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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章 無法忘懷的九個月之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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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立爾皇子,是這個名字沒錯吧?我很中意他呢。」

米蕾蒂亞瞪大眼睛,鬆開口中咬住的黑麥麵包。

「……你認識他?什麼時候見到他的?」

「隨監視者們把公主大人的行李放進寢室衣櫃裡的時候。我跟他一起在那房間裡待到傍晚……公主大人,您以為我是怎麼留訊息給您的啊?」

的確,便條紙是房裡準備的文具,不在那個房間裡就沒辦法書寫。

「本以為他要拿椅子坐,沒想到去了窗邊後突然來回踱步,整整兩小時都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雖然醫生不高興地說『腦震盪已經不要緊了啦』,他卻滿臉不悅地回嗆『等她醒了我才承認你不是庸醫』。」

這時,米蕾蒂亞胸口湧出一股微微的暖意。

另一方面,雷納多回憶當時情景,忍不住笑了出來。

醫生差遣侍女和助手幹活時,皇子只是待在窗邊不動,不僅不曾接近米蕾蒂亞。應該說他就是一副無意接近其他人的態度。就算有人主動攀談,他也默不作聲,唯一一次開口就是對醫生出言不遜。醫生等人離開後,少年依然對雷納多視若無睹。那並非貴族特有的妄自尊大,而是他『不介意雷納多在場』的表態。看著少年無視自己的存在,因過度擔心米蕾蒂亞而魂不守舍,雷納多反倒覺得有趣。到了傍晚,當雷納多揪著礙事的吾輩說『那公主大人就拜託你了』,少年才首度意識到雷納多的存在似地回過頭來。

「阿爾呢?公主大人,您沒帶他一起來嗎?」

她轉過頭,眼前是雷納多溫和的藍色獨眼。明知假面少年不可能出現,前來這裡的路上,米蕾蒂亞依然不時回首張望。大叔父的紙條躺在藤籃底部,上面沒提到亞立爾皇子的名字。

把麵包塊吞下肚後,米蕾蒂亞以詢問代替回答。

「……雷納多,大叔父該不會有信託給你吧?」

「有喔。倒不如說,不知何時,信就被丟進牢房裡了。」

「你看過了嗎?」

「嗯.因為沒標明收件者嘛。信上寫著該如何逃到帝都城下的魔女宅邸,還說等公主大人來,門鎖八成也開了,叫我帶著您一塊兒離開。另外,公主大人跟賽希爾宰相打過招呼回到魔女宅邸後——」

雷納多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交給米蕾蒂亞。米蕾蒂亞迅速打開信紙仔細瀏覽。在這同時,雷納多念出了信件的內容。

「——我們要搭乘三天後的船前往洛克薩島。去的只有我和公主大人,阿爾殿下留在這座城裡。以後由米爾傑利思大人擔任殿下的監護人。」

九月底的朝陽照亮白堊建築『卷貝城』的第一層。

刺眼的光芒從貝殼窗透進來,令兼任內務卿的賽希爾宰相不由得掩住眼角。

雖然這座城廣大得有如迷宮,但帝國實質運作的行政核心機構——外務、軍務、內務首長三人的辦公室,皆很接近皇帝寶座所在之處,方便立即往返。

賽希爾幾乎一整天都在這間宰相室里度過。無論是晚上十點、凌晨兩點,還是上午八點,賽希爾始終都在,因此又被稱為皇帝寶座所在之處的看門人。不過忠誠的賽希爾亦非情願一直待在這裡。每當法皇佛羅連斯不請自來,用箭書把辦公室射得坑坑洞洞時,她也會萌生逃到南方小島上的念頭。

賽希爾不快地觸摸黑眼圈,嘆了口氣。短短九小時前,耶賽魯巴特才隨著十三次鐘響沉入海中。

(……明明陛下要我完成耶賽魯巴特的水葬後就去休息。)

結果今天她依然不顧皇帝陛下的關心,不耐地徹夜守在辦公室里。

先不說副外務卿米爾傑利思歸來後的會面,與其看法皇猊下十萬火急射來的垃圾箭書(說什麼明天起得讓亞立爾皇子進神學院染上斷袖之癖),以及奇奇怪怪的神官訴狀,不如睡覺比較實在。

