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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章 在帝都史特拉迪卡——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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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線都市葛蘭瑟力亞遠東座落著壯麗的王城與宮殿,裡頭住著擁有象牙色肌膚與黑髮的王朝皇帝。

「卷貝城」一如其名,周圍彷佛貴夫人的禮服——就某種層面來說是毫無秩序——遍布重重緩坡,不過亞琉加王朝的宮殿卻是井然有序,切成巨大的長方形剖面後,裡頭大街小巷都宛如棋盤般緊密排列。在土磚搭建的堅固大城牆裡,無數大小樓閣庭園以中線為界幾乎呈左右對稱,城牆周圍則有蓄滿水的護城河保護。

鮮紅色的磚牆無限延伸,上了朱漆的圓柱支撐迴廊,每座宮殿都有不同幾何圖案的窗欞,石階跟地板更是鋪滿純白的王朝石。西邊飛來的大白鳥有如裝飾般佇立在高聳入天的大屋頂上。

十月傍晚的金色屋瓦下,王朝皇帝亞琉加正好提著一把劍來到陽台。

深處的庭園中蓋了一座城裡最為挺拔的高樓,那裡不但可以將整個王都盡收眼底,也能瞭望遠方遼闊的西部平原與山峰。從以前開始,現任王朝皇帝亞琉加一有空就會獨自登上這座高樓,幾乎不帶侍從隨行。

不過偶爾還是有人擅自跟來,今天就是那個『偶爾的日子』。

同行的是朝廷百官之長,丞相辛·洛克席耶。因為他發現王朝皇帝溜出他每日處理國內外政務的外廷。如果皇帝不在,丞相也蹺班的話,官吏們大概會手足無措吧。但丞相也想散個步。

今天王朝皇帝眺望白鳥飛來的西方盡頭時,辛·洛克席耶依然守候著他的背影。自仕官算起的三十餘年裡,他跟軍師里里一直看著這個背影。哪怕是停戰期間,也沒見過皇帝滿是傷痕的手把劍放下。

王朝皇帝的頭髮隨東風飛揚。烏黑的頭髮如今也開始摻雜幾縷白絲。

丞相在屋內轉達密探傳來的報告。九層高樓里不見其他人影。唯獨在這座高樓里,王朝皇帝不准近衛將軍隨侍。

夏洛姆格拉利亞

帝國方面,前幾天皇帝尤狄亞斯駁回延長五年停戰期限的建言,因此停戰期限恐怕將於明年七月屆期……魔女奧蓮蒂亞放棄皇位繼承權,開始在前線都市葛蘭瑟力亞重新整軍,同時擁立其他帝國皇子呼籲停戰,企圖與法皇家在皇帝遴選一決高下。看來里里似乎跟魔女取得聯繫了……

皇帝突然笑出聲來,彷佛拿里里沒輒一般。皇帝亞琉加一旦愛上某人就會揣著不放.無論發生什麼事幾乎都不會動搖。連出身邊境地位卑微的辛·洛克席耶都坐上了丞相的位子。

風吹過高樓,擺盪著皇帝身上的華美和服、薄絹材質的外套及長下襬。長年養成的習慣讓辛·洛克席耶下意識地豎起耳朵。皇帝年輕曾在象牙色的胸口、手腕跟腳踝上貼身戴著好幾個裝飾用的圓環,一舉一動都會發出輕脆的聲響,不過現在僅剩寥寥數個。從即位前開始,皇帝雙耳上的有色寶石便經常敲出美妙的音色,可是某天也突然聽不到了。因為皇帝乾脆地將它送給沒有家世、身分卑微的王朝第十三王子。耳環就這樣從皇帝手中轉移至由里里輔佐的王子雙耳上。每次看見王子的耳環,辛·洛克席耶總有種陰鬱忸怩的感覺,那音色本應在皇帝耳邊響起。

辛·洛克席耶跟平常一樣言簡意賅,沉穩地繼續報告。帝國議會有分裂的可能,王朝遵照皇帝的命令持續增加軍備。最後他又簡單補充了耶賽魯巴特疑似死在獄中的消息。

這時皇帝才回過頭來。一雙漆黑的眼眸有如閃亮的石炭。憎恨、報復心、愛情、憤怒……各種激烈情緒混合在一起,彷佛熾火般熊熊燃燒。

「耶賽魯巴特死了?……誰殺的?」

「這方面還不清楚。」

「不過可以確定他是遭人殺害。」

王朝皇帝再次轉身背對辛·洛克席耶。接著是漫長的寂靜。那是陷入沉思的沉默,也是拒人於外的冷漠無情。四年前的葛蘭瑟力亞戰之中,皇帝顯然有什麼想法,可是他不曾向辛·洛克席耶坦承以告。最近幾年皇帝已經不怎麼跟他說話。

「洛克席耶,五年前儘管有里里在,艾簡卻還是被魯鈍的耶賽魯巴特抓走,此事令孤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王朝皇帝亞琉加原本站在陽台眺望西方(彼端是身穿洋裝、手持檜木扇的魔

葛蘭瑟力亞女鎮守其中的不落城,西方盡頭處則是藍眼帝國皇帝坐鎮的白色「卷貝城」),這時首度轉頭面對辛·洛克席耶,一隻手裡還提著劍。

皇帝的威容宛如烈風震懾辛·洛克席耶,令他忍不住低下頭。從三十年前到現在,即使年華老去,他仍然是獨一無二的王朝皇帝,火熱又漆黑的眼眸也從未改變。辛·洛克席耶面無表情地正視那雙眼睛。

王朝皇帝跟丞相的眼神直接交會。皇帝亞琉加臉上露出微笑。

「……洛克席耶,到下次開戰的七月前先安分點。待孤實現願望後,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無論王朝皇帝的寶座還是什麼,你都儘管拿拿看。孤的王子們不曉得被誰謀殺,只剩下艾簡。勝者為王才是王朝的真理。」

