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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四 神明不擲骰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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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好意思,今天的我可是會贏的。」

回過神來,他才發現中央的賭桌周遭圍起了大量的觀眾。

(哎,這也無可厚非啦。)

畢竟小有名氣的賭博師,居然捨棄了自己知名的賭博方式,光明正大地向賭場挑起了對決。

原本被瓊恩•布隆頓的高大身軀吸引的視線,自然而然地紛紛轉移到了拉撒祿的身上,而好事之徒們似乎正在交頭接耳,猜測起接下來會發生的狀況。傳聞看來已經傳遍了整座賭場,也能察覺店員們咬牙切齒的模樣。

「呼——…………」

拉撒祿擦去從額頭滑至臉頰的汗水,將之甩向地面。

持續不斷的計算和冒險折磨著精神,讓他感到極度憔悴。明明喝乾了巧克力,卻還是湧現了一股口渴難耐的感覺。

回頭一看,只見還坐在這張桌旁的就只剩下拉撒祿和瓊恩而已了。畢竟只要稍做觀察,就能看出拉撒祿的狀態並不尋常——他是來和賭場進行一場互毆的。有的賭客為了明哲保身,迅速地逃出了賭場,但也有賭客覺得在一旁觀戰更為有趣,而混入了人群之中。

「混、混帳!別以為你可以全身而退!」

「可別丟你老家的臉啊,荷官。我再怎麼說也是客人,你是這樣說話的啊?」

就年紀來推斷,他對自己的能力應該相當有自信吧。從中央的賭桌交給他管理的配置來看,他肯定也對遊戲的支配能力相當自負。

被打得落花流水的荷官脫去了平時有禮的外衣,惡狠狠地咒罵連連。

依此看來,拉撒祿今天應該不會再和這名荷官交手了吧。如此一來,接下來八成是換人接手的局面。

(哎,也差不多了吧。)

已經大致預測走向的拉撒祿嘆了口氣。

也許是因為荷官分不出心思理會的關係,坐在他身旁的瓊恩,手邊的金額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比進場時還多上了一些。

「所以說,拉撒祿!怎麼樣,你這下賺夠了吧!能把那孩子搶回來了嗎!」

「怎麼可能。這筆金額雖然對賭場來說也是相當慘重的損失,但還不至於致命。打架時的基本常識,就是在出手時該全力以赴,打到對手再無還手之意為止。」

不僅拉撒祿在當街童的時候是這麼做的,身為拳擊手的瓊恩應該也很明白才對。

拉撒祿靠著椅背,目送著荷官退入內場的身影。

「唔嗯!要換人了嗎!不曉得下一個會換誰上場啊!」

「我雖然不知道會是誰,但猜得到是哪種人。」

「你的意思是?」

「是保鏢吧。而且不是那種賣弄暴力的類型,是更高明的賭博師。」

像今天的拉撒祿這樣,對賭場採取敵對行動的賭博師並不在少數。雖然這類場合大抵都會以暴力收尾,但也有沒辦法憑藉這種手段解決的時候。

(像是今天的我之類的。)

如今,有為數眾多的觀眾正在關注著拉撒祿的行動結果。

在這樣的狀況下,若是拿不出合理的藉口,用強硬的手段擺平拉撒祿的話,那黑巧克力坊會陷入什麼樣的氣氛,又會引發出什麼樣的謠言,就可說是比火光更為明朗了。

既然布魯斯•夸特是一名生意人,那就沒辦法憑藉暴力處理現在的狀況。對他來說,真正的勝利條件是讓賭場一如往常地經營下去,擺平拉撒祿充其量不過是其中的一種手段罷了。

「話說回來,總覺得聚在這裡的人好像有點多啊————」

拉撒祿說著環顧四周,隨即看到了眼熟的栗色捲髮。只見奇斯就像只靜不下來的啄木鳥一般,正在人群之中忙進忙出。

「…………看來那小子正在煽動人群啊。」

雖然隔了一段距離聽不見內容,但拉撒祿還是輕易地猜到了奇斯正在做些什麼。

在休息時間從瓊恩那兒打聽過事件梗概的他,肯定正在散播著拉撒祿今天為何而來的風聲吧。奇斯的人面本來就廣,對於看熱鬧的人們來說,「孤獨賭博師為了少女搞倒賭場」這戲劇性的話題,更會讓他們比鯊魚更踴躍地上鉤。

現在很有可能已經愈傳愈誇張,把拉撒祿講成了體現古老騎士道的帥氣賭博師。

若是凝神傾聽的話,還能聽到群眾正以「拉撒祿是否能成功營救少女」為主題進行賭注。

大概是察覺拉撒祿兇悍的眼神了吧,奇斯在這時轉過頭來,笑著揮了揮手。

「而且那傢伙好像還當起了莊家啊!」

「…………雖然就結果來說是幫了大忙,但這股莫名的心頭火是怎麼回事。」

只要情節傳得愈誇張、人們對此事愈有興趣,拉撒祿的立場確實就會變得更為穩固。但認為這是兩碼子事的拉撒祿,決定下次在酒館碰面時要教唆他去賭會輸的雞。

但所謂的「下次」,也是要以拉撒祿活過今天,能夠盼到下次的到來為前提。

「總之,如果要換人的話,應該就是相當厲害的賭博師吧。我也曾收到這方面的委託。這類賭場會雇用那種能靠著各種花招打敗玩家的

荷官。」

「原來如此!那就沒問題了吧!」

「什麼意思啊?我有時候還真摸不透你想講什麼。」

「肯定不會有事的吧!我的朋友可是『便士』凱因德啊!對方要是打算採取暴力,這裡也有我來扛著,而派出的若是賭博師,你又怎會有敗下陣來的道理!」

被瓊恩這樣寄予百分之百的信任,讓拉撒祿湧現一股不屬於疲勞引發的頭痛。說起來,這人明明只是個賭博門外漢,到底是用什麼樣的基準認為事情會如此順利啊?

覺得再說下去只會沒完沒了的拉撒祿抬頭望向天花板。

「哎,反正非贏不可,所以我會贏。」

「————哎呀,明明毫無根據,居然如此嘴硬呀。」

聽到宛如橫笛般的輕盈話聲,拉撒祿背上的汗毛登時全部倒豎起來。

這是因為他對這道說話聲實在太過熟悉,卻從未想過會在這裡聽見的關係。進一步來說,也是因為他不想再與此人見面,也認為今後不會與之相見的關係。

「…………喂喂喂,這是在開玩笑吧?」

「有這麼值得大驚小怪嗎?就算帝都的賭場再多,這裡原本也就是個狹窄的城市,會有這種狀況也很合理。」

回過頭來的拉撒祿,瞧見的是一名萬種風情的妙齡女子。她有著任哪名男子都想收入懷抱的美麗曲線,並以後方裙襬大為澎起的禮服點綴風采。她的肩膀到胸口一帶誇張地裸露出肌膚,但不會讓人覺得低俗,而是醞釀出一股真切的美感。

金色的頭髮盤了起來,露出了後頸。從這個角度無法窺見,但拉撒祿知道她的頸窩一帶有兩個並排的小小黑痣。

拉撒祿對著從後場現身的女性,像是在呻吟般喊出了她的名字。

「芙蘭雪。芙蘭雪•『貞潔』•布萊多克。你被這座賭場聘僱了嗎……」

「是呀,是呀,正是如此。拉撒祿•『便士』•凱因德。好久不見嘍。從你的臉色來看,這似乎不是一場值得開心的再會呢。」

幾乎能看到血管的白晰肌膚和口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展露出來笑容,就彷佛是在臉上切割出來、隨時都要滲血的傷口似的。