對塞希爾而言,昨天也是非常傷神的一天。聽到副外務卿說要去接關在大海彼端的傻兒子時,賽希爾一瞬間還把他錯當成喜劇主角。

窗邊飛來幾隻麻雀笨拙地嗚叫,不過賽希爾已精疲力盡,忘記像平常一樣餵食它們裸麥、麵包屑和水。

她看著堆在桌邊的文件。皇帝體貼得無微不至。在她暫時離席的期間,原本應該先由宰相過目的工作都消失得一乾二淨。詢問過侍從長後,才知道原來皇帝陛下下令把所有工作搬到自己的寢室。早上七點時,消失的大量文件又悄悄回歸原處,而且全都蓋上皇帝核准或否決的用印。如果是塞希爾,要全部批完肯定得花上四天吧。

雖然皇帝尤狄亞斯現在被評為怠惰軟弱,但這種時候彷佛能窺見一絲那與生俱來的非凡頭腦……不,或許該說是感受到『冬之王』真正的血脈吧。一如傑出的恐怖皇帝,瓦倫狄米亞斯。

賽希爾用手把玩著鵝毛筆……面對另一人時,她也曾感受過彷佛皇帝般深不可測的能力與黑暗。那位少年昨天之前還是『小丑』,今天起就是皇子了。

(小魔女去洛克薩島,亞立爾皇子進杜哈梅學院……)

米爾傑利思似乎怎麼樣都不願讓他們兩人在一起。

馬上就要上午九點了。侍從長傳來米蕾蒂亞造訪的消息。

不知道為什麼,小魔女渾身沾滿塵土,髒兮兮地走進室內。銀髮上纏著小樹枝與樹葉,手腳看得見的繃帶也變得烏漆抹黑,手中還提著一隻藤籃……姑且不論她一大早做了些什麼,真多虧她能走到這間位於最深處的房間。

打過招呼後,米蕾蒂亞小心翼翼地從藤籃里取出某樣東西。看了輕輕擱在辦公桌上的物體,賽希爾皺起眉頭。那裡站著一隻逗趣的紙羊。

斜對面為米蕾蒂亞帶路的侍從長差點笑了出來。或許是因為帶他去了宰相會議的關係,侍從長從昨天就很擔心昏倒的米蕾蒂亞。如今終於見到本人,他才露出開心的表情。

賽希爾拿起紙羊……觸感非常熟悉。

慎重地拆開,只見紙羊逐漸變回充滿折線的帝國行政機關發行用紙,最後還原成一張結婚證書。欄位都填好了,只差蓋上行政機關的批准章即可生效。

(……這麼說來,法皇猊下那份意義不明的急件上——)

激動的廢文中有段古怪的記游,是關於亞立爾與米蕾蒂亞的結婚證書一事。『雖然我已派出監視者,不惜把整座宅邸搜遍也要阻止,但萬一出了差錯,導致結婚證書送抵行政機關,你可千萬別批准啊。』順帶一提,『大叔父』也用更具威嚴的措辭叮囑過同樣的事情。想不到世上會發生這樣的問題,讓宛如南北極勢不兩立的他們成了一丘之貉。皇弟凱伊知道了肯定會捧腹大笑。

賽希爾面不改色,爽快地蓋下批准章。

「對了,法皇家的神宮提出訴狀,表示離宮附近的果樹園及備用糧倉本有上鎖,卻於今晨遭人入侵,將糧食搜刮一空。對此你可有頭緒?」

小魔女連眉毛都沒動過一下。

「天曉得。不過犯人不可能是植物,應該是動物幹的好事。如果只給人家黑麥麵包跟牛奶,野猴子也會在秋天的山野里多找點糧食吧。」

雖然侍從長是個懂禮節的人,此刻卻用屁股對著主人,渾身微微顫抖。賽希爾隱約聽見『噗呼呼』這種陌生又不合禮儀的奇妙聲音。

「賽希爾大人,請問訴狀上的自稱是?」

「『吾輩』。」

針對這紙訴狀內容,賽希爾決定『不起訴』。遭竊的食物大概已全數被藏進某種動物的肚皮內,最後肯定找不到充分的證據。

——這時卻發生了一點小意外。原告神官本人闖了進來。

「臭丫頭,你冠冕堂皇地鬼扯什麼啊!我要抗議。」

剝削賽希爾寶貴的睡眠時間提出陳情後,『吾輩』似乎直接埋伏在宰相室附近,一直等著監視對象出現。以前賽希爾因為他是『法皇猊下的使者』,勉為其難地放人進來。警衛之所以把門打開,大概是因為還記得這件事。如果侍從長人在接待室里,應該就有辦法阻止。『吾輩』運氣真是好得出奇。現場眨眼間變成法庭。

