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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章 前往敞開的鳥籠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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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提早一天回來……害我嚇了一跳……)

窗邊的椅子上如今空蕩蕩,不見大叔父的身影。書房裡也沒有人的氣息,大叔父似乎沒跟米蕾蒂亞打招呼就直接回去了。不過大叔父從傍晚就一直陪在身邊,因此她沒平常那麼沮喪。大叔父依約在窗邊的椅子上等待亞立爾皇子醒來,還跟皇子攀談,這些都讓她感到很開心。

「殿下,您覺得大叔父是什麼樣的人?雖然他看起來難以親近……實際上似乎也是如此,但絕對不是冷漠的人。他深謀遠慮又理性……他對您說了什麼嗎?」

皇子沉默不語。大叔父似乎對他說了什麼……米蕾蒂亞冒出一身冷汗。大叔父雖然沉默寡言,但只要一開口就會坦白說出直率又毫不留情的話。她自己也常常因此大受打擊。

「他講了√2、學院的事……還有不要什麼地方都能睡、不要只顧著吃蛋糕,要過著井然有序的規律生活等等……」

見皇子的頭髮跟衣服上沾滿羽毛,米蕾蒂亞伸手幫他拈掉。拈起皇子瀏海跟袖口上的羽毛時,她猛然停下手,隨即意識到此舉有失體統,立刻又將手抽回來。

「殿下……大叔父大概是在拐彎責怪我吧……不過既然是喜歡的東西,多多少少也是沒辦法的事吧?旁邊有東西,我就會忍不住伸手去拿。」

面具稍微轉向米蕾蒂亞。雖然覺得此事與個性沉穩的皇子無緣,但他好像想到了什麼,突然用右手按住左手腕。

「……忍不住的時候呢?」

「我會放棄忍耐,不勉強自己。您會吃巧克力吧?那讓我有種幸福的感覺。」

唔……皇子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應。他靜靜地摩挲耳朵一會兒。

√2。既然大叔父提到了這個,除了打招呼外,大概還說了很多吧。

經過一段只有海浪聲迴響的短暫靜默後,皇子保持面窗的姿勢輕聲問道:

「……你明天,什麼時候……要啟程呢?」

「明天嗎?這個嘛……可以的話,早上九點吧?」

皇子點了點頭。由於頭髮撥亂了,黏在頭髮上的羽毛也隨著點頭的動作如雪花般落下。

「……十二月……好像有個什麼公開亮相的活動……」

真叫人意外。畢竟那是兩個月後的事情,還以為他完全沒把公開亮相放在心上。雖然皇弟凱伊在書面通知中叮嚀一定要把他拖去,米蕾蒂亞卻將文件扔在抽屜深處。

「……到時候……還能見面嗎?」

米蕾蒂亞低頭看著身邊的皇子。皇子難得不轉頭面對她。她看著深夜的大海,又看看皇子,再望向大海。她終於察覺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這是……

「……殿下,您跟大叔父談過了吧?他有說明天起會怎樣嗎?」

「他叫我自己問你航班時間。」

「那我就說了。」

米蕾蒂亞說得又急又快。大叔父明明是個極端理性的人,為什麼卻對他這麼壞呢?雖然皇子有點隨性又神出鬼沒,但性格沉穩又有禮貌,顯然是大叔父會喜歡的類型啊。

「明天、後天跟兩個月後,我都會住在這間看起來像廢屋的離宮裡。」

¥¥¥

——夕陽西下,從佐哈爾島回來之後,米爾傑利思快步走向那個窗邊擺著椅子的宅邸。當他走到可以看到宅邸的距離時,剛好看到包著頭巾的米蕾蒂亞走出宅邸大門,在堆滿廢物的屋檐下點亮油燈,簡直就像在自己家裡。

那個頭巾女孩漫不經心地轉身,看到米爾傑利思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米亞,你明天要去洛克薩島吧?現在不是應該要回魔女宅邸做準備嗎?」

在這之前,米爾傑利思當然徹底調查過米亞這幾天做了些什麼。

米爾傑利思去接吉伊(雖然沒接到),以及因為工作而不在家的期間,米蕾蒂亞就像條鮪魚,偷偷在水面下片刻不停地到處亂竄。

首先她確保了住處。魔女宅邸的主人是米爾傑利思,如果她被趕出魔女宅邸就『居無定所』。米蕾蒂亞寫了『借據』給賽希爾,並簽訂『租房契約

』租下那個宅邸。她跟房東交涉,約定房租為一個月一枚銅幣,賽希爾也蓋章同意了。據說米蕾蒂亞預付九個月的房租,而且總額的九枚銅幣還是從她那薄薄的錢包里拿出來的。米爾傑利思長年待在帝都,卻完全不知道卷貝城外圍(儘管內部裝潢已經被破壞,但還有附家具)居然可以用接近烤玉米售價的價格租到房子。聽說不笑的黑衣女宰相在幾天內笑了兩次——這個消息已經有一部分成為街坊間的鬼故事,極小一部分則成了單口相聲的內容。這樣米蕾蒂亞就確保了住處,不用擔心被趕出大宅。如果沒辦法確保住處,感覺她好像會在卷貝城的山裡挖出壕溝,像只老鼠般定居。