芙蘭雪•布萊多克。她在拉撒祿的回憶之中占了相當多的分量。

她和拉撒祿一樣,是以賭博為本業的賭博師,還是名被人冠以「貞潔」稱呼的女性。由於兩人幾乎是在同一時期開始出入賭場,加上擅長的遊戲分野也相似,因此他們已經是多年以來的交情了。

若是換個方式來說,芙蘭雪也是他過去的情人。他們曾經在養父遺留下來的房子裡共居了一段時間。雖然每當回想起來,就只會帶給自己頭痛和寂寥感,但隨著將那間房分給莉拉作為起居室後,芙蘭雪過去在家裡生活的記憶也逐漸黯淡下來。

最近甚少聽見她活躍事跡的拉撒祿本來覺得與自己無關,但她此時正走出內場,踩著高跟鞋發出的「喀喀」聲,站上了荷官的位子。

換句話說,她正是這座黑巧克力坊雇來的保鏢。

(雖說我沒有管道可以調查賭場方的保鏢資料,賭場這邊也經常會加以保密,但居然偏偏是這傢伙啊……)

拉撒祿露出了像是喝到了變質成醋的葡萄酒般,露出了難看的表情安靜下來。相反地,至於仍把芙蘭雪當成朋友看待的瓊恩,則是看似開心地高舉雙手。

「芙蘭雪!哈哈哈!好久不見啦!」

「哎呀,瓊恩,你也好久不見。真難得呢,你居然會對賭博產生興致,該不會是受到壞朋友影響吧?」

「今天正是如此呢!真沒辦法啊!」

「是呀,看來的確如此。」

芙蘭雪肯定已經好好打聽過自己將要面臨的狀況,加上只要看過賭桌,當下的局勢自然是一目瞭然。

拉撒祿原本的作風本是盡全力避免讓自己大贏,甚至還被人安上了「便士」這樣的渾號,但他現在卻贏到了用金幣堆起了小山,這般局面只能用異常來加以形容。

「好啦,就換我站上荷官的位子了。瓊恩,你應該只是陪他坐在這裡而已吧?差不多該是離席的時候嘍。」

「唔嗯!說得也是啊!拉撒祿,之後就交給你啦!」

之所以帶瓊恩過來,原本就只是為了在對方施暴時能有個保險而已,拉撒祿對他的賭博能力並不抱指望。對於站起身子的瓊恩,拉撒祿甚至連回話的心力都沒有,只能揮揮手作為回應。

芙蘭雪的臉上依舊掛笑。

「說起來,有一陣子沒見了呢。瓊恩,我們下次一起吃個飯吧?」

看到她所露出的微笑,周遭男人們的輕呼聲登時如漣漪般擴散開來。

芙蘭雪的身上可說是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美。現在的她在華麗的禮服下更顯得光彩奪目,但就算她渾身是泥、衣著襤褸,肯定也不會對她的美有絲毫減損。

從她踏入賭場的那個瞬間開始,外場的氛圍就為之一變,就連剛才的八卦話題都相形失色,而且拉撒祿還看到奇斯對芙蘭雪送出了熱情的視線。

雖然她對瓊恩露出了溫柔的笑靨,但在看向拉撒祿的時候,她眼中的溫度已經大幅冷卻下來。即使嘴唇的形狀依舊,但親昵的情感卻悄悄地從中抹去。

「所以,你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啊,你沒從布魯斯那邊打聽嗎?」

「我的工作,是在有傻瓜向賭場找碴的時候出面擺平,因此不需要任何的動機。正因是基於無法理解的理由做出無法理解的行徑,這類人才會被稱之為傻瓜嘛。」

「一點都沒錯。那麼,你就別從我這個傻瓜身上探問動機了。反正也沒必要吧。」

「正因為你是那種不會把不需要的話語掛在嘴邊的無聊人士,才會一直沒有瓊恩之外的朋友呢。」

拉撒祿只是聳聳肩作為回應。他雖然想以「除了瓊恩,我還是有其他朋友的」作為反擊,但憑他的交友圈之狹隘,差不多再被問個三四次就無言以對了。

兩人既沒有關心彼此的近況,也沒提起過去交往時的種種回憶。畢竟光是眼前的狀況,就已經證明了兩人依舊還是賭博師的身分,既然個性依舊,那就算以回憶作為武器針鋒相對,也起不了互揭瘡疤以外的作用。

「醜話先說在前,我可不會因為彼此認識而有所放水喔。」

「你居然還願意把我當成認識的人,這可真是嚇壞我了。」

這座賭場裡最強的賭博師,取出了兩副新的撲克牌。

隨著芙蘭雪的登場,圍觀的群眾數量也愈加攀升,如今整座黑巧克力坊的每一張桌子都失去了原本應有的功能。在場的所有人都抱著各自的猜測和情感,關注著在中央賭桌相互對峙的兩名賭博師。

「好啦,讓我們結束吧。」

在這種時候不說「開始」的個性依舊很有她的風格,拉撒祿不禁竊笑。

芙蘭雪以宛如鋼琴手演奏鍵盤般的手法舞動十指,以俐落的動作進行洗牌。

雙手各持一副牌的她輕輕弓起撲克牌彈起卡片,使之在空中交錯飛舞。隨著像是春雨打在窗戶上一般的「嗒嗒」輕響響起,兩副牌漸漸合而為一,然後再次分離,復又重合。芙蘭雪就這麼重複了四次洗牌的動作。

與芙蘭雪正眼相交的拉撒祿,察覺到自身的呼吸稍稍變快些許。

(冷靜下來。不需恐懼或是畏縮,只需保持思考。)

他試圖平復自己的呼吸,這樣的動作想必也被芙蘭雪察覺了吧。在發出第一張牌的時候,芙蘭雪的眼角閃過了一絲笑容。

(再這樣下去的話,我會輸。)

拉撒祿懷抱著這般確信,挑起了這場對決。

在第二次盒子見底的時候,雙方的勝負狀況已經極其明顯。

這段期間進行了接近四十場的遊戲,但拉撒祿卻是一場也沒贏過。

原本堆在拉撒祿面前的金幣山,如今已經減少了超過六十枚的數量。這正是芙蘭雪宛如連連招呼在拉撒祿身上的鐵錘般,在所有的賭局中勝出的結果。早已預見自己贏不了的拉撒祿減少了下注的賭金,因此他的損失才能就此作收。若是搬出對抗上一名荷官時的戰略和金額,現在的金幣山肯定會消失到連一枚都不剩。

芙蘭雪現身的時候,她的美麗固然讓賭場的圍觀者陷入沉默,但此時讓整座賭場陷入沉默的,卻是基於完全不同的原因。

以賭場為對手,並一臉雲淡風輕地接連得勝的拉撒祿,此時連一場都沒贏過。無論旁觀者對班帝安這個遊戲熟稔與否,肯定都能看出其中的異常之處。

(連續四十場都沒贏的機率是……)

想到一半,拉撒祿突然覺得自己這麼做很蠢,因而中斷了思考。芙蘭雪顯然對

遊戲動了手腳,但問題在於她動的手腳種類為何。

「哎呀,是狀況不佳嗎?是不是該回家比較好呀?」

芙蘭雪一邊將牌堆剩下的兩張牌與棄牌堆交疊,一邊露出了宛如蜂蜜般的甜美笑容。

沒有回嘴的拉撒祿站起身來,但金幣還留在桌上,表示自己還打算繼續參與。對於這場異常的對決走向,圍觀的群眾無不竊竊私語,而拉撒祿從他們的縫隙間鑽了出去,為了呼吸外頭的新鮮空氣而走出了賭場。

