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序章 與假面皇子共度的第一個夜晚(1/2)
寂靜的夜裡響起鳥兒振翅的聲音。宰相會議結束後,米蕾蒂亞被帶到看得見海的房間。樓下似乎有座擺鐘,開始為深夜十一點報時。
書房厚實的書桌上擺著兩張結婚證書,米蕾蒂亞與皇子亞立爾已經填完所有空白的欄位。燭台火光搖擺不定,當米蕾蒂亞望向書房的窗戶時,可以看見在帝都史特拉迪卡的夜裡,疑似蝙蝠的小黑影正橫越海洋。
時鐘咚咚作響。米蕾蒂亞看著房門,心中產生些許異樣感。
(……原本還以為……這裡是『卷貝城』里的某個房間……)
聽說賽希爾宰相替會議上昏倒的自己準備了房間,所以米蕾蒂亞始終是這麼認定,不過事有蹊蹺。明明醒來已經超過兩小時,卻沒有任何人來探望自己。應該說根本感覺不到有人在……擺鐘的聲響也顯得格外寂寥。
然而,米蕾蒂亞先前不斷徘徊在地下水道中,還在宰相會議上昏倒,眼下渾身裹著繃帶,整個人精疲力盡。又因為不知道接下來要跟皇子說什麼而緊張不已,房間的事情早就被排除在優先考量外。皇子好不容易在結婚證書上簽名,自己卻好像說了非常多餘的話。
——……殿下,我也和您一樣,有無論如何都想要的東西。為了獲得那個東西,我不需要未來。
雖然臉頰一直感受得到皇子質問般的專注眼神,米蕾蒂亞卻無法跟他對看。兩人不發一語。儘管房裡沒有時鐘,氣氛卻尷尬得彷佛可以聽見秒針滴答行走的聲音。明明在地下水道里時,就算保持沉默也完全不以為意啊。
這時,亞立爾皇子突然垂下眼帘,從椅子上起身,抽起桌上其中一張簽過名的結婚證書,折好收進懷裡。
「……我要回去了。」
皇子抓起掛在椅背的外套開始套上——回去?
經他這麼一說,米蕾蒂亞才發現自己沒想過他會回去。
既然他都說從五年前開始接受教育,城裡的某處當然可能有寄身的房間。可是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
「請、請等一下,殿下。您現在要回去嗎?請問要回哪裡呢?」
皇子用面具底下迷濛幽暗的眸子瞥了米蕾蒂亞一眼,隨即別開視線。他並沒有回答,只是緊閉雙唇,靈巧地單手扣好外套的扣子。這般強硬的拒絕甚至稱得上冷漠。自從在廢墟邂逅以來,米蕾蒂亞首次感覺到自己碰上了冰冷的障壁。
(可、可是——我連他的名字都是剛剛才聽說——)
米蕾蒂亞試著回想看到皇子坐在宛如窗邊一座小離島的椅子上後,自己跟他說過些什麼話。她先是開口問好,然後得知皇子的名字及出生年月日。其他呢?什麼都不知道。
米蕾蒂亞突然感到沮喪。照理說應該還有很多必須詢問的事情。
「那個……亞立爾殿下,想見您的時候該怎麼辦呢?」
「……你想見我?」
皇子的語氣透出詫異,彷佛疑惑著是否有這個必要。雖然打從在地下水道起一直承蒙他的關照,但回想起來,自己老是給他添麻煩。對他而言,自己說不定只是個令人操心的監護人。米蕾蒂亞按捺著負面情緒,稍微鼓起勇氣說:
「我想請教聯絡方式,或者該去哪個房間見您。」
「……只要你叫我……我就來。」
這怎麼可能嘛,又不是神燈——
亞立爾皇子卻就此噤口不語,擺明無意向米蕾蒂亞詳細說明。
雖然懷疑他可能像十三年來不曾公開露面的另一位皇子,拉姆札般行動受限,但轉念一想,他又曾經獨自在城鎮裡出沒。而且掉進洞穴之後,他也不以為意地在自己身邊待了那麼長的時間。
這時米蕾蒂亞察覺到某個不自然之處。沒錯——那麼長的時間……
「可以的話……我能問原因嗎?」
經過冷漠得令米蕾蒂亞畏縮的沉默,皇子只回答一句:「……因為那房間糟透了。」扣好外套最後的鈕扣後,他又靜靜地接著說:
「不過那裡……是我的房間。除此之外我無處可去。」
他轉身離開。米蕾蒂亞徒然地閉上張開的嘴,什麼話也沒說。
當米蕾蒂亞追上去,希望至少能為皇子送行時,他卻制止似地猛然回過頭來。藍色的雙眸里清楚浮現無比強硬的拒絕。
「……畢竟你直到剛才都在昏睡,請好好休息,況且你還撞到了頭。如今只是藥效發揮作用,你渾身都傷痕累累吧。」