賽西爾作證說保證人那欄填上了米爾傑利思的簽名,實際上也真的有。米蕾蒂亞偽造了『大叔父』的筆跡,而且精巧得可怕。就連行政府的筆跡鑑定家看完文件之後,也只說了一句「……這有點……」隨即靜默不語,不敢斷言真假。

鑑定家手持放大鏡鑑定的這段期間,米蕾蒂亞已經在行腳商人吉亞開的店裡閱讀緊急召募的公告,拿到了幾個支付今後生活費的工作。

接著米蕾蒂亞背起藤籠進入深山割草。以經驗學來的專業手法接連採收秋季的貴重野草、菇類跟藥草,將之熬成藥物交給吉亞後,她從身無分文一舉躍升為小富婆。其中大概還加了具有珍奇藥效的佐哈爾海帶吧。米爾傑利思知道她用那筆錢購物,並買了今天的晚飯材料後,身上的錢再次見底,不過他也很清楚米蕾蒂亞本人對此完全不以為意。

在佐哈爾島上目擊米蕾蒂亞採收佐哈爾海帶的那一刻,米爾傑利思已經察覺到她的怪異舉動。雖然他比預計提早一天迅速趕回,但早就為時已晚。

得知這些訊息後,米爾傑利思抱住自己的頭……他忘了。

(……這麼說起來,米亞幾年前曾經背著鶴嘴鍬出門遠行。她不但學會了奇怪的資金調度方法,甚至用來賺錢。奧蓮蒂亞知道這些事情後,笑得可誇張了。)

是被吉伊跟拼接部隊帶壞了嗎?過到危急時刻,她總能發揮奇妙的克難謀生技能。

米爾傑利思立刻拋開副外交官的職務,親自前往拜訪米蕾蒂亞。

在門口僵住的米蕾蒂亞將竹掃把抱在胸前,假咳了一下。

「大叔父,歡迎回來。能早一天見到您,我感到非常開心。現在剛好是晚餐時間,雖然房子很破,但我想招待您留下來用餐。」

在她的臉上,米爾傑利思的確看到了精神奕奕的表情——大叔父,歡迎回來……

米爾傑利思點了點頭。包著頭巾的女孩雙眼低垂,輕聲問他今天能待到什麼時候。他原本打算回去工作,這時卻回答「我今天整天都有空」。

米蕾蒂亞臉上靜靜地漾開羞怯的表情,點了點頭。

接待他的房子確實是間廢屋。米蕾蒂亞鄭重向他介紹有如分屍現場的室內。米蕾蒂亞去準備晚餐時,米爾傑利思在宅邸里逛了一圈,還在二樓寢室里發現了熟睡的假面少年。

當米爾傑利思自顧自修理起壞掉的擺鐘時,餐廳傳來呼喚聲。來到餐廳後,他重重坐在仿佛從垃圾堆里抽出來、斷了只腳的椅子上。

雷納多擺出管家的派頭送上湯品,但米蕾蒂亞面前只放了一杯咖啡。她說之後打算跟皇子一起吃飯。米爾傑利思一言不發地攤開餐巾。

米蕾蒂亞請客人用洋蔥湯後,一開口就直接進入主題。

「大叔父,我不去洛克薩島了。我要留在這裡。」

米爾傑利思拿起湯匙,狠狠瞪了過來。湯匙正後方的米蕾蒂亞也筆直地回望他。兩人眼神交會的時間並沒有持續太久。

「很久以前,大姑母跟大叔父不在的時候……有吉伊待在我身邊。」

米蕾蒂亞堅定地輕聲說。

「……這次輪到我留在殿下身邊。」

啜了一口洋蔥湯後,米爾傑利思放下湯匙。

在調查米蕾蒂亞的事情之前,他已經先調查過『魔女家的皇子』。

「你對那個皇子一無所知,那位少年過去完全空白。」

米蕾蒂亞應該早就發現米爾傑利思的工作跟諜報有關,也知道處理外國事務與機密的他查不到任何情報是多麼異常的事態——那個皇帝尤狄亞斯是基於何種想法,才讓這個少年來到外面的世界?