「拉撒祿!」

瓊恩在拉撒祿身後追了出來。

拉撒祿靠著賭場的外牆,將帝都那帶著些微腐臭味的空氣用力地吸入肺里。賭場裡頭充斥著香菸的菸味,外頭的空氣卻也沉重而潮濕得難聞。不管身在何方,他都覺得自己的肺似乎正被污染成灰色。說不定,這種逐漸變得污穢的過程,就是所謂活下去的歷程。

拉撒祿瞥了站在身旁的瓊恩一眼,聳了聳肩。他雖然沒有開口說出「無所謂」,但自己已經被逼到不得不裝出這種態度的地步了。

「真受不了,那傢伙是認真和我卯上了。你不覺得她是個對前男友無情無義的女人嗎?」

「我雖然對情侶吵架不怎麼了解,但不正是因為你是她前男友,她才能狠下心來對付你嗎?」

「你有時候會突然把話說得一針見血,可以改一改嗎?」

原本帶著一股燥熱的腦袋,隨著冷冽的空氣而逐漸降溫。在過了一會兒後,瓊恩像是在等他冷卻完畢似的開口詢問:

「所以說,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贏不了!」

「…………這個嘛,瓊恩,你的動態視力應該比一般人來得優秀吧?比方說,在撲克牌洗牌的時候,你的眼睛能跟上其中一張牌的動向,確認它在哪個位置嗎?」

「唔嗯?雖然沒試過,但應該有可能辦到吧!一張就不用說了,就算把目標訂在十張上下,我大概也有辦法吧!」

「用眼睛追著對自己有利或是不利的牌,並操控這些牌在牌堆里的位置。這是稱為洗牌追蹤的耍老千手法之一。」

在遊戲裡,要玩完一套牌的時間並不長。若能在每一次的洗牌之中確認有利和不利的牌的位置,那自然可以帶來莫大的利益。

他回想起芙蘭雪的臉孔。

「那個女人,靠著指尖的技術把所有的牌都記了下來。」

每一張、全部、盒子裡的一百零四張牌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記得她最多可以操控到三副牌的數量——拉撒祿嘆了口氣。

「那個女人,把盒子裡的第一張牌到最後一張牌都照著自己的想法排列下來,並全數牢記在腦海里,自行主導了趨勢——畢竟戰略在班帝安里是相當重要的一環啊。那女人排出了絕對能讓自己獲勝,同時也絕對不會讓自己敗北的一百零四張牌。」

就連要為此想些「裝貨」或是「洗牌追蹤」之類的名字都讓人嫌煩——芙蘭雪的技術就是如此爐火純青。

這必須具備能隨著牌組的數量和玩家的人數算出各異的「不會輸的趨勢」的頭腦、能只憑藉指尖的手感完成此事的技術,以及面對大量觀眾也沒有絲毫動搖的膽識。芙蘭雪•布萊多克這名女賭博師之所以會被賭場招聘,其理由已是不言自明。

「…………真是超乎想像啊!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技術啊!」

「誰曉得啊,那個女人實在太誇張了。是說,明明荷官方就已經占優勢了,居然偏偏還對上了她,我這下還真是一籌莫展了。」

若同樣是玩家身分的話倒還好,但今天的芙蘭雪是荷官,碰得到牌的也就只有她而已。在對於盒子的牌面順序無從干涉的當下,自己就可說是大勢已去。

「拉撒祿,你沒辦法做到一樣的事嗎!」

「要跟上一部分是沒問題,但要全部記下來還是太難了。而且那女人肯定知道我會追蹤手牌的動向,卻還是不當一回事地排出了順序啊。」

「唔唔,對了!不如就刻意採取胡來的戰略如何?像是毫無意義地叫牌,或是毫無意義地停牌之類的,這樣應該就能打散順序了吧!」

「…………你的腦袋轉得不慢啊。你以為我沒這麼做嗎?」

畢竟就像對手熟知自己的能力一樣,他也對對手的能耐知之甚詳。

從遊戲開始的瞬間,拉撒祿就藉由經驗預測了芙蘭雪會排列出何種順序,而為了打亂這般排序,他多次進行了與戰略不符的叫牌和停牌。

「————然而我還是贏不了。你懂這代表的意義嗎?」

「她預測了你會在哪個時間點採取與戰略不符的行動,並以此為依據排列了牌面的順序…………?」

「正是如此。」

「…………真是超乎想像啊!」

瓊恩又重複了一次。就結論來說,確實如他所言。芙蘭雪確實展露了超乎想像的技術,是一名登峰造極的賭博師。

感覺口渴的拉撒祿環顧四周,但隨即想到現在的自己就算喝上一口葡萄酒恐怕也會嘔吐出來,因此放棄了尋找飲料的念頭。然而,光是會湧現這種緊張感本身,似乎就等於是在逃避與芙蘭雪的戰鬥似的——最後他還是找了間鄰近的攤販,買了杯裝在木製容器裡面的蛋酒。

「唔,難道就沒有什麼弱點嗎!你們住在一起的時候,她應該也有把那個叫洗牌追蹤的技法傳授給你吧!」

「她才沒教我呢,只有在一起的時候偷學過幾次而已。」

對賭博師來說,學會的技術既是珍貴的財產,同時也是無可取代的武器。拉撒祿雖然受到了養父的教導,但他的例子可以說是一種例外。

就算在同住一個屋檐下的時候,拉撒祿和芙蘭雪也沒有將自身的技術傾囊相授,毋寧說他們甚至是積極地隱藏這些功夫。即使如此,兩人還是會觀察彼此施展的技術,並記下這種手法的構造。他們並不是教導或是受習一類的關係,偷學這個詞彙才是最適合的描述。

然而,恐怕也是因為兩人一直維持著這樣的距離感,芙蘭雪才會在某天像只離岸的水鳥般一去不回吧。

「該怎麼辦咧?」

若是以迄今的人生作為準則,那最好的選擇早就呼之欲出了——他該迅速回到賭場,將桌上的所有金幣統統收回手邊,然後回家睡覺才對。就某方面來說,光是讓自己陷入這種局面,就不能算是最好的選擇了。

那麼,現在的拉撒祿該怎麼做呢?

「…………總之得先回座才行。要是被她擅自宣布勝利的話,那可讓人受不了啊。」

拉撒祿自倚靠的牆上離開,伸了個懶腰。由於只喝了一兩口的蛋酒已經喝膩了,他索性將之按向瓊恩的胸口。

這時,他突然閃過了一個念頭,將手探入了口袋之中。不過現在的口袋裡沒有平時那枚金幣的重量,在想過之後,他也認為那枚硬幣並不適用。

「瓊恩,你有沒有哪枚不用的硬幣可以借一下?」

在拉撒祿回座後,芙蘭雪像是打從心底感到訝異似的睜大了眼睛。

「哎呀,你居然回來啦。」

「因為我是個賭博師嘛,賭博師都是很貪心的。」

芙蘭雪將手伸向迄今的遊戲所累積下來的棄牌堆,將牌堆分成兩半。她肯定已經掌握了這些牌堆是以何種順序進行排列,並趁著這段空檔思索過該怎麼安排下一次的順序吧。

洗牌伴隨著輕盈的聲響進行,並成為下一局遊戲的牌堆。

兩張牌發了下來。拉撒祿的手邊是3和9的牌,芙蘭雪的面牌則是3,第二張牌是蓋牌。

(就常理來說,這時候應該要選擇叫牌啊。)