米蕾蒂亞沉下臉色嘀咕:

「是嗎?好的,我聽到了。我已經知道『吾輩』所為何來了。」

「誰是『吾輩』啊!我什麼話都還沒說呢!」

「不說我也知道,你非說不可嗎?」

「給我聽好了!這個無禮之徒竟然跑到法皇家專用狩獵區——我可不准你說不知道喔,樹上烙著法皇家『鴿子與橄欖』的家徽對吧?不僅強摘蘋果和葡萄,還闖進戰爭用的備用糧倉翻箱倒櫃,把葡

萄酒、火腿、蜂蜜罐都搜刮一空!你是野生的熊嗎?而且門開了也不關。野獸們侵門踏戶,吃得亂七八糟,最後只留下動物學家才會感興趣的奇珍異獸足跡。害我名譽掃地!話說回來,你又是怎麼開鎖的?」

看來這傢伙也能正常說話呢,米蕾蒂亞心想。

『卷貝城』山上遍布儲備戰爭物資的秘密洞窟及倉庫。魔女家也設立多處,保管著糧食、燃料、鋼鐵及其他器材。米蕾蒂亞認為法皇家山上可能也有這種地方,便前去尋找。結果不出所料,米蕾蒂亞發現了兩處秘密庫房。一處堆滿了金幣袋與寶石箱,她沒放在眼裡。另一處則是糧倉,她在那裡隨意搜颳了一番。米蕾蒂亞已經擺好面對債主時的撲克臉。

「冤枉啊。既然現場只留下奇珍異獸的足跡,犯人一定就是它們。你應該在法庭上找來動物學家,並以證人及嫌犯的身分傳喚森林裡的動物才對。」

「廢話少說,臭丫頭。奇珍異獸要怎麼開五、六道鎖!牢房地上還埋了蘋果核喔!這樣會長出蘋果樹耶。」

「有什麼不好?有一天牢房會變成蘋果林呢。」

「嗚……偏愛跟我唱反調。」

賽希爾聞言,默默地在訴狀上蓋了『不起訴』的章。

「怎麼會有這麼頑劣的人啊?連一點小錢都捨不得給,還趁我睡覺時鬼鬼祟祟地四處遊蕩、搜刮糧食。真受不了。來路不明的皇子也是——為什麼本大爺非得監視這些傢伙不可啊?對了,結婚證書在哪兒?我搜遍了房間每個角落,卻完全找不到!」

米蕾蒂亞默默指著賽希爾宰相手邊。

『吾輩』嚇著了。

「——不然告訴我廢物皇子人在哪裡!」

這時,米蕾蒂亞首度有所反應,身體震了一下,生硬地說:

「……為什麼呢?」

「當然是因為猊下要上課啊!今天他一定得出席才行。既然都結婚了,你總不會說不知道他人在哪裡吧?既沒錢又沒感情,真叫人傻眼耶。話說回來,那個廢物皇子是什麼時候跑出宅邸的?我明明整晚沒睡專心看守,卻沒看見有誰離開——」

賽希爾迅速對侍從長使了個眼色。兼具禮儀、威嚴及品格,年輕時還當過騎士的侍從長立刻將『吾輩』逐出房外。

賽希爾看見米蕾蒂亞臉上瞬間閃過詫異之色。

黑衣宰相默默地以手指輕敲辦公桌,米蕾蒂亞於是重新回過頭。

「……小魔女殿下,來談正事吧。在昨天之前,我本來打算把成為皇子妃的您跟亞立爾一起留在城裡,不過深夜時,我與米爾傑利思大人談過了。您或許已經聽說,米爾傑利思大人希望您離開『卷貝城』——正確來說是離開帝都,今後由他擔任亞立爾皇子的監護人。如果只有您一人,我可以批准您搭乘四天後前往洛克薩島的船隻。」

米爾傑利思說得沒錯,米蕾蒂亞確實沒必要,也沒道理留在帝都。

雖然要搭好幾天的船才能到,不過與同為島嶼,卻是帝都的一部分的佐哈爾監獄島不同,洛克薩島是貨真價實的帝國自由都市。做為皇帝直轄領地,洛克薩島雖然必須向皇帝個人繳稅,卻容許商人公會施行地方自治,不受帝國行政機關支配。米蕾蒂亞要去洛克薩島不成問題,皇子亞立爾卻拿不到許可。

