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前往敞開的鳥籠里(1/2)
十二月二日,佐哈爾監獄的天氣是風強雨驟的壞天氣。
環繞佐哈爾監獄島的海域波濤洶湧,九月之前的晴天彷佛是個謊言。早上天色一片昏暗,過了中午開始下起豪雨。雨勢不僅沖走犯人耕作的田地,也颳倒柵欄跟樹木。正當人們以為柵欄跟樹木是不是要被吹上天時,風雨卻戛然而止,天色重回陰鬱。這樣的景象在這天如此反覆循環。
令人感到不安的大浪終日不歇,海面的狀況惡劣到連海浪拍打上岸形成的浪花,以及轟然巨響都足以撼動整個島嶼。漂浮在帝都史特拉迪卡近海的無數島嶼中,佐哈爾監獄島是公認的危險之地,那塊區域原本就是連軍艦也會輕易遇難的海域。從帝都前往佐哈爾的航線只有一條,島上也只有一個可以讓船靠岸的船埠,此外只允許連絡船、護送囚犯及海軍的航班前往,再加上沒有軍務卿凱伊持有的水門鑰匙就進不了船埠,基於以上這些原因,佐哈爾監獄島被稱為不可能逃獄的監獄。
只有受過訓練的佐哈爾信鴿,能夠飛過這片其他鳥類無法穿越的天空,抵達佐哈爾。
感覺到有人畫圈輕撫頭上的金箍,睡在監獄床上的吉伊突然清醒。打雷的聲音震耳欲聾,窗外下起像是打擊地面般的大雨。
他從床上坐起,感到輕微的頭痛,當他苦著一張臉伸手觸摸太陽穴時,手指碰觸到金環。在此之前不管是遇到打雷、足以將大樹颳倒的暴風雨,還是轟隆作響的海浪聲,吉伊都能安然酣睡。
他靜靜地擴展警戒領域的範圍,提升自己感官的察覺能力。大量雷光閃現,讓牢房裡亮得有如正午時分。牢房鐵格里里外外,沒有其他人的身影,也感覺不到可疑的跡象……亦沒有咒術的氣息……
真不爽啊!他手指掏著耳朵,內心感到不快。他並不打算把先前的感覺歸為錯覺就算了,但即便如此,在他能察覺的範圍里的確也空無一物。
他失去睡回籠覺的興致,赤腳下床。受強風吹拂的雨滴從鑲有鐵欄杆的小窗戶打進房間。這個房間寬敞得不像單人房,除了擺放桌椅、柜子跟長形置物箱,甚至鋪上絨毯。他一被收監,立刻就有四個自稱『佐哈爾四天王』的人襲擊他。空手把他們打到爬不起來後,就被帶到這個叫什麼『佐哈爾王房間』的地方。不過,由於裱框畫作跟閃閃發亮的真絲床都讓他感到煩躁,他便把床換回這邊的監獄硬床。這樣的動作讓樓下的犯人大批大批地移動到另一棟牢房,所以這附近沒有半個人。
每當風吹進牢房裡,沒有上鎖的鐵柵就會搖晃出聲。他沒被上銬,兩把刀在他手邊,平常愛穿的外套跟行李各自吊掛在牆壁的釘子上。管理佐哈爾的獄卒老夫婦在第一天送來濃湯跟腹痛藥時就告訴他:「你隨時都可以在你喜歡的時候搭船離開喔~」這似乎是皇弟凱伊的指示。
不過,吉伊依然待在佐哈爾監獄。他開始在食堂里吃飯,在島上四處閒晃、釣魚,每天早晚接受這群兇惡犯人像骨牌般接二連三的粗聲粗氣問候。
「佐哈爾王,船到十一月就不開了,這樣好嗎?」既然獄卒都這麼說,如果他不在接下來的一個月內離開島上,真的就要頂著「佐哈爾王」這個俗氣的稱號過冬。
跟他一起關進監獄的「吹笛歌舞團」成員索拉,在貴賓室里發現耶賽魯巴特屍體的那天就失蹤了。雖然新來的犯人企圖逃獄而溺死在海里是家常便飯,連傳聞都談不上,不過索拉大概已經潛入運送耶賽魯巴特屍體的船上,順利回到帝都了吧?他多少有點被索拉利用的感覺,真不爽啊。
他走近雨水打進來的鐵欄杆窗。額頭上的金箍仍然箍得一樣緊。自從夏天被奧蓮蒂亞戴上這個金箍以來,他就因為這玩意,每件事情都被米蕾蒂亞耍得團團轉,而且頭痛的次數多到讓他覺得厭煩,但進到監獄之後,金箍卻變得完全沒有反應。
他看著米蕾蒂亞掉到坑洞裡的那次反應,就是金箍最後一次動作。
吉伊難得地回想起十三年前的事。明明是奧蓮蒂亞收留了米蕾蒂亞,卻又因為忙碌而照顧不了她,那個時候奧蓮蒂亞跟米爾傑利思兩人把保護她的工作推到吉伊身上。
札里亞領是個四處漫步的牛羊數量比人要多的地方。當初在這個地方的秘密宅邸見面時,米亞還只是個小女孩。瘦弱的她頭髮短得可憐,不發一語。她就像只鯨頭鸛,動也不動,就算吉伊把三明治塞到她嘴裡,她也完全無視吉伊的存在。她吃過三明治後會立刻轉身背對吉伊,走幾步路馬上就跌倒。當她好不容易培養出足以探訪秘密宅邸每個角落的體力之後,彷佛在尋找某種事物般地打開房門,像是在前所未見的異界裡旅行般輕聲在宅邸里漫遊。吉伊一直跟在她身後,米蕾蒂亞總是閒晃到雙腿酸痛,逛累了便就地睡倒。
即使吉伊把她搬到床上,天氣一冷她還是會跑到吉伊身邊,像蟬一般地蜷曲在吉伊的肚子上睡著。
然而,一到下雨的夜晚,米蕾蒂亞幾乎每次都會溜出宅邸在外面四處徘徊。明明她夜晚的視力完全不行,卻還是出門溜搭,結果導致她不是在大人也要花上半天時間才能抵達的森林裡迷路,就是掉到路邊溪谷里被小溪沖走,再不然就是用力撞上樹幹,搞得自己頭昏眼花還腫了個大包。每當米蕾蒂亞旁若無人地四處閒晃時,總是吉伊追在她身後東奔西跑、來回奔走,最後捉住她,把她放回床上。