單憑這點就能抹煞讓少年跟米亞在一起的選項。

米蕾蒂亞在面海的椅子上虛脫入睡的模樣與嗚咽聲,至今仍留在米爾傑利思的腦海里。

「你才剛認識那個少年。就算你待在他身邊又能做什麼?」

「總之,我知道自己不能像大姑母和大叔父一樣。殿下或許也不需要我的幫忙。」

就算確保了住處及謀生方式,終究也不會對米爾傑利思造成任何妨礙。米亞本人應該也很清楚,不過此時此刻她仍舊選擇反抗。

儘管說得斷斷續績,她卻清楚地反駁:

「殿下一次又一次地幫助了才剛認識的我。他默默地對素不相識的我伸出好幾次援手。不僅沒把我丟在黑暗裡見死不救,甚至完全沒生過氣。當我窩囊地躺在床上哭泣時,他還回到身邊陪伴我。他給了我體貼、安慰與溫暖……我又能給他什麼呢?如果留下他一個人離開,我該在久久一次的『會面』里說些什麼呢?」

米蕾蒂亞竭盡全力對米爾傑利思說出自己的想法。她並非遵從奧蓮蒂亞的命令,而是追隨自己的理由與意志才坐在那裡。為了跟皇子一起吃晚飯,她採買食材回這個宅邸,還在屋檐下掛上油燈。

「……不是只有他一個人沒有過去。我才是出身不明、問題重重,對結婚別有意圖的人。魔女家硬是推舉他為皇帝候選人,才十二歲就逼迫無依無靠的他簽名,我也將在七月離開。是我們利用了他跟他的人生,他並沒有利用我。」

米蕾蒂亞從鹽罐舀鹽加入自己面前的咖啡杯里,並啜了一口。

「亞立爾殿下是……我的家人。哪怕只有這短短九個月的時間……」

米蕾蒂亞睽違多年的願望就是如此。

米爾傑利思別開視線。曾幾何時她變得話都不說,只顧著挖墳。如今米蕾蒂亞久違地說出自己的願望,央求他幫忙。她說想要待在帝都,待在帝國皇子身邊。

在監獄裡自己是怎麼對吉伊說的?自己不是要他實現米蕾蒂亞的願望嗎?

「大叔父,我知道這很自私,但請給我九個月的時間。相對地,如果有我辦得到的事情,我會去做。」

她又從餐桌對面輕聲地補充一句。

「……比起一個人待在洛克薩島,請讓我留在大叔父跟大姑母身邊。」

魔女要成為皇子的盾代駕出征,至死方休……

他彷佛看見了老友凱伊的輕浮笑容。一陣靜默後,米爾傑利思輕聲說:

「……米亞,我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情。」

¥¥¥

廢屋的時鐘發出「碰、碰、碰」的聲音,宣告現在是半夜十二點。

月亮升起,在地板投射出窗戶的影子。今晚風平浪靜。

擺鐘被『吾輩』部隊破壞,不過大叔父把它修好了。

玄關的門鎖也是,大叔父繃著臉立刻換成新鎖。所以即使這裡是廢屋,至少還能住人……大叔父答應的時候,米蕾蒂亞真的好開心。

「……你要留在城裡?為什麼?該不會又有人說了什麼吧?」

坐在旁邊的亞立爾皇子一臉狐疑,也顯得有些生氣。

一把椅子面向大海擺在窗邊。在一片混亂中,不知為何只有那把椅子擺得好好的。皇子坐在那把椅子上,等著米蕾蒂亞起床;就算效力只有九個月,皇子依然默默在結婚證書上簽名——他說那是出於自己的意志。

米蕾蒂亞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回答皇子:

「沒有人跟我說過什麼。我是出於自己的意志決定留在這裡。」

雖然皇子保持沉默,但他眼裡閃動著什麼,彷佛要吞噬掉所有東西。

米蕾蒂亞真的打算盡全力說服大叔父,絕無謊言。她認真到連咖啡都感覺不出砂糖的甜味。不過有些事情還是不能告訴大叔父。

因為說了或許會讓大叔父擔心。

——除此之外我無處可去。

聽到十二歲的皇子說出這句話時,米蕾蒂亞便下定決心要留在城裡。

「……殿下,基本上結婚時都會送結婚對象某種東西做為聘金,好比財產、領地、身分、保證……或是溫暖的家,而不是這種破房子……」

皇子在黑暗裡牽著她的手,讓她得以出席宰相會議。會議結束後,當她抱著絕望的心情啜泣時,皇子回到她身邊,還用水杯餵她喝水。皇子極有耐心地陪伴身旁,體貼得令人難以回報。