米蕾蒂亞停下腳步。皇子遲疑地伸手輕觸米蕾蒂亞露出袖口的繃帶。如果他接下來沒說這句話,米蕾蒂亞一定會很難過。
「……真的不用再每隔兩小時叫醒你一次了吧?」
『……殿下,我能和您在一起的日子……只到皇帝遴選為止。到時我將丟下您離開,因此無法向您許下永遠的承諾。即使如此……也沒關係嗎?』
『我已經寫上我的回答,兩張都寫了。』
皇子回答。米蕾蒂亞抱著些許獲得救贖的心情,輕聲應道:「是的。」她看著皇子觸摸繃帶的手,心想自己尚未向對方鄭重致謝。少年說過會參加宰相會議。會議慘不忍睹的結果都是自己造成的。
「亞立爾殿下……感謝您出席宰相會議。」
皇子緊抿雙唇。光是這樣,米蕾蒂亞就覺得彷佛將被揪著雙手,帶往他要回去的深夜中的房間,永遠待在那裡,在沒有宰相會議,也沒有其他煩心事的世界。現實卻完全相反,他靜靜地抽離觸碰繃帶的指尖。
在帝都,米蕾蒂亞首度對雷納多和吉伊以外的人致上歇息前的慰問。
「晚安,殿下。再見……」
皇子僅用面具底下的雙眼看著這邊,隨即默默地離去。
……之後米蕾蒂亞在書房待了一會兒,把桌上的文件和聯絡事項看完,才回到寢室。房間裡空蕩蕩的,只有浪濤聲此起彼落,月亮的影子悄然無聲地移動。米蕾蒂亞來到窗邊,坐在皇子曾坐過的椅子上。
結婚證書在環抱著的大腿與胸部間沙沙作響。
藍黑色的美麗簽名。米蕾蒂亞第一次擁有唯一的家人。從明天起,她的生活將有十二歲的皇子相伴。心情突然激動起來……總覺得好久沒用過『明天』這個字眼。
不久,『卷貝城』里蕭瑟地響起十三下鐘聲。半夜十二點的水葬。
耶賽魯巴特躺在棺材裡孤零零地沉入黑暗的大海。那個有副好歌喉的耶賽魯巴特……
米蕾蒂亞凝視結婚證書上他的名字,心底迴蕩著假面少年獨自離去前平靜的自嘲。
『不過那裡……是我的房間。除此之外我無處可去。』
米蕾蒂亞墮入席捲而來的睡意,在宛如小離島的椅子上縮成一團。
自己跟假面少年在黑暗的地下水道中徘徊整整一天,費盡千辛萬苦,總算出席了宰相會議,結果卻決定開戰。而且耶賽魯巴特遭到殺害,亞奇還笑了,自己在會議上昏倒,手腳密密麻麻地纏著繃帶,情況簡直是一團亂。
皇子殿下,從明天起我能為您做什麼呢?
…垂下眼帘時,耳邊好像傳來清脆的羊鈴聲。
¥¥¥
小小的蝙蝠在晚風中振翅飛行。它橫越夜空,不斷加速朝東邊飛去。
途中它發現愛吃的昆蟲,便轉了個彎大快朵頤。雖然沿路短暫停留享用蟲子,但彷佛被看不見的主人訓斥——抑或是被拍了腦袋瓜般,蝙蝠縮起脖子,勉為其難地再度開始朝東邊飛行,就這樣不斷向東而去。
奧蓮蒂亞單獨坐在與葛蘭瑟力亞城主商借的主辦公室內。跟大方的城主借房間,一借好幾十年,結果那位城主在四年前的葛蘭瑟力亞一戰中掉了腦袋。
房裡連盞燈都沒點,只有皎潔的月光從窗外透進來。黑色橡木大桌上擺著藤籃,裡頭是跟王朝軍師里里在廢墟喝完的兩個空杯。
漆黑的房間一角突然有什麼東西不住蠢動。黑暗裡亮起奇妙的火光。藍白色的火焰沿地面爬行,不規則地上下起伏。一開始藍白火焰只有一團,漸漸愈來愈多。然後漫無止境地填滿奧蓮蒂亞周圍,同時響起爬來爬去的腳步聲。一一出現的腳步聲彷佛正打算向奧蓮蒂亞請示作戰指令……不久,無數鬼火及深沉的黑暗中憑空冒出白皙的手臂,伸向奧蓮蒂亞纖細的脖子……
「住手!」
一道並非奧蓮蒂亞發出的女聲響起,房門被粗暴地踹開。剎那間,白皙的手臂縮了回去,無數火球也消散得一團也不剩。
「起來,奧蓮蒂亞。你一陷入低潮,城裡就會充滿幽靈。」
「……席格林迪……」
奧蓮蒂亞清醒過來,這才發現自己被拉進了睡夢之中。
身材嬌小的女人踹開門大刺刺地走進來後,將油燈吊在門口的掛勾上。空氣中飄散著除靈草燃燒的獨特氣味。月光下可以看見席格林迪取
出紙捲菸,以小刀開封,借用驅魔油燈點火,抽起菸。比奧蓮蒂亞年長的女軍師如今十分罕見。儘管年過花甲,女性依然擁有如烏鴉般的黑髮,以及與森林融為一體的綠眸。
謀將席格林迪——奧蓮蒂亞的十三翼將之一,也是『魔女右足』支族之首。不過十三翼將已徒具虛名。四年前一戰使十三翼將折損多人。奧蓮蒂亞親手挖墳埋葬了數名翼將,也有些翼將在那場戰爭過後行蹤不明。