經過了幾個月的時間,米蕾蒂亞依然不發一語。她還是一樣,臉上的表情像個走錯路、偶然跑進異界貴族豪宅里的客人。她會躲在樓梯角落裡打瞌睡,望著花鳥隨時間改變的模樣,只有在雨悄然落下的日子,表情才稍微平靜下來。除此之外,她總是一個人隨心所欲地前往任何地方,如果餓了,就在外面摘沙棗來吃。
沒有戰爭時,奧蓮蒂亞跟米爾傑利思待在秘密宅邸的日子也多了起來,她們在那裡讀書、下將棋。雖然米亞仍舊不發一語,但她已經會做她喜歡的事,而奧蓮蒂亞他們也會陪她一起做這些事。
……短暫的戰間期依舊結束了,帝國與亞琉加王朝之間再度出現零星的小型戰役時,米蕾蒂亞第一次用自己的聲音說:
「別去。」
那是道微弱細小的輕聲低喃。
不過奧蓮蒂亞、米爾傑利思跟吉伊都裝作沒有聽到。
他們背對米蕾蒂亞,拿起刀子前往戰場。
自從那次之後,米蕾蒂亞再也沒開口提過那個願望。
暴風雨猶如箭矢與子彈般打得黑色大海沙沙作響,隨機悉數被大海吞沒。
奧蓮蒂亞三人前往戰場作戰後,米亞變得完全不用他人費心照顧。她開始遵守命令與常識,不再反抗;她不再跑去尋找沙棗跟糙葉樹果實,取而代之的是開始會默默地坐在桌子旁。
這不表示不需要言語,而是她變得會靜靜地把想說的話藏在心裡。她明明開始可以像正常人一樣對話,反而讓吉伊常常感到焦躁。
「不想拔劍的話,你就別上戰場!」不管他再怎麼朝米亞如此怒吼,她依然沉默不語,並頑固地跟著他們上戰場,結果遭過葛蘭瑟力亞戰役。當一切都結束時,有如被血當頭澆下般的米亞緊緊抱著他的肚子。她完全沒有抬頭,也沒有出聲,只是一直顫抖。
在那之後的四年裡,吉伊一次都沒有回來找過米亞。
暴雨中夾雜著翅膀拍擊聲,混身濕透的信鴿停在鐵格窗的另一頭。
「——吉伊,你還不打算回來嗎?」
他一開始以為是鴿子說話,不過他馬上就知道自己猜錯了。是『本人』過來了」。
喀,外面傳來靴子走在螺旋梯上的聲音。喀、叩……
隨後,在鐵柵欄另一端的夜燈映照下,出現米爾傑利思的身影。
「暗殺教團派了多少人來報仇?」
「三個。來得很少呢。屍體我都拋進大海里了。」
「暗殺神官的人數似乎也比十三年前減少了很多……風聲平靜的話,你也差不多是時候回來了吧。」
吉伊看著開始變小的雨,過了一會兒,只開口問了一件事情:
「……米亞人呢?」
基本上吉伊喜歡米爾傑利思的一點,就在於他不問多餘的事。如果在場的是奧蓮蒂亞,他都可以看到她帶著別具意味的笑容,雞婆地開始敲邊鼓。
「我已經見到她了,她一口氣就把頭髮剪到及肩之處了啊。自從她不是個孩子,就沒留過這種髮型。包紮完全身的傷口之後,她就發燒熟睡了。」
吉伊停了一下,看著米爾傑利思。
米爾傑利思拉開鐵欄杆門,鑽過低矮的牢門進到牢房裡。從米爾傑利思身上的衣服幾乎沒有弄濕看來,他似乎在暴風雨來臨前就已經上岸,在島上到處調查之後——肯定是耶賽魯巴特的貴賓室之類的——最後才過來吉伊這裡。
「……金箍都沒有反應。」
「是啊,似乎是如此。所以你才能安心睡覺啊。」
米爾傑利思踏入吉伊的殺人領域,但吉伊絲毫沒有動作。米爾傑利思用手指碰觸金箍,並在上頭畫圓。吉伊突然對這個動作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跟他的夢一模一樣。
(……?……米爾傑之前來過嗎?不可能,他一來我就會醒來的。)
「……吉伊,這個金箍是用鎖煉編成,並在其中編入咒文。我試著觸摸讀取上面的咒文,『奧蓮蒂亞跟米亞死了之後金箍會自動掉落』這點並沒有改變。不過,『米亞危急時會讓金箍縮緊』的這條咒文,似乎已經被某人解開。它被消除了。」
「怎麼可能?這可是『垃圾街』的嘉涅夏都束手無策的玩意兒,除了奧蓮蒂亞之外,還有哪個人能解除她下的咒術?」
「我有頭緒,應該不會是咒殺士……嗯,解咒的人大概覺得你擔任米亞的警報有些礙事。你繼續待在佐哈爾對他才方便。」
除了咒殺士外,還有人能解除奧蓮蒂亞下的咒術?激烈的雷雨拍打著監獄外牆。話說回來,眼前的米爾傑利思就是能解除咒術的其中一人。魔女家的六支族雖然不是咒殺士,卻擁有特殊技能。以森林為領地的米爾傑利思能驅使鳥類與蝙蝠進行諜報行動,幾乎沒有人知道他有這個技能。
「這個鎖煉如今就像個『死亡通知』,米亞或奧蓮蒂亞去世時就會自行掉落。它已經不會再束縛你,你也不必再心不甘情不願地保護米亞。不過……只有這點我要先說在前頭。米亞跟我們不同,沒人幫助她的話,很容易就會死去。不過,若有你去找米亞,即使在某處迷路,她或許還能踩著不穩的腳步回家。這跟過去沒什麼太大的差別,我有說錯嗎?」
雨水打進窗里,吉伊靠在窗邊心想「大概是這樣吧?」
過去追著年幼的米亞東奔西跑,最後抓住她時,吉伊即使生氣,也沒有感到厭煩過。不管多少次,他都會去接她,並帶她回家。但是從某個時候起他停下了腳步,並開始感到煩躁。他曾經思考過,那份煩躁真的是針對米蕾蒂亞而發的嗎?