米蕾蒂亞卻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給他。

「無論和平,

還是未來……甚至連延長停戰期限……我都爭取不到。我真的……什麼都……給不了您……我能給您的就只有九個月的時間。」

米蕾蒂亞哽咽了,握緊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拳,以免自己發起抖。

皇帝陛下駁回延長停戰期限的提議,徒留沒有勝算的戰爭。在這張床上醒來時,她應該已經一無所有,大姑母卻將這個十二歲的皇子交到她手上。

十二歲的少年說過自己一無所有,更遑論未來。

很久之前,大姑母、大叔父、吉伊跟拼接部隊給了一無所有的米蕾蒂亞很多事物,歸宿、愛情、明天……就算孤單寂寞,每天依然宛如萬花筒一般瞬息萬變。

少年為她簽下美麗的藍黑色署名。自那一天起,米蕾蒂亞的世界裡有了唯一的家人。照理來說,明天應該跟昨天之前截然不同。可是昨天、今天跟明天都不會有任何改變,她不想告訴少年這個事實。

如果有東西可以送給被留下來的你……

雖然來帝都的理由是亞奇,但她決定留下來確實是為了皇子。然而這完全比不上他給米蕾蒂亞的東西就是了。

「就算待在殿下身邊……我也沒辦法為殿下帶來什麼美好的事物。不過……殿下之前說過『就算有期限,總好過一個人待在原本的地方』吧。」

皇子的瀏海突然晃動。米蕾蒂亞露出輕柔的微笑。

「這我還能為您實現……所以我留下來了。既然殿下不能離開這座城,我就留在城裡。」

雖然皇子沒說話,眼色卻好像變得更加深邃,彷佛有生以來首次看見有人專門為他獻上某物。

「待在這座城裡,你不僅很快就遍體鱗傷,還常常昏倒,又哭個不停。而且……你討厭帝都吧?」

「……我、我才沒那麼常哭……應該吧。」

的確,米蕾蒂亞老是讓這位皇子看到最難堪、沒用的一面。她也只能安慰自己沒有更多分數可扣。不過皇子的語氣里已不見第一天晚上那般帶有強硬的抗拒。

「……我無法否認,但實際上大概也會有我喜歡的地方吧。海風跟浪濤……還有鳶的叫聲。隨時都會飛來的白鴿……鐘聲跟水道的聲音……雖然現在又想到很多討厭的事情…………可是我可能會喜歡鴿子跟桔梗。」

一想到假面少年就在帝國的某處,她也萌生了想到處走動的念頭。雖然皇子在庭園裡叫米蕾蒂亞出城,但那其實是在替她著想……總覺得好開心。

「……有理由我就忍得下去……儘管待在帝都或許又會掉到水道里,反正殿下說過掉下去也沒關係嘛。真的可以嗎?殿下。」

雲似乎遮蔽了月亮,黑暗悄悄潛入房裡。深夜的風拍打窗戶。

在平靜的波濤聲中,少年只冷淡地低聲回了一句「……請便」。

在那之後,他們兩人一起在書房吃晚餐,期間米蕾蒂亞一度下樓到廚房盛洋蔥湯。雷納多不僅像個守衛般在湯鍋前來回走動,還馬上把重新熱過的湯跟熱水交給她,不知為何抬出「我想要專心練習踢踏舞」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堅持自己一定要待在一樓。

回到書房後,米蕾蒂亞先泡熱茶。

「……關於杜哈梅學院。」

聽到皇子的話,米蕾蒂亞回過頭去。沏茶的這段時間裡,他始終待在餐桌(推車)旁,但仔細一看,盤裡的食物已經少了一半。因為他完全沒發出聲音,米蕾蒂亞不由得疏忽了。總覺得身邊好像有隻野生動物……不過皇子應該是很懂禮節的人,他一定很餓了吧。請他坐下來吃後,米蕾蒂亞也跟著就坐。其實皇子吃掉的那一半是米蕾蒂亞的晚餐,不過她沒有說,而都給皇子吃了。

「該不會大叔父已經跟你說過課程的事了吧?」

這三天來,米蕾蒂亞也試著調查杜哈梅學院是什麼樣的學院。得知大叔父曾經在學,她感到相當驚訝。魔女六支族的人很難得特地進入帝都的學院就學。因為現今的帝國文明是以魔女家的學問為基礎,如今也是魔女領地內的知識水準較高。

