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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章 無法忘懷的九個月之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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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宛如肋骨自帝都史特拉迪卡延伸到四面八方的〈龍骨大街〉幾乎都被占據。無數馬車及傳令彷佛黑色血流,靜悄悄地穿梭其中。

《——在宰相會議上,皇帝尤狄亞斯駁回停戰協定的延長案。》

《——魔女奧蓮蒂亞放棄繼承權,目前局勢傾向準備與王朝開戰。不過魔女家擁護拉姆札以外的皇子參加皇帝遴選。該皇子出身不明,找不到任何相關情報……然而其繼承權已獲得認可。明年六月決定由魔女家及法皇家角逐下任皇帝寶座。》

《——帝國議會按原訂計畫於十月中開會……》

領命離開史特拉迪卡後,各家信使於〈龍骨大街〉的某處,找到配合原本開會行程前往帝都途中的主人,搶先呈報第一手消息。客棧、渡船頭、友人的公館、深夜不眠不休奔馳的馬車中……

接獲消息後,諸侯們在不同的地方做出形形色色的反應。

《——議會預計還將提出軍備相關、增稅、調漲各種物價、各領地徵兵及擴大工兵與技術員招募名額、鋼鐵煤炭增產等臨時動議。》

《——以下有要事呈報。耶里亞弟王家當家,耶賽魯巴特死於獄中。》

《——因此,由皇弟凱伊·溫丁哥德代管的耶里亞家領地,依帝國法規定將暫時歸還皇帝,預計在帝國議會中決定接下來的處置方式。各諸侯爭相搶奪的可能性極高,請儘快趕來史特拉迪卡。》

雖然青年駕馬隨出席議會的伯父來到這裡,但為了節省旅費,他都睡在老舊破爛的馬車上。在馬車裡聽到這些消息時,他露出愁眉不展的表情。「……好像沒什麼好事呢,伯父大人。」伯父像只睡迷糊的熊似地搓了搓臉。雖然伯父不可能因為今晚是滿月而變身熊男,但馬車車輪在行走中擅自逃跑三次,彷佛想要追尋新人生般脫離輪軸,這一切無疑都歸咎於伯父的體格。隨著每次車輪脫落,馬車就愈接近報廢狀態,如今連馬都開始蠢蠢欲動。下次輪胎脫落時,馬肯定也會藉機脫逃。嗅,老天爺啊。

熊伯父搔搔頭,打了個彷佛可以一口吞下人類的大呵欠。

「我知道,那是前線的小領地。咱們總是抽到下下籤呢,不過我可不會乖乖聽話喔。要是真的火大了,我就把那些議席上排排坐的混蛋拉下來,對他們的頭一一施以鐵拳制裁,強行改變他們的選票及人生。」

嗅,老天爺啊。父親把自己踹進駕駛座並不是為了駕馭馬匹,而是為了駕馭這頭熊。不行了。下次車輪逃跑時,我也跟著一起逃吧。

掀開馬車窗戶的遮簾一看,只見潔白冷冽的滿月高掛夜空。

如今帝國所有諸侯應該都跟他們一樣,正馳騁在〈龍骨大街〉上。

——皇帝尤狄亞斯駁回了停戰協定的延長案…

雖然手中握有選票,但在為期九個月的帝國議會上,我們究竟能決定什麼呢?

青年藉著月光的映照,再度看起送來的信。一切成謎的皇子。

「『魔女奧蓮蒂亞擁立神秘的皇子,並為了讓魔女公主以監護人的身分與他成親,命她前往史特拉迪卡』……是嗎?」

熊伯父睜著單邊眼睛,輕聲呢喃了句「是那個挖墳墓的公主嗎?」隨即又闔上眼皮。

——請儘快趕來史特拉迪卡……

無數蝙蝠成群結隊地翱翔在帝都史特拉迪卡的夜空中。

皎潔明亮的月光下,亞立爾在屋頂上,不耐地拿掉面具,迎著晚風嘆了口氣。他最討厭戴面具。不管是小丑的面具也好,皇子的假面也罷。這點跟自願戴著面具的皇子拉姆札不同。

九月下旬的風十分宜人,充滿濃濃的神聖靈氣。樹梢與風聲一反常態地轟轟作響,墓地也騷動不止。

亞立爾低頭俯視腳下的宅邸。手腕上的銀色手環微微發亮。古老的魔法透過手環逐漸在腦海里凝聚成一個影像。米蕾蒂亞抱著纏滿繃帶的雙腿睡在窗邊的椅子上時,『大叔父』把她抱起來移到床上。賽希爾為米蕾蒂亞準備的並非城內的房間,而是很久沒使用的老舊公館。雖然空間還算不小,卻不足以冠上離宮之名。庸醫離開後,這裡只有渾身都是拼接痕跡的男人、神官,還有換床單的洗衣婦來過,除此之外甚至連隨從和侍女都沒有,地點也很偏僻。見米蕾蒂亞在椅子上縮成一團,亞立爾莫名地耿耿於懷,不斷在原地徘徊逗留——憑亞立爾是抱不動她的——幸好現在也不用再擔心。差不多該回去了……