罪惡感。
「你已經是個大人,也到了實現小孩子願望的年紀,別做無法挽回的事。我沒有實現米亞任何願望,一個都沒有。十幾年過去了,就連一個小小的願望都沒幫她實現……你別變得跟我一樣。」
就連米亞第一次發出聲音所講的願望,三人都裝作沒有聽見。
——別去。
「總之,無論如何你就回來吧。」
每次來牢房迎接死神吉伊的古怪傢伙,人數少到一隻手的手指就算得出來。包含奧蓮蒂亞跟米亞在內,共同點是她們都跟他沒有關係,而且不是血脈相連的家人。儘管如此,她們來接他時基本上都講同樣的話,他已經好久沒聽到了——回來吧。
他沒有回應,反而離開窗邊穿上鞋子,拿起掛在牆上的外套跟行李。在鐵欄杆門另一頭的米爾傑利思表現出難得的好心情。
「……?你笑什麼啊?」
「沒什麼。就算是我,開心時偶爾也會笑啊。你明明一個人都沒殺卻被關進監獄裡,拜此之賜我才能大大方方地過來接你呢。」
「啊?……是啊,這麼說也對,我還沒在帝都動手殺人啊。不過要是那時候沒鬧肚子,凱伊跟黑蹄那群傢伙早就全被我宰了。沒動手只是偶然吧。」
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吉伊穿好外套的一隻袖子後,轉頭看著米爾傑利思。雷雨雲正逐漸遠去,最後落下一道閃電,在米爾傑利思臉上劃下黑白分明的陰影。
彷佛要逃避吉伊的注視般,米爾傑利思轉身看向窗外。
「……對你來說,殺死凱伊、帝國滅亡大概都是枝微末節的小事吧……」
「對我來說,的確都是小事。夠了,那有錯嗎?」
米爾傑利思沒有回答。吉伊將刀插進腰帶里,用手掏著耳朵。
「……真拿你沒辦法啊。從我的角度來看,米爾傑就是想太多,把自己綁得太緊,個性也太陰沉了。但那就是米爾傑啊,這樣不好嗎?」
米爾傑利思驚訝地睜大一雙綠色的眼眸,臉上的陰鬱稍稍轉淡,說了句「是嗎?」話一說完,他像是突然想起來似地把懷裡某件東西拿出來丟給吉伊。吉伊接下後立刻露出訝異的表情……一條長繩下方,宛如幼兒勞作般搖搖晃晃地掛了一個大星星。
「這是佐哈爾四天王寄放在我這裡的,他們要我把它交給你。這是『佐哈爾王之證』,無論被關進帝國的哪一座監獄,只要持有它就能被稱為王。原本要拿到它,最少也必須衛冕佐哈爾王寶座一年……不過,你似乎是特別的。」
「這種東西隨便啦!我超不想要的!」
雖然吉伊這麼說,卻還是姑且把佐哈爾王之證塞進外套口袋裡。
「啊——對了,米亞已經跟那個來歷不明的皇子見面了嗎?已經嫁給他了嗎?」
正推開鐵欄杆牢門的米爾傑利思突然停下動作。周圍的氣溫驟降,讓人懷疑外面的暴風雨是不是成了暴風雪。吉伊自己講出了答案:
「人妻啊……她總是在奇怪的地方堅持己見……這點跟奧蓮蒂亞一模一樣。」
「你對米亞的評語相當有道理,不管奧蓮蒂亞的命令為何,米亞都會接受。」
「——那麼,關於米亞提出延長停戰期限的建議,結果如何?」
「被尤狄亞斯一口駁回,要開戰了。」
吉伊默默鑽過牢房。牢門嘰嘎作響,這個既像是他名字又有如死者哀號的聲音,重重地掉落在燈光下的影子裡。他笑了,心情開心到想要吹口哨。
「……是嗎?這不是很好嗎?那到了夏天,在開戰前,我們就回葛蘭瑟力亞城吧。我們得回到奧蓮蒂亞身邊才行,也把米亞帶去吧。」
「……明明見過那時的米亞,你還能這麼做嗎?」
四年前,米爾傑利思跟吉伊沒有保護好奧蓮蒂亞,反倒是米蕾蒂亞接下保護奧蓮蒂亞的工作。一直以來米亞都沒有殺人,卻為了保護奧蓮蒂亞,第一次握劍殺人……換句話說,他們連米亞都沒保護好。
看著米蕾蒂亞時,吉伊心中湧現的焦躁情緒針對的或許並不是她,而是自己。
「……我會帶她過去的。這麼一來,至少她就不用說『別去』這種話了。」
米爾傑利思沒有回答。
喀、叩……
米爾傑利思的身影朝螺旋梯的方向,往地獄的深淵逐漸消失。當吉伊回過神時,暴風雨已經停了,厚重雲層也瞬間散開,讓人能一窺晴朗的天空。窗外傳來自天的風浪聲。
吉伊一邊慢慢地步下螺旋梯,一邊望向窗外。他叫住米爾傑利思……
「……對了,話說回來,米亞有跟你一起到這裡嗎?」
「怎麼可能,米亞搭的是前往洛克薩島的船,而且我也沒跟她提到你待在監獄裡的事,如果跟她說了,她大概用爬的也會過來接你吧?所以你當上佐哈爾王,還收了全部犯人當小弟等,這些事情她一概不知。」