皇帝靜靜地離開陽台,輕輕解開糾結在一起的長下襬,劍身裝飾的寶石隨著每個步伐發出撞擊聲。

「但下次勢必會開戰。別忘了,在那之前只有孤才是王朝皇帝。」

年過六十的王朝皇帝經過丞相身邊步下高樓,看都不看他一眼。

待腳步聲遠到細不可聞後,辛·洛克席耶也跟著轉身下樓。

一步下九層高樓,流過內廷的蜿蜒小河頓時吹起晚風。此時一個小小的影子跑出內廷後宮,直接跨越欄杆撲過來拉扯辛·洛克席耶的衣袖,嘴裡還喊著他的名字。此人是王朝公主梅菲之子,天真得令人憐愛的少年公子裡恩。

「洛克席,我找到你了。母親大人叫我問你要不要再來下將棋,可是官吏大人那邊也拜託我找洛克席……」

丞相對父不詳的公子裡恩鄭重地行了一禮,決定前往他母親梅菲那裡下棋當作散步的一環。

帝都史特拉迪卡內響起上午七點的鐘聲。

麻雀橫越清晨泛白的天空。在宰相室吃過麵包屑後準備歸巢的路上,幾隻麻雀發現了海邊的離宮,決定在此稍作休息。此時窗邊的窗簾正好敞開,兩、三隻麻雀輕巧降落,隨即收起翅膀來回走動。

窗簾後方是書房,書桌上有封印著紫玉蘭花蠟封的信。

身體只剩一半的拼接男正躺在躺椅上呼呼大睡。窗邊的啼囀緩和不了銀髮少女的心情,她帶著神似女宰相的失眠臉色瞥了那邊一眼,隨即前往隔壁房間。不過五分鐘後,書房的窗邊多了水跟一把麥子。

當麻雀啄食小麥,飲用小盤子裡的水時,拼接男霍然起身伸了個懶腰。獨臂男四處張望後,杵著朱鞘刀代替拐杖穿過旁邊的門。一隻麻雀追著男人在窗間移動。一把椅子孤零零地面向海邊。

銀髮少女神色凝重地在貓腳衣櫃前蹲下,將某樣東西收進最下方的抽屜里。有色寶石首飾露出衣服外。一發現板上到處散落著輕飄飄的鳥類羽毛——雖然不是麻雀的——麻雀立刻驚慌飛離這間戰慄的恐怖宅邸。

雷納多以獨眼目送麻雀發出嘈雜的振翅聲飛去。收著護身刀的抽屜傳來上鎖聲。他倚著門望向米蕾蒂亞的背影。

貓腳衣櫃的最下層。雷納多隻問了一句「這樣好嗎?」。過了一會兒,米蕾蒂亞默默點頭。首飾在她胸前不停晃動。

「……即使沒有佩刀,我也會想辦法解決。因為我不想讓亞立爾皇子看見……」

雷納多破顏而笑,答道「我好開心啊」。十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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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點,換上新鎖的玄關大門傳來敲門聲,隨後響起吾輩一大早不知道在罵些什麼的怒吼。在房內開窗的米蕾蒂亞立刻跑去玄關開門。

因為她正在思考該如何把昨晚寫的信送給法皇。碰巧這時候猊下熱心職務的監視人就找上門來了。

吾輩長篇大論地抱怨「不去洛克薩島也就算了,竟然還恬不知恥地回這裡住,害我又多了無聊的工作」。米蕾蒂亞交出要給法皇佛羅連斯的信後,隨即關上大門。

米蕾蒂亞跟雷納多拿昨晚剩下的洋蔥湯跟麵包充當早餐。接著她包上頭巾,努力清掃被破壞的宅邸。殘骸交給雷納多用斧頭劈成柴火,米蕾蒂亞則以清水擦拭堪用的家具,並將完好的布料跟坐墊以前衛的方式拼接起來。待洗衣物也堆積如山。

(要補破掉的襯衫……如果殿下來了,又要準備新鮮牛奶、蔬菜跟剛出爐的麵包……還得去水車小屋磨小麥……可是我不能每天去市場購物,把東西搬來也太重了……)

把畫框殘骸等垃圾掃出玄關的同時,米蕾蒂亞宛如哲學家般陷入苦思。如果吉伊在就能幫忙打掃了,可是大叔父始終守口如瓶,只回了一句不吉利的話:『吉伊人在遙遠的地方』米蕾蒂亞並不擔心吉伊,因為她覺得就算世界滅亡,吉伊仍然能夠倖存下來。儘管她想去接吉伊,大叔父卻堅持不肯

透露他人在哪裡。米蕾蒂亞只好在吉伊的堅果袋裡裝滿帶殼鹽杏仁,以便隨時都能招待他。

打掃的過程中,雷納多挖出一個沾滿灰塵的遊戲棋盤。米蕾蒂亞嚇了一跳。那是王朝將棋的棋盤。雖然規則跟帝國將棋截然不同,但因為一開始學的是王朝將棋,米蕾蒂亞也比較常下王朝將棋。以前當她拿著棋子漫無目的地閒晃時,吉伊、席格林迪,還有大姑母跟大叔父都會迅速收工陪她下棋。

這時,雷納多用衣服下襬擦著棋子說:「跟阿爾殿下一起玩吧。」

(……跟亞立爾殿下下棋……)