「之前……在宰相的吩咐下,我接受了那個叫什麼『考試』的東西。」

「咦?您是說入學考試嗎?」

「我沒怎麼問,所以也不太清楚……不過拉姆札之後好像也有去考。」

米蕾蒂亞以前也曾想過。亞立爾皇子口中只出現過一個人名。雖然他隻字不提自己的事,卻兩度提到『某人』的名字——拉姆札皇子。這種稱呼不算親近,卻感覺得出兩人之間有所關聯。

「……殿下,您或許已經知道了。您可以隨意安排時間去上喜歡的課。如果逮到悠閒散步的大法官,還能接受他的個人課程……聽說拉姆札皇子就是這樣。就算要整天讀書也沒關係。對了,大叔父拿了衣服過來——」

米蕾蒂亞沉默不語。入學考試後,拉姆札皇子進入學院就學,他卻還在城裡像只水母般四處飄蕩——這樣看來,亞立爾皇子肯定是落榜了……

原本米蕾蒂亞興高采烈地想把米爾傑利思寄放在她這裡的衣箱交給皇子,想到這裡,她突然冷靜下來,輕描淡寫地拿出衣箱。裝出一副明顯不感興趣的模樣,把衣箱推給皇子。

問過侍從長後,米蕾蒂亞去了〈維里耶里〉一趟,不過學院制服整套均為手工製作,她一問到價錢就打消念頭回來了。儘管衣箱裡裝的並非制服,卻也是製作精良的秋冬衣物,裡頭有上衣、襯衫、皮帶、皮鞋,另外還有雪靴。

「……大叔父送您這些衣物,不僅材質厚實,還能禦寒,正適合接下來的天氣。就算不能在學院裡穿,您也不用失望,掉到地下水道時就請拿來穿吧。」

總覺得自己好像說了蠢話。米蕾蒂亞輕咳一下,把筆記用具推給皇子。今天準備這些東西時幾乎花掉了她錢包里大部分的錢。

「另外……〈維里耶里〉的墨水、鵝毛筆跟筆記本是我送您的。除了結婚證書外,人一輩子還有很多東西要寫,像是請求債主寬限還債期的文件啦……探望入監朋友的申請書啦……盜用公款的道歉啟事啦……這些都很常遇到。要打草稿時請用這些文具。送情書給女生時,要是內容過於直接又索然無味,結果肯定會失敗喔。」

皇子撕下麵包送入口中。

「比方說……有什麼功課上的……不,比方說想投訴派害您拉肚子等等,如果是我會的東西,我都可以幫忙。您隨時都能來這間書房找我。」

皇子放下湯匙,動作真的無聲無息,完全不知道湯是何時消失到他的胃裡。

「……你覺得我跟拉姆札不同,不必特地去學院上課嗎?」

「咦?不,我不會逼您去上課。就算不去也不會剝奪您的繼承權,而且聽說課程內容您都跟賽希爾宰相學過了。」

亞立爾皇子似乎不喜歡跟人相處,不過既然可以一個人修課,不試試看也太可惜了。要是他閒到去上『狴下課程』,米蕾蒂亞也不太清楚該找哪裡的被害者諮商室求助。

十二歲,米蕾蒂亞也在同樣的年紀遇到了一個男孩子。

「……不過,我覺得殿下能交到朋友是好事。」

說完這句話後,米蕾蒂亞沒再開口。

米蕾蒂亞曾跟著大叔父與大姑母學習,但那只是因為她想和兩人相處久一點。學會包紮傷口的方法,以及習得製作藥物的知識,都是為了幫上大姑母、大叔父跟吉伊的忙。她渴望被人需要,也想待在他們身邊。除了受傷哭泣之外,她希望自己還能有所助益。這是她前進的動力。

即便不是現在,亞立爾皇子總有一天也會面臨受事物所迫的時候。

「您在那裡會度過一段什麼樣的時間……只有事後回顧才能瞭解。那或許會成為你的助力……有時就算找到了志願,沒有力量也無法實現。」

沉默半晌後,皇子把垂落的瀏海撥到頭上,冷淡地點頭說:

「……我會去的。反正我也有想知道的事情。」

米蕾蒂亞稍微瞪大眼睛,低聲說道「是嗎?」

用過晚餐後,皇子似乎對米蕾蒂亞的腰包深感興趣……為什麼他會知道這裡有餐後甜點的巧克力呢?這不是雷納多給的,而是米蕾蒂亞自掏腰包用剩下的零錢買來的。雖然做為送給皇子的結婚禮物稍嫌寒酸,但她已經盡力了。