然而,這卻又像是在刻意引誘他叫牌的樣子。正因為叫牌更為有利,芙蘭雪很有可能反向操作,讓拉撒祿在下一張抽到十點牌。

「…………停牌。」

在稍做煩惱後,拉撒祿這麼說道。

芙蘭雪以冷漠的動作翻開了蓋牌。顯露出來的牌是4。她無言地叫了牌,送到荷官手邊的牌則是9。

拉撒祿咂了一聲,在他對面的牌由於合計是十六點,因此再次叫牌。下一張來的是5,因此她在沒爆牌的狀態下剛好完成了二十一點。

「要是叫牌的話,你就能獲勝了呢。」

芙蘭雪咯咯嬌笑,像是在嘲笑他想得太多似的。實際上,若是依循正常的判斷進行遊戲,那這一場確實可以獲勝——只是他受了芙蘭雪的誘導,落得了作繭自縛的狀態。

芙蘭雪的表情像是在宣告這場遊戲完全在她的支配之下似的,而這樣的認知實際上恐怕也沒錯。拉撒祿雖然認為下一場應當遵從戰略採取行動,卻又覺得這樣的想法正中芙蘭雪的下懷。猜疑心在心中萌芽,令芙蘭雪在他心中的身影變得宛若巨神一般,疑神疑鬼的心態也在心底不斷翻攪。

(糟糕,完全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間了。)

雖然下一場的牌發了下來,但拉撒祿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正常的判斷能力。

一旦連這份自覺都失去,變得無法自拔的瞬間,那拉撒祿的人生應該也跟著完蛋了吧。說不定這份自以為是的自覺早已被賭博的癲狂污染,而拉撒祿其實早就已經越過了那條界線。

他看著手邊的兩張牌,但數字就像是從他的頭頂向上竄去一般,上頭的數字已經毫無意義了。歸根究柢,重要的並不是該如何參考數字進行判斷,而是該怎麼讀出芙蘭雪的思路,讓自己凌駕在對手之上——這就是眼前難題的最大癥結。

「沒辦法了。」

拉撒祿咕噥了一句,將手探進口袋。他從口袋裡取出的,是從瓊恩那兒要來的一枚生鏽銀幣。

拉撒祿看著困惑地皺起眉間的芙蘭雪,回想起過去的種種並開口問道:

「我以前是不是有教過你『在感到猶豫的時候,要遵照事先定下的方法來做決定』這樣的思考方式?」

「我可沒有你教過我的記憶,倒是聽你這麼說過就是了。」

「這樣啊,那就夠了。也就是說,我現在該做的,應該就是這件事吧。」

拉撒祿用手指彈起了硬幣。

他接下了帶著比平時沉悶許多的聲響飛起的硬幣,確認上頭的正反。由於上頭刻著奧立佛•克倫威爾的側臉,因此這是正面。

「叫牌。」

他放棄去計算牌面的意義和統計上的優勢與劣勢,就只是數著上頭的數字,理解了目前尚未爆牌的處境。接著他再次彈起硬幣,這回又是出現正面。

「叫牌。」

「…………欸,你的腦袋還正常嗎?」

「我要是有顆正常的腦袋,就不會坐在這種地方了吧…………喔,這下爆牌了啊。」

她大概是看出拉撒祿在做什麼事了吧。芙蘭雪那溫婉的笑容在這時抽搐了起來。

下一場遊戲也是一樣,拉撒祿就只是彈著硬幣,在出現反面後——

「停牌。」

他完全將數字的大小和有利或不利逐出腦海,只憑藉硬幣的正反面發出宣言。

當然,他會變得在毫無利益的狀況下選擇叫牌或是停牌,於是拉撒祿在第二場的遊戲中再次落敗。然而,相較於拉撒祿的雙眼裡閃爍著喜孜孜的光芒,芙蘭雪的臉頰卻是滑過了汗水。

在進行第五場遊戲的時候,異狀發生了。

「叫牌。」

發到拉撒祿手邊的牌是A和7。雖然就常識來說不該在此叫牌,但拉撒祿在看了硬幣的表面後,便自動選擇了叫牌。送到拉撒祿手邊的是一張10,但因為接下來的硬幣擲出了反面,因此拉撒祿選擇了停牌。

芙蘭雪的面牌為2,翻開的蓋牌為8。在叫牌之後,下一張來的是7。由於總計已有十七點,因此自動選擇了停牌。

換句話說,是拉撒祿獲勝了。

自從芙蘭雪在這座賭場現身以來,已經進行了將近五十場的遊戲,這是拉撒祿首次獲得了勝利。吞著口水在一旁觀看戰況的觀眾們,在這時發出了歡呼聲或是哀嘆聲——想必那些人分別是賭了拉撒祿能奪回少女的賭客,以及奪不回來的傢伙們吧。

「哎呀,難道說是因為彼此認識的關係,讓你放了水嗎?真是溫柔啊。」

「…………不過才贏了一次,你在得意什麼?」

芙蘭雪雖然這麼低喃,臉上的表情也相當平靜,但拉撒祿察覺了她眼底浮現的焦慮。

(這是當然,畢竟她根本無從預測硬幣的正反。)

硬幣的正反面結果是絕對不規則。芙蘭雪的戰略是以拉撒祿自行動腦為前提所構築而成,她想必沒料到拉撒祿居然會完全放棄思考吧。也或許是她確實預料到了這一點,卻沒有做好防範吧。

(哎,說起來也是因為我贏了大量的賭本,才有辦法執行這種像傻瓜一般的戰略啊。)

為了在第五場的遊戲裡獲勝,他前面已經連輸了四場。這絕對稱不上是有效率的戰略,若換做平常,是絕對不會採用這樣的方法吧。畢竟對賭博師來說,就算浪費了大筆的金錢打倒荷官,也得不到任何一丁點兒的好處。

然而,現在的拉撒祿非打倒芙蘭雪不可。為此他需要一些銀彈作為武器。

「好啦,繼續吧。」

「嗯,也是呢。」

在接下來,整個遊戲的走勢簡直可以用異常兩個字作為概括。

原本在班帝安這個遊戲裡面,荷官就只能機械式地做出選擇——點數未滿十六時叫牌,滿十七時停牌,就僅是如此而已。

至於拉撒祿也是藉由投擲硬幣,依照結果的正反來機械式地選擇叫牌或停牌。

雙方都完全放棄了戰略——但若是整體來看,就能察覺雙方所做的都是為了執行戰略所必經的環節。芙蘭雪精心設計的趨勢遭到不規則的機率撕裂,每過了幾場,就會由拉撒祿拿下一場勝利。

「不過,我還真是意外呢。」

「意外什麼啊?」

雖然和眼下的狀況沒什麼直接關連,但冷淡地發牌的芙蘭雪在這時向拉撒祿搭了話。

「我說的是你會如此嚴肅地坐在這裡的模樣。吶,那個比起『賺小錢凱因德』,更適合『短小雞凱因德』這個稱呼的你,到底去了哪裡呀?」

「我不曉得你是把這個冷笑話藏了多久,但這並沒有你想像中得好笑,就只是低俗而已。」

拉撒祿輕輕按了按彈了太多次硬幣而變得麻痹的手指。

「是說,你有資格去批評別人的渾號嗎?『貞潔』布萊多克?」

「哎呀,我倒是滿喜歡這個渾號的。和你的不一樣,我的可是和女王大人齊名呢。」(註:典出人稱「貞潔女王」的伊莉莎白一世)

