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章 一枚銀幣的故事(2/2)
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思念著大姑母————米蕾蒂亞
又啟 雜記本已經寫到第二本。至今依然沒有亞立爾皇子的筆跡。
他在上面寫下內容的日子,何時才會到來呢……》
米蕾蒂亞擱下筆。柴火在書房的暖爐中散著赤紅火光,樓下的擺鐘宣告午夜十二時的來臨。
在一旁的躺椅上睡著的雷納多翻了個身,睜開單眼。似乎是柴火的聲音將他從淺眠中吵醒。米蕾蒂亞看見他在毛毯底下顫抖身子,於是替他蓋上膝毯。雷納多漾起微笑,喃喃地說「這禮拜的星期日,要去哪裡好呢?」接著皺起眉頭咳了幾聲,再度入睡。
米蕾蒂亞將臉埋進雷納多的毯子。雷納多在這個秋天,過得比在魔女領地生活那四年的任何一天都要開心許多。
雷納多在書房的躺椅睡著時,米蕾蒂亞也會在他腳邊入睡。若他在一樓的客用床鋪睡,她便會在旁邊的地板上裹起毛毯。米蕾蒂亞幾乎不曾在拼接床上睡覺。相對的,她在某處窗邊的椅子上蜷縮打盹時,回過神來就會發現雷納多睡在身旁。
米蕾蒂亞用臉頰蹭著從躺椅上垂下的單手手掌。她將手擺回毛毯下後,回到書桌前。
牆上的月曆還在十一月。月曆圖畫中的月妃一天天返老還童,記憶則漸漸倒退。年華老去的太陽王,每天贈予一點一滴淡忘自己的妻子一朵花。晚秋世界預料到太陽王的老去與死亡,慢慢進入寒風狂舞的冬季。
門窗被半夜的風吹得嘎吱作響,雖然沒有下雨,和十月相比,晚上的風卻變強了。聽說到春天為止,帝都史特拉迪卡每晚都會持續吹著強風。
她逐漸回想起五年前被護送到帝都時的事。
當時正好也是這個季節——深夜的寒風中,響起雷雨的聲音……
某天深夜,空無一人的鳥籠城中傳出木鞋及鎖鏈的聲音……城裡的小丑。
在這裡一直都沒聽見鎖鏈的聲音……
(……在十二月的公開亮相日到城裡去時,或許能在某處聽到。)
若要找個去城裡的理由,就只有這個了。
米蕾蒂亞並不認為,讓亞立爾皇子以帝位繼承人的身分在眾多諸侯前現身是明智之舉。想到皇帝遴選後皇子的處境,更是如此。但皇子本人對公開亮相日的想法似乎有所改變。這點很令人操心。他好像還在深思熟慮,雖然不能問他明確的理由,不過至少他不曾說出「我不現身」這種話。
午夜波濤的巨響在窗簾的另一頭轟然大作。
米蕾蒂亞在燭台的照明下回顧她寫的信。亞立爾皇子帶她出門的星期天。
最初的那天,知道他是因為擔心人在帝都的我,為了安慰才帶我去那座紅葉溪谷時……光是那樣,我就感覺好像能喜歡上帝都。不論對帝都抱持什麼感情,我都不會想再說出「不喜歡」這種話。
(……這個星期天……大概會說到我被塞進護送馬車的事吧。)
與艾簡逃亡只在僅僅五天內發生。這件事一直被鎖在心底深處的小房間。她從來不曾想過,對某人訴說這件事的日子會到來。
在皇子那比言語道出更多話語的深沉藍色雙眸前,感覺就像是他給了許多銀幣,來向自己要求更多東西。當沉默寡言的皇子竟明確地向自己說出「想知道」時,連早巳決定絕不會向他人闡明的事似乎也動搖了。
在建造於急陡山坡、早已被捨棄遺忘的古代梯田上,即便他們分別在高過身高的石牆上下散步,只要皇子一回頭,便感覺他的手好像直接伸進米蕾蒂亞的心,傾訴他想儘可能多知道一件他所不知道的事。
柴火再度在暖爐中爆出火光……當時的我、艾簡,及正好同樣十二歲的皇子。