「我沒當啦!」
吉伊的視線越過窗戶,往下盯著岩場一帶某個時隱時現的身影。
「……不過,我的眼睛能看到一個有著銀色小頭的人正專心地在岩場上大肆採收海帶之類的植物,並放進背後的籠子裡,另外我還看到了一個拼接男。那傢伙到底在幹嘛啊?」
一艘疑似把他們載過來的小船正漂浮在岩場的陰影下。很難讓人相信那艘小船居然能橫渡方才的驚濤駭浪。再往下走一層樓,便可看到米蕾蒂亞——頭髮的確很短——和拼接男正一股作氣地把裝滿黑色噁心物體的籠子放進小船,隨後小跑步地搭上小船的樣子。吉伊心想:「他們是不是在暴風雨來臨前,就已經來採收海帶了?」
船夫原本似乎在船底睡午覺。他起身解開固定在石頭上的纜繩後,小船便出航了。如果這是來接吉伊時最後採取的行動,他肯定會不停拿起岸邊的海螺丟往小船,同時大叫「笨蛋米亞,你給我等一下」既然米亞不知道他在這裡,那就原諒她吧。
早一步下樓的米爾傑利思走到一半便整個人定住,或許可以把這幅情景命名為『看著窗外的男人』。透過窗子,可以看到小船漸行漸遠,消失在藍色波浪之間……
米爾傑利思一句話也沒說,三步並作兩步衝下其餘的階梯。
吉伊則是展現出身為佐哈爾王的從容,下樓接受列隊犯人接二連三的粗聲問候,悠悠哉哉地抵達船埠。然而那裡沒有船,也不見米爾傑利思的身影。
這時,佐哈爾四天王之一畢恭畢敬地交給他一張字跡潦草的便條。『我只等你三分鐘。我已經等不下去,你自己想辦法回來吧。米蕾蒂亞或許鬧出了什麼大事。』
「特意勞動尊駕前來接受咱們的送行,不愧是身為佐哈爾王的大人!」 「大人!」 「大人!」 「王!」監獄犯人讓令不快的低沉話語聲,宛如重
唱般接連迴蕩在白色沙灘上。
一
不曉得是不是大海彼岸出現暴風雨的影響,那一天天色還沒亮,卷貝城裡就起了大霧。
霧氣濃得連咫尺之處都看不清,整座城更是朦朧到簡直像是隱沒在雲層里。亞立爾在這樣的大霧裡走向宅邸,身形掩蓋在朝霧中,靜靜地從暗處橫渡到另一個暗處。遠方的某處傳來大杜鵑的嗚叫聲。
為避免弄丟米蕾蒂亞給的鑰匙,亞立爾把鑰匙放在鐵欄杆房間裡。就算不帶這種東西,他也沒有進不去的地方,再加上米蕾蒂亞前腳剛拿著藤籠從窗戶離開,『吾輩』部隊後腳就趕到宅邸。他們為了找出結婚證書在房間裡翻箱倒櫃,把整個房子都翻得底朝天。門鎖也被他們破壞,鑰匙已經不能用了。在那之後,亞立爾為了不讓山上的動物侵入宅邸搗亂,甚至還得拿根木棒代替門鎖將門卡住。
經過不為人知的迴廊、苔蘚橫生的台階,穿越蔓性玫瑰攀爬的城門,一步一步走過細長蜿蜒的石板路後,亞立爾抵達宅邸的玄關。卡住門的木棒沒有被人動過的跡象,房子裡一副被暴風雨肆虐過的慘狀,也跟他最後看到的時候一樣。他踩著曾經是絨毯的爛布,跨過被打破的花瓶、壺跟畫框等等的垃圾,步上通往二樓的階梯。
等候米蕾蒂亞清醒的寢室跟書房狀況最為悽慘。
寢室里的厚絨毯被扯爛,白色羽毛堆積在光溜溜的地板上。床鋪、枕頭跟羽毛被都破破爛爛,衣櫥跟柜子抽屜全被打開,水壺跟臉盆也被翻倒。彷佛是在泄憤,所有可以被稱為紙的東西更是徹底被抽出來割個粉碎。這裡已經是間廢屋了,亞立爾卻不怎麼在意。
房間裡只剩下窗戶跟窗簾還維持原樣。
月曆的殘骸散落在書房的地上。碎片上印著十月的文字。圖案的部分被撕開,只見有個男人臉上露出憂鬱的表情。
檢查過兩個房間後,亞立爾回到寢室里等候。散落地面的羽毛隨他走過的腳步盤旋而上。匆然間,他發現自己先前坐過的椅子倒在窗戶旁。他下意識地走向椅子將它扶正,擺回原來的位置。剪刀刺進椅背跟椅面。原本這張椅子應該有坐墊,卻似乎已經化為某處的殘骸。白羽毛妝點似地輕輕落在重新面向大海的椅子上。
只有清晨的海浪聲迴蕩在這個被棄置的房間裡。
他在方才擺好的那張椅子上坐下,朝瀰漫朝霧的大海望去。等待米蕾蒂亞起床那時,即使什麼都不做,不管等了多久都令他感到充實,但今天不知為何連三十分鐘都坐不住。他站起身子,在滿是羽毛的房間裡來回踱步。
在綠門目送米蕾蒂亞離開後,一切就變調了。亞立爾情緒低落,完全無法冷靜下來。為了排解這種情緒,他在地下水道跟城裡不停來回走動,但換來的只有疲憊,最後仍舊無法闔眼。可能是三天沒睡的緣故,亞立爾現在依然感到頭痛。他瞄了銀手鐲一眼。擔心的話,他大可以前往魔女大宅探望米蕾蒂亞,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猶豫了。