米蕾蒂亞蹲在棋盤旁,從小缽內拿出令人懷念的黑駒〈王子〉……她之前一直都把將棋拋在腦後。總覺得這四年來老是在掃墓。

她把黑色棋子放回小缽,應了一聲「嗯」。雷納多露出笑容。

上午的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回過神來,大聖堂已經敲響正午的鐘聲。雷納多稍早之前便出門去河邊釣午餐要吃的魚。米蕾蒂亞突然斂起臉上的表情……她本以為就算法皇大人會回信,最快也要花上幾天的時間。

米蕾蒂亞看見一個人。無論是在大聖堂、遍地死屍的平原、紅色月亮與霧之森林、晴空之下,還是樹叢另一邊,這個人都不曾被景象埋沒。

他身穿樞機卿服,金髮綁著藍色絲帶,踩著宛如參加夜宴般的優雅步伐獨自走來。被那蒼白的手惡作劇似地一甩,托給吾輩的信看起來宛如晚餐會的招待信。米蕾蒂亞解下頭巾。

藍眼樞機卿一副散步中順道過來的態度,朝米蕾蒂亞露出微笑。

「嗨,灰姑娘,我來接你去城堡囉——法皇大人正等著你。」

米蕾蒂亞回到書房,在剛做好的雜記本上留下第一則給雷納多的留言,然後鎖上宅邸的大門,頂著晴空尾隨亞奇邁步前進。

亞奇走向樹叢。本以為會有馬車,或者樹林河邊會有小船等著他們,亞奇卻依然持續走在小徑上。不久,他們離開小徑穿過深處的有刺玫瑰叢,以及不存在於地圖上的陳舊木門。雖然沒有停下腳步,但亞奇偶爾會搖曳著藍色絲帶轉身回頭。確認過米蕾蒂亞跟來後,他露出滿意的表情。

米蕾蒂亞看著亞奇的背影。皇族以外的十二人樞機卿當中,他占了一席之地。儘管爬到「法皇代理人」的地位,卻不帶任何隨從,不搭交通工具,空著雙手獨自走過來迎接米蕾蒂亞。如同在霧之森林相遇時一樣,他就像個漫遊全世界的旅人。

他們最後走進「卷貝城」內的一區,不過奇怪的是途中沒遇見任何人。迴廊與庭園也是兩人經過後才有僕人跟園丁走動。城裡響起流水的唰唰聲,秋陽與自己的臉蒙上一層陰影。

即使前方沒有像樣的路,亞奇依然毫不猶豫地前進。葛蘭瑟力亞戰役之後,他前往帝都史特拉迪卡,出現在皇帝唯一的皇子拉姆札身邊。

出城的幾天內,米蕾蒂亞儘可能收集亞奇的傳聞。這四年來,最頻繁往來封閉的白妃宮與法皇家的人,正是美麗的樞機卿·羅傑。為了必須用藥的白妃涅涅,法皇家派他負責聯絡、配藥,以及擔任談話的對象。坊間盛傳涅涅皇妃完全不吃其他人的藥,由此可知美麗的樞機卿有多受皇妃寵愛。

在諸候無法接近白妃宮的情況下,藉由輔佐皇帝唯一的皇子拉姆札,原本與政治無緣的法皇家也逐漸坐大權勢。假使奧蓮蒂亞沒有推舉魔女家的亞立爾皇子,主戰派的法皇家大概會輕易成為下任皇帝的監護人吧?

葛蘭瑟力亞戰役的前一年,軍師羅傑出現在耶賽魯巴特身邊。如今停戰期限即將屆期,亞奇則是黏著拉姆札皇子,以及耶賽魯巴特的妹妹涅涅皇妃。

(……這四年來他為什麼都不動聲色地留在帝都……)

米蕾蒂亞看著腳邊的草皮。回想起來,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亞奇始終沒有目標,更不曾前進過,身邊總是屍橫遍野。

……他們終於來到城中四處印著「鴿子跟橄欖」紋章的區域。

米蕾蒂亞被帶到種植四季花木,圍籬宛如迷宮錯綜複雜的庭園。亞奇在那區的涼亭停下腳步。米蕾蒂亞想起先前小徑上亞立爾皇子坐著的那扇門。那扇小門後方似乎連接著其他入口。

涼亭旁的樹上系著一頭大口吃草的驢子。

米蕾蒂亞靠過去撫摸這頭驢子,它也用鼻子摩蹭米蕾蒂亞的手。驢子的脖子下掛了個小木牌,上面寫著『驢子』……米蕾蒂亞看過筆跡後皺起眉頭。

(……那份害人派的GG詞,筆跡跟這個一模一樣耶……)

