進行了一場又一場,拉撒祿手邊的金幣也逐漸增加。但增加的方式實在說不上帥氣,而是帶著一股跌跌撞撞的氛圍。

下一次產生劇烈變化的,是牌堆已經減少大半,似乎只能再玩一場遊戲的時候。

荷官的面牌為6。

發到拉撒祿面前的是A和9。

從左側的座位開始做出選擇,在輪到拉撒祿的時候,牌堆的牌只剩下五張。拉撒祿看著這堆牌側起了頭,然後——

「雙倍加注。」

「什——!」

雖然發出聲音的是瓊恩,但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包含荷官在內——全都瞠大了眼睛。

「拉撒祿,你剛剛不是說過,要是手上有二十點還叫牌的話就要揍人嗎!」

「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好啦,把牌發給我吧。」

拉撒祿讓賭金加倍,用指尖在桌上輕巧兩下示意。荷官露出像是看到鬼怪般的眼神,向拉撒祿送來了牌。

牌的數字是2。

若將A視為1作為計算的話,目前還沒有爆牌,但合計的點數卻只有十二,比剛才還要低。況且因為做出了雙倍加注的宣言,他已經沒辦法再拿牌了。

不過拉撒祿他——

(稍微有點轉運了呢。)

只是稍稍這麼想著。

荷官翻開了蓋牌。蓋牌是10,由於合計為十六點,因此自動選擇了叫牌。下一張牌的數字是8。

由於荷官爆牌,這一局是拉撒祿贏了。

「…………」

在臉龐重重皺了起來的荷官面前,拉撒祿露出訕笑站起身子。

「哎呀,真走運。」

在把與變成兩倍的賭金相同的獎金放在自己的桌上後,拉撒祿暫且離開了座位。由於剛好盒子在這時見底,在這種時候就會有幾分鐘的休息時間。

「所以,剛才的那一手到底施了什麼魔法呀,拉撒祿大哥!」

坐太久會讓腰痛啊——這麼想著並走了幾步的拉撒祿,看見自己認識的賭博師奇斯湊了過來。

「什麼啊,奇斯,原來你在啊。」

因為他身旁沒帶女伴的關係,拉撒祿還以為他是認真上門賭博的,但稍微將

視線往遠處拉去,就能看到一名女性正對著奇斯投以熾熱的視線。大概是故意把話題講到一半離席,讓對方感到心焦難耐的作戰吧。

「拉撒祿大哥,你剛剛喊的雙倍加注,就是為了讓賭金變成兩倍所做的選擇對吧?可是,你怎麼會知道荷官會爆牌呢?是耍老千了嗎?」

「白痴喔。我連牌都沒辦法碰,最好是能耍老千啦。」

由於光靠手勢就能表達叫牌和停牌等意思,只要有心的話,就算玩家方完全不碰到牌,也能讓班帝安的遊戲進行下去。反過來說,像吹牛那樣能藉由碰觸手牌進行耍老千的破綻,在這裡也變得少之又少。

所謂的賭博師,都會將自己的技術加以保密,而且也多半會散發出「反正我也不可能會教你」的態度,拒人於千里之外。但這個自稱賭博師的情夫奇斯卻和這類氣質無關,他就像個首次來到城市的少年般,懷著純粹的好奇心向拉撒祿提問道。

「不是耍老千的話,那又是怎麼辦到的?」

「…………這也沒多複雜。最後一場的時候,在輪到我行動的當下,還沒翻開的牌有六張。其中荷官的蓋牌是一張,剩下五張是牌堆。」

拉撒祿像是為了讓血液流到很久沒用的腦漿里似的按了按眉間。

「然後那六張牌分別是Q、10、9、8、8、2。」

「什麼?」

「荷官的面牌是6,換句話說,不管他的蓋牌是哪一張,肯定非叫牌不可。而就剩下的牌來推斷,扣掉『2是蓋牌』或是『叫牌時抽到2』這兩種狀況,荷官一定會爆牌。剛才的狀況就是這麼回事。也就是說,與其就這麼獲勝,還不如透過雙倍加注提高賭金等對方爆牌,才能獲得更大的利益。在我叫牌之後,來的剛好就是2,因此荷官的勝算也化為泡影了。」