即便米蕾蒂亞明天就要搭船前往洛克薩島,不過剩下的九個月里應該還是能見到她很多次吧。回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那女孩應該要遠離城裡。畢竟五年裡都沒見面也沒讓他覺得痛苦。
他抓亂瀏海……明明如此,一想到今天起他們又要分開,亞立爾就覺得呼吸困難。
早晨宛如烏龜爬行般緩慢逝去,現在已是中午。房間裡仍舊只有浪濤聲,沒有任何人前來的跡象。當時她保持沉默沒有回答,或許他們見面的約定已經取消……
亞立爾到外頭好幾次,然後又回到房裡。既使又渴又餓,他也提不起勁出門偷東西裹腹,就這樣來到夕陽西沉的時刻。亞立爾坐到米蕾蒂亞曾經睡過的床上。原本抽疼的頭痛開始益加劇烈,於是他躺下略作休息。一股殘留的花香傳來。
亞立爾沒有期望,也不需要未來。他想要的東西,皇帝應該會確實交給他,然而……
面具底下的亞立爾閉上雙眼,心想要是今天能延續到明日就好了。
……亞立爾再次倏地睜開雙眼時,已是夜幕低垂。
房裡只有月光與星光從窗外灑落到地板,他切換成夜行性視覺。時間似乎已經是深夜,但因為這一陣子都沒睡,導致生理時鐘錯亂,他並不清楚正確的時間為何。
大概是睡著的緣故,亞立爾現在覺得沒那麼疲倦。他翻了個身,蓋在身上的毛毯也隨之滑動。
(毛毯……?)
往旁邊一看,米蕾蒂亞就睡在那裡,還客氣地隔著兩人左右的空間。她用旅行外套之類的衣物代替毛毯包裹身體。亞立爾突然間寒毛直豎,連忙摸向自己的臉,堆在床上的羽毛隨之飛舞。確認過手上沒戴罪人手套,而且皇子面具跟睡前一樣蓋在臉上後,面具的冰冷觸感讓他鬆了口氣。他安心地放鬆力氣,再次將頭埋進被撕成碎屑的床單及羽毛里。胸口有股奇妙的悸動。
亞立爾在面具底下轉動雙眼,米蕾蒂亞的睡臉就在眼前。
幾天前兩人行走於地下水道時,就連睡覺也理所當然地依偎在彼此身邊,如今宛如做夢一般。沾滿羽毛的外套下,可見米蕾蒂亞的半張臉及蜷縮的指尖,還聽得見她的鼻息聲。看著這樣的她,亞立爾內心不禁騷動起來,於是伸出手。
快要碰到剪短的銀髮時,窗戶旁響起男人說話的聲音。
「米亞她……」
亞立爾的手停了下來,完全沒察覺到這個人的氣息。
「……很難得自己帶著枕頭跑去睡在某個人身邊。」
氣息尖銳無比,即便想快速抽身後退,彷佛也會有把刀子猛然射過來。亞立爾靜靜地將手抽回,望向窗邊。有個人正坐在椅子上。他的聲音冷峻沉著、極端理性。亞立爾也知道,這個人已經坐在那張椅子上好一陣子,從他清醒的瞬間就一直觀察他。
人影從椅子上起身。他有著一頭彷佛與夜晚同化的黑髮,以及一雙宛如森林般的綠眼,這正是魔女一族的特徵。那特殊的聲音不會妨礙他人睡眠,卻能讓亞立爾聽得一清二楚。
「我是米爾傑利思·朱雷米亞。初次見面,皇子殿下,請前往隔壁的書房。」
『大叔父』做了一個跟米蕾蒂亞很像的問候。
¥¥¥
書房裡雖然依舊維持牆上畫框歪斜搖晃的慘狀,不過垃圾已經被掃到牆角,也清出了相當的空間。如果把這裡當成老朋友凱伊抽屜里的宇宙,搞不好還可以讓人悟道。
星光穿過窗簾隙縫,在地板上畫出一線光明。
單看少年在寢室里移動的動作,米爾傑利思就已經明白少年似乎不需要照明,他也就沒有點亮從殘骸里挖出來的燭台。
「……你就是『亞立爾皇子』嗎?」
米爾傑利思重新正視戴面具的少年。
與拉姆札皇子相比,少年的身形矮小許多。他下床時有如滑落地面般的無聲舉動,讓米爾傑利思聯想到野生動物。在那之後,少年把拘謹地蜷在床角睡著的米蕾蒂亞搬到中央,再將毛毯蓋在她原先蓋著的外套上。
最讓人訝異的是,在來到書房前的這段時間,少年完全沒有發出腳步聲,安靜到彷若回頭時就已經不見人影。如果今天有佩劍,他總覺得自己會一直把手按在劍柄上。
少年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宛如影子般一動也不動地佇立寢室門前。或者該說像是個看守寶藏的守衛。不過少年本人似乎沒有這個自覺。
