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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章 皇帝、皇子與『小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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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的雷聲震耳欲聾,在皇帝緊閉的雙眼烙上純白的閃光。

凌晨三點,尤狄亞斯獨自待在天空玉座之間,猛然睜開深藍色的雙眼。

暴風雨從半夜開始下個不停,似乎又帶來了積雨雲。

圓形天花板上鑲滿花朵形狀的彩色玻璃。無數雷光穿透玻璃,將大廳染上黑色與白色的深色陰影。為真王引導命運的黑石「命運之石」顯得格外醒目,大廳宛如異界般染上一片奇妙的雪白。

最近連帝國官僚都很少見到皇帝,不過這樣的他每天深夜都避人耳目,獨自坐在這裡的皇帝玉座上,隨後又起身離去,知道這點的更是只有幾個人。

巨大的陽台跟柱廊有一大半延伸到室外。激烈的大雨擊響陽台跟柱廊,流過黑暗中的大台階時更發出宛如瀑布般的奔騰水聲。

放晴的日子裡,可以從這個天空玉座看到一望無際的晴空。如果奧蓮蒂亞當上女王,就算沒事也會成天坐在這裡吧。當她離開時,玉座將殘留花香。尤狄亞斯覺得自己彷佛看見這幕景象,忍不住輕聲笑了。

前幾天深夜,「小丑」偷偷摸摸造訪自己寢室時,尤狄亞斯一時之間把自己跟父皇重疊在一起——某個冬日,偉大的恐怖皇帝在寢室中遭到殺害。

不過,嬌小的「小丑」手裡並非拿著刀刃,而是一張結婚證書。他遞出的那張紙上,孤零零地並列著小魔女跟他的簽名。

接手賽希爾工作的皇帝,單手拿著鵝毛筆在結婚證書上蓋下皇帝的認可章。收下結婚證書後,「小丑」點了點頭,摘下討厭的面具,粗魯地勾在指頭上,素著一張臉佇立在皇帝面前。然後小心地把證書折好收進懷裡,再度回到陰影之中。皇帝手拄著臉頰目送「小丑」離開。總覺得這傢伙莫名可愛。

這是那位少年第一次主動走到皇帝身邊。

風強雨驟,閃電接連發出巨響,照亮在皇帝玉座上陷入沉思的尤狄亞斯。

五年前,尤狄亞斯首度注意到那個年幼的「小丑」,並造訪了那間陳舊、昏暗又沾染血跡的粗鐵柵欄房間,當時也是跟今晚一樣陰暗的暴風雨夜。

柵欄後方的黑影傳來滴答作響的水聲,那是暴風雨遺留下來的痕跡。

囚禁十二歲少女的地方是絕不可能逃脫的鳥籠。放走少女的城中「小丑」就在柵欄後方。

『……你想再見到她嗎?』

只要接近人,禁錮魔法就會發動。他的雙手手腕將出現手銬跟煉條,臉部也會蒙上緘默小丑的面具而無法與他人交談。即便在鳥籠里發現那女孩,他應該也無法伸手觸碰,更不能發出任何聲音……不過可以待在那女孩附近。

儘管如此,他卻把女孩放出鳥籠。明知放走少女後,自己將孤零零地再度回到孤獨的牢獄,他依然這麼做。

比起填補自己內心的空洞,年幼的「小丑」選擇成全女孩的意志與自由。

尤狄亞斯突然想嘲笑小丑——你又能保有那種意志到什麼時候?

『為此,你有什麼都敢做的覺悟嗎?「小丑」。』

小孩抬起頭。暴風雨夜的水滴從他深黑色的頭髮上滴落,有如雨滴滑過額頭、臉頰與嘴唇後落下。那眼神執意而耿直。

尤狄亞斯聽著天未破曉的十月驟雨聲。之後,他命令宰相賽希爾負責教育「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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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取女主人的別名,稱「卷貝城」的這處居所為『白妃宮』。

由於這裡總是沉浸在寂靜當中,又是皇妃的住處,除了醫生、法皇家相關人等、在此進出的藥商,以及偶爾上門請求雇用的女孩之外,很少有人造訪此地。沉默的僕人全都戴著乏味的白色面具。自從帝國皇子拉姆札出生、戴上面具以來,白妃宮的僕人們也在不知不覺問效法。

生下兒子拉姆札之後,白妃涅涅再也沒有出席過任何公開儀式及晚宴。有人看過她身穿白色禮服,漫無目的地走在深夜的城裡、庭院或海邊,最後不知在何處消失的身影,也有人看到她時常經由貴族專用道前往大聖堂。涅涅的歌聲偶爾也會隨風傳至一般人耳中。耶里亞弟王家原本是尚武的家族,然而其最後的血脈——耶賽魯巴特與涅涅兄妹卻以出類拔粹的美貌與歌聲聞名。然而,如今一片死寂的白妃宮傅出各種關於白妃與皇子拉姆札的怪異傳聞,那絕美的歌聲不過只是其中之一罷了。