驢子緩緩退後,似乎是不喜歡亞奇,不過退後的同時仍不忘吃草……她第一次看見邊吃草邊後退的驢子。

亞奇說「這是法皇大人的驢子」,間接告訴米蕾蒂亞那份腹瀉派陷阱的真相。

「跟馬不同,驢子的個性沉穩,動作慢又長得不高,就算摔下來也只會受輕傷。」

看來法皇騎馬(?)時是以掉下來為前提。

「四下無人時,法皇大人會悄悄換乘驢子緩步移動。法皇大人只會騎驢是法皇家的最高機密,可以的話還請你不要張揚。」

「……就算你笑著這麼說也沒用。話說回來,派上面的句子是誰想的?」

「…………米蕾蒂,覺得某樣事物很糟時,現實往往更糟糕。我已經盡力避免最壞的狀況了。」

「不可能有比那個派更低級的東西了。」

「最後的兩個選擇是『我是被施加了黑魔法的皇子派,把我全部吃光就會解除魔法出現在你面前!』,還有『一起度過甜美時光,多吃點吧』。」

驢子繼續吃草……

「…………那、那句真是挑得太好了。如果是這兩句,雷納多絕不可能會吃。」

「所以我才換掉啊。如果沒人上當,派就沒有做的價值了吧。」

米蕾蒂亞氣得發抖。要是我吃下去,你要怎麼賠償我啊——

「光想到你來帝都。」

這句話輕得彷佛要被午後微風給吹散。

「我倆同在一座城裡,我就覺得很開心。真不可思議。」

沉默了一會兒後,米蕾蒂亞只回了句「……是嗎?」隨即從驢子旁邊起身。

「……來做正事吧。法皇大人呢?」

「在前面。你去吧,我跟驢子留在這座涼亭。法皇大人可是按照信上的要求獨自等你喔。」

亞奇以蒼白的手指比向無人涼亭的後方,那裡延伸著一條小徑。

午後的風拂過,把裙子吹得膨膨的。米蕾蒂亞看著涼亭後方的小徑,卻沒有移動腳步。她用手指將頭髮撩至耳後。亞奇近在眼前。

腰包里躺著一枚銀幣。皇子曾經要求『請告訴我你的事情……』

米蕾蒂亞也一樣。無論是來帝都,還是要求去探耶賽魯巴特的監,都是因為有想知道的事。事到如今,知道了也無濟於事。過去無法改變,亞奇也絕不會認同她前進的方向。米蕾蒂亞不太瞭解亞奇,卻又很想知道他心底在想什麼。這種感情無以言喻。

藍眼的亞奇靜靜地佇立在面前。

十三年前的三月,皇帝遴選在即,尤狄亞斯的妃子跟皇子卻接連在這座城裡慘遭殺害。同一時間大皇子埃里法茲失蹤,亞奇半生不死地蜷縮在「魔王之森」中。五年前再次見面,亞奇已經以中階神官的身分加入法皇一門,被派遣到耶賽魯巴特身邊擔任軍師。

在「魔王之森」分開後,一直到亞奇成為帝國神官,這段空白期間他都在哪裡呢?事實上米蕾蒂亞只明白一點,不過有些事情要問了才知道。

明知前方是死胡同,為什麼還想知道呢?

「……亞奇,你從何而來?十三年前……認識我之前。」

風吹得亞奇的藍色絲帶沙沙作響。

過了一會兒,亞奇從樞機卿服的袖口伸出蒼白的手,彷佛索求著回答的代價。幸好驢子在周圍漫步吃草,哪怕主角是亞奇,此情此景看起來也只像出鬧劇。開戰已成定局,米蕾蒂亞其實內心深處一直都很疲憊。亞奇安慰似地輕撫她的臉頰。米蕾蒂亞幾乎都快忘了疲勞跟絕望都源自亞奇。不笑的藍眼、冰冷的手。亞奇的嘴唇貼上米蕾蒂亞另一邊的臉頰。

「我來自這座城喔。」

當米蕾蒂亞聽到答案抽身時,亞奇臉上恢復原本的笑容。

「快去吧,法皇大人很性急的。誰也不會偷聽,除了『小丑』以外。」

亞奇的語氣冷漠得殘酷。米蕾蒂亞想起獨自現身宰相會議的『小丑』,忍不住瞪著亞奇。

「為什麼要嘲笑別人?」

「不,我沒什麼其他的意思。總之,除非踩過我的屍體,否則誰也去不了猊下跟你身邊。你就放心去吧。」

「你這個『法皇代理人』是來當護衛的嗎?」

雖然依舊冷酷無情,但那雙藍眼流露出惡作劇般的

光彩。亞奇低頭看著米蕾蒂亞,臉上微微一笑,同時似乎也很憂鬱。

「沒錯。但我不是保護猊下,而是你……」

穿過涼亭後不久,米蕾蒂亞再次回頭。

亞奇依約在涼亭目送她離開。金色頭髮、白皙皮膚與藍眼。在天空、大海及白色城堡中,他宛如美麗的年輕帝國皇帝般站在那裡。米蕾蒂亞後悔回頭了,不過就算時間倒轉一百次,她大概還是會回頭。

小徑上沒有其他叉路,兩旁一直往前延伸的綠色圍籬比米蕾蒂亞還要高。落葉形成的柔軟地毯上,偶爾可見疑似猊下留下的一人份腳印。

水流聲逐漸變大。圍籬突然中斷,眼前是一片石庭與水池。

池子裡有個石塊堆成的小瀑布,流水聲就是自然的隔音裝置。寬敞的涼亭內有張大理石大桌。這裡似乎是某位貴族的秘密辦公室。

一如亞奇所言,佛羅連斯獨自坐在涼亭里的藤椅上等候米蕾蒂亞。

佛羅連斯直盯著米蕾蒂亞瞧,似乎不太滿意她一個人出現。

「怎麼,你一個人來嗎?我應該有叫羅傑把廢物皇子一起帶來才對啊。」

「……不可能帶得過來吧。」

臨走前亞奇的確說過這種話,不過米蕾蒂亞右耳進左耳出,聽過就忘了。

一道咂舌聲響起。佛羅連斯示意要米蕾蒂亞坐下,她仍舊站著沒動。佛羅連斯也沒再請她坐下,直接開口:

「小魔女,你在宰相會議上說過,如果停戰協議屆期——」

雖然早上米蕾蒂亞把請求會面的信交給吾輩,但『法皇代理人』中午就過來接她——表示佛羅連斯同樣有事找她。

「你說這個國家會輸對吧?」

米蕾蒂亞沒有回答,那種話她也不想講第二次。水池傳來魚跳出水面的聲音。

「——既然這樣,我就不暗殺你了。」

白鳥停在池畔小橋的欄杆上。原本看著白鳥的米蕾蒂亞將視線轉向猊下。

「今後法皇家絕不會對你出手,我也不會允許其他人出手……我會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阻止這件事。」