米爾傑利思明白少年不會再繼續走上前,便主動靠近。少年仍舊靜靜地站著不動。近距離看著少年的雙眼時,可以感覺到其中帶有深邃神秘、凜然卻令人著迷的力量與意志。米爾傑利思試圖伸手握住少年的左臂時,少年首度產生反應,米爾傑利思便改握右手。慣用手是左手……那條手臂十分纖細,恐怕從沒拿過鋤頭跟劍吧。米爾傑利思捲起少年的袖子,看到套在手腕上的銀手鐲時臉色微微一變。過了一會兒,他伸手碰觸少年臉上的面具,少年沒說什麼。米爾傑利思姑且說了一句「我要拿掉了」,隨即摘下面具。
面具拿下的瞬間,少年不快地垂下眼帘,卻又很快地直視前方。他似乎很好奇別人看到他的真面目時會作何反應。
然而,第一眼看到這張臉的瞬間,米爾傑利思反而竭盡全力不讓自己的表情產生變化。當他默默地歸還面具時,少年失望地注視面具。
「……不讓人看到我的臉會比較好嗎?」
「是啊。」米爾傑利思說道。雖然這是他的真心話,但他沒有發現這跟少年在意的事情不同。
「剛才我也說過,米亞很難得接近剛認識的人。」
少年沒有重新戴上面具,而是把它當成累贅似地以單手隨便抱著。
「我要先向你道謝。米亞下落不明的那天夜裡,似乎是你跟在她身邊。除此之外,好像還幫了她相當多忙。不然她也不會像那樣睡在你身邊。再加上米亞夜間的視力不良,她
掉到地下水道之後,你一定花了很多心思照顧她吧?」
「……那沒什麼,我不覺得麻煩。」
少年的聲音雖輕,態度卻很堅決。他頓了一下,接著低聲問道:「……是米亞告訴你的嗎?」
「告訴我什麼?……啊啊,你是指『照顧』嗎?……是她告訴我的。」
說話的同時,米爾傑利思仔細觀察少年。習慣黑暗環境的眼睛、悄然無聲的舉止,在地下水道里暢行無阻的能力……無人知曉其存在的少年。
既然如此,為何奧蓮蒂亞會強推他擔任皇帝候選人,還讓米蕾蒂亞跟在他身邊呢?米爾傑利思一直思考這件事情,目光落向少年手腕上那對發出淡淡光芒的銀手鐲。
……五年前,米蕾蒂亞因為幫助艾簡王子逃獄而被護送至帝都,幾個月後她卻突然出現在南方領地。米蕾蒂亞至今仍然對這段時間的事隻字不提。她被送來後究竟在哪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又是如何逃走的——?
之後過了五年,米蕾蒂亞心中懷抱無法訴諸言語的箱子,還愈堆愈多。這些箱子裡的其中一個,就是從她五年前跟艾簡一起逃亡,直到她生日回來的那幾個月時間。
一時之間,只有起起落落的海浪聲填滿整個書房。
儘管不知該如何開口,米爾傑利思還是簡單明瞭地問道:
「……尤狄亞斯皇帝給了你什麼條件?」
少年沒有回答。
「……坦白說,我並不怎麼希望你待在米亞身邊。」
「是因為我身上背負的只有災難嗎?」
米爾傑利思抱胸回答:
「不對。是因為你明明有這個自覺,卻依舊執意接近米亞,不願跟她分開。」
少年首次表現出驚訝的反應,彷佛直到箭射穿目標後才知道紅心在哪。米爾傑利思端詳著少年的樣貌。如果少年是個一眼就能看出來歷不明的人,反而能讓他釋懷,不過那張臉——
米爾傑利思挨近書房的桌子旁陷入沉思。
「………那麼……米亞她,明天什麼時候會啟程,前往洛克薩島?」
聽到少年吞吞吐吐的聲音,米爾傑利思重新凝視那顆小小的頭。
他頭一次覺得少年的語氣與年齡相符。少年手持面具別開視線。他對這個少年稍微產生了好感,雖然他正努力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亞立爾皇子,我聽說你這五年幾乎沒有出現在賽希爾跟凱伊面前,也沒有像這樣跟別人對話。是什麼理由讓你站在我面前?」
「……因為米亞希望我向你打聲招呼,你似乎是她很重視的人……如果是我做得到的事,我就去做。」
看到少年彷佛怪罪他轉移話題似地瞪了過來,米爾傑利思這才露出笑容。
「是嗎?你是魔女家當家·奧蓮蒂亞約定要輔佐保護的對象。我也會儘可能對你負起責任。至於米亞什麼時候會搭上前往洛克島的船,你就去問她本人吧。」
亞立爾皇子臉上的表情好像在說「這根本什麼都沒有回答」。
不過米爾傑利思完全沒有幹勁繼續解釋。
「接下來是關於你今後的事。我已經幫你在杜哈梅學院裡註冊,課程都排好了,從下周開始上課。」
「……那是拉姆札一年前去上課的地方吧。」