……其實比起許可與否,還有更大的問題。事實上亞立爾皇子根本不可能離開帝都。皇帝曾經說過,只要踏出帝都一步,禁錮魔法就會立刻將他變成銬著枷具及鎖鏈的『小丑』,所以亞立爾也無法前往洛克薩島見米蕾蒂亞。就算成了皇子,『小丑』亞立爾終究只能棲身於這座城堡的陰影之下,一輩子活在漂浮著老鼠腐屍的帝都底層。

不知此事的米蕾蒂亞盯著藤籃內,開口詢問向賽希爾:

「……我可以帶亞立爾殿下出城嗎?」

「不行。因為要參加皇帝遴選,今後他的行動將受到限制。我不能讓您帶他離開帝都。想見他的話,您可以登城申請會面。」

「…………」

「他待在城裡很安全。即使您不在——不如說您不在,他才能安穩度日。您無須為他擔心。在這座城裡待了五年,他始終毫髮無傷。況且他也不會主動在人前露面。」

「對宰相和凱伊大人也是嗎?」

「沒錯。他總是把功課堆著就不見人影,只解完自己感興趣的問題……這邊的抽屜、那邊的花瓶里都找得到答題紙。昨天是我看到他最久的一次。」

這麼說完,賽希爾隨即切入這次會面的目的,轉達有關於亞立爾的諸項安排。

從預定在十二月舉行的亮相儀式詳情開始,她告知了幾件聯絡事項。最後簡短交代已經安排亞立爾皇子進杜哈梅學院就讀的消息。米蕾蒂亞似乎沒聽說過這件事,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不過她並沒有發表什麼想法,反倒問起了別的問題。

「賽希爾大人,等一下我可以見他嗎?聯絡方式是?」

賽希爾無奈地嘆了口氣,啪嗒一聲扔下手中的鵝毛筆。

「……剛才應該已經說過了,我也幾乎沒見過他。就算提出會面申請,是否現身也端看他的意思。況且跟他結婚的人是您,為什麼我得教您如何聯絡夫婿呢?」

侍從長瞪了過來,提醒賽希爾不要太刁難,於是她又補充一句「總之,您就在這張桌上留下字條用鎮紙壓著,等他心血來潮可能就會出現了」。

結果米蕾蒂亞乖乖照做,拿藤籃的白布寫下留言,用鎮紙壓好。

「……他在這座城裡過著怎樣的生活?」

『生活』?這話聽起來真奇怪。『小丑』雖然『存在』於這座城中,卻不曾『生活』過。賽希爾愛理不理地說:

「不知道,我又不是他的監護人。我想應該是沒有任何不便。接下來的九個月他還是會隨心所欲地過日子吧。您不妨親自去問本人如何?不過我不曉得他會不會說就是了。還有事嗎?」

沉默了一會兒後,米蕾蒂亞說了句奇怪的話。

「……我能借用那座宅郵嗎?稍後我會立借據的,請給我鑰匙。」

賽希爾蹙起眉頭。守在一旁的侍從長也露出古怪的表情。借據?

雖然這種要求很不可思議,但實在沒必要特別追問,賽希爾便從抽屜里拿出宅邸的鑰匙交給她。畢竟那座舊離宮很久沒用,出借也不成問題。

「最後再說一點。我已經打點好了,今後您可以自由進出城內大部分的空間,雷納多殿下也是。還有其他需求的話,請吩咐侍從長。」

米蕾蒂亞接過鑰匙,深深鞠躬後便離開了。

米蕾蒂亞退出房間之後,賽希爾仔細端詳自己批准的證書。上頭並列著兩個簡單的名字,象徵一無所有的兩人。

賽希爾把紙折回羊的形狀,擺在辦公桌上做為裝飾。

侍從長單手端著放置咖啡的托盤迴來,一看到辦公桌上的紙羊,忍不住憐愛地撫摸起來。賽希爾拿起擱在托盤上的杯子啜飲咖啡。

今日天色未明之時,米爾傑利思問起為什麼把米蕾蒂亞留在城裡,賽希爾答道「只是直覺罷了」。

這五年來,『小丑』亞立爾不曾變過。他總是隨心所欲,從未『服從』過賽希爾與皇弟凱伊,只在喜歡的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即便沒有自由與未來,他也彷佛不具備常人渴求自由的情感,