從別屋的屋頂可見隱沒在遠處的山.那座山後方有道流泄而下的瀑布,在山間形成一條小溪澗。只有在晴朗的滿月深夜,瀑布的水氣及月光才會折射出彩虹。

腦海里突然閃過奇怪的想法。現在可以帶那個人去。這九個月禁錮魔法將放寬限制,鏈條和枷鎖也不會出現……

可是亞立爾根本沒必要這麼做。跟皇帝立下的契約書上也沒這則條文。去她身邊都是有原因的。好比在巷子裡昏倒、被刀砍、中了陷阱落水時,還有在結婚證書上簽名的時候……

亞立爾將長靴抽離逗留已久的屋頂。

悄然無聲地穿越暗處。途中在皇帝陛下的寢室停留一會兒,請還沒睡的皇帝陛下蓋章證婚。接著回到設有生鏽的粗鐵柵欄、充滿凝滯寒氣與陳年血味的房間,將皇子的假面一把扔到地上。

亞立爾罕見地點亮了老舊木桌上的燭台。通風孔發出微弱的聲響,空氣在室內產生循環。他從口袋裡掏出填好所有欄位的結婚證書,在燭光下重新確認皇帝的許可章,不知不覺就這樣目不轉睛地瞧著。

一直以來他總是活在偷竊、撿拾與商借之中。不過這張證書是屬於他的。

亞立爾慎重地將它折好,並從牆邊的隱匿處取出一個『寶箱』。

打開蓋子,裡頭是他唯一的寶物。他將變成第二個寶物的紙輕輕放在絲絹緞帶上,蓋好蓋子藏回原處。

牆上『小丑』的古怪面具一如往常,輕蔑地咧嘴獰笑。

——你充其量只是個骯髒的『小丑』,別以為自己真能成為皇子。

亞立爾嘆了一口氣,伸手撥亂頭髮。反正……實現願望就沒問題了。

他鬆開襯衫,脫掉靴子,仰躺在硬邦邦的床上。

想起先前以『小丑』之姿參加宰相議會途中,人們接連發出悲鳴,因恐懼與害怕紛紛遠離。然而,米蕾蒂亞準備步下大階梯走來的瞬間,亞立爾感到格外戰慄,忍不住想要後退逃走。

『雖然身分不是真的,但是我不想連愛與被愛的心情都視為虛假。』

他瞥了棄置地上的假皇子的面具一眼,隨即別開視線。

…面具底下不是皇子,而是『小丑』嗎?亞立爾重重地翻了個身。

¥¥¥

唰……窗外傳來黎明前的浪濤聲。

在窗邊擺著椅子的那間寢室,米爾傑利思突然醒了過來。他揉揉眼睛。自己似乎睡了兩小時左右。

左手暖暖的。

米蕾蒂亞正躺在床上,握著自己的手呼呼大睡。把米蕾蒂亞從窗邊的椅子移往床上時,米爾傑利思順便將椅子拉過來,從那時就一直坐在她旁邊。正準備起身時,米爾傑利思突然感到一陣暈眩,視野扭曲歪斜。他憋住呻吟聲,再度靠回椅背上。

明明在賽希爾的辦公室時還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忍耐——意識從小蝙蝠身上回歸人類的肉體後,短時間內腦袋似乎還很混亂,五感、神經及思考無法順利串接起來。一旦施展僅讓意識轉移到鳥類或蝙蝠身上的『附身』術,哪怕年輕時也會身心俱疲,過去他怎麼樣都不可能從西邊的史特拉迪卡一路飛到東邊的葛蘭瑟力亞。雖然是長距離飛行引起的疲憊,但精神上過於鬆懈到睡著也是混亂的原因之一。

米爾傑利思嘆了口氣。儘管時間不長,他已經很久沒睡得那麼熟了。

他以指尖撥開米蕾蒂亞因盜汗而黏附額頭的瀏海,順便摸了摸剪短的頭髮。纖細的手腳包滿繃帶,散發藥味。銀色睫毛不時驚恐地顫抖。帶著在半透明靈體狀態下迷失仿徨的米蕾蒂亞一同回房時,她的肉體孤獨地坐在椅子上,精疲力竭地縮成小小一團。

剛撿到稚齡的米蕾蒂亞時,她曾好幾次拋下身體靈魂出竅,不過已經好久沒這樣……是因為帝都里還殘留著過去曾為魔女之島時的空氣嗎?

還是深沉的絕望所致呢?