「我說的不是這個,而是你早就失去貞潔了吧?」

「…………低俗的應該是你那張嘴呢。況且,我的渾號可不是那方面的意思喔。」

芙蘭雪雖然瞪著拉撒祿,但拉撒祿可沒錯看她的手指僵住的那個瞬間。也許是因為拉撒祿讓她想起了自己和「貞潔」這個渾號不再相稱的原因和那段回憶的關係。

「哎,害你沒辦法這麼自稱的畢竟是我啊。」

「我要生氣了喔。」

「抱歉啦,但先揶揄我的不是你嗎?」

拉撒祿對著芙蘭雪•「貞潔」•布萊多克聳了聳肩。

實際上來說,「貞潔」這樣的稱呼其實蘊含著對她的敬意,拉撒祿也無法否定自己對此有些嫉妒。

賭博有勝負之分,而女性在敗北之際以身體支付不足的金額也是時有所聞。

所謂的「貞潔」是由男人們安上的稱呼,指的是芙蘭雪明明有著任何人都會拜倒在石榴裙下的美貌,卻從未敗北過一次,是存活至今的讚譽。無論任何人都曾想設局讓她在賭博中敗北,但至今還沒有任何人打敗過她,她就這麼活到了今天。

「不過,明明同樣是『不敗』類型的賭博師,我得到的是便士這種窮酸的渾號,你得到的卻是貞潔這樣的尊稱,真是讓人難以接受啊。」

在拉撒祿這麼發出嘆息的時候,盒子也即將見底了。一百零四張牌所構成的遊戲結束,拉撒祿最後賭輸的畿尼金幣則是遭到回收。大概是察覺這回沒有休息的打算吧,看到拉撒祿依舊坐在位子上後,芙蘭雪迅速將手伸向棄牌堆。

「…………」

但她的動作停下來了。

「怎麼啦,繼續啊?」

拉撒祿這麼開口,但他也很清楚芙蘭雪停下動作的理由。他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選擇了敗多勝少的荒唐賭法。

芙蘭雪是先預測了拉撒祿的賭博風格,並在計算完畢後透過指尖,決定出整副牌組的順序。

然而,拉撒祿卻找出了用擲硬幣與之對抗的方法。方才的牌局裡,拉撒祿雖然靠著全數交由硬幣決定的方式,證明了這個手法的有效性,但他也隨時能在遊戲的過程中切換回原本的戰略。

她不曉得該怎麼排序這副牌組。

這就是她被迫面臨的難題。迄今沒有展露出任何猶豫的流暢動作已然消去,拉撒祿看得出芙蘭雪就像個初次觸碰撲克牌的孩子般,臉上滿是迷惘。

然而,她這困惑的神情也只維持了短短几秒。也許是想出了對策,又或許是雖想不到對策,但不願讓迷惘的神情繼續展露在臉上吧——只見她順著習慣成自然的動作分開牌堆,而拉撒祿在這時搭了話。

「對了,話說回來,你應該還沒從布魯斯•夸特那邊聽說過我為什麼要來這邊做蠢事吧?」

由於接連敗北,手邊的金幣不斷減少,目前只剩下兩百枚左右

。然而,凡是聽說過拉撒祿的人,肯定都會為他在賭場贏得如此狂妄一事感到極為異常。

「因為你是個傻瓜,所以才會做蠢事的不是?」

「哎,別這樣說嘛。反正也不是多複雜的話題。」

就在先前的一局遊戲裡,拉撒祿從頭到尾都沒多做思考,而是靠著機械性的動作不斷進行選擇。但其實在牌局之中,他的腦袋依舊有好好運作。在做出算牌的同時,他也將所有的牌面順序記了下來。

換句話說,對於芙蘭雪分成兩份的這兩疊牌,拉撒祿也知道其中的順序。

芙蘭雪會如此動搖的狀態恐怕僅此一次。在洗牌的時候露出明顯的迷惘神情,對她來說是極大的屈辱,就算拉撒祿在這之後採取了更為驚人的對策,她肯定也不會露出如此明顯的迷惘神情。

(所以,要出招的話就得趁現在。)

就算放掉了下一局,雙方的戰況也還算得上是平分秋色,但「平分秋色」在此毫無意義。拉撒祿需要的是足以打垮賭場的勝利,就算得勝的機率再低,在機率不是零的現在,他除了出招之外再無活路。

拉撒祿從記憶中挖掘出她的人格、個性和動手的習慣,理解出她會在這種時候選擇以何種手法洗牌。為了對準她的破綻補刀,拉撒祿輕聲說道:

「————我今天是為了營救心愛的女人而來的。」

啪——傳來了類似樂器的弦崩斷般的聲響。

那是芙蘭雪原本行雲流水地進行的洗牌,因為一個手滑而在失控之餘讓牌堆交疊的聲響。原本應該是一張張精密切合的撲克牌,就這麼以一整疊的形狀散了開來,像是在證明她的狀況失常似的留下了明顯的摺痕。

「…………這樣啊。」

芙蘭雪回了話,將亂掉的牌整理起來。她再次將牌堆疊起來,重新進行洗牌。

(然而,剛才的那句話,肯定讓芙蘭雪看丟了牌的順序。)

這極為精密的動作需要驚人的集中力,光是那一剎那的動搖,就讓她沒能記下牌面的順序。

另一方面,拉撒祿則能勉強用眼睛追上她的動作。雖然芙蘭雪原本的洗牌速度,已經快到了沒辦法用眼睛一一追上的地步,但她現在的手法比起原本慢上了許多。

(若不是以全部為目標,而是鎖定一部分的話,我勉強辦得到。)

拉撒祿像是與己無關似的,讓舌頭像是獨立的生物般自顧自地動了起來,同時將全身的力量灌注在雙眼上頭。

「在前陣子因為一些原因,我買了個女奴隸。該怎麼說呢,嗯,應該是締結了羈絆吧?她被卷進了風波,被拖到這裡來了,但親昵的程度差不多讓我萌生了想把她要回來的念頭。我甚至還興起了要把這座賭場搞垮的念頭呢。」

講話的內容是什麼都沒關係,因為讓她動搖的目的已經完成了。

人在陷入危機時,會不自覺間展露出既有的習慣。而芙蘭雪在陷入危機的時候,則是會將習慣表露在連續四次的洗牌之中。在萬全的狀態下進行的洗牌,會讓每一張牌以彼此切合的形式交疊,因此要預測牌面的走向也變得不那麼困難。

(所以,沒錯,要在這一局做個了斷。)

被視作最後一副的盒子放上了桌,芙蘭雪的視線戳刺著拉撒祿。她眼裡蘊含的感情實在太過複雜,超出拉撒祿能分析的範疇,就只是如同老舊木材的剝裂般,在心靈的表面添上一道新傷。

「你差勁透了。」

「我知道啊。」

就算用上差勁透頂的手段,也要把她救出來——拉撒祿的心裡是這麼想的。

班帝安這個遊戲受到十點牌支配。

因為人頭牌加上十數字牌——這些占了超過三分之一的牌們只要愈多,對玩家就愈是有利。

在玩這款遊戲的時候,每個人都得用心關注十這個數字,說是最能理解十動向的人就是贏家也不為過。

所以,在這一局開始後沒多久,在場的所有人都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怎麼回事?」

因為一直到在結束第六場遊戲的這段期間,十點牌竟然一次都沒出現過。

芙蘭雪也低吟出感到疑問的一聲,但她應該很快就察覺原因所在吧。畢竟在萬全狀態下所洗出的牌,不可能讓牌局偏頗得如此誇張,加上讓她感到動搖的,正是眼前的男子。

拉撒祿不具備追蹤每一張牌面的能耐,不過,若只是鎖定在十點牌上的話——

(我之前雖然沒試過,但人類還真是有心就辦得到呢。我應該是辦到了吧。)