宛如發條機械般,數十年來不斷反覆上演同樣的事。奧蓮蒂亞心不在焉地看著窗戶。席格林迪吞雲吐霧地瞪著不中用的上司。
「……竟然讓死者靠近,看來你情緒很低落呢。跟里里的協商肯定是徒勞無功吧。咱們宰相會議的結果也是。」
「是啊。話雖如此,我也不可能不沮喪。」
語氣冷淡的肺腑之言。席格林迪默默咬著卷菸。奧蓮蒂亞面對空無一物的藤籃,孤零零地坐在黑暗中的椅子上。席格林迪已經對她失望很多次。原本對自幼被譽為天才的魔女抱有的期待,也在數十年內磨耗殆盡,如今心如死灰。有什麼事情改變了嗎?——一點都沒變。
然而基於幾個原因,席格林迪依然沒有放棄她。一方面是因為偶爾會窺見的這種孤獨的身影,而且……席格林迪也明白,自己把一切都推給了奧蓮蒂亞。
席格林迪走向辦公桌一屁股坐下,將手貼上上司的額頭。
「……看來得吃退燒藥了。真受不了,照顧你可是米爾傑利思的工作呢。竟然因為鬧鬼發燒,簡直跟米蕾蒂亞沒兩樣嘛,不過你小時候也半斤八兩。在咒殺士蠢蠢欲動的帝都里,米亞恐怕已經不曉得倒下幾次了吧?」
「是啊,大概吧。可是她差不多也該免疫了。別說小咒術,那孩子以前可是每天都到幽靈匯集的墳場挖墳墓呢。」
席格林迪驚訝地望向奧蓮蒂亞。一直以來她都以為米蕾蒂亞『看不見』幽靈,才有辦法挖墳墓。
「……莫非她跟你一樣看得見?」
「沒錯。因為無法坐視不管,她才會跑去挖墳墓。我早就視若無睹。米爾傑於心不忍,偶爾會一個人去埋屍體,或許也是受她影響吧。」
如果不焚燒除靈草就前往充滿幽靈的墳場,連席格林迪都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只是發燒昏倒還算好,最糟的情況可是會被幽靈附身而發瘋。
奧蓮蒂亞突然冷笑起來。
「米亞差不多已經在結婚證書上簽名了吧?」
「……明明自己堅決不肯在米爾傑利思旁邊簽名,卻還逼米蕾蒂亞這麼做嗎?真是個自私的女人。順序反過來了吧?唉,也虧米爾傑利思肯答應。」
看了奧蓮蒂亞的表情,席格林迪意識到自己的無知,姑且開口求證。
「……奧蓮蒂亞,你該不會沒對米爾傑利思提過結婚的事情吧?」
「放心吧,現在他應該已經知道了。況且就算他人擅自談妥了我倆的婚事,米爾傑也是二話不說地在證書上簽名,大刺刺地拿來『鳥籠』。當時米爾傑也才十歲,甚至更小……以前米爾傑的長相和氣質出奇地引人注目,真不愧是奧津城的貴公子,杜哈梅帝國學院的花之首席。」
席格林迪硬是闔上原本一直張開的嘴。
奧蓮蒂亞知道米爾傑利思是為了她,才不顧一族反對進入帝都學院就讀嗎?……或許是分明知道,卻又佯裝不知。奧蓮蒂亞偶爾會有這樣的一面。
「可是他非但沒跟你結婚,反倒成了你的乾弟。我們六支族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種結果。」
席格林迪壓根兒不認為奧蓮蒂亞是個浪漫主義者。如同亞琉加建立後宮,尤狄亞斯透過聯姻推動領地政策,本以為奧蓮蒂亞也會跟米爾傑利思成婚。為什麼最後沒有成真呢?席格林迪百思不得其解。
這時,窗簾大幅度地飛揚起來。
某個物體迅速地破風衝進窗口。在房內盤旋一陣後,一隻手掌大的小蝙蝠有點笨拙地重重落在辦公桌上。
「——奧蓮蒂亞。」
蝙蝠眼裡透出紅光說起了話。是米爾傑利思的聲音。他連個問候都沒有,劈頭切入正題,宛如蝙蝠的紅眼般火冒三丈。
「皇帝遴選也好,輔佐皇子也罷,只須立下婚約就足夠了。為什麼要逼米亞結婚?」
奧蓮蒂亞以掌心捧起小蝙蝠,臉上露出的表情像是終於等到了他。
「……米爾傑,對方是一無所有的皇子殿下。別說一丁點的領地,甚至連一枚金幣都沒有。這點米亞也一樣。他們兩人只是結婚罷了,得到的也只有彼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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