正是如此。然而即使在學院裡,知道這個消息的人也只有瑟儂院長跟其他幾個老師。受法皇家監護的拉姆札皇子十三年來一直不為人知地自學,而私下安排他進入學院就讀的人正是米爾傑利思。亞立爾那雙似乎要將人吞噬的藍色眼眸彷若早就知道這件事情。
「沒錯,那麼你或許也已經知道拉姆札皇子是用什麼方式上課了?」
「是的。」
「你也會有相同的待遇,想像成你的椅子擺在拉姆札皇子的座位旁邊就好了。」
「……拉姆札跟我坐在一起?」
亞立爾露出古怪的表情,似乎從沒想過這種事情。
「討厭的話,把上課時間錯開就行了,要一起上課也隨便你。杜哈梅學院就是這方面很自由。跟拉姆札皇子一樣,你也幾乎不會接觸其他學生。我安排的課程是皇帝候選人的基礎研修課程,必修課目每周頂多只有幾堂。如果你想要多學別的東西,可以挑你喜歡的課去上。你們的專屬講師在學院是第一名畢業的優秀人才,而且有瑟儂院長跟佩脫拉爾克榮譽院長在,學院裡就幾乎網羅了所有的知識。當然,要蹺掉所有課程也是你的自由。」
事實上只要課程無聊,米爾傑利思自己也會馬上蹺課。
雖然杜哈梅學院對於入學與畢業都沒有年齡限制,但大多數學生入學後都會面臨難關而在留級跟晉級之間徘徊,在結業前遭到退學或中途休學。由於通過第四學年的期末考便能『結業』,大多數學生會在這個時候決定出路離開學院。不過第五學年才是能拿到『畢業』跟『首席』等正式文字的最終學年,這是每年只有兩、三人晉級的大難關。幾百名在學學生當中,就讀最終學年的學生一般來說只有十幾個人。順帶一提,米爾傑利思畢業那年的畢業生只有他跟皇弟凱伊兩個人。米爾傑利思是首席,凱伊是吊車尾,不過老友凱伊至今依然宣稱「我是第二名畢業的」。
「反正都要待上九個月,你就隨心所欲地過日子吧。帝國皇子原本就沒有義務去學院上課,拉姆札皇子也是有他自己的理由才會去念吧。如果你沒有學習的理由,去了也沒用用。」
「……在學院裡,只要我發問,就會有人告訴我答案嗎?」
皇子以拿著面具的手抱住胳膊,看著地板的陰影低聲呢喃。這句話讓米爾傑利思大感意外。
聽說在跟賽希爾跟凱伊學習的五年裡,即便完美達成被指派的功課,少年也不曾提出問題。這似乎是他第一次有了想知道的事。
「皇子殿下……直角三角形的兩邊均為—,則另一邊的邊長是多少?」
「√2。」
「沒錯,那是條很短的線,能在圖上簡單地畫出來。它確實存在眼前的紙上,可是沒有人能寫成文字。那是小數點以下無限連續的數字,所以人們才用√這個符號矇混過去,其中只有接近正確解答的答案。連一個小孩子畫的三角形直線里,都包含了任何天才都無法正確解答的無限。超越人類理解能力的智慧與哲理在這個世界上隨處可見,學習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有一天能夠解答所有問題,而是瞭解人類有絕對不可能得到一切的極限。」
這是魔女家的人第一個要學習的觀念。
「如果你滿足於在學院裡發問就能得到的正確答案,法皇猊下也可以告訴你√2這種答案。」
「…………也就是說,假如不想接受近似正確解答的答案,就要自己去找嗎……」
「你腦筋動得很快,就是這麼一回事。你發問人家就要告訴你答案嗎?別說這種蠢話了,那隻證明你完全沒動大腦。」
米爾傑利思低頭看著啞口無言、呆立不動的亞立爾皇子。
「……總之,要不要去學院由你自己決定。我承認一開始的確是為了拆散你跟米亞才這樣安排。」
「…………」
「晚上米亞一個人睡不安穩。若你在身邊能讓她睡得安穩一些,我就當你是亞奇布偶放你一馬。」
皇子難得產生反應。
「……亞奇……那是什麼?」
「是只羊布偶,米亞從以前就跟它在一起,晚上還抱著它睡。」
皇子別開視線悶哼一聲。
「米亞似乎已經醒了,你們兩人一起吃晚飯吧。為了等你睡醒,米亞只喝了咖啡。那裡有餐桌(推車),好歹也在這間書房用餐,別在寢室里吃東西。」
彷佛突然意識到飢餓般,皇子的目光落向角落的銀桌。
「為什麼?在哪吃都行吧?」
「不行。拜吉伊所賜,米亞已經養成平常不管哪裡都能睡、發現沙棗樹就跑去摘果子邊走邊吃的習慣。生活要有規矩。每天隨時都能吃到蛋糕跟火雞的話,想必也不會覺得開心吧。自制力是很重要的。」
皇子默不作聲,表情彷佛訴說著「還不至於不開心吧……」
他背對房門慢慢戴上面具,動作簡直像是給自己銬上鉛手銬。他似乎只有在米蕾蒂亞面前才不願脫掉面具,這是為什麼呢?