昨天的『小丑』卻不是這樣。

……沒錯,其實真的沒什麼特別的理由。賽希爾之所以同意法皇的提議將小魔女留置城中,還把行李從魔女宅邸搬過來,並不是因為想拿她做為魔女家的人質,更不是因為皇帝陛下的命令。她只是看到『小丑』不惜自曝醜態也要出席宰相會議,並因為雙手雙腳都被銬住,當米蕾蒂亞昏倒時只能無能為力地呆立一旁,於是忍不住想要暫時把兩人放在同一個籠子裡。選擇舊離宮這道鎖也是。理由僅此而已。賽希爾偶爾也想在毫無算計的情況下做些什麼。

平時態度穩重且寡言的侍從長,此刻卻捻著鬍子低聲嘀咕:

「剛才小魔女殿下回去時,她問我在哪裡買得到杜哈梅學院的制服。」

他的語氣里透出暖意。雖然賽希爾的會見行程滿到十天後,但侍從長為了小魔女設法排出空檔。儘管同情孤立無援的兩隻雛鳥,這種未經算計也想做些什麼的心情,卻是極度危險的要素。賽希爾不可能只是『因為直覺』而為法皇家的拉姆札做出什麼事,『小丑』一個人待在城裡的時候也不曾這麼想過。

賽希爾看著桌上的紙羊。一無所有的兩人結婚了。剎那問,她突然感到憂心。

然而,這一切將在九個月後結束。屆時亞立爾將變回『小丑』,小魔女則要上場征戰,他們只有這一條未來。為兩人備妥的別離與不幸,令賽希爾忍不住蓋下批准章。

……可是『卷貝城』里天天上演著別離與不幸。

賽希爾將

空杯還給侍從長,並吩咐他送上待批的工作。

一打開房間的窗戶,初秋的藍天頓時刮來一陣風。

這座城充滿賽希爾幼時的艷羨、憧憬、理想及夢想。那不僅是在臭水溝深處活下去的希望,也象徵光輝燦爛的未來。金髮的尤狄亞斯皇子、銀髮的奧蓮蒂亞、黑髮皇子亞琉加,還有杜哈梅學院首席米爾傑利思、皇弟凱伊·溫丁哥德……

在風兒的吹拂下,紙羊宛如生物般動了起來。破滅之羊。

賽希爾知道米爾傑利思對開戰感到絕望,也明白他對依然故我的皇帝、不曾制止皇帝的自己,以及老友凱伊抱有強烈的憤慨,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如此。未來賽希爾也不會站在魔女這邊,哪怕藍眼的皇帝是錯的。這是塞希爾盡忠之道。

伴隨著任憑時間流逝也未曾平息的憤怒,最後米爾傑利思對塞希爾說:

『……賽希爾,我對你們失望過多少次了?不過事情還有挽救的餘地。這八成會是我最後一次感到失望吧。』

紙羊從桌面摔了下去。賽希爾換回宰相的神情。

如同皇帝依然故我,賽希爾也沒有改變。當深夜獨自驚醒,為過去遙遠的記憶感到心痛時,再趁夜去庭院裡見皇帝吧。

米蕾蒂亞離開宰相室來到外迴廊。麻雀啾啾鳴囀,滿溢的朝陽灑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投射出圓柱與窗飾的影子。

宰相室附近往來的人不多,就算有也是位高權重的帝國官僚、侍從、騎士或貴族等等。看到一身寒酸的米蕾蒂亞提著藤籃出現在通往宰相室的門口,他們紛紛斜眼投以懷疑的目光。雖然米蕾蒂亞習以為常地試著拍打衣襬的泥土,揉搓繃帶上的髒污,仍是徒勞無功,最後只能嘆一口氣。

當她停下腳步,衛兵一臉狐疑地看了過來,她只好又向前走。大概是心情真的很低落,衣服底下的傷口不時隱隱作痛。『吾輩』說得沒錯,米蕾蒂亞沒有可以付給行腳商人吉亞的皮靴錢,也不知道皇子人在何方。往藤籃里探頭一看,怠惰的小蝙蝠也不知跑哪兒去了。要什麼沒什麼。不,其實藤籃里還有剩下的食物及重新裝滿水的瓶子,足以做為『吾輩』訴狀的鐵證。她有的也只有這些了。米蕾蒂亞再度嘆了口氣。至於對皇子的愛——

(……深夜離開後,他是否平安到家了呢?早餐有沒有照常吃呢?雖然我很擔心他,但這好像是我一廂情願……)

抱著有總比沒有好的想法,米蕾蒂亞在宰相室里留下給皇子的訊息。

(不過我不覺得他看了之後會來找我……)

