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序章 與假面皇子共度的第一個夜晚(2/2)
「……米爾傑,對方是一無所有的皇子殿下。別說一丁點的領地,甚至連一枚金幣都沒有。這點米亞也一樣。他們兩人只是結婚罷了,得到的也只有彼此而已。」
「我不會上當的。只有彼此?你明白嗎?奧蓮蒂亞。米亞已經是帝國的皇子妃,無法再變回一介無名的小女孩囉。」
這正是席格林迪感嘆『虧他肯答應』的原因。
一直以來,奧蓮蒂亞和米爾傑利思都堅決不肯收養米蕾蒂亞,讓她加入魔女家。米爾傑利思從森林裡撿回少女時,就意味著理應不可能同時存在的魔女出現『第二位』,六支族先是感到驚訝、好奇,再來產生期望。甚至夢想米蕾蒂亞也能如奧蓮蒂亞展現傑出能力,有望繼承衣缽成為下任魔女家當家。
可是經過多年,奧蓮蒂亞和米爾傑利思絕口不提關於米蕾蒂亞的事,也不讓她成為魔女家的一員。米蕾蒂亞具備的資質更是令六支族大失所望。她不僅絕不拔劍,還一個人挖掘墳墓,宛如鬼差般扛著鶴嘴鍬躲在墳場。比起『第一位魔女』奧蓮蒂亞,米蕾蒂亞無論個性還是能力,都顯得黯然失色。雖然席格林迪承認她具備些許珍貴的天賦,但遠遠不及六支族期待的『萬能』。儘管別人譏笑米蕾蒂亞是個沒用的廢物,奧蓮蒂亞卻總是開心地用一句『對啊』帶過。
米蕾蒂亞始終是片無枝可攀的葉子,不過席格林迪認為,那正是兩人希望米蕾蒂亞遠離戰爭、帝國及政事的決心與做法。
然而不管再加諸多少理由,米蕾蒂亞與帝國皇子的婚事,顯然只會令她陷入政事的漩渦,被帝國與王朝的戰亂波及。
小蝙蝠的紅眼散發赤紅的光。
「你很久以前,應該對我說過想給予那孩子自由與未來。」
「……」
「結果你竟然讓她成了皇子妃?她今天滿目瘡痍地出席宰相會議,最後還昏倒。這都是因為你逼她輔佐皇子,跟皇子結婚。尤狄亞斯不肯退位,停戰協議也不再延長。明明讓米蕾蒂亞待在『魔女左足』領地就好,你卻在所剩不多的停戰期間,故意把她送到充滿權謀術數的帝都,實在太亂來了。你到底在想什麼?」
奧蓮蒂亞拄著臉頰,給了一個沒有回答的回應。
「……米爾傑,明年六月的皇帝遴選之前,米亞在帝都就拜託你了。」
在席格林迪看來,小蝙蝠的雙眼彷佛氣得燒成了火紅。
沉默籠罩房間好一會兒。接著,米爾傑利思呻吟似地說:
「——奧蓮蒂亞,關於帝位的事情,你始終聲稱會結束跟亞琉加王朝之間的戰爭。族人一直相信你說的話,幾十年來都為了帝都人民和貪財和尚們殺人,或者失去生命。因為大家認為總有一天你必定會結束戰爭,重返美麗的故鄉。我也不例外。可是——」
席格林迪跟奧蓮蒂亞一樣,長年指揮魔女家軍隊,此時她的耳里聽見了干戈與馬蹄的聲音。
吶喊聲震天價響,雲雀哀啼輓歌,無法回歸故里的族人接連成為冰冷的屍體,躺在地底,只有數千朵隨風搖曳的虞美人做為墓碑。這又是為了什麼呢?