浪濤聲時遠時近。窗外月光在浪潮間反射粼粼波光。

令人心碎的道歉言猶在耳。對不起,大叔父…

米爾傑利思才什麼都辦不到,什麼也說不出口。儘管在帝都待了四年,卻始終毫無作為,讓停戰協議屆期。老友兼軍務卿的皇弟凱伊恐怕會藉口戰力不足,滿不在乎地將米蕾蒂亞列在軍隊名冊上,然後這麼說——

魔女乃皇子的盾,必須保護皇帝,代其出征,至死方休……

米爾傑利思心中壓抑了幾十年的

箱蓋突然扭曲。

他緊握著米蕾蒂亞的手,咽下冰冷而黑暗的情感。

在宛如地獄的葛蘭瑟力亞戰爭中,大人們只從瓦礫與死屍堆中挖出短短五年的休息,送給年僅十三歲的米蕾蒂亞。

米爾傑利思鬆開米蕾蒂亞的手站起身。

當他把椅子放回看得見海的窗邊,準備離開寢室時,背後傳來「不要走」的呢喃。米爾傑利思假裝沒聽清楚。然而他轉身折返,再度撫摸她的銀髮說「四天後我會再回來」。

留下她而踏出房門時,米爾傑利思流露落寞的表情。

¥¥¥

窗外射進一道曙光。米蕾蒂亞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

今天映入眼帘的同樣是陌生的天花板,令人一大早就忍不住嘆氣。來到帝都後,總覺得每天都在不同床上醒來,不然就是在地下迷宮的某個地方。

浪濤聲靜靜地在房內迴響。

後腦勺的傷口隱隱作痛。頭好重,眼睛也有些腫,宛若狠狠哭過一場。印象中自己做了很多夢,卻想不太起來。

(我好像循著鐘聲和某人的歌聲到處打轉……結果迷路了……)

羊鈴在心底發出叮鈐的清脆聲響……米蕾蒂亞放棄回想。

另一方面,現實世界的記憶逐漸復甦。

延長停戰期限被否決、耶賽魯巴特死了。之後自己在書房裡填寫結婚證書。和皇子道別分手後……自己似乎就這樣聽著吊鐘,坐在椅子上睡著。

「……?」

…明明原本是在椅子上睡著,為什麼在床上醒來呢?

感覺自己好像把什麼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可是頭跟眼睛都好痛,無法正常思考。

米蕾蒂亞躺在枕上將頭側向旁邊。

在她醒來之前,男孩一直守在身邊,今天窗邊的椅子卻空蕩蕩的,寒冷的房間裡只有她孤零零一個人。

米蕾蒂亞閉上眼睛……她已經習慣獨處,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從床上起身,輕輕揉捏自己的胳膊。下意識地從胸口內袋裡取出一張紙,將它折成一隻紙羊。因為只有一隻太孤單,於是又拿起壓在床邊桌杯子底下的便條紙,折出第二隻羊,接著下了床。

一踏上絨毯站直身體,包滿繃帶及敷巾的手腳頓時發出抗議。儘管當初服用了大量藥物,但好不容易得以出席宰相會議,如今似乎嘗到惡果了。而且明明昨晚在書房看見了藥箋,她卻因為過於疲累,完全不當一回事就睡了。

米蕾蒂亞用床邊臉盆內的水洗臉,把布浸濕擦拭手腳,順便檢查傷勢與身體狀況。治療處理完美得無可挑剔,大概是出於醫生之手。彷佛修補珍貴的人偶般,連小傷都仔細地包上繃帶。

(現在……差不多是清晨五點半吧……)

米蕾蒂亞找到水壺,喝了幾口常溫的水。

剎那間,心中湧現皇帝尤狄亞斯冰冷空洞的藍眼與聲音。

——不延長停戰期限……

想到宰相會議時喝的宛若泥漿的水,米蕾蒂亞頓失喝水的欲望。

前天在地下水道中四處徘徊,昨天決定要開戰。待辦清單中到底還剩下什麼事情該做……

心底深處浮現假面皇子的身影。他朝自己伸出手,眼神是那麼地真摯。

叩的一聲……米蕾蒂亞把杯子放回床頭櫃。打起精神換好衣服,去書房想想今天的事情吧,還有關於那位年僅十二歲、正在帝都等待著米蕾蒂亞的皇子殿下。

晨光中重新端詳自己,米蕾蒂亞這才發現自己穿著洋裝般的絲綢睡衣,臉色難看得彷佛去參加喪禮。雖然昨晚試圖對亞立爾皇子擺出年長監護人的威嚴,但這身綿軟輕薄的布料顯然讓一切都白費了。

米蕾蒂亞赤腳在室內走來走去,尋找像樣的衣服。即便打開貌似衣櫥的門後,找到昨天的衣服,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除此之外還有自己本應留在魔女宅邸里的所有行李,令她驚訝得瞪大眼睛……總不可能是自行飛過來的吧。

儘管覺得奇怪,米蕾蒂亞姑且先著裝整頓好,隨即前往隔壁的書房。

牆上掛著帶有美麗插圖的月曆。帝國曆的十二個月描述著太陽王與月妃從邂逅到別離的故事,情節隨月份更迭進展推移。書房裡的圖歷也一樣,畫著王與王妃分別後再度重逢,並結為連理共度豐收之秋的圖畫。

(今天是……九月三十日……)

書房內空無一人,跟亞立爾皇子簽署結婚證書的桌邊擺著一隻藤籃。

昨晚的記憶依然有些模糊,感覺分不清真實與虛幻,不確定哪些是昨天發生過的事情。

在椅子上坐好後,米蕾蒂亞先抓過整疊的文件與便箋。由於昨晚只是稍微看過,這回她認真地仔細瀏覽。醫生的便箋,以及賽希爾宰相將於上午九點來訪的通知等等,這些都還有印象,不過繼續往下翻時,居然出現了亞立爾皇子的行程表。米蕾蒂亞挺直背脊。看完這張行程表就能去見他了。