即使沒有親手碰觸,他還是明白了芙蘭雪透過洗牌所排列的順序為何。拉撒祿知道她會以何種形式失敗,也知道會在聽到什麼話語的當下感到動搖,是以他才會刻意隨口說些情感方面的話題,讓芙蘭雪的洗牌失去準頭。芙蘭雪因此看丟了盒子內的順序,而拉撒祿則是記下了一小部分。

他確認著牌堆減少的量,回想起自己剛才所造就的局面,決定在此分出勝負。

拉撒祿緩緩地將手邊的畿尼金幣山分成兩堆,並把其中的一堆推到前方。

「一百枚。下一場我要這樣賭。」

嘩——群眾無不倒抽了一口氣。這樣的金額,約莫是會出入這座賭場的客人的年收入五倍。由於拉撒祿迄今最多也就只會賭十枚左右的量,顯然接下來要有大事發生了。

「下一場是吧?你這種沒有全數押下去的狡猾個性,我倒是不討厭呢。」

芙蘭雪似乎也察覺了什麼,但還是維持著冷淡的態度發起了牌。

出現在荷官手邊的面牌是A,加上一張蓋牌。

送到拉撒祿手邊的則是兩張10。

(果然來了啊。)

他察覺到自己的嘴角歪了起來。

(在剛才洗牌結束的時間點上,我已經掌握了每一張十點牌的位置。雖然沒辦法跟上一百零四張牌的動向,但若是鎖定十的話,我就還有辦法掌握。況且,只要能打亂洗牌的精確度,就能在某種程度上讓十點牌的牌堆插進自己想要的順序。)

就像芙蘭雪知曉「拉撒祿會怎麼賭博」一般,拉撒祿也深知「芙蘭雪會怎麼失敗」。當然,這終究只是一種賭注,但除此之外再無勝算的他,只能選擇賭下去了。

「分牌。」

拉撒祿立刻如此宣言。

「…………分牌?」

聽到背後有說話聲的拉撒祿回過頭去,這才看出發問的是比群眾高出了一顆頭的瓊恩。

所謂的分牌,是誕生還不算久的班帝安最近研發出的新規則。由於一般玩牌時很少遇上這樣的機會,因此不解規則的人似乎也不少,只見許多人都順著瓊恩的疑問低下了頭。

拉撒祿將手邊的兩張10分成了兩邊並列,並開口解釋:

「分牌是在兩張手牌都是同樣點數的時候才能行使的規則。這可以讓兩張牌分開,各自視為一局繼續遊戲。在這種時候,必須拿出和一開始下注相同的金額,押在分出來的牌面上。」

拉撒祿將剩下的一百枚畿尼金幣推到了另一邊。

芙蘭雪皺著眉頭,對著兩張10再次發牌。

接著出現的又是兩張10,這下拉撒祿手邊有了兩張對子了。

「兩邊都進行分牌。」

「…………賭金呢?」

拉撒祿粗魯地從口袋裡掏出了大量的裝飾品。雖然價格有高有低,但數量驚人的寶石和金飾仍在桌上堆疊起來。

這些都是原本在家中櫥櫃裡和其他的破銅爛鐵一同生灰的東西。

「這邊有附設當鋪吧?喏,這些好像是爸爸以前賭來的貴金屬。還有——」

補上這句話後,拉撒祿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紙。看到上面的指印,就能看出這是一張地契。

「另一邊賭的是我家的地契。雖然是間破房子,但應該還值個一百枚吧。畢竟是間塞了不少東西的家啊。」

這類賭場允許讓能換錢的衣物或是貴金屬作為賭金。與其說是為了客人方便,更像是期待能把輸到喪失判斷力的客人剝到連屁股上的毛都不剩所設立的規則。

芙蘭雪反射性地動著手指,準備將牌發到被分完牌的牌面上頭,但她的臉龐已經抽搐了起來。

「你的腦袋還正常嗎?」

不過,拉撒祿也同樣卸去了平時的撲克臉。他的臉色發青,臉上浮出油汗,嘴角卻露出了興奮的笑容。

「哈,我看起來像個正常人嗎?」

因分牌而出現的四場牌局,被發了四張牌。

K、9、10、9。拉撒祿看著牌面發出宣言。

「我要對收到K和10的牌局進行分牌。這樣吧,其中一邊就賭上我的身體吧。我指的是身體的權利。」

靠著勞動來抵輸給賭場的債務固然不算少見,但這一場賭博的金額可是高達一百鎊。若打算用身體支付一百鎊份的額度,那就和變成奴隸沒什麼兩樣。

他有一股朝著毀滅踏出半步的感覺。拉撒祿像是受到熱氣拉抬似的提起視線。

「另一邊的話……該怎麼辦呢?真糟糕,早知道就多帶點錢來。」

「拉——撒祿大哥——!請用這個!」

「唔,哦,是奇斯啊。這是怎麼回事?」

奇斯將手拿的項煉遞了過來。那是鑲滿了大顆珍珠的項煉,看起來確實是相當於一百鎊的高價品,但這怎麼看都是女用的飾品。

「是我剛才和那邊的一位好心女士借來的。」

「我看你真的哪天會被人捅一刀啊,但這回確實是要感謝你。」

拉撒祿將收下的項煉放在另一張10的前方。

如此一來,桌上的牌局一共有六組。隨著牌被發下來,各自呈現出二十、二十、十九、十九、二十、二十的點數。每一組牌都賭下了一百鎊的巨注,形成了六組同時進行的賭局。

不管是賭場的店員、前來遊玩的客人,還是想藉此撈一筆的賭博師們,全都緊盯著這盤賭桌的去向。

換句話說,他們都看著會為這場遊戲劃下句點的——荷官的蓋牌。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華麗又帥氣的賭法呢。不過,你真的明白嗎?我的面牌可是A,而你則是湊到了大量的十點牌。」

芙蘭雪動著纖細的手指,在自己的蓋牌上「咚咚」地敲了敲。

「這張牌要是10的話,你可就完蛋了喲。」

「不對,那不會是10的。而湊到這麼大的一筆錢,肯定能成為致命傷。因為那張不是10,所以是我贏了。」

一定是我贏啊——他又補了一句。

說起來,他之所以能從這副完全沒經手過的牌堆里勉強湊到想要的牌,靠的也只有從旁細語這一招。若拉撒祿的技術真的完美無缺,芙蘭雪的面牌就不會是A,而他的手邊也不會出現十九這種不上不下的點數吧。

回神一看,只見店裡已經完全靜了下來,只剩下燃燒蠟燭燭芯劈啪聲刺耳地響起。

芙蘭雪為了翻起蓋牌而挪動手指,同時以略帶顫抖的說話聲提問道:

「我瞧你是輸定了,既然今天會是最後一次與你相見,那我有個問題想趁現在問你。」

「我看我是贏定了,而你則是會為了找新工作大傷腦筋,但我還是回答你吧。想問什麼?」

「剛才你不是說過,賭博師有所謂的三大守則嗎?我聽到了『不求敗』和『不求勝』,也覺得挺有道理。但最後一項卻被你含混帶過,因此我相當在意呢。」

「…………喔,是那個啊。原來你聽到了啊?」

原來我沒說過嗎——拉撒祿暗暗吃了一驚。

養父教導的這三項守則對拉撒祿來說相當重要,甚至說是他的人生準則也不為過。

明明兩人同住過很長一段時間,拉撒祿卻似乎從未提過這件重要的事,大概是因為她沒問過吧——拉撒祿幫自己找了藉口,但仔細想想,拉撒祿也不知道芙蘭雪是怎麼活到現在,又是懷抱著何種想法生活的。是因為自己沒問過吧。