「我想聽你親口說。你真的放棄了繼承權嗎?」
「沒錯。」
「是嗎?你果真放棄了。無論是做為女帝即位——還是停戰。」
為尋找金蘋果而走訪世界盡頭,最後卻得知什麼也沒有的旅人這麼說道。原本蹲坐在奧蓮蒂亞掌心裡的蝙蝠,這時笨拙地轉身面向後方。
不久,蝙蝠低聲呢喃。語氣嚴厲而充滿憤怒,卻又帶有幾分空洞。
夏洛姆拉格利亞
「我絕不原諒把米亞交給帝國和帝國皇子的你。」
蝙蝠沒有回頭。之後就再也聽不到聲音了。
奧蓮蒂亞將小蝙蝠放入藤籃內,往底部鋪上領巾。蝙蝠在領巾表面踩來踩去,然後猛然倒掛在藤籃的扶手上。
席格林迪也轉身離開,房內響起關門聲。
房間裡再度剩下奧蓮蒂亞一個人,她舉目望向窗外九月末遼闊的夜空。
奧蓮蒂亞指定米爾傑利思接任下任當家。過去他從未稱呼王朝人為『敵人』,一次也沒有。儘管在戰場上歷經跟奧蓮蒂亞同樣長久的歲月,他依然記得對方也是人類。奧蓮蒂亞偶爾忘記時,米爾傑利思總會提醒她。長久以來都是這個樣子。
……可是奧蓮蒂亞從未給過他等值的回報。
就好像不管去了廢墟多少次,依舊空蕩蕩的藤籃
,未曾從那裡帶回任何寶物。
在寂靜的夜裡,奧蓮蒂亞哼起了歌。
「『城堡里的「鳥籠」。那裡住著王子、公主,以及小丑……』」
年幼的米蕾蒂亞總是一心一意地奔向自己,令奧蓮蒂亞不由得想要伸出雙手拉住她。第一次是因為幫助王朝皇子逃獄而被押送至帝都。第二次是四年前葛蘭瑟力亞淪陷前的死戰。明明無法給她自由和未來,但只要有奧蓮蒂亞在,她一定會回來。
每當擁抱這樣的米蕾蒂亞時,強烈的愧疚、罪惡感、讓人痛心的快樂,以及難以放手的愛情總是油然而生。
——我不想再離開大姑母的身邊……
等到紫丁香花盛開,米蕾蒂亞回到這裡時,一定會再次緊擁自己,一同牽著手前往戰場吧。在天空中描繪出魔女之死的地方。
如果可以,奧蓮蒂亞也想給她自由與未來……還有家人。
遙遠的白堊城。停戰期限屆滿之前,距離紫丁香花盛開還有九個月。奧蓮蒂亞硬是逼迫公主大人前往城裡。雖然米蕾蒂亞一直說她不想去,只願留在自己身邊,但聽說皇子殿下孤苦無依時,她還是因心軟而出發。
……皇子殿下,為了我的米亞,您願意在籠子裡裝進什麼呢?
¥¥¥
…鈴鐺發出清脆的叮鈐聲。
米蕾蒂亞聞聲眨了眨眼,四下張望。
她扶著前額,疑惑地歪起了頭。米蕾蒂亞原本應該是縮在窗邊的椅子上,可是不知何時,來到了藍白色、像是『卷貝城』的迴廊之處。
不知道為什麼,大聖堂敲響的十三次吊鐘並未歇止,反而在迴廊里不斷迴響。
(……?我……在做什麼……這裡又是哪裡……)
身體宛如幽靈般輕飄飄,走起路來沒有腳步聲,頭也微微發疼。簡直就像古老的靈體、魔物或咒術作祟時一樣。在久到已經回想不起來的往昔,自己似乎曾像這樣子脫離肉體漫步異界,不過那段記憶很快就變得模糊不清。金色鈴鐺召喚似地再度發出清脆的叮鈴聲。黑羊亞奇就在這座城裡。米蕾蒂亞朝聲音傳來的方向邁步前進。
舉目望去,只見扁平的月亮已經在夜空中采出頭。
藍白色的迴廊上不時有黑色人影悄悄橫越而過。即便看不見他們的臉,米蕾蒂亞也不覺得奇怪。她就這樣行走在影子的城堡之中。
不久,城裡傳來某人的歌聲,相當悅耳動聽。米蕾蒂亞循聲來到宮殿的最深處。在雅致的房間內,一名女子正唱著歌,坐在小桌子旁玩著單人將棋。她身穿白色禮服與白色長袍,身邊如影隨形地跟著一位頭上纏滿繃帶的女人。雖然米蕾蒂亞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繃帶女,卻怎樣都想不起來。身穿白色禮服的女人手指捏著將棋,嘴裡輕哼輓歌。那絕美哀切的歌聲具有類似魔力的力量。米蕾蒂亞覺得頭更痛了,於是轉身折返。