米蕾蒂亞頓了一下,在佛羅連斯對面的藤椅上坐下。

佛羅連斯拿著銀水瓶往玻璃杯倒茶,周圍立刻瀰漫一股沁涼紅茶的香氣。

「你必須上場作戰,死在那裡。那是皇帝遴選之後要發生的事。我不能蠢到在帝國內自相殘殺,耗損魔女家所剩不多的將領。你必須為了保護國家犧牲生命,而不是為了那個不知來歷的無名皇子。既然拉姆札會在皇帝遴選中獲勝,那也無妨。反倒是你別害我捲入無謂的騷動啊。」

他這番話自大得令人傻眼,之前明明一直伺機加害她——

「怎麼,有意見嗎?現在不是讓國家內部繼續分裂下去的時候,改變態度也沒什麼。站在法皇家的立場,我也得儘量去做能做的事。四年前,你阻止葛蘭瑟力亞淪陷,從危急中解救了奧蓮蒂亞。對戰爭有所助益的人就要好好使用,所以我不殺你——這很好懂吧?而且要是讓你×恨透和尚及袈裟,情急之下氣得背叛帝國投奔王朝,我也很傷腦筋。如果是我就有可能這麼做。」 (編註:日本諺語『坊主憎けりや袈裟で憎い』意指討厭一個人,也會連帶憎恨與其有關的事物。)

「一旦戰敗,稅收和捐款也會跟著減少,因此您覺得很困擾嗎?」

「你們就是用那些錢才有辦法打仗。」

佛羅連斯咕嘟一聲,吞下冰涼紅茶。

「軍隊一半的預算,來自我們法皇家從各僧院裡搜集而來的捐款與稅收。軍隊用我們出的錢吃飯、殺人、購買藥物繃帶、送傷兵回故鄉、修理城牆與碉堡保護自己。若不想上戰場就出錢,不想死就付錢請人保護自己,我一點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對。窮人在禮拜中捐獻微不足道的金錢,我們則把這些錢送到軍隊,讓軍隊來保護他們。還是你要我派人上戰場呢?」

雖然米蕾蒂亞張開了嘴,卻什麼話都說不出口。法皇家不出人卻必須備戰,這怎麼聽都很奇怪,總覺得某些基本觀念被扭曲了。

而且法皇家在因戰爭而荒廢的村子裡興建豪華的聖堂,藉此累積捐款擴展聖堂的勢力,卻吝於付出搜刮而來的贖金,還使盡各種手段避稅。四年前葛蘭瑟力亞攻防戰後,佛羅連斯曾前往慰問,可是其他的聖職人員一鬨而散地逃回鄉,連一句弔唁的話語、一枚獻祭的銅幣都沒留下。

米蕾蒂亞的表情彷佛在訴說「我可不會輕易上當」。佛羅連斯見狀眯細一隻眼睛說道:

「哼……你的表情好像想說些什麼。適度的戰爭能帶來許多喪葬費,法皇家當然樂不可支,不過葛蘭瑟力亞糟透了……連父皇恐怖皇帝打仗時,我都沒見過那種慘狀,那是場不知為何而打的戰爭。」

佛羅連斯癱在靠墊上,疲憊似地一字一句慢慢說:

「……耶賽魯這個男人只顧著讓自己活下來。他無意保護士兵,也完全不管分出勝負後的事,最終才會變成那樣。但這次有奧蓮蒂亞在,如果儘可能留住更多魔女家的將領,或許這次戰爭的結果會跟上次不同……所以我讓你活下來。你不信嗎?」

「……那所謂的『山中長老』呢?策動一切的『長老』——是猊下嗎?」

「不,你錯了。我只叫得動底層的人。」

佛羅連斯亮出底牌,坦白最不能承認的腐敗關係。

「因為不是『長老』,我無法動用最精銳人員……我問你,是你殺了我派去的那些傢伙嗎?」

實際把他們喉嚨割斷的人是吉伊。米蕾蒂亞輕聲回答「不是」,猊下聞言縮起脖子說:

「既然如此……你應該不會遭受危害。『山中長老』奉行徹底報復教義,要是有同伴被殺害,他們會死追著兇手不放。不過這個教義也害其團員在十三年前數量大減……我是這麼聽說的。」

「十三年前」這個數字的奇妙吻合讓米蕾蒂亞產生反應……又是這個時間點。

她突然擔心起吉伊,雖然吉伊應該能反過來解決對方……真是的,他到底在哪裡做些什麼呢?

「如今『長老』侍奉皇帝。就算殺了你,皇帝也沒有任何好處,他應該不會特地派遣手下進行暗殺,廢物皇子也一樣。因為推舉那個累贅的就是尤狄亞斯自己,長老不可能對他下手。」

既然如此,當前亞立爾皇子就不會成為暗殺教團的目標,讓米蕾蒂亞鬆了口氣。

「想必米爾傑利思也做好了保護你的準備吧?但凱伊應該也要這麼做。畢竟軍務卿的首要之務,就是避免送上戰場的人減少啊。」

米蕾蒂亞聞言沉默不語。如果是凱伊……大概會這麼做。他跟大叔父不同,從未阻止米蕾蒂亞加入軍隊。

「如果有赤枝與黑蹄跟著,你要死掉反而還比較困難。不過皇帝遴選與帝國議會撞期時,攸關利益的暗殺與咒殺事件也會變多。你最好安分點,不要被捲入諸侯之間的紛紛擾擾。學院的事我也聽說了。既然待遇跟拉姆札相同,我就沒意見。」

「因為放棄殺我,所以當皇帝遴選結束後,我就得趕快上戰場為國捐軀?猊下,您這話聽起來非常自私。」

「唔。」

「可是您完全沒提到亞立爾皇子的事,不管是皇帝遴選之前還是之後。」

法皇突然裝傻。他別開視線,轉而注意水池。米蕾蒂亞接著說:

「請您收回對殿下的任何企圖,我的條件是保障他六月後的生命安全。」

「好,那把他寄放在法皇家當個小和尚如何?這樣也能放棄皇位繼承權。」

「——猊下。」

離開帝都前,米蕾蒂亞必須爭取到某些東西。

「我不希望……讓他承受更多非自願的決定。請答應我,就算皇帝遴選結束也絕不加害他,也請您保障亞立爾殿下往後的生命安全。相對地,我會遵照法皇大人的期望前往戰場。我來見猊下就是為了這件事,不是為了帝國。您不信嗎?」

米蕾蒂亞打開放在桌上的文件盒,拿出紙、墨水瓶跟筆,佛羅連斯看著擺在面前的這些文具。為了重要的人,魔女家的女人什麼都可以犧牲。奧蓮蒂亞是這樣,席格林迪亦是,這正是她們應戰的理由。

佛羅連斯相信了。他深深嘆了口氣,拿起羽毛筆,削好筆尖。

「我知道了。我跟你交換條件,不會對那來歷不明的皇子出手。這樣行了吧?」

米蕾蒂亞點點頭。當她開始解釋細項,佛羅連斯露出不悅的神情。包括權利與身分的保證、在帝國內通行的自由,行經聖堂時能獲得的接待……只要有法皇的簽名跟花押保障這些權利,皇子幾乎能在各領地暢行無阻。如果法皇事後企圖除掉他,由佛羅連斯本人簽署的這份文件也能發揮遏阻的功效。萬無一失。

「有必要為才剛認識的小孩做到這種程度嗎?」

「……猊下,有了非犯罪者的證明跟通行的自由,找工作時便能稍微搏取僱主的信任;而饑寒交迫倒下前,他可以在聖堂拿到麵包,也能借用走廊睡覺——這份文件頂多只有這些功用。雖然我不希望事情朝這方面發展,但要是法皇家讓殿下背了莫名其妙的黑鍋,屆時就能拿來當壓箱寶用。」

「你說話真是一點都不客氣呢。」

米蕾蒂亞又輕聲補充一句「因為大姑母托我照顧他」。

「哼……你已經跟那個廢物皇子結婚了吧?」

佛羅連斯直盯著米蕾蒂亞。

「那個廢物皇子是怎樣的人?身高多高?比你高,還是比你矮?」

「……啊?他比我矮,那又怎麼了呢?」

「他比同齡的拉姆札矮多了。他個性是口若懸河?還是沉默寡舌呢?是個沒有主見的人嗎?」

「……他鮮少開口,不過看起來完全不像個會任憑別人操弄而起舞的人。」

米蕾蒂亞也陷入沉思。因為她這時才發現雖然皇子很少講話,但奇妙的是「消極」與「內向」這些詞彙並不適合拿來形容他。

「你說什麼?他是不會隨波逐流的男人?你跟他牽過手了嗎?」

「……牽過了。只要我站不穩,他就會默默把手伸向我。」

佛羅連斯抿起嘴巴。不妙,這個廢物皇子似乎很能承受打擊。兄弟王家中棲息著一大堆可有可無的笨蛋皇子,但那傢伙似乎不與他們同一類。佛羅連斯嘟囔著:

「……真是的,尤狄亞斯從哪裡找來這種貨色啊?他到底是何方神聖?偏偏還跟拉姆札同年……」

雖然已經用筆尖沾好墨水,但猊下突然強烈感覺到哪裡不對勁,於是停下了手。

廢物皇子出生成長的記錄真假難辨,之前甚至連存在都不為人知。他沒有可以依靠的親人,也沒有半枚帝國金幣。這位十二歲少年原本是個沒有任何力量跟地位的孤兒,在魔女來訪後,卻成了帝國皇子並得到帝國繼承權。身為法皇的自己,如今正準備立約保證絕不對這個孤兒出手——太詭異了。他看著手邊的紙。

一股不祥的風吹進心中——自己勢必要寫了。

另一位皇子原本不該出現在舞台上。尤狄亞斯也是。偶爾會有註定成為皇帝的人出現,而那人會排除萬難,追尋自己唯一的魔女——

……佛羅連斯硬是壓下帶有些微寒意的預感,將其逐出腦海。

把小魔女叫來這裡的不是別人,正是佛羅連斯。停戰期限結束,戰爭即將開始,而且還是場必敗之戰。放過一個無力的孤兒又如何?那個孩子至今沒有對帝國帶來任何影響,將來也是如此。下任皇帝是拉姆札,那個叫什麼亞立爾的孤兒,只會再度隻身一人被趕到某個貧民窟。寫這張小紙條不是為了那個叫什麼亞立爾的傢伙,而是為了帝國。想到自己要為這小女孩而寫就覺得可笑,不過佛羅連斯並沒有忘記——四年前正是這女孩顛覆葛蘭瑟力亞戰役的結果,進而保護了帝國。

佛羅連斯飛快動起手上的羽毛筆。

「嗯,早知道就聽從羅傑的建書,讓你為拉姆札做出貢獻了。」

「……羅傑卿?」

「這四年來羅傑進言了好幾次。他想把非魔女一族的小姑娘嫁給拉姆札。雖然我駁回了他的建議,但早知道會演變成這種鬥爭,當初就該讓你陪在拉姆札身邊。仔細一想,就算沒有結婚,奧蓮蒂亞也依然為皇帝而戰。」

佛羅連斯突然閉上嘴巴。魔女為皇帝而戰。

然而眼前這位魔女牽起的……並非拉姆札的手。

寫完文件後,他又加上了簽名與花押。

米蕾蒂亞看著桌上的文件。

「……猊下,您能輕易寫下這些文字,卻沒辦法同意停戰嗎?」

佛羅連斯冷漠地放下羽毛筆回答:

「不行。你要我把『皇帝尤狄亞斯的首級及所有領土』平白交給王朝嗎?」

「……」

「與其不打一仗、不回射一箭,就將我國皇帝首級與帝國所有百姓出賣給亞琉加,哪怕沒勝算我也要開戰。皇帝和帝國百姓的性命都很重要,不能隨便放手。如果王朝想要,就拿著骨頭跟灰燼回去吧!」

最後一句話縈繞腦海的同時,米蕾蒂亞想起尤狄亞斯藍黑色雙眸與空洞的聲音。

「……那是尤狄亞斯陛下的意志嗎?」

「正是如此。法皇家追隨皇帝陛下。若皇帝什麼都不願給亞琉加,法皇家也只能奉陪。這可是場豪賭啊。」

「就算……您親眼目睹了葛蘭瑟力亞戰役也一樣嗎?」

「你以為這四年來法皇家什麼都沒做嗎?當時王朝甚至連赤手空拳的和尚也全部殺光。對開戰雙方而言,百姓跟和尚是要留下活口、透過談判收取贖金還給對方的人質,可是王朝連這項既定戰時規定都打破了。跟羅傑商量過後,法皇家也派遣和尚到王朝確認規定。最後四十二人全都只回來鹽漬的首級。」

米蕾蒂亞心裡突然感到一陣涼意……這四年來亞奇都不動聲色地留在帝都。

「……派遣使者是羅傑樞機卿的提議嗎?」

「就算羅傑不說,我也會提。法皇家與十二名樞機卿各自選出關係匪淺的四十二位名僧,他們人望、品德與教養兼備,而且都是主和派,最後卻只剩下首級。那些和尚尼姑可是手無寸鐵啊,況且那時候也不是戰爭時期。停戰什麼的早就被我拋到腦後,為什麼被這樣對待還要忍氣吞聲呢!」

佛羅連斯把紅茶杯砸向地面。玻璃發出空虛的聲響碎裂四散,池裡的水鳥同時振翅飛走。

「反正要上前線的是你們魔女家。原本還以為接下來王朝只剩艾簡一人,沒想到勝算居然那麼低,所以我現在只好放低姿態。」

眼前浮現亞奇的微笑。美麗的樞機卿羅傑,法皇代理人。

那群被遴選出來的有德主和派名僧,輕易地化為四十二顆鹽漬首級。

結果主戰派成為法皇家的主流,如今他們在城裡、十字路口、聖堂跟小巷反覆傳道,凝聚信仰與捐款。貴族、帝國官僚跟農民將其視為最後的依託,不斷祈禱……

米蕾蒂亞默默用手背擦拭剛才亞奇以嘴唇掠過的臉頰。

她拿起書桌上的文件閱讀一遍。費盡全力後,米蕾蒂亞總算得到這份文件。說來真是諷刺,就是因為決定開戰,猊下才對亞立爾皇子收手。

「……話說回來,監視者還在嗎?」

「當然。我可不會撤除你們的監視——小魔女,你以前幫助過敵對的王朝王子艾簡吧……別再做那種事了。」

佛羅連斯面無表情,臉龐流露出神似皇帝尤狄亞斯的殘酷虛無。

「聽說這件事後,我改變主意了。在這九個月里,你儘量跟那個廢物皇子過著相親相愛的生活吧,這樣你大概就不會背叛帝國了。如果你沒幫助過敵人,此時此刻王朝應該在爭奪王位,無暇開戰。你救過的艾簡將成為下任王朝皇帝,在下次戰爭中攻打過來,這一點都不好笑呢。」

現今唯一存活的王朝王子,不久將騎著快馬前來殺害奧蓮蒂亞、米爾傑利思跟吉伊。法皇丟下一句話:

「——你至少要為此付出代價,去死吧。」

法皇打破的玻璃杯碎片,在米蕾蒂亞的視野中閃閃發亮。

佛羅連斯悶哼著從藤椅上起身後,想起腰痛似地搓揉腰部。

「話說回來,小魔女,你認識羅傑嗎?」

「……為何這麼問?」

「那傢伙很難得像今天一樣主動要求隨行。你在宰相會議上傻傻地昏過去時,也是他特意把你帶回離宮,在其他醫生來之前為你處理傷口。他甚至丟下腰痛的我不管,把昂貴的藥通通帶走了。」

「……您說什麼?」

「不可能是其他人做的吧?因為耶賽魯巴特遭人暗殺,賽希爾和凱伊都無暇照顧你。你該不會以為是『小丑』送你過去的吧?」

米蕾蒂亞彷佛看見嬌小的『小丑』戴著手銬腳鏢呆立不動的模樣。她抱緊雙臂。衣服底下的傷口經過精心包紮,仔細得猶如修理珍貴的人偶。

「羅傑他……」

聽到這個差點披風聲抹去的名字,米蕾蒂亞抬起頭。

「他每天的生活就像在吃沒有味道的料理,大概連嚼巧克力都食之無味。即便躺在床上,也沒有睡飽清醒的一天。他不懂發自內心地休息,也不明白喜悅是什麼,彷佛從來感受過幸福帶來的痛覺。」

流水發出有如細雨般的沙沙聲。米蕾蒂亞抬頭望向佛羅連斯,她不知道猊下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也不清楚他眼裡看著什麼。

「這四年來那傢伙無聊得要死,但好像在等待什麼。最近幾天他心情好得出奇,簡直就像吃了許久以來、第一次嘗得出味道的糖果。」

…………」

「世界上存在無可救藥的人類。雖然羅傑備受仰慕尊崇,但他的世界裡除了自己沒有別人……我是這麼想的。」

佛羅連斯突然中斷話語,披上兜帽扣好衣鈕。

「我最喜歡金錢、女人跟權力,也喜歡那些願意相信神明與最後救贖的愚民跟惡徒。人們總是希望自己終將獲得幸福,可是就算給羅傑任何東西都沒用。他說正在找尋某樣東西,在那之前就別管他了。」

米蕾蒂亞的眼神動搖了——找尋某樣東西?