——然而看著看著,米蕾蒂亞一顆心也隨之往下沉。

每天的欄位都密密麻麻,今天下午安排了『優雅的走路方式』、『湯匙掉落時該如何拾取』這類愚蠢的課程.傍晚則是『向佛羅連斯猊下問安』。不曉得是不是為了應對傍晚行程,上午還塞了『如何討猊下歡心』、『如何談論猊下喜歡的服裝』。天啊,莫非他這五年來一直參加這種『猊下課程』嗎?

如果每天都這麼做,腦袋肯定會徹底傻掉的。不,會不會當初就是這麼打算的呢?雖然他十分聰明伶俐,但看到這種有如『培養廢人的方法』的行程,內心仍隱約感到不安。

米蕾蒂亞往下翻,看到賽希爾註記的字跡。

(……『此外,亞立爾皇子不得在任何人面前露臉』……)

…好像完全沒遵守嘛。米蕾蒂亞忍不住笑了出來。那名少年確實給人這種感覺。只要有理由就會採取行動,也不聽從別人的命令。

文件裡頭還有一張重要行程表。雖然昨晚已經看過,但米蕾蒂亞又重新細讀。

(十二月冬至,亞立爾皇子與拉姆札皇子兩人將於諸侯面前公開亮相……)

這是非正式的但書。日期跟昨晚標註在結婚證書上相同。看來那個亮相儀式剛好會在亞立爾皇子十三歲的生日舉行。

儘管非正式公開亮相聽起來滿奇怪,但兩位下任皇帝候選人不可能從未公開露面就直接遴選皇帝,那場合似乎是為了消弭這方面實際存在的不滿與質疑。不過自從昨天繼承權獲得認可以來,已經有好幾位諸侯私下探詢,請求面見亞立爾皇子。亞立爾皇子本人卻對此毫無回應,目前依然沒有任何會面計畫。

此外,不管看了多少次,文件里都不曾提及亞立爾皇子的起居室位置。米蕾蒂亞只手托腮,思索著該回魔女宅邸還是留在城裡——

這時,大桌邊緣有什麼東西動了。米蕾蒂亞嚇了一跳。

移動視線望去,只見某種物體掉落在蓋住桌邊藤籃的白布上,是只小蝙蝠。它原本好像倒掛在藤籃的提把上睡覺,一時睡昏頭才掉下來……雖然自己始終沒發現懸空的蝙蝠,但小蝙蝠也半斤八兩。不僅沒有身為蝙蝠應當具備的危機意識,還像團大福餅似地直接掉下來,把白布當成被窩睡得香甜。米蕾蒂亞伸手拾起蝙蝠。小蝙蝠在米蕾蒂亞手中縮成一團翻了個身。這也太懶散了吧……

(……看起來好像是大叔父的小蝙蝠……)

這是誰也不知道的秘密,其實大叔父米爾傑利思偶爾會透過蝙蝠跟她說話。好比米蕾蒂亞一個人過生日時。米蕾蒂亞抱著期待端正坐姿,態度認真得宛如等待預言,小蝙蝠卻躺著不動,戳它也都不說話。如果真的開口說話,米蕾蒂亞原本打算鼓起僅有的一點點勇氣,詢問大叔父何時歸來。看來這只是只普通的小蝙蝠。米蕾蒂亞放下掌心的小蝙蝠。

她掀開白布,看看藤籃內是否會有線索,裡頭卻只有一個大黑麥麵包跟一瓶牛奶。黑麥麵包穩穩地占據了籃子一半的空間,結實得像是用鈍器敲打也不會凹陷,牛奶瓶則是縮在角落。米蕾蒂亞取出黑麥麵包及牛奶瓶,試著把藤籃倒過來,不過雙重底盤下方並沒有掉出金幣或信件……看來這純粹只是早餐。巨大的黑麥麵包與牛奶。米蕾蒂亞對菜色沒什麼不滿。

小蝙蝠迷迷糊糊地在桌上走來走去。米蕾蒂亞發現小蝙蝠腳上綁著紙卷,慌張地又把它抓回來。打開紙條一看,上頭是米爾傑利思的字跡。難道是不在的大叔父回來了嗎?想到這裡,米蕾蒂亞連忙讀起紙條。

《我跟賽希爾說好了。你先去接雷納多,等見過賽希爾就立刻出城。雷納多住在附近的山中牢房裡。》

晨雀在窗邊啾啼。文章內容實在是太過簡潔,反倒讓人摸不著頭緒……這段文字是什麼啊……滿懷期待的心情頓時破滅。

無論看了多少次,「出城」二字仍舊令人耿耿於懷。總覺得

也不是叫自己回魔女宅邸去的意思。隻字不提魔女家的亞立爾皇子這點,尤其讓人感到困惑。

(上午九點預計會見賽希爾宰相……)