米蕾蒂亞遞出巧克力後,皇子跟在地下水道那時一樣乾脆收下。真叫人開心。就算拿不出城堡跟帝國金幣做為嫁妝,自己好歹還給得起一塊巧克力。

啪的一聲,昏暗的房間裡響起巧克力被掰開的聲音後,變成一半的包裝紙被塞進米蕾蒂亞手中,讓她有種收到結婚禮物的感覺。

「殿下,這串鑰匙給您。大叔父把門鎖換掉了。就算我外出把門鎖上,您也可以用這串鑰匙隨意進出。畢竟我還會再回來。」

彷佛收到第二個狸貓飾品般,皇子勉為其難地接過米蕾蒂亞遞出的新鑰匙……雖然米蕾蒂

亞認為對方沒有討厭自己,但距離也沒有拉近。

「還有,下周起我每周都會出去工作幾天。其中也有單日雇用的打工,難保星期幾會在哪邊做什麼工作……所以以後我會寫每周行程給您。」

米蕾蒂亞拿起細字筆,從紙鎮下抽出一張宣紙。如果見面時不交代清楚,下次就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見到她這個有如瀕危物種般的夫婿了。

她在宣紙上寫了一周的日期與星期。這裡的月曆已經被『吾輩』部隊撕得粉碎。她先在宣紙上寫下確定的工作,接著在她整天不在的日子旁打了個叉。

「做本雜記本吧。這樣就能記下留言跟回家時間了。」

米蕾蒂亞鼓起微薄的勇氣,試著邀請皇子在打叉以外的日子共進晚餐,可是對方完全沒有回答。真教人氣餒。他注視著打叉的部分。

「……每周打叉的兩天你要去哪?」

米蕾蒂亞嘆了口氣。皇子個性文靜,卻對於好奇的事情絕不馬虎。跟晚餐時不同,這回換米蕾蒂亞不說話。

「……因為個人的私事,每周我有兩天會到隔天早上才回來。我不能再透露更多了。」

亞立爾皇子皺起眉頭,開口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閉上嘴巴別開視線。

他指向另一個空白的日子——星期天。

思考過該如何解釋後,米蕾蒂亞小心謹慎地斟酌字句:

「星期天……是可以自由運用的日子。可以出門到哪裡走走,也可以什麼都不做。如果殿下那天有空,也請您到這裡來坐坐。」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看到皇子不識假日為何物,米蕾蒂亞不禁回想起往昔。她以前也不喜歡『星期天』。因為她總是孤零零的,想不到該做什麼。

最後米蕾蒂亞遞出一枚銀幣。

「還有這給您,畢竟可能會有什麼開銷。請不要客氣,這是殿下的錢。您可以存起來或花掉。如果有什麼想要的東西,請拿它去買。」

皇子默不作聲。米蕾蒂亞低頭看著他的表情——不對,是面具。

「您沒買過東西嗎?」

「我有看過。」

言下之意就是沒買過東西——亞立爾皇子似乎很訝異。

「……把放著的東西拿走就好了,不需要特地去買吧?」

「……從哪裡拿?」

皇子閉上嘴巴,防備似地提起戒心。他把吃完的巧克力銀紙裝揉成一團塞進口袋後,從椅子上起身。

他讓銀幣留在米蕾蒂亞的掌心裡,看都不看一眼。

「……我要回去了。」

雖然現在已經過了凌晨一點,但皇子今天還是理所當然地走向大門,沒讓米蕾蒂亞有機會挽留他。她死心地拿出大叔父送的外套,皇子接過來穿上。

兩人來到兩側堆著物品殘骸的走廊上。就算點亮燭台,這裡仍舊昏暗。

米蕾蒂亞跟在皇子身後不遠處來到一樓。皇子依然無聲無息,只聽得見後方米蕾蒂亞腳踩鞋子發出啪嚏的聲音。

她在玄關門前再次出聲叫住皇子。

「殿下,如果是這種破舊離宮,憑我的力量應該還能勉強守住。而且租金已經付清了……殿下或許還有其他地方可以回去,不過……」

您也可以把這裡當成自己家……這話實在難以啟齒。如今這裡依然形同分屍案現場,而且對他來說,顯然還稱不上家。米蕾蒂亞摸索著其他字眼。

看到平常鮮少現身的他在寢室里放鬆熟睡,米蕾蒂亞感到非常開心。她低聲說:

「您隨時都可以像今天一樣進來,輕鬆地躺在那張床上睡覺。」

皇子露出不解的表情,米蕾蒂亞也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說下去。只是米蕾蒂亞想起皇子說過「我本來就沒有未來」,他將孤單地回到牢房,迎接據說跟棺材一樣的床鋪。她雙手交握著說:

「……那個,我不會摘下面具……可以讓我稍微摸摸您的臉嗎?」

兩人陷入至今為止最長的沉默。軟弱的米蕾蒂亞在心裡講了五次「還是不用了」。就在第六次下定決心準備說出口時,皇子答道「……請便」。

米蕾蒂亞差點就要回答「還是不用了」,好不容易才把話吞了回去。她慎重地彎腰屈身,和皇子對上眼。那雙眼裡充滿警戒。她並沒有將手靠過去,反而在不碰觸到面具的狀態下,輕吻皇子的臉頰一下,好似沾附頭上的白色羽毛落到鼻尖。

然後米蕾蒂亞抽身離開。亞立爾皇子好像想說些什麼,卻又緊閉雙唇。他牽起米蕾蒂亞的手,挖出她一直握在手心的銀幣,並說出一句好像想了很久的話。

「……你剛才叫我用這個去買想要的東西。既然如此……」

皇子再次將那枚銀幣放在米蕾蒂亞的掌心。

「我要買你。」

他伸手指著米蕾蒂亞的胸口。米蕾蒂亞平常總是將項煉藏在衣服底下,這時她才發現歪掉的飾鏈露出來了。皇子抽出纖細的飾鏈,有色寶石的耳環發出喀鄉聲落在他手中。

「……在我剩下的時間裡,請告訴我你的事情。如同地下水這那時候一樣。」

用幽暗的眼眸抬頭看了看米蕾蒂亞後,皇子不等回答就轉身離開。

米蕾蒂亞勉強擠出聲音進行睡前的問安。

「……晚安,殿下。路上小心……」

皇子似乎稍微回過頭,但今晚依然沒有回答。玄關大門冷冰冰地關上。

夜風用力拍打某處的玻璃窗,旋即呼嘯而過。

……之後米蕾蒂亞到廚房清洗碗盤。回到書房時,角落的躺椅上傳來雷納多的打呼聲。米蕾蒂亞睡前寫了封信,用的是她在〈維里耶里〉買來的上等便箋,收件人為法皇佛羅連斯。

皇子交給她的那枚帝國銀幣在燈火下閃閃發光。

等待封蠟乾燥的期間,她將在皇子的觸摸下發出聲響的有色寶石耳環置於掌心。

沉默寡言的亞立爾皇子,首度向米蕾蒂亞提出請求。

(我的事情……)

『……在我剩下的時間裡,請告訴我你的事情。如同地下水道那時候一樣。』

在地下水道里,她稍微提過耶賽魯巴特、四年前的戰爭,還有自己的事。然而有些話題絕不能說。好比亞奇、「小丑」,以及朋友等等……

——跟我走。

五年前的過往傳來朋友的聲音。當時逃亡接近尾聲,把他還給里里大人後即將面臨道別時。

朋友伸來的手與說過的話都讓米蕾蒂亞非常開心。她一點也不後悔。

不過,在一年後的葛蘭瑟力亞,米蕾蒂亞刺殺了他重要的兄長。

頭蓋骨底下響起雲雀的吶喊、軍馬的嘶鳴,以及干戈交擊的聲音。蠟燭燃燒著。米蕾蒂亞凝視掌心,連同耳環被鮮血濡濕的幻覺。

她再也聽不到朋友說的那句話。

米蕾蒂亞熄掉燭火,拿著毛毯來到雷納多睡著的躺椅腳邊,坐下並蜷曲起身子。

一片寂靜中只聽得見屍體沉入海底的聲音,米蕾蒂亞將毛毯拉起來蓋住自己的頭。她突然後悔給了皇子那一吻。都是因為皇子一直待在身邊牽著她的手,她才會忘記自己的手原本是什麼顏色。這是雙成天挖墳埋葬屍體、被鮮血玷污的手。

凌晨三點的大海傳來莫名哀淒的女人歌聲。是棲息海中的海妖在歌唱嗎?

皇子真誠的話語不斷迴響。

在我剩下的時間裡,請告訴我你的事情。

¥¥¥

米爾傑利思彷佛聽見白妃涅涅的歌聲,於是從外務省的辦公桌前起身拉開窗簾。見過亞立爾皇子後,為了儘可能減少城裡累積的工作,他回到外交官室。這裡原本屬於奧蓮蒂亞,不過現在幾乎變成他這個副外交官的辦公室。

米爾傑利思傾耳細聽,可惜海風吹起後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雖然法皇說亞立爾皇子是廢物,但那張臉……)