好似要將自己所度過的每一天交給對方般,米蕾蒂亞不禁仿徨地說出了口。雖然因為不是閒聊所以會被騙,但期間皇子也問了米蕾蒂亞許多事,她則邊思考邊訴說,不能說的事便噤聲不語,皇子也諒解這點。在談話過程中,米蕾蒂亞的心也逐漸起了不可思議的反應。說著不打緊的事途中,差點潸然淚下。她認為這樣不行,雷納多卻說「沒關係」。
星期日,米蕾蒂亞也漸漸得知亞立爾皇子的事,亦逐漸能從皇子的語言和動作中拾取他的感情。皇子對帝都的事知之甚詳,自己的事卻絕口不提,也完全不曾提及拉姆札皇子以外的名字……無論如何,米蕾蒂亞發覺所謂的「談話」就是如此。米蕾蒂亞不提打叉記號之日的事,皇子也不提他回去的場所。然而,每當觸及不能說的事時,她也感覺到皇子是多麼拚命。
米蕾蒂亞將不會寄出的信放入信封,用蠟封好。為了以防萬一不讓皇子找到,她將信收進彎腳抽屜中,把護身小刀當作鎮石壓在上頭,並鎖上抽屜。
大腿皮帶上最大的口袋裡,已經空著很久。宛如向皇子道出的十二歲日子。現在每當她拿起護身小刀,都感覺比之前還要沉重。拿起劍這回事,或許正代表拖著這份重量前進。
當米蕾蒂亞用火鉤處理炭火時,寶石在她胸前響起。不是在衣服底下,而是外側。在這個家,或是在亂葬崗挖墓時……她已不會在重要之人面前隱藏這寶石。大姑母會不發一語地撫摸她的頭,亞立爾皇子則會時而觸碰它,使其響起音色。
星期日對他訴說的一枚銀幣的故事。
……和
大姑母與大叔父在墓穴底部沉睡;就算被吉伊怒吼,她也只會隨身帶著劍鞘;就算不帶著劍,拼接部隊和雷納多也很開心;與戴頭巾的神官在夏日的菜園小屋中交談,想見亞奇的心意,還只是純粹的愛情時。
能夠沒有一絲猶豫地對艾簡伸出援手時的自己。
即便是在不完全且逐漸崩解的世界中,十二歲的自己總是儘可能地拿著自己的掌心能掌握的東西。一枚銀幣的故事是她現在已經失去的事物。與雷納多失去的手臂相同,是一旦走過便再也無法取回的場所。
米蕾蒂亞靠向擺著海灘椅的窗戶,海面波瀾起伏。
她決定向皇子道出這些事,是有理由的。雖然老是失敗,沒辦法順利說出口,但她終究能夠好好地傳達到最後嗎……
窗戶的玻璃映照出自己的臉。法皇佛羅連斯的話語在腦中揮之不去。
『你以前幫助過敵對的王朝王子艾簡吧……別再做那種事了。』
『——你至少要為此付出代價,去死吧。』
米蕾蒂亞闔上窗簾,離開空無一物的寢室。
她吹熄書房的燭台,拿起毛毯,今天也蹲在雷納多身旁。今晚也能從浪濤聲之間聽見魔物的歌聲。雖然在這風中應該不可能聽到。
風強勁地敲打窗戶,樓下的時鐘咚地響起。一聲,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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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米蕾蒂亞久違地前往人煙罕至的大理石宅邸清掃落葉。
落葉樹的樹葉早在數日前便從枝頭上掉光。她在往返過好幾次的蜿蜒石徑上,踏著枯葉行走。綁成辮子的頭髮,比九月時長了一些。
寒風吹過枝頭,米蕾蒂亞的頭巾也差點被吹掉,她連忙壓住。當她打算重新戴上,先脫下頭巾放下頭髮時,樹林的另一頭傳來嘶啞的咒罵聲。米蕾蒂亞瞧見幾名學生一面埋怨,一面通過樹林。她立刻在樹幹後藏起身子。
那是她在學院當工友時,經常在校地看見的三人組。也就是說他們根本不去上課,從態度和對話端倪,便能充分看出他們不是什么正經的人。再說這片校地只有教授專用的研究大樓,除了最高學年的學生外,應該不會有人造訪。米蕾蒂亞躲在樹林等三人通過後,再次回到小徑上。