賽希爾宰相跟大叔父之間恐怕已經談妥了什麼吧。腦中瞬間浮現大叔父置身宛如蜂巢般坑坑洞洞的宰相辦公室,扭頭說著「我不打算讓米亞跟那位帝國皇子在一起」的景象及聲音。那應該是夢才對啊……

「……」

總之,這張紙條是米爾傑利思的『命令』。平常米蕾蒂亞總會乖乖聽話,今天卻坐在昨晚與皇子簽署結婚證書的桌子旁,目不轉睛地盯著沒有任何贅言——甚至是亞立爾皇子的名字——的紙條。

過了一會兒,米蕾蒂亞抓著紙條從椅子上起身。

她把黑麥麵包及牛奶放回藤籃中,將緩慢移動的小蝙蝠塞進去。

正準備尋找靴子時,這才發現它靠在床邊。米蕾蒂亞也想像它一樣躺著不動。雖然靴子是會議前準備好的新品,但米蕾蒂亞穿著它的這幾天卻變得骯髒不已。她拉著靴子,把包滿繃帶的雙腳硬套進去。

一把揪起半夢半醒間折好的兩隻紙羊後——米蕾蒂亞的目光停留在第二隻羊的肚子上,是雷納多的字跡。她冷酷地拆開紙羊,還原成一封信。

《公主大人,因為沒賄賂吾輩,我去了單人房。別擔心我。》

…米蕾蒂亞完全無法解讀信上的暗號,結果只是平白少了只成對的羊。

整裝完畢準備離開寢室時,米蕾蒂亞再度回頭望去。

她看了看孤零零地留在窗邊的椅子,以及床頭柜上的杯子。

當米蕾蒂亞啜泣著醒來時,皇子不僅拿水給她喝,還一直伴隨身旁。在諸事不遂的昨天中,這是她唯一的安慰與救贖。

米蕾蒂亞等了一會兒。因為亞立爾皇子總是乍然來臨,米蕾蒂亞不禁妄想他說不定會像魔法般現身眼前……卻沒出現任何人。

米蕾蒂亞默默地反手將寢室的門關上。

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回去,昨晚皇子說的話悄悄在心底沉澱。

時間已經過了上午六點。米蕾蒂亞低頭看著大叔父留下的薄紙。總之,跟黑衣宰相會面之前,得先去回收不知為何關在山中牢房裡的雷納多才行。

¥¥¥

法皇佛羅連斯參加完耶賽魯巴特的水葬,來到『垃圾街』。

把整袋帝國金幣交給嘉涅夏後,他便擅自橫臥在躺椅上,接下來一直默不吭聲。嘉涅夏一邊算金幣,一邊抽著菸管的菸草。因為認識已久,嘉涅夏大概猜得出佛羅連斯在想什麼。由於耶賽魯巴特逝世,所屬耶里亞領地也變成空白地帶。他大概正迅速思考著該如何劃分這些領土吧。

耶賽魯巴特的妹妹·涅涅歷經四度訂婚成親,耶里亞弟王家的領地及選票也隨之增加。若不是涅涅目前的丈夫是皇帝尤狄亞斯,佛羅連斯應該會在今日上午就逼她離婚,令其與法皇家的還俗和尚成婚。如此一來,耶里亞弟王家的選票與財產便完全歸法皇家所有。

佛羅連斯沉默了近一個小時,起身時板著面孔撫摸腰部。

「不管是哪來的傢伙殺了獄中安分守己的耶賽魯巴特——」

嘉涅夏挑起眉毛。自己竟然猜錯了,原來不是在想劃分領地的事啊。

「這樣一來帝國議會就分裂了。決定開戰後,武家耶里亞的領土分配問題將導致議會及選票流向產生歧異,根本不可能團結一心。現今已確定開戰,各領地的軍費徵稅、徵兵負擔等糾紛顯然會讓議會鬧得雞飛狗跳。如果耶賽魯巴特待在獄中,至少還能迴避帝國內的領土紛爭。不過如此一來,帝國內部在戰爭前就會先瓦解……時機也很完美,就是決定開戰的那天。真是好極了。」

雖然佛羅連斯年輕時是個蠢得可以的傻皇子,但是憑著謀略與私慾擠掉他人獲得地位後,心智慢慢臻於成熟。

「……你的意思好像是奧蓮蒂亞已經不會再回到會議桌上了呢。」

「那當然。魔女要做為冬之王的盾不斷奮戰,至死方休。魔女家直到最後一人都得繼續為帝國而戰。『少數的不幸』就是全帝國的幸福。因此,就算稅金提高,庶民們也必須忍耐。這即是以前我在杜哈梅學院學到的『樂觀主義』。」