他們的關係居然淺薄至此。

覺得再逞強下去也毫無意義的拉撒祿,放鬆了全身的力氣,重重地靠上了椅背。

「就算不去問那些清教徒,也該知道賭博是不正當的行為。所謂『不可試探你的神』,可見我們的神明大人既厭惡賭博,也厭惡賭博師這樣的存在吧。」

他想起自己還是個幼童時看過的、養父那張泫然欲泣的臉龐。

「所以,第三項就是『不祈禱』。我們是自願走上這條道路的,所以絕對不能向神明大人祈禱。若是祈禱的話,那就真的該遭天譴了。」

「原來如此,真是金玉良言呢。」

這麼回應著笑了出來的芙蘭雪,感覺像是在今天首次露出了毫無心機的純粹笑容。

兩人有那麼一瞬間相視而笑,隨即又收斂起來。

「這局我贏定了。」

「贏的會是我喲。」

拋下的話語已經不是對著對方而說,而是單純的宣言。

接下來翻開的牌究竟是不是10——光是這樣的一個動作,就能決定會走向滅亡的是拉撒祿還是賭場。

就在彷佛能聽見空氣摩擦聲的緊張氛圍之中,芙蘭雪的手指終於穩穩地拾起了撲克牌————

「我受夠了!」

一陣如銅鑼般的大喝震碎了空氣。

原本以為整個帝都只剩下自己和芙蘭雪的拉撒祿,像是從夢中醒轉似的抬起了頭。芙蘭雪也勉強停手,將幾乎要翻開的卡片放下,並轉頭看向發聲者。

只見一名強壯的男子從內場走了出來。

他的身高不高,有著寬而結實的身體,以及一張有稜有角的臉孔。比起人類,更像是一頭以雙腳行走的公牛。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這名男子的姓名。

在場的某人低聲念出了他的名字。

「布魯斯•夸特…………」

「我受夠了!是誰說要搞成這種表演的!你們以為這間店是誰的啊!」

「現在還是你的店,但現在剛好處在只差一張卡片就能把這間店拱手讓人的節骨眼上呢。」

布魯斯的臉色已經超越了赭紅,形成了氣急敗壞的藍紫色,拉撒祿則是對著他露出了賊笑。布魯斯惡狠狠地瞪向拉撒祿,還以為他會就此揮拳施暴,但布魯斯卻發揮了驚人的自製心,僅是用力握緊拳頭就罷。

「拉撒祿•凱因德…………!」

「被你直呼其名還真是讓人提不起勁,請用『便士』凱因德稱呼敝人吧。」

「跟我過來。」

布魯斯從軋軋作響的牙關之間發出的話語,就只有這麼短短的一句。大概是覺得要是不小心把嘴張開,就會壓抑不住咬上拉撒祿喉嚨的衝動吧。

布魯斯踩著沉重的腳步聲,再次走入了內場。

不管是客人還是店員,似乎都為這場戛然而止的賭博始末感到困惑,紛紛面面相覷了起來。

「哎呀,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芙蘭雪像是感到傻眼似的哼了一聲低聲說道。最先掌握了事情全貌的正是她。

不過,這樣的說法,也得將從一開始就預測到事情會走到這一步的拉撒祿剔除在外才能成立。

「哎,就是這麼回事。」

「大概是和假鈔有關的風波吧。你喜歡的女孩子因為被卷進風波而被拐走,但對布魯斯來說那個女孩並沒有那麼重要——前因後果大概就是這樣吧?」

「那句『心愛的女人』是刻意針對你說的氣話喔。」

「是嗎?不過,也對呢。那個被帶走的女孩八成是處於『既然沒辦法斷定是無辜的,那就算毀掉也沒有損失』這樣的立場上吧。」

「您真是見微知著。」

拉撒祿站起了身子。他很清楚布魯斯為何會特地跑來前場大聲嚷嚷。

因為太不划算了。

布魯斯•夸特是一名商人,換句話說,他最為看重的是自身的利益,無論是偽造紙幣,還是回收有可能涉嫌泄漏假鈔暗號的莉拉,終究不過是手段而非目的。進一步來說,布魯斯應該沒有認真懷疑莉拉犯案的可能性,只是因為她是個毀掉也不會有損失的可疑分子,所以就決定毀掉她。就只是如此而已。

要是芙蘭雪在這一局輸掉的話,就會出現超過六百枚金幣的損失。

這太不划算了。雖說兩名賭博師賭贏的機率都是一半一半,但若拿「抓走只是有點可疑的一名奴隸」去換「大到必須放掉賭場經營權的損失」,那絕對得不償失。

拉撒祿會選擇華麗的賭法也是理所當然。看到分成六局的牌局和堆得高高的金幣和地契,肯定對布魯斯造成了視覺上的壓迫感。

芙蘭雪用手搧了搧胸口,嘆了口氣。

「真教人傻眼啊。明明一直在那邊逞英雄,但最後你不僅沒打算贏,也沒打算輸,甚至根本不打算在賭博上和我做個了斷不是嗎?」

「雖然你的勝利條件就是讓我敗北,但我的條件和你不同。就只是如此罷了。」

拉撒祿伸著懶腰這麼回答。一旦狀況演變成「賭場有二分之一的機率會被搞垮」,布魯斯肯定會搶在分出勝負前選擇交還奴隸吧。這也在拉撒祿的預料之中。

芙蘭雪從禮服的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在拉撒祿還搞不懂她的意圖之前,芙蘭雪已經拿起了一直蓋在賭桌上、位於A旁邊的荷官牌,並維持背面朝上的狀態,用手帕包覆了起來。她拿起附近的一支蠟燭,利用蠟油將手帕的打結處固定

起來。

咻——芙蘭雪以手指轉了轉被手帕藏起數字的最後一張牌。

「我沒興致了。這張牌的數字為何,就留待下次見面時揭曉吧。」

「下次見面的時候,我會安排在你沒當荷官的場所喔。」

「哎呀,既然能看到你認真的模樣,那我認為這邊的位子也不錯呢。」

饒了我吧——就在拉撒祿搖頭之前,芙蘭雪已經瀟灑地步出賭場。她就像聖經里分開大海的先知一般,沒有任何人阻擋她的去路。

「瓊恩,就幫我回收十枚金幣、拐杖和地契就好。奇斯,記得要好好把項煉還給那位女士啊。」

拉撒祿只說完這句話後,便追著布魯斯走進內場之中。

那些見不得光的傢伙為什麼就是喜歡往地下鑽呢——走在黑巧克力坊飄著霉臭味的階梯前往地下室的拉撒祿這麼思考了起來。

當然,其中肯定存在著各種和實用性有關的理由,像是為了躲避警方的監視,或是不讓因底下進行的行為而發出的哀號或咒罵聲泄漏到外頭一類的。

然而,也許不僅是如此而已。拉撒祿感覺得到,就像賭博師會用「賭博師從不祈禱」這種守則來規範自己那般,這些人也同樣混雜著相似的自虐之情。

在前往地下室的途中,拉撒祿雖然被眼裡蘊含著種種情感的店員們投以視線,但他並不擔心自己會在這裡遭受不測。

布魯斯踩著沉悶的腳步聲前行,在一間房前停下腳步。

這雖和一路上看過的房門長得沒什麼不同,但仔細一看,就能發現這扇門是被設計成從外頭上鎖的,門的邊框也用過鐵皮補強,顯得相當堅固。

布魯斯打開門鑽了進去,拉撒祿也隨後入室。

那是個很小的房間,裡面能稱之為家具的,就只有看起來和即將朽壞的木柴沒兩樣的一張床,以及置在房間角落的一個馬克杯而已。這個客用的乾淨馬克杯和室內顯得格格不入,拉撒祿探頭望去,只見杯子裡裝著已經冷掉的巧克力,看起來就像是由泥水構成的水面。