——皇帝尤狄亞斯最後的皇子,拉姆札尤其神秘。他戴上面具的理由不得而知,而且出生後從未公開露面,直到一年前進入杜哈梅學院,與少數外界教授接觸,才證實了他的存在。十三年來,幾乎沒人知道他在白妃宮的哪裡接受什麼樣的教育,又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皇子拉姆札的房間位於白妃宮內進出受限的區域。

房間窗外是斷崖絕壁與一片蒼茫無盡的大海。

房裡沒有多餘的家具,床邊是讀書用的燭台,多半放著水瓶、杯子與藥包。牆邊大書櫃裡的書高度參差不齊,書塞得進去就塞,塞不進去就堆在書櫃前或地上。上頭還擱了筆記本、鵝毛筆、清理衣服用的毛刷,以及收藏袖扣的小盒子等物。即使堆這麼多東西,卻不顯得特別凌亂,似乎是主人以自己的規則整理好的。

這裡還有座暖爐,以及一張跟床一樣經常使用的書桌,上面擺著書本、字典和地圖。暗灰色的懷表發出滴答聲。

夜深時分,拉姆札點亮桌上的燭台,瞄了懷表表面一眼。他拿起鵝毛筆想再多做一點習題,正準備往墨水瓶里沾墨時,卻停下了手中的筆。

窗簾在敞開的貝殼窗邊晃動,隱約能聽見他的母親涅涅邊走邊唱的歌聲。

雖然歌聲隨即歇止,然而拉姆札閉起面具底下的雙眼,放下鵝毛筆。真掃興。

他看著桌上的月曆。月曆的插圖故事中,太陽王與月妃在春天相遇,在夏天結合。雖然兩人到九月依然如膠似漆,但進入秋天后王開始老去,他深愛的妃子反而日益年輕,並逐漸喪失共度的記憶。十月則畫著憂鬱的王、不知不覺變年輕的月妃,以及籠罩秋意的世界。

其實拉姆札不記得在白妃宮其他地方看過月曆。聽說每年臨近十二月時,母親涅涅的言行舉止就會變得愈來愈古怪,所以屋裡的月曆才會被清得一乾二淨。杜哈梅學院院長瑟儂老師知道這種情況後,便送了這份圖畫月曆給他。

拉姆札的課程及講師從本周起有些許變動……此外,瑟儂院長與樞機卿羅傑還轉達了『魔女家皇子』的事情。

剎那間,耳邊彷佛響起黑暗中鐵柵欄打開時的嗄吱聲。

拉姆札腦海里只閃過一個人。

(——亞立爾。)

儘管跟自己一樣被剝奪所有自由,關在鐵柵欄的後方,那位少年卻不以為意,從容不迫地在牢房裡過著隨興的生活。

第一次在昏暗的牢房裡發現亞立爾的時候,拉姆札氣得頭昏眼花——他難得回想起那種烏漆抹黑的情感,濃烈得有如將所有的顏料傾倒一空,亂七八糟地攪和在一塊兒。

舊傷在面具下方抽痛。不,那傷口並沒有特別舊。腦海里遺留著長年來母親與侍從艾莉卡加諸在他身上的痛苦,至今仍不時竄出頭來折磨他。

羅傑還說兩位皇子的公開亮相將於十二月的冬至舉行。

這十三年來,拉姆札是皇帝唯一的皇子——現在竟然又冒出另一個人。

窗廉隨夜風輕輕飄蕩。拉姆札頭痛得厲害,忍不住皺起眉頭。連懷表的滴答聲也令人腦袋發麻。他蓋上表蓋,放棄整理書桌,忍著尖錐戳刺般的頭痛關好貝殼窗,拉上窗簾。

拉姆札看了枕頭旁的水瓶及頭痛藥一眼,不過今晚不吃藥應該也熬得過去。他無意更衣,直接撲到床上把頭埋進枕頭裡。此時才總算摘掉面具。

他翻身仰躺,茫然地環顧寢室。對拉姆札而書,只有這房間是他能自由呼吸的地方,戴著白面具的侍女跟可憎的侍從艾莉卡都不會過來。艾莉卡平常總是監視、限制他的行動,搬出各種名目約束他,甚至報以惡意、輕侮跟嘲弄。他彷佛可以聽見艾莉卡體內發出發條與彈簧的喀嘰聲。

他緊閉眼帘試圖消解頭痛,突然間又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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