佛羅連斯發現桌上的牛奶,伸出手指把馬克杯勾近自己。他面無表情,語氣絲毫不合任何譏諷。

嘉涅夏本想嘲笑他,卻失敗了。這完全是帝國皇子式的想法。正因如此,少數不幸的『垃圾街』才會宛如黑暗,在帝國最底層不斷蔓延。

佛羅連斯啜飲著涼掉的牛奶,皺起眉頭。

「涅涅的情況有異。之後還要舉行皇帝遴選。或許是時候讓她離開拉姆札了。」

白妃涅涅於十三年前皇族連續離奇死亡後出嫁,目前是尤狄亞斯唯一的妃子。關於她有著形形色色的傳聞。這位耶里亞弟王家兄妹的最後一人,具備了得天獨厚的歌喉。據說她經常前往聖堂,還請『法皇代理人』——佛羅連斯偏愛的親信,羅傑樞機卿開藥。不過十三年前為剛出生的皇子戴上面具時,她就已經很不對勁。剛才的話只是佛羅連斯的藉口。一旦拉姆札的母親精神不穩定,名聲也會愈來愈差。

沒錯——佛羅連斯根本不把『少數的不幸』當一回事。這時,嘉涅夏不禁後悔沒在牛奶里下毒。不然現在就能冷眼看著佛羅連斯痛苦得滿地打滾至死吧……可是,自從過去號稱歡場第一美女的嘉涅夏,經過某段時期變成現今醜陋的模樣以來,也只有佛羅連斯這男人依然不以為意地來到帝都底層見她。

「不過另一位廢物皇子竟然輕易地跟拉姆札同樣獲得了繼承權,而且立為皇子後也不來打聲招呼——真是太沒禮貌了。就算想叫人來,也不知道到底該發帖到何處、給何人。這是哪來的流浪漢啊!害我都不能送派、刺客和詛咒信過去了。連射個箭書都辦不到。」

「憑你那三腳貓功夫,我想還是別射箭書吧。要是塞希爾死了,你會被宰了。」

「說這什麼話。憑我的三腳貓功夫當然完全射不中啊。為什麼距離那麼近,還是只能射到地板、天花板和花瓶呢?拜此所賜,我又腰痛了。」

以前還是皇子殿下時,佛羅連斯在戰場上深受敵軍歡迎。畢竟他再怎麼拉弓引箭都射不死人。敵軍盛傳過上他可以體驗成為不死之身的感覺,所以經常追著他跑。就算他不小心被捕,敵方也只表示『反正讓你活著也不損我方一兵一卒』,連贖金都不收就放他走了。

「既然繼承權和皇帝遴選都已經決定,就放著別管嘛。那兩人還只是孩子,又沒有名門世家做為後盾。新皇子也跟拉姆札一樣,對於議會和政事都沒有任何權限吧。」

「可是接下來的九個月里,各地諸侯將陸續來到帝都出席帝國議會。放著不管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情。奧蓮蒂亞直接指名輔佐的皇子尤其棘手啊。」

新皇子來歷不明,在此之前無人知曉他的存在,皇帝尤狄亞斯卻承認他的繼承權,奧蓮蒂亞也擁立這位魔女家的皇子。這一切謎團重重,反而因此醞釀了一定程度的魔力,注意到的時候,已逐漸產生逆轉的效果。現任皇帝與魔女推舉的兩人給人鮮明的印象,這是法皇家拉姆札所欠缺的優勢。

「得趕在有諸侯把劣馬錯當名駒之前,將小魔女和皇子與他人隔離才行!總之,我已經在小魔女入住的宅邸配了鎖,還部署了眼線,另外也把個人物品從魔女宅邸運過去了。無論他們去了哪裡,我都有辦法追蹤。」

「……你耍的伎倆實在很馬虎。」

「我忙著準備耶賽魯的葬禮,只能做出這點指示了。」

嘉涅夏抽起菸。話雖如此,照理說佛羅連斯不能自行決定這些事。看來將小魔女扣留城內加以監視似乎是高層私下的共識。

「在皇帝遴選之前,乾脆將兩人一起流放到『魔女的五爪列島』當中某座孤島,讓他們在途中遇難,漂流到無人島上生活,這樣如何?」

帝都史特拉迪卡——『冬之王首級』周圍存在大大小小的島群。多半都是無人島,其中有一座是監獄島佐哈爾,而最繁榮的是以海運著稱的自由帝國都市,洛克薩。這片海域險象環生,隨意出航極易遭遇船難隨波逐流。若設計兩人遇難,大概真能如願讓他們上演一場無人島漂流記吧。

「……哦,那你打算怎麼騙兩人搭上預定發生船難的泥船呢?」

「這個嘛,就說×咖嚓咖嚓山的狸貓困在那邊的島上,心急如焚地試圖求救怎麼樣?」 (譯註:咖嚓咖嚓山(カチカチ山)出自日本童話,描述受一對老夫婦照顧的兔子為了替老婆婆報仇,設計狸貓坐上泥船的故事。)