似乎有好幾名工友被他們陰險地虐待,並哭著辭職。因此當初被雇用時,羅德老師於是把他們的畫像交給米蕾蒂亞,宛如通緝犯。
他們最近的確會用奇怪的眼神,特意去尋找米蕾蒂亞,因此她也儘可能避免和他們碰頭。然而,今天的公布欄上列出那三人的名字,寫著他們不能晉級,且十二月將遭到除籍處分。
這兩個月來,米蕾蒂亞偶爾會和這裡的畢業生羅德老師、瑟儂院長,以及作風獨特的名譽院長佩脫拉爾克喝茶聊天。羅德老師露出一副苦瓜臉,在院長本人面前揭露『我偏激的杜哈梅觀』。
杜哈梅的學生主要是由貴族和資產家的孩子構成。當中也有些人是老家為了擺脫麻煩,被父母丟進學院裡。在學時如果不自己捆餬口吃,便會流離失所。他們卻空有學問而沒有意願工作,為了尋求能發泄惡意與憂鬱的出口仿徨遊走,反覆晉級、留級。墮落為只有自尊心特別高的狡猾腐敗學生,便會被下達除籍或退學處分,乾淨俐落地被捨棄。喜愛學生的善良瑟儂院長顯得很落寞,而名譽院長佩脫拉爾克則堂堂地點了點頭,在筆記上振筆疾書「拉著豬鼻究竟能伸到多長呢」的考察結果。
由於發生了這種事,因此米蕾蒂亞也很擔心偶爾會顯露出憂鬱神情的亞立爾皇子。她好幾次小聲地向亞立爾打采:「……在學院裡有沒有什麼不高興的事?」但他只說了「沒什麼」。米蕾蒂亞憂鬱地繼續踏著石徑。
(……要是他其實被人恐嚇了怎麼辦……但殿下總是身無分文……)
不久,狹窄的石逕到了終點,大理石建築隱隱聳立。
米蕾蒂亞是在學院打雜時,偶然發現這間宅邸。之後她便會在空閒或轉換心情時偶爾前來造訪。人跡罕至這點她相當中意。不論什麼時候去,都沒有其他人。對米蕾蒂亞而言,反倒可以盡情地放鬆。
米蕾蒂亞姑且隨便掃掃建築物四周的落葉,結束工作後進入宅邸。
今天也一如往常,沒有任何人造訪宅邸。裡頭陰涼寒冷,唯有天花板和牆壁的彩色玻璃透著光,室內很昏暗。隨風搖曳的蠟燭等間隔亮著火光。
蠟燭的另一端,掛著無數幅歷代兄弟王家的大小肖像畫。戴著帝冠與玉板的帝國皇帝;穿著古風禮服、佩戴劍的皇女將軍;身穿樞機卿服、進入法皇家的原皇子……這裡是橫越千年歲月所搜集的皇族畫資料館。第二次來到這裡時,米蕾蒂亞察覺有幾幅畫被替換過。這也是她來訪的理由。
不僅有許多名畫,當看著古老畫框中,數百年前的皇族服飾、風采、逐漸演變的髮型與鏜甲樣貌時,彷佛時光回溯,永遠不會膩。
米蕾蒂亞穿梭於蠟燭的間隙,如往常般慢慢地邊走邊賞畫。有時,她也會在畫框中尋找一些人。皇帝尤狄亞斯也是其中一人。
不知是館長的喜好,亦或是有什麼主題,歷代皇帝們幼時到晚年的肖像畫混雜著掛出。尤狄亞斯皇帝依然未曾出現在其中。而且複製畫與真跡也混在一起。這或許會成為好奇心旺盛的來訪者頻繁來此的理由。
耶里亞家的區塊中,耶賽魯巴特的畫被拿了下來。米蕾蒂亞在涅涅皇妃的畫像前佇足。皇妃雖然很美,卻總像朵石雕花,一朵純白的石之花。她的眼眸彷佛不是看著此處,而是眺望遙遠的世界。十三年前的十二月,生下拉姆札皇子的母親……
米蕾蒂亞還在尋找另一個人。和皇帝相同,今天也沒看到皇子埃里法茲的畫像。據說擁有金髮碧眼的皇子埃里法茲。她默默地走過名牌被拿下的空白處。
米蕾蒂亞爬上二樓。咚、咚……階梯旁陸續出現肖像畫。愈往深處走,服裝也愈加古老。她在滿是已死之人臉孔的晦暗通道行走。
她忽然停下腳步。那裡有幅她初次見到的肖像畫,似乎是被替換掛上。
她不假思索地抬起頭——視線不由得被吸引。
一名十二、三歲左右的少年正笑著俯視她。
雖然有無數幅容貌端正之人的肖像畫,他卻擁有截然不同的另一種美貌。