調查十二歲少年的這三天來,皇弟凱伊幾乎每次都岔開話題,卻也不是什麼都沒說。好比宰相賽希爾曾要皇子去參加杜哈梅學院的入學考,但他在考試開始三秒後便離開考場,連名字都沒寫,結果自然就落榜了。據說宰相賽希爾要皇子進學院的理由是「我已經沒有能教你的東西了」。

『米爾傑,亞立爾對這個世界完全不感興趣,也不喜歡看書。書本只是他拿來打發時間的工具,知識也不過是偶然看過哪些書之後累積下來的。他不關心學問、人類,以及戰爭。不僅對學習本身不感興趣,也不想瞭解這個帝國的統治形態。雖然不至於毫無感情,卻沒有人感受過他的情感,聽過他的聲音。亞立爾不在乎被關在城裡,也不想離開。他無欲無求,不曾危害過其他人,卻也不會區分善惡。一切對亞立爾來說都沒有意義。』

當米爾傑利思問起面容時,凱伊只是笑著

說:「那種長相得戴面具吧。」

兄弟王家在外頭的私生子怎麼找都有。最可怕的是無論重覆多少世代的交配,冬之王(夏洛姆拉格利亞)強烈的基因依然綿綿不絕地潛藏血統中,某天才會在某串枝葉上顯現。

打從年僅十三歲即位當時開始,恐怖皇帝瓦倫狄米亞斯便以天賦的才能與傑出的頭腦聞名。然而顯現於外的異常才氣也必然伴隨了另一種特質——

危險而不安定的精神平衡,只要走錯一步就會輕易墜入瘋狂的深淵。為了得到想要的事物,賭上一切也在所不惜。追求魔女卻不可得時,甚至直接刺殺魔女。視骰子擲出的點數而定,有時可以是屈指可數的明君,有時也能成為恐怖皇帝。

兼具失控的熱情與冷酷殘忍,這才是所謂『真正』的帝國皇帝,一如過去那位恐怖皇帝與尤狄亞斯。

面具底下那張臉,以及光是站著就能吸引他人目光的神秘魅力。

『……凱伊,你對拉姆札皇子有什麼評價?』

『跟你一樣是個秀才。撇開法皇家平心而論,我認為兄長指名拉姆札繼任皇帝並無不妥。』

雨滴打在背後的窗上,風兒吹動細枝,外頭下起暴風雨。

兩位皇子都是黑髮,且年齡相同。拉姆札皇子從出生起就被白妃涅涅強制戴上面具,過了十三年的軟禁生活,從未在公共場合露面。

另一方面,亞立爾也幾乎一樣。然而實際見過後就不覺得兩人相像了。無論聲音、身材以及給人的印象都截然不同,兩人之間卻有個奇妙的共通點。

(亞立爾皇子的出生日期是十三年前的冬至……)

涅涅皇妃也剛好在這天生下『帝國皇子』。

皇妃種種異常行為之謎至今無人能解,不過若是亞立爾皇子的真面目公諸於世,所有人腦海里應該都會閃過這樣的念頭。

……到底哪邊才是真正的帝國皇子?

米爾傑利思或多或少也算瞭解拉姆札皇子,包含面具下的容貌。

(……或許別讓亞立爾皇子參加十二月的公開亮相比較好。)

他看著方才自己工作時用的黑橡木辦公桌,桌上點了一根燭火。

奧蓮蒂亞擔任外交宮已有幾十年的時間,但成為這個房間的主人後,她在這張辦公桌上辦公的次數屈指可數。既然確定展開毫無勝算的戰爭,女主人恐怕也不會再回到這個房間,就如同她本人捎給米蕾蒂亞的口信。

對我來說……什麼是「難以忍受的痛苦」,只有我才能做出決定跟選擇。

皇子的語氣聽起來相當堅定,令人難以忘懷……自己可能已經後悔沒先見過他一面,就答應米亞陪伴皇子的請求。

跟奧蓮蒂亞一樣,魔女留在皇子身旁。或許就是因為這樣,自己才會脫口說出那種話。

用晚餐時,其實他原本打算提出截然不同的規章與條件。

然而回過神來,那句話已經脫口而出——我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情。

不管未來發生了什麼,請你務必遵守約定。

『……答應我,米亞。別跟奧蓮蒂亞走上同一條路。』

奧蓮蒂亞為了藍眼皇子——為了成為皇帝的他站上前線,因而回不了北方的美麗故鄉,孤身一人持續作戰,最後失去一切。請不要走上同樣的路。

前往她去不了的世界吧。

只要米蕾蒂亞遵守這個約定,米爾傑利思就別無所求。

從空隙鑽進來的風吹動窗簾,傾盆大雨從貝殼窗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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