嘉涅夏無言以對。連殺人都顯得荒謬可笑是佛羅連斯的優點。

這時,在酒館當服務生的少年敲門進來,交給佛羅連斯一封信。佛羅連斯過目的瞬間,整個人從躺椅上跳了起來。

「嗚喔喔喔,不行。無人島漂流記行不通!本以為小魔女只是監護人——沒想到還跟廢物皇子簽了結婚證書。這我可沒聽說啊。」

總算收到通知了嗎?嘉涅夏鼻孔噴著煙心想。儘管來歷不明,新皇子畢竟還是帝國皇子。身為純正帝國皇子的法皇猊下,似乎做夢也想不到亞立爾會迎娶非貴族出身的小魔女。

「真是一群厚顏無恥的小鬼。在大家舉行葬禮的夜晚,竟然悠悠哉哉地簽了結婚證書!他們難道沒想過把婚期延後一天避諱嗎!」

猊下在少年服務生周圍高速打轉,還不時反過來繞圈。逃跑不及的少年一副快哭的樣子,彷佛成了原始人的活祭品。

「不行,要是小魔女跟廢物皇子生下孩子,那孩子就擁有帝位繼承權了!皇子現在幾歲?快要滿十三歲嗎?這年紀完全沒問題啊!得馬上叫產婆來接生,讓新生兒出家才行!我們帝國跟野蠻的王朝不同,不會為了繼承權而殺人。要採用文明的解決方法啊!」

「什麼都還沒發生吧!」

嘉涅夏用菸灰缸重重敲打猊下的頭。少年哭著逃出獻祭的圓圈,永遠離開店裡。這樣員工就少一人了。

「沒錯,就是這樣,只要無法完事就解決了。該射箭書給賽希爾了!我要立刻擬定對策——比方說把人抓進神學院裡,強制洗腦成同性戀!」

佛羅連斯收拾好東西,宛如一陣風般離去了。

嘉涅夏將菸管擱在菸盒上。

稍微思考過後,她有了想法。嘉涅夏拿起鵝毛筆,在超出桌面的羊皮紙上密密麻麻地寫上幾何學圖案及算式。注視著數秘術算出的結果一會兒後,嘉涅夏接著又用占星術卜卦。城池周邊的預測結果幾乎相同。短暫的平靜,隨後暗雲籠罩。

在寫出的預測當中,嘉涅夏特別留意『毒』這個字——毒。

(……這麼說起來,皇妃涅涅以前的別名也是這個呢。)

由於婚約者與夫婿接連死去,涅涅又被稱為毒婦涅涅。

另外,預測中還暗示了奇妙的方位。

——東邊。比前線葛蘭瑟力亞還要往東。

不知為何,白妃宮隱隱約約地蒙上亞琉加王朝的陰影。

清晨七時許,雷納多在牢房內突然感到渾身發寒,開始咳嗽。

雷納多被關在山中其中一處洞窟。這裡以前曾是山牢,不過現在只是備用倉庫,陳舊的木柵欄與門鎖用來防止野獸入侵,進來時經過的其他『房間』里堆著木箱、薪柴、蠟燭等物品,而且『獄卒』在昨天之前都還是守山人。

雷納多本想翻身卻失敗。雖然四年前失去一條手臂,但就算過了四年,他依然覺得有雙手才方便翻身。這時,有個人抱著他協助轉身。

「……雷納多、雷納多。」

雷納多睜開獨眼。光是看到米蕾蒂亞的臉,雷納多就覺得這天早晨幸福無比。

公主大人來到牢房中。雖然『鎖匠(布雷克)』不肯對夥伴傾囊相授,卻唯獨收了米蕾蒂亞這位得意門生。因此,無論寶箱還是吉伊的工資金庫,米蕾蒂亞都能打開,牢房自然也是小事一樁。

雷納多的頭被移到細瘦的腿上。跟笑嘻嘻的雷納多不同,米蕾蒂亞愁眉苦臉地輕撫雷納多方才因咳嗽而起伏的胸膛。雷納多心想:得稍微讓她安心才行。

「早安,公主大人。我很好喔。我咳嗽是因為正值氣候交替的時節。」

「早安,雷納多。我不認為你很好喔。站起來看看,瞧你的身體都快垮了。」

攀著米蕾蒂亞的手起身時……雷納多蹙起眉頭。身體狀況的確比想像中還糟。手腳僵硬,全身上下的舊傷隱隱作痛,雷納多又咳了起來。肺部發出穿孔般的咻咻聲,聽起來令人不舒服。米蕾蒂亞重新掩上牢房的木門後,感覺沒那麼冷了。雷納多又露出笑盈盈的表情。視身邊的對象而定,牢房也會搖身一變,成為一處舒適的空間。

「對了,公主大人,獄卒老爹呢?雖然他到昨天為止都只是守山人就是了。」

「我看他還在睡,就不吵他了。」

「唔——」

用獄卒老爹送來的毛毯包住雷納多後,米蕾蒂亞去隔壁牢房,抱回雷納多被扔在那裡的刀,以及一個大木箱。當雷納多疑惑地歪頭看著木箱時,米蕾蒂亞把藤籃放到木箱上說「就在這裡吃早餐吧」。雷納多欣然同意。在牢房裡當然沒有比這更棒的點子了。