每踏出一步,景象便宛如咒術士揭開的卡符般不斷改變。敞開的鐵柵欄後方可見吉伊賭氣躺下來睡覺,洗衣間內長滿雀斑的年輕洗衣婦一直燙衣服燙到很晚。帝都鋪石地板的巷弄里,一名男子正吹奏著美麗的單簧管。蓬頭垢面的鬍子男在某處乘著小船凝望夜空,形單影隻的雞藝人正在跳舞。
這時,米蕾蒂亞發現了走在『卷貝城』走廊上的大叔父米爾傑利思。他正一臉肅穆地快步前往某個地方。米蕾蒂亞嚇了一跳,連忙追趕過去,卻怎麼樣都追不上,只看見大叔父的背影在遠方若隱若現。
回過神來,她已經不曉得闖進了哪個房間。
地上堆著書架放不下的書,書頁里夾著書籤及便條。書桌上擺著別致的名牌墨水罐、幾隻鵝毛筆、留下潦草字跡的一疊紙……床邊桌上有水沒喝完的杯子,以及大量散亂的空藥包。
一位黑髮少年疲憊地躺在月光照耀的床上。雖然面具被棄置在床腳邊,但那面具呈現奇特的鳥形,與米蕾蒂亞所知的不同。少年的身高也更高。他雙手捂著遍布傷痕的臉,彷佛壓抑難耐的痛苦般不斷喘氣。米蕾蒂亞於心不忍,伸手觸摸他,安慰地在太陽穴落下一吻。少年緊繃的狀態突然緩和下來,放鬆了捂著上半臉的手。少年還沒張開緊閉的雙眼,米蕾蒂亞就已經離開了,所以沒發現少年那迷茫卻從未顯露絲毫脆弱的黑色瞳眸看見了她。
彷佛會永遠敲下去的吊鐘終於停止。米蕾蒂亞一心想著要趕快回去,卻在此刻突然停下腳步。頭腦一片混亂,甚至喘不過氣。回去?回哪裡?去誰身邊?米蕾蒂亞呆立不動。回過神來,『卷貝城』迴廊上的所有燈光都消失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米蕾蒂亞連該去哪裡都不曉得。
這時,一隻優美、蒼白冰冷,屬於成年男性的手自前方的黑暗伸過來,抓著米蕾蒂亞。手的方向再度傳來鈴鐺清脆的叮鈴聲。是羊鈴。米蕾蒂亞默默地被拉著往前走。眼前沒有道路,更沒有半點燈火,只有渺茫而遼闊的黑暗。兩人迤迤而行,不久,鈴聲停了。
一陣開門的咿呀聲響起,光線劃破黑暗。
門縫中透出明亮的光輝,裡頭聽得見賽希爾宰相的聲音。
「把亞立爾皇子送進杜哈梅學院是嗎?……那米蕾蒂亞公主呢?」
「四天後我會派她去洛克薩島。米亞根本沒必要留在帝都。」
聽到大叔父米爾傑利思的聲音,米蕾蒂亞想起自己原本正追著誰。她單手牽著蒼白的手慢慢靠近,往縫隙里窺探。宛如蜂巢般千瘡百孔的宰相辦公室里,黑衣宰相正坐在辦公桌前,而隔著桌子的這頭確實是大叔父令人懷念的背影。
「……賽希爾,已經沒有時間了。我問你,如果今晚我沒回城,聽說你從明天起就會把她扣留在離宮。她身體恢復後,你也打算叫她留在城中吧?那是——尤狄亞斯的命令嗎?」
「……皇帝陛下什麼也沒說,是我個人的判斷。」
「理由是她是魔女家的人質嗎?」
米爾傑利思的聲音聽起來很冷淡,感覺正在生氣。賽希爾宰相嘆了口氣,說出不合乎她作風的不當發言。「不,只是直覺罷了。」
「……米爾傑利思大人,您不想見亞立爾皇子嗎?」
「我的想法並不重要。下次回來我勢必得跟那位皇子見面。既然奧蓮蒂亞視他為魔女家的皇子加以扶植,我也有責任保護他,就像守護米亞一樣。不過我不打算讓米亞跟那位帝國皇子在一起,也不願讓她留在帝都。才不到幾天她就渾身是傷,宰相會議也是那種結果……真是夠了。」