一頭黑髮宛如經過研磨的黑玉,皮膚卻很白皙。氣質桀騖不馴,那抹極盡冷酷的微笑,令人難以想像竟是出自一名少年,也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畫框中央描繪著教人不寒而慄、擁有異樣而危險美貌的少年。瞳色過於暗沉而無法辨別。
即便如此——光是看著畫——彷佛被他注視、揪住心臟。
他隨興地將有著金色流蘇與紼色內里的漆黑披風披掛在身上。帝冠沒有戴在頭上,少年玩弄似地用手指鉤住露出嗤笑。這名年紀輕輕便就任帝位的人是——
米蕾蒂亞看向名牌。
——恐怖皇帝瓦倫狄米亞斯。登基時年僅十三歲的上上任帝王。
他擁有許多孩子,還向雍西亞前王朝、帝國內部的敵對份子、選帝侯和法皇家挑起戰爭。又將敵方的年幼孩童關進鳥籠當作人質,讓他們與親兄弟戰鬥。加強專制支配,並擴大版圖。長男十三歲戰死時,這名皇帝也才二十六歲。
米蕾蒂亞是頭一次見識到,這位遠近馳名的上上任帝王少年時期的樣貌。
說到恐怖皇帝,對他總是只有晚年的印象。因此她從未想像過十三歲少年皇帝的身姿。那副容貌使米蕾蒂亞靜不下心,胸口莫名騷動……
那危險的美貌過於絢麗、伶俐、冷酷,既完整卻又不平衡。
明明是未曾見過的臉,她卻好像非常熟悉,有種奇怪的感覺。
不知為何,米蕾蒂亞無法再看下去,逃也似地移動到下一幅畫。
一幅名畫掛在那裡,她曾見過那古老的畫好幾次。雖然尺寸不大,卻一次也不曾被拿到宅邸外。前些日子還掛在別面牆上,但也許是基於館長的美學吧,他決定將恐怖皇帝與巴爾瓦羅沙大帝兩幅畫排在一起。
征討最後的大魔女的巴爾瓦羅沙大帝。
從發現畫框的時候起,米蕾蒂亞便經常在那肖像面前佇足、流連忘返。今天也是如此,就在此時,隱隱傳來課程的鐘聲。她連忙轉過身。
(糟糕,今天還有拉姆札皇子的王朝語課程。)
隔壁的恐怖皇帝瓦倫狄米亞斯,帶著諷刺的微笑俯視她。
米蕾蒂亞再度回頭望向貌美的少年皇帝,但宛如要將人吸入的雙眸,這次依舊讓她別開視線,快步走出宅邸。
三
那天,工友的王朝語課程結束後,拉姆札一如既往地留在圓形圖書室的三樓,著手書寫老師出的成堆作業。
拉姆札點了兩、三根蠟燭後,以鵝毛筆振筆疾書。但他察覺這樣手邊還是很暗。窗外一片漆黑。他打開在懷中滴答作響的懷
表表蓋,現在是晚上七點。注意力分散的拉姆札,在面具下闔上疲勞的雙眼。
無論有沒有課程,拉姆札大都在圓形圖書室度過。樓下的門屝偶爾會開啟。名譽院長佩脫拉爾克會來到這裡,四處遊走並不斷說著神秘的自言自語。他會在黑板上專心一致地寫上密密麻麻的記號和數列,然後擦掉、再寫上、再擦掉。最後搖搖晃晃地走出去。瑟儂院長與其他教授則會堆起一疊書,埋首於自己的研究中。羅德老師也會來這裡寫東西,因此不會無聊……包頭巾的工友也經常來打掃。
亞立爾總是會不符作風地在這裡沉思。當拉姆札獨自在三樓讀書寫作業時,有時回過神來便發現他在一樓的窗邊。他們偶爾還會吵架。
「是患了相思病嗎?」不知為何,羅德老師也歪著頭詢問拉姆札。拉姆札認為亞立爾是不會靠堆積理論得出答案。要是有什麼問題的話,他就會像動物一樣做出反射性行動。即便亞立爾擁有非比尋常的頭腦,卻幾乎不曾使用。羅德老師和拉姆札都一致認為亞立爾有些奇怪,包頭巾的工友倒是一如往常,羅德老師更擅自得出這反倒才是問題所在的結論。他眺望遠方說道:「竟然有比皇帝遴選更重大的問題,是青春啊。」真是受不了。
要解決今天的作業,似乎還要花一點時間。