「等等,我想,牌堆的數字是真的和拉撒祿大哥所說的一樣,不過,你是怎麼知道剩下還有哪些牌的?啊,我懂了!是透視能力對吧!」

奇斯那開朗的說話聲,就像是打從心底相信有透視能力存在一樣,但也有點像是單純在開玩笑。

「要是有這種能力,我還需要這麼累嗎?」

拉撒祿知道的,就只有更為笨拙、麻煩而野蠻的方法。忙了一整輪的大腦,在這時已經開始抱怨起來了。

「我把所有的牌面記下來啦。」

「全部……你說全部嗎!」

盒子裡的牌共有一百零四張,既然記下了使用完畢的九十八張,剩下的六張自然是瞭若指掌。

不過,這並不像嘴上說得那麼容易。用過的牌會全部收成一疊,這也不像法老王那樣有護棺者一類的專用器具輔助記憶。就算能觀看牌桌上的所有牌,停留在場上的時間也不夠讓人慢慢記全。

(很久沒用這一招了,我還以為會失敗呢。就這方面來說,看來記憶力還沒問題。)

拉撒祿這麼想著。若不是真的想贏到極限,他是不會這麼大費周章地記下每一張牌的。

(然後,我總算是站上起跑線了。)

就算能把所有的牌面記下,也不代表能就此獲得勝利。他剛才所做的,只不過是跨出走鋼索的第一步而已,接下來還得走完這條鋼索才行。

「換做腦袋正常的傢伙可做不來…………啊,來兩杯巧克力。」

拉撒祿來到吧檯,為了幫腦漿提供燃料而點了巧克力。女侍很快就拿了兩個杯子過來。

「一個拿給我的同伴。」

聽到拉撒祿這麼說後,女侍打算將巧克力遞給奇斯,但她的動作卻被拉撒祿阻止了。

「這小子看起來像我的同伴嗎?」

「咦,呃,您的同伴……是指瓊恩先生嗎?」

看來這位長相清純的女侍也是不折不扣的帝都居民,她的嗜好想必是觀賞血腥的比賽吧。

「也不是那傢伙啦。」

「那個,呃……」

雖然眺望女侍慌張的神情倒也有趣,但一直整她也達不到目的。拉撒祿輕輕聳了聳肩。

「你就聽我的,把這杯端到布魯斯•夸特那邊去,對他傳達『這是給我同伴的慰勞品』吧。之後肯定會有人收場的。」

布魯斯肯定正吞著口水觀察這裡,藉由這個動作,他肯定也能明白拉撒祿的來意吧。

聽到拉撒祿沒打算繼續說明的樣子,女侍雖然略感困惑,最後還是照著他的話,靜靜地將巧克力端向內場去了。要是莉拉不在這裡的話,那可就丟光了臉啊——拉撒祿這麼想著聳了聳肩。

要是繼續在這裡發呆,似乎就沒辦法參加下一局了。瓊恩和原本就坐在桌旁的三人也零零落落地開始折回位子上。

「咦,說起來,拉撒祿大哥,你今天怎麼會這麼有幹勁啊?」

「有空的話就晚點去問瓊恩吧。」

拉撒祿把奇斯留下,單手拿著巧克力的杯子回到了中央的桌子。他在臉上明顯寫著「你不回來反而省事」的荷官面前坐下,像是在用舌頭品味似的啜起巧克力。

「啊,真好喝。」

接著,他露出了假腥腥的笑容說道:

「如此好喝的巧克力,過了今天卻再也喝不到了,真難過啊。」

荷官的臉像是被揍了一拳似的歪了起來。

這種稱為「算牌」,藉由記下牌而能在班帝安——也就是二十一點裡必然獲勝的手法,要一直到相當後期的時代才集大成。

拉撒祿是藉助過去的經驗,理解了這種算牌手法的一部分構造。

荷官在翻洗完一百零四張牌後,像是在調整心緒似的摸了一下手背。這似乎是讓自己冷靜下來的習慣動作,但光是讓人察覺自己處於有必要冷靜的狀態,就是荷官的失策。

「你聽說過關於多瑪斯•阿奎那所倡導的遊戲三守則嗎?」

在第一次把牌發下來的時間點上,拉撒祿率先開口了。他並不是出於特殊的意圖而說話,單純只是不喜歡賭桌沉浸在無聲的氣氛中,才隨口搭話罷了。

在這種時候,拉撒祿通常都會拿養父教導過的諸多守則作為話題。

(總而言之,這世上其實不存在所謂的好運、霉運和趨勢一類這些盡如人意的東西,而是以更為嚴謹且毫無破綻的形式建構起來的。)

不管連贏再多次,也沒辦法改變輪盤的格子,硬幣的正反面也不會產生變化。人類是藉由向過去的經驗學習,才會對其中的過程賦予意義,卻也沒有人能保證他們所學過的就是對的。就是這種對著毫無意義的部分賦予意義的本能,才會創造出霉運或好運這種虛妄的詞彙。

不過——拉撒祿瞥了牌堆一眼。

例外的是,班帝安存在著所謂的「趨勢」。要說原因的話,是因為班帝安是以既定數量的牌堆進行的遊戲。

(牌堆數字的偏頗程度,明顯會影響到玩家的勝率。雖說絕大部分的傢伙都不會注意到這件事,但就算是注意到了,也沒辦法利用這一點,畢竟要把牌堆的所有牌統統記下來實在太困難了。)

在班帝安里,所有的人頭牌都是以十點作為計算。

換句話說,這遊戲裡最多的牌,是占了總數約百分之三十一的十點牌,就算把班帝安稱為被十點牌支配的遊戲也不為過。

「恕敝人孤陋寡聞,請問那是什麼樣的守則呢?」

荷官似乎也抱持著相同的心態,只是動著嘴巴隨意應付著。

「第一項,玩遊戲不可牽涉不知羞恥的內容,或是造成他人的困擾————哎呀,光是第一項,帝都的賭博好像就已經出局嘍。」

他以戲謔的口吻這麼一說,同桌的幾名賭客登時爆笑出聲。

拉撒祿根據經驗理解,算牌的總訣大略可分成以下幾項:

「一,牌堆里的9、10、A這類高點數牌愈多,對玩家就愈有利。」

「二,牌堆里2~8的低點數牌愈多,對荷官愈有利。」

「三,高點數牌之中,尤以10對遊戲的支配力最為強大,而所有低點數牌之中,5對遊戲的影響最為劇烈。」

雖然透過了洗牌的手法攪拌過牌堆,但其中依舊會有分配不均勻的傾向。換句話說,隨著遊戲進行下去,牌堆里肯定會顯露出某種「趨勢」。

若以定額的賭金進行遊戲,玩家不可能勝過荷官——或是賭場本身。

然而,透過算牌這樣的手法,就可以窺見剩餘牌堆里的「趨勢」,看出所謂的好運或是霉運。只要順著趨勢進行遊戲,就能在趨勢對玩家有利時下重注,並在不利時下小額的賭注。

將勝利的強度擴展到極限,將失敗的損失壓縮到最低限。

(所以,就算會連輸好幾場,也只是因為機率分布得不均勻,就遊戲的形式來說是無可奈何的事。不過————)