今後由我來擔任皇子的監護人,米蕾蒂亞彷佛聽見大叔父這麼說。

……儘管她跟雷納多約了地方碰面,但現在時間還很充裕。

圓柱、白天的庭院、昏暗角落的階梯、陰影、路過行人的身側……米蕾蒂亞漫無目的地走著,到處尋找黑髮皇子。她在迴廊上與幾位快步疾行的帝國官僚、侍從侍女、貼身侍僮錯身而過。偶爾也有法皇家的神官出現。

不曉得是不是沒發現大多數時間都偷偷走在角落的米蕾蒂亞,神官們頂多經過後才回頭注意她的發色。無論何時何地都一樣。不像大姑母、大叔父跟吉伊,米蕾蒂亞並非光是站著就令人難以忽略的人,也不具備吸引人的力量。

她下意識地選擇往人少的方向走。某處傳來唰唰的水聲。這座城裡隨時都聽得見水流聲。

不久,大聖堂響起上午十一點的鐘聲。米蕾蒂亞停下腳步。

(……關於殿下人在何處,我只想到唯一的可能性。)

他說不定會參加今天『吾輩』安排的『猊下課程』。即便過去都沒出席過,但今天可能改變心意。不過這樣米蕾蒂亞就得去法皇家的地盤。想到會遇見從羊變成樞機卿的亞奇,米蕾蒂亞始終猶豫不決、刻意迴避。

(只要今天有可能見到殿下……)

顧不了那麼多了。況且她又不是去見亞奇。絕對不是。

米蕾蒂亞艱難地朝鐘響的方向邁開步伐,進入庭園的小徑。過程中她一直低頭看地面。

綠色庭園的盡頭有扇雅致的小柵門。穿過這扇門就是通往大聖堂的路。來到門邊,米蕾蒂亞看著落在地面的影子駐足不前。

有如細緻藤蔓的裝飾,勾勒出美麗的曲線及花紋,使得門影看起來宛如繪本中的插圖。高雅的圖騰縫隙間可見零星幾隻麻雀及小鳥正收翅休息。其中還混著熟悉的小蝙蝠身影——不,也不是混在其中,它正倒掛著睡覺。

另外——

當風吹過時,頭上飄落兩、三朵花,是桔梗花。

米蕾蒂亞抬頭仰望門。

門兩側豎立門柱。戴面具的黑髮皇子與雲雀一同坐在其中一根柱子的頂端,彷佛已經低頭凝望米蕾蒂亞很久了。

「……這邊過去就是大聖堂了。你不是找我有事嗎?」

皇子坐在門柱上無精打采地說。

明明待在足以令人摔斷腿的高度,他卻不以為意地抱著其中一隻腳。背對朝陽的關係,使他的雙眼顯得相當黯淡……這位少年真的總是突然冒出來呢。米蕾蒂亞走向門邊,一把抓起倒掛的小蝙蝠放進籃子裡.

「是的,我正在找您。因為我想在出城前見您一面。」

他只是帶著深沉的眼眸從門上俯視米蕾蒂亞,一句話也沒說。既然他似乎無意下來,米蕾蒂亞只好抬頭跟他說話。她一朵一朵拾起剛才皇子扔下的桔梗花,蓋在藤籃里的小蝙蝠身上。這麼說起來,他帶走的結婚證書怎麼了呢?米蕾蒂亞頓時感到有點好奇。

「……殿下,大叔父回來了。他公事繁忙,所以很快又離開了,不過四天後還會再回來。方便的話,屆時請跟他打聲招呼。大叔父跟我不同……想必一定能讓您安然度過這九個月吧。」

靜默。

不管再怎麼樂觀地解釋,少年的樣子完全不像感激。平常那雙眼眸總是比言語更能讓米蕾蒂亞感受他的想法,今天卻什麼都看不出來。

米蕾蒂亞決定坦率地面對少年,她還有話想說。

「殿下如果不想回答,可以保持沉默沒關係……今天您跟誰一起共進早餐呢?」

門上的亞立爾皇子詫異地低頭看過來。

米蕾蒂亞又加了一聲嘆息。這可能是皇子個頭不高的原因吧。

「莫非五年來都只吃有如化石燃料一般黑的麵包跟牛奶嗎?」

「……不,沒這回事。」

「那這五年來,殿下在這座城裡過著怎樣的日子呢?您有要好的朋友嗎?房間在哪裡呢?……我還是希望您能告訴我。」

皇子沒有回答。空氣彷佛突然冷卻下來。不過米蕾蒂亞依舊繼續說:

「昨晚殿下說您的房間糟透了。」

「……」

「不能重新裝潢嗎?也不能幫牆壁上漆嗎?我會幫忙的。」

……對黑髮少年而言,這似乎是個出乎意料的提議。經過一陣沉默後,他深深嘆了口氣。

「反正重新上漆也看不見,牢房和睡覺的棺材又不可能變成其他東西。」

米蕾蒂亞暗自對皇弟凱伊與賽希爾感到惱火。明明空房那麼多,他們到底配給少年什麼樣的房間啊?