當少年準備轉身離開時,米爾傑利思輕聲對他說:
「……亞立爾皇子,九個月後不會有其他未來,米亞最後也不會選擇你。」
戴上面具的少年轉身回頭。
什麼話也沒說,臉上的表情更是毫無變化,彷佛打一開始就很明白這個道理。從這反應看來,他現在還不曉得所謂的情感是什麼。
「原因有很多。米亞恐怕不會跟你解釋吧。九個月結束之前,你或許會覺得痛苦,到時候
就來找我傾訴吧……在一起也得不到,卻又沒有辦法放手,那是多麼難以忍受的痛苦……你不可能熬得過去。」
不可能熬得過去……
「對我來說……什麼是『難以忍受的痛苦』,只有我才能做出決定跟選擇。」
少年以平靜卻意外堅定的語氣回答。米爾傑利思低頭看著少年。
小孩子總有一天會成為大人,這是奧蓮蒂亞的口頭禪。但這個少年只有短短九個月的時間,不僅無暇變成大人,甚至來不及長到超過米蕾蒂亞的身高。
「說得也是。」米爾傑利思輕聲說。還有誰也搶不走的選項存在。就算是小孩子,也知道自己重要的寶物是什麼。
就跟米爾傑利思的自由意志一樣,不會被奧蓮蒂亞奪走。
米爾傑利思再次靠近少年。少年眼裡只有不可動搖的平靜,絲毫不見氣憤、警戒或仇愾。他宛如雙手靠在玉座扶手上等待著米爾傑利思般,只有嘟起的嘴唇看起來像個少年。
米爾傑利思把手輕輕擱在他頭上。
不難想像十二歲的少年會向皇帝請求什麼。
那著實渺小得令人鼻酸,甚至稱不上請求。
——僅僅九個月的自由。
即使如此,皇子還是親自開口問道「米亞明天什麼時候啟程,前往洛克薩島?」他也認為應該讓米蕾蒂亞遠離這座不像話的城市。
皇子一動也不動,彷佛允許人類撫摸毛髮的野獸。這大概是少年表示讓步的方式吧。米爾傑利思現在依然想拆散這位皇子跟米蕾蒂亞,不過對方不辭辛勞地幫了米蕾蒂亞非常多次。
總有一天他會回想起此時亞立爾的身影吧?
用力抓亂少年的頭髮後,米爾傑利思把手從少年頭上挪開。
最初,也是最後的九個月。不戴手套直接與某人接觸,心動而初嘗愛情滋味,世界漸漸改變。米爾傑利思也經歷過這種時候,他無法奪走這段人生僅此一次的時間……即便這段時間無比殘酷,往後回顧人生時將令這個皇子痛徹心屝。
『對我來說……什麼是「難以忍受的痛苦」,只有我才能做出決定跟選擇。』
他目送宛如影子的少年離開月光灑落的書房。總覺得自己成了陰險的高利貸商人。九個月後,少年手中將不會留下任何東西。
然而,放手離開亞立爾皇子的米蕾蒂亞也一樣。
二
米蕾蒂亞頭撞到牆壁痛醒時,床上已經不見皇子的身影。
在夜晚無光的環境中,她半睡半醒地伸手尋找,然而只摸到床鋪破裂的觸感,還因為羽毛打了個噴涕。她似乎是在床上翻來覆去時用力撞到牆壁。外套早就不知道被踢到哪兒,原本蓋在皇子身上的毛毯卻莫名其妙地裹在她身上。
朦朧月光照亮視野,房間裡只有浪潮起起落落的聲音。
一坐起身子,便可聽見隔壁書房裡傳來人聲及動靜。拜此所賜,即便皇子不見蹤影,她也沒有因此感到驚慌。米蕾蒂將睡皺的衣襬拉齊後……坐在床上與月光一起等待時間流逝。
沒多久,房門打開的聲音響起,一個小影子落在地面的月光中。雖然米蕾蒂亞在荒謬的破床上正襟危坐,但看到皇子回來還是鬆了口氣。羽毛突然從頭髮掉到鼻尖上,又讓她打了個噴涕。
關上房門後,假面皇子走到不成原形的床鋪旁,挑了一個跟米蕾蒂亞有點距離的地方坐下。
米蕾蒂亞跟雷納多出門去買晚餐食材跟日用品回來時,已是日落時分。門鎖遭到破壞令米蕾蒂亞大吃一驚,接著她踏進宅邸內,裡頭被毀壞殆盡的慘狀更是讓她目瞪口呆。
這棟宅邸是她向賽希爾宰相租借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房子內部才三天便徹底變成廢屋。
米蕾蒂亞隱約記得『吾輩』在宰相辦公室里提及有來搜過房子,不過她反而最先想到亞立爾皇子的事,並因此感到失落。如果皇子依約來訪,看到這幅慘狀的瞬間,他一定會改變主意打道回府。
所以當她垂頭喪氣地走進染上淡淡暮色的寢室里,發現皇子似乎因為等得太久而在床上睡著時,她的心情高興得有如雛鳥歸巢。
米蕾蒂亞找了條像樣的毛毯幫皇子蓋上,讓他繼續睡。隨後跟雷納多拚命整理殘骸、張羅晚餐。在沉睡的皇子旁打著噴涕將房間大致掃乾淨後,打噴涕的次數及羽毛數量也大幅減少。雖然她現在依然打了個噴涕。
旁邊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還殘留著大叔父身上淡淡的沉木香氣。
她原本以為大叔父回來的日子一定是明天。黃昏時刻,她點亮屋檐下的油燈,抬頭看了看嘎嘎嗚叫的烏鴉,正準備一個人孤零零地回房子裡分類廢棄物時,一回頭就看到大叔父在她面前。
(……居然提早一天回來……害我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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