看著米蕾蒂亞為自己勤快地忙東忙西,雷納多想到還有一種情況會遺憾自己缺了條手臂——就是想要擁抱這個溫暖的小小少女時。

然而,就算只剩一條胳膊也還勉強辦得到。雷納多舉起獨臂招手,公主大人一臉溫順地悄悄湊了過來。雷納多緊擁著米蕾蒂亞,讓嬌小的頭靠在自己脖子上,以臉頰摩蹭臉頰。

感覺比毛毯溫暖多了。只有在這個時候,雷納多的苦咳才稍微消緩了些。

「我把公主大人的行李整理好,從魔女宅邸搬到房間去了。」

米蕾蒂亞的藤籃是魔法藤籃。她拿出葡萄酒、蜂蜜罐、起司、整塊煙燻培根、蘋果與梨子,最後揪出一隻小蝙蝠,將它擱在成串的葡萄上。用刀子切開培根大口嚼食的同時,雷納多不禁覺得奇怪。就算是為公主大人準備早餐,總不可能有僕役會直接將整塊培根擺著,還把蜂蜜連同瓶罐交給她吧。

「公主大人,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雖然我自己什麼都不需要,但我想雷納多可能餓了。你是要吃了再問,還是邊吃邊問?」

這時,雷納多剛好發現葡萄酒的軟木塞上印著法皇家『鴿子與橄欖』的家徽。感覺即便不問,事後好像也會有人跑來解釋,雷納多這麼回答:

「我決定吃完也不問。」

米蕾蒂亞只吃了些起司碎片,便看著蜂蜜與葡萄酒陷入沉思。她肯定在思考止咳的配方。雷納多把一塊小培根塞進漫不經心的米蕾蒂亞口中,再次提起昨天的話題。

「大概是昨天下午吧,魔女宅邸接到通知,說公主大人在宰相會議上昏倒了。然後法皇家的神官說公主大人在城裡休息,叫我把您的行李整理好送進城裡。」

原本米蕾蒂亞正咀嚼著出現在口中的培根,聽到最後一句話時突然挑了挑眉。

「……啊?法皇家的神宮?為什麼?……是亞奇的陰謀嗎?」

「不……我想不是。嗯……『雖然小魔女殿下出身卑賤可憐,但既然已被認可為廢物皇子監護人,猊下有言,姑且讓小魔女靜靜待在城中,在六月皇帝遴選中蒙受難堪的敗北前不得多事。儘管心有不甘,吾輩好歹也是奉猊下之命負責監視小魔女的監視者。所以你,滿目瘡痍的下仆應即刻隨吾輩登城,並將所有金錢布施吾輩。』」

米蕾蒂亞認為『吾輩』應是猊下火速派來監視的神官,跟亞奇八竿子打不著關係。不過整段話的內容都令她覺得納悶。

「……最後是怎樣啊?你布施給他們了嗎?」

「這怎麼可能嘛。公主大人,我可沒那麼沒用喔。我表明自己沒錢,結果對方說『哼,這樣好嗎?如此一來,食物就只有黑麥麵包跟冷牛奶喔。』雖然我是無所謂啦,但何時才會拿來呢?早上八點左右?」

米蕾蒂亞默默從藤籃中取出整塊黑麥麵包及一瓶牛奶。

雷納多也默默抓了抓頭。還以為他們是說自己的早餐呢。

「……原來是指公主大人的早餐啊。這麼說起來,我跟著他們過去時,那些人就把那隻藤籃放在書房角落。對不起喔,讓您吃到寒酸的飯菜。」

「就算你把全部的錢都掏出來,我想他們頂多只會加熱牛奶吧。身為一個出身卑賤的人,我只要再來顆水煮蛋就滿足了。不過來這裡的路上,我都沒遇見任何人呢。」

玄關大門確實從外面鎖上,還加上了門擋,不過原因只是附近可能有小偷出沒。米蕾蒂亞還沒發揮師承『鎖匠(布雷克)』的功夫,便從一樓窗戶跑出來了。這時她才知道睡了一晚的房間原來位於小別館,而非『卷貝城』中數幹個房間之一。

那可憐的監視者到底是在哪裡監視呢?

米蕾蒂亞突然想吃黑麥麵包跟牛奶。她宛如分割頭蓋骨般拿刀嘎吱嘎吱地將黑麥麵包切半後,接下來等著她的是該怎麼吃的難題。就算想泡在牛奶里,瓶口又太小。怎麼會用這種無聊的方式找碴啊?兩人各喝了一半的牛奶,克難地用牙齒磨削麵包,一點都不像在吃東西。放了半天的牛奶勉強算沒走味,喝了應該不至於拉肚子。

「魔女宅邸的白胡管家梅伊氣得把監視者『吾輩』掃地出門呢。雖然他拚命挽留我,叫我等米爾傑利思回來,但我又不能把昏倒的公主大人一個人留在城裡,而且跟著猊下的監視者也方便到公主大人身邊。我想您有行李在身也比較好,就照他們的話做了。」

「……那你為什麼會跑到山中牢房來呢?

「如果想留在別館裡,就得支付食宿費。我說自己沒錢,他們便介紹了這裡給我。因為他們還想把公主大人的行李收歸囊中,我就把他們一起拖出來了。況且我也想讓您跟阿爾兩人獨處嘛。」

「咦?阿爾是誰啊?」

「亞立爾皇子,是這個名字沒錯吧?我很中意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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