突然間,米蕾蒂亞想起自己曾看過地上擱著面具的房間。床上躺著黑髮少年,床邊桌上擺著裝水的杯子。然而,她不曉得丟在地上的是不是同一張面具。那間房裡堆滿書,大窗戶外可以看見夜裡的大海。儘管在城裡沒看過任何人的房間,但一想到那張被丟在旁邊的面具,米蕾蒂亞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

「……您的房間該不會看得見大海,還堆了滿滿的書吧?」

過了一會兒,生硬的嗓音道出意想不到的名字。

「……那……不是我的房間。你想知道拉姆札的房間在哪裡嗎?」

米蕾蒂亞瞪大眼睛……與其說她意外那是拉姆札皇子的房間,不如說更驚訝於少年提及這個名字的口吻,彷佛那是他熟知的對象。

之後亞立爾皇子始終默不作聲,只說了一句「我不想回答」。

他的語氣不帶寂寞、孤單或心痛,只有純粹的冷淡。他的態度更有種想要隱瞞某些事,絕不想讓別人知道的堅決。

米蕾蒂亞對他仍舊一無所知,一切謎團重重。他少說在這座城裡受了五年的『教育』,卻沒有傳出任何關於他的消息,連法皇都不知道他人在哪裡。好比他一天的行程、用餐時間、早上的問安等等,大家都閉口不提。沒有人掛念他,沒有人在意他住哪,更遑論主動攀談。在地下水道里下落不明的並非只有米蕾蒂亞。明明同一時間伴隨身邊的他也失蹤,卻沒引發任何騷動。而且,雖然他沒帶燭火,卻也沒向外界求救。彷佛除了米蕾蒂亞外就沒有其他拜訪者,他總是孤零零地獨自出現。

這位十二歲的皇子一直都是這樣子走過來

的嗎?不管被人用什麼方式『藏起來』,至少這五年來都是如此。而剩下的九個月也將遭到『隔離』。大家好像都希望這麼做。每個人各自懷抱著不同的理由。好比為了他的人身安全著想。

絢爛的朝陽從皇子背後照耀著,亮得刺眼,他的臉反而籠罩著陰影。跟脆弱的米蕾蒂亞不同,孤獨、寂寞侵犯不了他。他有十足的忍耐力,對此絲毫不以為意。

「……殿下,我不能像大叔父那樣保護您。跟我在一起時,您反而得照顧在死巷裡昏迷的我,還在廢墟中被刺客持刀襲擊,掉進地下水道中摸黑走個不停;唯有我離開,殿下才不必再整夜牽著我的手,也不用費心準備糧食,憂心忡忡地每隔兩小時叫醒我一次。」

宰相也說我不在才安全。這話說得一點也沒錯。

「……我有事必須出城。殿下的想法呢?」

漫長的靜默。

「……我。」

柵門嘰嘰作響。停在門上的小鳥同時振翅飛去。

隨後陰鬱的皇子來到眼前,連一點落地的聲響都沒有。

「我曾經想過,你出城之後,能再次掉進地下水道就好了。」

皇子難得沒有正視米蕾蒂亞,靜靜地慎選詞彙:

「……不過如果你會渾身是傷、難過哭泣,我想你還是應該離開城裡……我送你到城外。若有想去的地方,請儘管告訴我。」

秋風拂過,米蕾蒂亞將短髮撩至耳後,目不轉睛地低頭看著假面少年。不久,她簡潔地回了十二歲的皇子一句「我明白了」。

¥¥¥

米蕾蒂亞請皇子帶她到雷納多等候的渡口。

大叔父曾在信中指定從這條路離開山中牢房。皇子點了點頭,隨即邁步前進。米蕾蒂亞跟在皇子皇子身後,維持幾步的距離。

皇子沒有朝她伸手。

這裡並非一片黑暗之中,米蕾蒂亞也沒虛弱到需要別人攙扶,他沒理由伸出手。皇子悄然無聲的走路方式,令米蕾蒂亞想起地下水道的時光。黑髮少年異常安靜,不曾回首看她,即便站在陽光下也依然像是影之國的皇子。