「我是第一次看到羅傑為了別人停留。」

是來當護衛的嗎?

沒錯。但我不是保護猊下,而是你……

猊下已不見身影,米蕾蒂亞卻依舊站在原地。她目光落向地面,用右手搗著臉。就算現在有面鏡子,她也不想看自己正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糖果舔完就沒了。若有糖就抓在手中,沒有的話也不會對人生造成妨礙。即使能當成一時的消遺,卻無法令人滿足……或許安眠藥才能讓亞奇幸福吧。

畢竟也不可能永遠待在這裡,米蕾蒂亞決定回家。

涼亭里已經沒有人。小驢子留下腳印跟啃出圓形禿痕的草地,鬱鬱寡歡的樞機卿卻沒留下任何痕跡。有沒有緞帶或留言之類的東西——自己居然傻傻地尋找他留下的蛛絲馬跡,米蕾蒂亞不禁討厭起這樣的自己。

亞奇總是什麼都沒留下就消失,連一開始是否存在過都很難說……不對。米蕾蒂亞撫摸自己的臉頰,亞奇存在過的證據一直留在她的記憶之中。

米蕾蒂亞抬頭望向遠方。晴空底下座落著純白的『卷貝城』。

『我來自這座城喔。』

十三年前的三月,擁有繼承權的皇子們相繼倒下化為死屍。亞奇離開那座城堡,半死不活地出現。當時他眼裡,只有宛如無底沼澤般的虛無及冷酷。

亞奇就這樣消失了。就算前往世界的某處,最後他依然回到這座帝都——或者說回到這座城裡。

(十三年前的三月……)

米蕾蒂亞走出涼亭,從布包里拿出佛羅連斯給的文件。帝國與王朝即將開戰,這份文件是她用上戰場為代價換來的。如同法皇所言,這次艾簡大概會攻打過來。

米蕾蒂亞從牢里放出艾簡,奧蓮蒂亞負起連帶責任被貶至南方,爾後爆發葛蘭瑟力亞戰役。這次即將展開一場無望的戰爭。

『——你至少要為此付出代價,去死吧。』想起佛羅連斯這句話,令米蕾蒂亞停下腳步,風瑟瑟地吹拂。過了一會兒,米蕾蒂亞將文件收回布包內,獨自邁步離去。

到了召開帝國議會的十月,與會諸侯的船隻接連駛入帝都史特拉迪卡的港口,馬匹與馬車行經陸路,從四面八方抵達〈龍骨大街〉。隨時都有傭兵、商人、諸侯及貼身侍從湧入街道,流動市場也比九月時來得喧鬧許多。

大街上響起單簧管的明快音色。無數大小不一的紅磚拱橋延伸出去,色彩繽紛的小船在拱橋下的水路中來回穿梭。

小拱橋通往小路,大拱橋則是各自連接熱鬧的大街,像是住宅區、手工藝街、打鐵街跟金融街等地方。「雜貨店」這間小店位於磨損蜿蜒的石板路上,並排著藥房、帽店與其他雜貨店的角落。

「雜貨店」的門牌鮮少翻到『營業中』。不過每次發現雜貨店有開,妮娘一定會走進去逛。

〈維里耶里商會〉的GG詞是「我們什麼都賣!」,不過「雜貨店」內的品項也毫不遜色。北有老闆吉亞穿越「魔王之森」前往魔女領地採集的靈草秘藥,東有前線都市葛蘭瑟力亞的貿易品——還有從更東邊的王朝批回來的稀有寶石及布料。此外,店裡的價格更是比〈維里耶里〉平易近人。

妮娘搖響門鈴走進店裡,先是愉快地逛了一圈之後,隨即走向貼滿徵人告示的角落。因為父親稍微會讀書寫字,她或多或少看得懂徵人告示,還找到了『卷貝城』洗衣女工的工作。可是告示中也有她完全看不懂,只能乾瞪眼的奇妙工作。不過這也代表告示上寫著『達官貴人』提供的『好賺工作』。因此看不懂就直接被擋在門外。妮娘嘆了口氣,不甘不願地看起其他『招募臨時洗衣女工』的告示。當妮娘認真閱讀告示時,先前同樣認真觀察她的老闆吉亞出聲喚道:

「怎麼了?妮娘。又要找家庭代工嗎?你弟已經當上船匠的徒弟了吧?」

妮娘平常在『卷貝城』打雜,假日在住宅區擔任廚娘跟打掃女工,回到家則成了照顧弟弟的姊姊,風風火火地做完家事。除了死盯著徵人告示的時間外,她臉上總是掛著笑容,就連嘆氣的時候,那張長著吉亞喜歡的雀斑臉龐上也會浮現苦笑。但她本人倒是常問『還沒有找到除雀斑的藥嗎?』

「工作愈多愈好……你的臉怎麼了?單片眼鏡裂掉了耶。」

「我收到信後去朋友的新居拜訪,卻被留下來幫忙打掃。對方說要請我喝杯茶,拿了張椅子給我坐。沒想到那張椅子缺了條腿,我一坐下去就摔倒了。」

「是喔。」

「妮娘妹妹,其實你根本不想聽我說吧……嗯?你要買這個嗎?」

妮娘指著銀色長假髮與做工差強人意的面具組。這是〈維里耶里〉剛推出的冬季變裝新作,吉亞前幾天才剛進貨。名字是——

「『徹底化身魔女與皇子大人,梅組合』,我猜今年冬天會大流行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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