再次開局之後,拉撒祿立刻連輸了四場。

也許對方用了某種耍老千的伎倆。由於拉撒祿睜大了眼睛監視著,沒讓荷官有施展操控牌一類的花招的空間,因此對方用的,大概是俗稱偷窺(Peaking)的單純伎倆吧。

那是將戒指或是桌面的一部分磨亮當成鏡子,偷窺一小部分牌堆的耍老千手法。

如果第一張牌是有利的牌,荷官就會將之送到自己的手邊,若看出是不利的牌,就會施展卓越的手上功夫,讓第二張牌偽裝成第一張牌送到自己的手邊。再來只要將第一張牌送到想使之敗北的玩家——以現在來說肯定就是拉撒祿——的手邊,就能有意地讓一名玩家陷入不利的局面之中。

「多瑪斯•阿奎那所說的第二項守則,則是遊玩時必須合乎身分、時間和場合,無論在什麼樣的狀況下,都該表現得光明磊落————哎呀,這又是不中聽的守則啊。畢竟賭博是犯法的行為,實在很難說是光明磊落的行徑。」

偷窺的棘手之處,在於完全不會留下耍老千的痕跡。

男人戴著戒指並沒有什麼好稀奇的,甚至還會有人在戒指上頭鑲嵌寶石。偷窺用的鏡子又稱為光點,若是在上頭施加偽裝,就無法將之舉發為耍老千的工具。

況且,若對方的手指功夫在自己之上,要是運氣不夠好的話,只怕也看不見發出第二張牌的瞬間。

(————人很難坐視自己連戰連敗。這會讓自己心生懷疑,產生戰略是否有根本上問題的不信任感。)

敗北的次數不斷增加。

雖然不曉得是否有耍老千,但拉撒祿不斷敗北卻是鐵錚錚的事實。

(我因為擁有算牌技術而獲得了優勢,但卻因為對方在抽牌時施展的偷窺伎倆,強制讓我陷入劣勢。由於沒辦法量化優劣的程度,若不繼續下去,就沒辦法獲得解答,這還真是教人忐忑難耐。)

然而,他並沒有就此止步。

「至於第三項守則則是——就算耽溺在玩樂之中,也絕對不能忘記節制和謹慎的心。」

若此言為真,那今天的拉撒祿著實與這項守則無緣。今天的他不帶任何玩心走進此地。

令頭腦愈發焦躁的,是沒能聽見的少女哭喊聲。那聲吶喊確實喊了出來,只是沒有傳進他的耳朵而已。

將拉撒祿的玩心剝得一點也不剩的,是賭場這一方。

「簡單來說,在這裡進行的並不是一場遊戲。目前在這裡上演的賭博,即將變成一幅更為醜惡、愚蠢、低俗而博命演出的光景。」

拉撒祿舉起巧克力的杯子,將殘留在杯底的甜稠液體一飲而盡。

不管是贏是輸,他都一視同仁地向前跨步。無論贏再多次或是輸再多次,都只是賭博時產生的必然。想百戰百勝或是連戰皆敗,都與痴人說夢無異。關鍵在於要抓住趨勢,並順著趨勢而行。

(儘可能增加自己的優勢,然後儘可能減少自己的劣勢,最後得到的答案便是——)

在進行了幾次洗牌之後,答案大剌剌地出現在拉撒祿的面前。

如今擺在拉撒祿面前的,是由接近三百枚的畿尼金幣堆成的小山。換句話說,拉撒祿自身的優勢,已經凌駕了賭場製造出來的劣勢。

「我曾向父親學習過關於賭博師的三項守則,其中前兩項分別是『不求敗』和『不求勝』,但遺憾的是,今天的我不是以賭博師的身分前來的。」

臉色變得鐵青的荷官,似乎察覺了不管自己如何取巧,都無法讓拉撒祿落敗的樣子,只見牌從他手中脫手滑落。看著散落在桌上的牌,拉撒祿強忍頭痛吊起了嘴角。

「真不好意思,今天的我可是會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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