米蕾蒂亞抬頭仰望太陽。

「殿下,再過不久就是午餐時間。不介意的話,路上要不要找處樹蔭一起用餐呢?藤籃里還有剩下一些蘋果、火腿和起司。」

皇子這才回過頭來表示同意,於是兩人在晌午過後找了處樹蔭坐下。米蕾蒂亞取出蘋果,用領巾擦過遞給皇子。這時米蕾蒂亞又想起另一件事情,連忙在藤籃內不斷翻找,最後拿出宰相給她的離宮鑰匙。

「殿下……我借了昨天那座宅邸。鑰匙給您,我不在時您也可以隨意使用。」

彷佛收到不知該擺哪裡的狸貓飾品,皇子看著鑰匙,勉為其難地接過。

「另外,三天後的傍晚我會再過去一趟。能與我能碰面的話,請在宅邸里等我。」

撇了米蕾蒂亞一眼後,他默默啃著蘋果,什麼話也沒說。

亞立爾皇子和米蕾蒂亞把從法皇家秘密倉庫搶來的食物徹底湮滅,隨即又在九月三十日的午後相偕前行。

不久,兩人抵達大叔父信中提及的門。

這是一處充滿綠意的地方,離米蕾蒂亞待過的宅邸不遠。大門精雕細琢,造型雅致,必須仰頭才能一覽全貌,堪比皇妃避暑離宮的入口。米蕾蒂亞不禁聯想到皇子剛才坐著的庭園大門。不過這裡似乎已經有近百年無人使用,藤蔓與枝葉恣意生長蔓延,把大門埋沒在綠意之中。

米蕾蒂亞走向門邊。生鏽腐蝕的門鎖掉落在草叢裡。門開著一道可供單人通過的縫隙,上頭還有刀子刮落藤蔓、樹枝及鐵鏽的痕跡。看來雷納多似乎已經在裡面了。

當她回頭準備道別時,黑髮皇子已如一陣煙般消失無蹤。

米蕾蒂亞環顧周遭,試圖開口呼喚皇子的名字,舌頭卻僵住了,手腳也緊繃發顫。她無法順暢呼吸,背部重重地撞上綠色大門。

樹木憲率作響。

——四年前,米蕾蒂亞徘徊在屍橫遍野的原野上,不斷呼喊拼接部隊每位成員的名字,但直到最後都沒有人回應她——那幕情景突然浮現眼前。

她之所以能夠找到雷納多,是因為熟悉的大劍插在王朝士兵的屍體上。當時劍柄上還連著雷納多失去的獨臂。

王朝王子們的轟然號令、鮮紅如血的夕陽、烏鴉,還有亞奇。

一年後再度重逢的王朝王子,艾簡眼裡燃著憎惡,自己的手與劍都沾染刺殺人類的鮮血與油脂,充滿污濁。回憶接二連三地蜂擁而至。

米蕾蒂亞反手緊握柵欄。

她放棄向皇子道別,搖搖晃晃地穿過半開的門,頭也不回地往對面走去。

過了那道綠色大門後,湍流的唰唰水聲突然變近。不久,前方出現一片令人驚奇的景觀,是座幾乎滿溢的廣大湖泊,盡頭沒入巨大的洞窟之中。

岸邊有艘輕輕搖曳的小船,雷納多正手握船槳等著她。

只要搭船前往魔女家所在的區域,再隨便找處河岸下船,要不了多久就能抵達。繼續往下遊行駛,便可通往如蜘蛛網般遍布城下町的水道。鎮上主要交通方式是驢子和渡船,不過只要搭船,就沒有去不了的地方。但前提是有自信能認清方向。畢竟這些水路和銀白河川錯綜複雜,連老練的船夫都可能認錯路。

搭船之前,米蕾蒂亞再度回首朝通往綠色大門的小徑,空無一人。

午後的風把枝頭吹得沙沙作響,樹葉如雨般散落一地。

乘上小船後,米蕾蒂亞裝作失去平衡,蹲下來低聲呻吟。

¥¥¥

亞立爾從高大的樹上悄然無聲地跳回小徑上。

他目送著米蕾蒂亞乘坐的小船離岸,宛如一片葉子般自湖泊駛向河道。

之後亞立爾轉身回城,同樣隻身一人。

行經綠色大門時,亞立爾突然觸摸自己心臟附近的位置,疑惑地歪起了頭。

他不太明白為什麼心頭會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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