宰相會議。米蕾蒂亞的心臟突然撲通撲通直跳。她雙手發抖,不小心晃動了門屝。米爾傑利思回過頭,清楚地看見了她,詫異地瞪大綠色的眼眸。另一方面,賽希爾宰相則是一臉疑惑地望向門邊,不知為何並未與米蕾蒂亞對上眼。
「……?明明沒人來,為什麼門會開著?」
米爾傑利思出聲制止賽希爾,雙眼始終沒離開過從門口窺探的米蕾蒂亞。
「……不,算了。反正我剛好要回去了。賽希爾,我要離開幾天。四天後我將安排米亞前往洛克薩島,讓亞立爾皇子進入學院就讀。我會在那之前回來。」
蒼白的手原本一直牽著米蕾蒂亞,這時卻放開了。大叔父在門後跟賽希爾宰相談論些什麼。米蕾蒂亞看著那隻獨一無二的手逐漸消失在黑暗中,然後低喃著曾在迷霧森林裡說過的話。
「……你要走了嗎?不陪我一起嗎?」
過了一會兒,蒼白的手伸了回來。羊鈴發出清脆的叮鈐聲,冰涼的手撫上米蕾蒂亞的臉頰。他同樣吟唱似地說了曾幾何時說過的話。
「要不要跟我一起來?」
赤紅月亮與迷霧森林。夏日陣雨中的菜園小屋。米蕾蒂亞最老舊、最珍愛的寶物。她以臉頰摩蹭那隻冰涼虛無的手,好帶給它溫暖,同時補充了一句「我不去」。
「不是現在……不過謝謝你帶我過來。」
彷佛定下再會的約定般,由黑暗凝聚而成的男子輕吻米蕾蒂亞的雙唇。剎那間,宛若寶石的藍色眼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輝,隨即往後退去。米蕾蒂亞下意識地脫口:
「亞奇……你一個人要回哪裡去呢?」
對方沒有回答。蒼白的手融入冰冷的黑暗中消失無蹤。
米蕾蒂亞依舊感到孤獨,胸口悶得難受。當她試圖追趕亞奇時,大叔父打開門,將她當成小女孩般輕輕擁在懷裡。事實上米蕾蒂亞體型確實十分嬌小,米爾傑利思甚至可以單手把她抱起來。
「……米亞,不要一個人在這種地方遛達。會回不去喔。」
雖然米蕾蒂亞並不是一個人,但她保持沉默。被大叔父嚴厲地一瞪,米蕾蒂亞低下了頭。不知不覺間,黑暗中延伸出一條鋪石小徑,米蕾蒂亞手裡還提著小油燈。這是大叔父行走的路。米爾傑利思在石磚上邁步前進,米蕾蒂亞輕輕坐在他其中一隻胳膊上,用搖曳的燈火照亮道路。「……抱歉,我並
沒有生氣。」過了一會兒,米爾傑利思嘟囔著說。「對不起,讓你獨自參加宰相會議。」米蕾蒂亞低垂眼帘偷看了大叔父好幾次。他看起來十分疲憊,側臉透出濃濃的憔悴之色。孤獨與絕望令他心情沉重,始終拖著腳行走。
米蕾蒂亞一直壓抑的情感潰堤。她淚如泉湧,雙手握拳哭得抽抽搭搭,一次又一次地輕聲道歉。對不起,大叔父……
路的盡頭傳來海聲。淹沒屍體的海。淚濕的視野中可見潮起潮落的浪濤、大窗戶與窗簾,以及宛如小離島般遺留在海邊的椅子。
「對不起……我什麼都做不到……那是場沒有勝算的戰爭……」
大叔父用力擁抱米蕾蒂亞。
米蕾蒂亞緊摟著他的脖子嗚咽不止。大叔父像小時候那樣撫摸她的背,哄著她似地默默在房間內繞行。
——停戰期限不延長。皇帝尤狄亞斯所說的話一再粉碎米蕾蒂亞的心臟。
明明已經狠狠哭過,眼淚卻依舊不斷湧出,令她胸口悶得發慌。
在浪濤之中,耳邊響起大叔父後悔又痛切,透著鬱結的聲音。
「米亞,該道歉的是我。至少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