然後,房間的角落還蹲著一個人影。

拉撒祿反射性地想說些什麼,但又慌慌張張地閉上了嘴。這是因為他確實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的關係。在做了一次呼吸後,他像是在散步途中恰巧路過一般,露出了一副索然無味的神情哼了一聲。

「什麼啊,我都送慰勞品來了,結果你沒喝這杯巧克力啊?」

「…………?」

莉拉以緩慢的動作抬起臉龐。褐色的臉頰感覺稍稍消瘦了一些。

真是懷念的臉孔啊——拉撒祿微微冒出了這般念頭。雖然兩人共度的時光還談不上令人懷念,但眼前的莉拉和拉撒祿最近記憶中的臉龐完全不同,呈現出像是死人一樣的表情。光是能分出這兩種表情的不同,就證明了和拉撒祿在一起的生活讓她產生了改變。

莉拉沒有任何回應,甚至連感情都幾乎沒有顯露出來。

她一路走來的人生想必也遇過這樣的狀況好幾次了吧——也就是在符合自己期望的狀態下,看到前來營救自己的「幻影」的機會。

「…………真是的。」

拉撒祿毫不猶豫地跨出步伐,握住了她的手。

「喏,站起來吧,回家了。」

「…………啊。」

那是只和巷弄里的磚塊一樣冰冷的手。對此感到驚愕的拉撒祿為了將體溫傳遞過去,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這時,莉拉的眼皮輕輕地抽了一下。

像是在回應施力的拉撒祿一般,莉拉的手指也回握上去,她的眼睛也在這時睜大起來。她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幻覺似的頻頻游移視線,最後和拉撒祿的眼睛對上了視線。

「啊、啊、啊啊。」

莉拉原欲站起身子,但卻腳下一絆,朝著拉撒祿的肚子栽了上去。拉撒祿雖然接住了她,但大概是刺激的賭博消耗了太多體力,他就這麼在抱著莉拉的狀態下向後倒了下來。

而在聽到下一瞬間傳來的喊聲之際,拉撒祿一時之間居然想不到那是誰發出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嗄啊啊啊啊啊啊!」

聲音從肚子一帶炸了開來,纖細的手臂也同時環住了拉撒祿的身子。拉撒祿維持仰躺的姿勢將視線向下拉去,才察覺到莉拉正在哭泣。

這是拉撒祿首次聽見莉拉的聲音。

就算說得再好聽,那也不是稱得上美麗的音色。由於被藥物灼燒過,她的聲音帶著沙啞聲,顯得十分混濁,與其說是人類的說話聲,不如說像是更為原始的音色。

不過,聽到這聲叫喊的拉撒祿並不覺得厭煩,毋寧說更是安心許多。當然,就是打死了他也不會真的露出安心的表情,因此他勉強維持住了嚴肅的面容。

「…………什麼啊,你比我想得更有精神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靜一點啦,真是的。」

莉拉像是擔心稍有空隙就會隨之分離似的,以相當拚命的動作緊緊地抓住了拉撒祿。

拉撒祿像是感到麻煩似的搖了搖頭後,將手伸向了她的頭頂。如今,她已經不再懼怕這雙手,在拉撒祿為她摸了摸頭後,莉拉這才終於恢復了冷靜——不過,這也花上了相當久的一段時間就是了。

恢復冷靜後,莉拉就這麼失去了意識。

仔細想想,現在已經是接近黎明的時刻,以賭博師身分慣於熬夜的拉撒祿姑且不論,但現在顯然不是年輕少女該醒著的時間。

從莉拉的眼皮底下冒出了黑眼圈來看,她待在這裡的時候想必沒入睡過吧。拉撒祿幫她擦了擦眼皮下方後,她便閉著眼睛,像是感到很癢似的縮起身子。

「該怎麼說啊,居然把臉貼上了別人的衣服嚎啕大哭,我這身昂貴的套裝可不都被她弄皺了嘛。」

拉撒祿一邊咕噥著,一邊小心別讓莉拉即使入睡卻還是揪住了衣角的手指鬆開,並坐起身子,準備將她抱起來。

「所以,你滿意了嗎?」

「什麼啊,原來你還在啊。偷窺可真不是什么正當的嗜好。」

在抱起莉拉轉過身後,只見交抱雙手的布魯斯就在眼前。他似乎一直在等待搭話的時機,粗聲粗氣地說道:

「你居然讓我丟盡顏面,往後走在夜路上時最好給我小心點。」

「你這威脅的語句也太老套了吧?況且,如果我站在你的立場,是絕對不會說這種話的。毋寧說,你接下來應該要好好地派輛馬車送我回家,然後在近期多多關切我的一舉一動,避免我又突然被捲入風波之中。若是不礙事的話,你還該調度些美味的食材送到我家啊。」

「…………你是瘋了不成?」

布魯斯臉上的表情寫著「我為什麼要如此善待一個來我店裡滋事的傢伙?」。

「那還用說。今天的客人裡面肯定混著記者,而今晚的事件會登上明天某處的新聞。理由就是這樣嘍。」

拉撒祿不敢保證是不是真的有記者存在,但還是認為他們肯定不會缺席。畢竟帝都傳遞風聲的速度總是快得讓人驚奇。就算現場真的一個記者也沒有,也肯定有人會記下這段過程投稿到雜誌社,因此就結果來說都是一樣的。

「在我成為閒暇人士眼中的風雲人物後,你就在近期把我殺了試試吧?隔天的報紙頭版馬上就會出現這樣的標題——『環繞著少女的陰謀!由布魯斯•夸特策劃的殘虐復仇劇!』」

「唔,咕…………!」

「是說,就算沒死在你的手下,我若是隨便吃了個奇怪的東西中毒身亡,也會讓類似的標題布滿一整版的報紙喔。」

若是走到這一步,布魯斯•夸特經營的諸多賭場會有什麼下場,自然是不言而喻。

在近期內,布魯斯•夸特絕對不能對拉撒祿下手。而在所謂的「近期」過後,他要不是解決了假鈔和其暗號引發的風波,要不就是沒能成功解決而落得身敗名裂的下場——無論結果為何,布魯斯都會失去對莉拉下手所獲得的好處,或是淪落到沒有多餘的心思去向莉拉下手的狀態。

身為老闆的布魯斯當然也察覺到了這樣的後續發展。拉撒祿對他露出了奸笑。

「哎呀,真是傷腦筋呀——我今天可沒賺到半毛錢呢。再這樣下去,我可是會因為缺錢而買了路邊含鉛白的麵包,然後死於鉛中毒呢——」

「混……帳…………!你竟敢威脅我!」

咬牙切齒後看起來更像一頭公牛的布魯斯,直直地看向了拉撒祿。

「不會不會,和六百枚金幣比起來,這只是一點小錢呀。」

拉撒祿忽然想到一件事,又補上了一句話。

想必在倫敦塔里將手伸進獅子的籠

子裡取樂的傢伙們,就是懷抱著這樣的心境吧。

「在送食材過來的時候,順便把你們家那個格外美味的紅酒燉肉的食譜告訴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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