當拉姆札為了增加蠟燭而從躺椅上站起時,聽見樓下傳來紙張的聲響。他將頭轉向扶手的方向,並轉身走向那裡。拉姆札向下一看,亞立爾正在一樓的凸窗前,讀著一本像是冊子的書物。不論周圍多麼晦暗,亞立爾都宛如一幅畫,吸引觀者的目光。就像在漆黑中綻放的光芒。
桌上堆著書和資料,不知道他是從哪裡拿來的。他一秒都沒停下,陸續翻著書頁。面具被他卸下,擺在桌子上……拉姆札的嘴邊漾起一抹諷刺的笑容,但很快便消失了。
從十月結束時開始,他就會瞧見亞立爾這副模樣。至今為止亞立爾雖然偶爾也會讀書,但幾乎只是打發時間或閒得發慌時的餘興罷了。但現在顯然不同。不是因為無聊,亞立爾陸續將讀透的書愈疊愈高,那道身影傳達出他的意志。
……拉姆札過去曾對無欲無求、若無其事待在牢籠里的亞立爾很火大,並這麼說:
『你沒有不惜付出某種代價交換,也要得到的東西嗎?』
亞立爾在被黑暗包圍的窗邊,無聲無息地抬起頭。拉姆札靜靜地握著扶手。即便是待在屈辱的鐵欄杆里,亞立爾也有股光是在那裡就足以奪去目光的力量。他從牢籠里走出來的現在,僅有華麗的假面代替鐵欄杆。
在凸窗前撐起單膝坐著的亞立爾,憂鬱地向拉姆札低喃:
「……艾莉卡這回換成在我這裡徘徊。我明白你的辛苦,感覺實在太糟糕了。」
隔了一會兒,拉姆札說了聲:「……哦。」
這麼說來,看到艾莉卡那張繃帶臉的頻率降低了。雖然她一來,便會一如往常留下侮蔑與冷笑再回去。但那之後,猶如亡靈般憑依在拉姆札身上的麻煩情感,也不會再長久跟著他。和亞立爾的對話與將棋、工友的王朝語課程、被羅德老師叫去烤地瓜,這些事使他不像先前那般在意艾莉卡和母親涅涅。
(……即便不可能完全不在意。)
他自嘲。只要被迫戴上的面具下殘留的醜陋傷疤還在,就不可能。
與只能往返白妃宮與學院的拉姆札不同,現在的亞立爾可以自由前往帝都的任何地方。他卻特地選了這間圓形圖書室,在三樓的拉姆札下方讀書。拉姆札離開扶手,轉過身。他沒什麼怨言……拉姆札偶爾也會自行前往那間黑暗的鐵欄杆房間。亞立爾從來不問他為什麼要去,所以拉姆札也不問,僅此而已。
「拉姆札。」
亞立爾從樓下叫住他。
「你明明不喜歡面具,為什麼無論如何都不打算拿下來呢?」
拉姆札將上半身轉過去,視野中只有扶手,看不見三樓底下的亞立爾。他不打算走回去。
至今為止,亞立爾就連待在牢籠里時,也不會遮住臉。他不在乎別人對他抱持什麼看法。讓拉姆札火大的是,在那唯一一個工友看不見的地方,亞立爾便會立刻將礙事的面具拿下。
「我之所以不拿下面具,自有我的理由。你要戴上那討厭的面具是你的事。那麼想當皇子的話,只要那樣做就行了吧。」
拉姆札丟下這句話,便回去做自己的事。他拉上窗戶的窗簾以遮蔽寒氣,增加燭台的蠟燭照亮手邊後,繼續專注於作業上。
開始收拾時,時鐘的鐘面已經過了晚上九點。他最後走向王朝將棋盤,將自己的棋子前進到從昨晚開始思考的格子上,並填上棋譜。
由於身體狀況不太好,他將溫水倒進杯中,吞下藥。他走到扶手旁,亞立爾還待在月光灑下的凸窗前,茫然地陷入沉思。
拉姆札俯視他,經過思考後,決定試著問問看。
「十二月的公開亮相日,你會現身嗎?」
數日前,當羅德老師問起同一個問題時,亞立爾保持沉默。當時拉姆札也感受到一股令人騷動不安的預感。他以為亞立爾今天也不會回答,但他錯了。
在微微逆光的影子中,他清楚地回答:「會。」
拉姆札沒有將杯中的水喝完,只說了「是嗎」,便轉過身。
他將筆記本和冊子一起用皮帶綁起夾在腋下,朝三樓的小門走去。
這時,他聽見樓下傳來一聲「晚安」。
拉姆札當然沒有回答,就這樣離開圓形圖書室。
拉姆札從三樓的門走了出去。外頭傳來轉動鑰匙的聲音。
月光透過樹木的縫隙灑落。亞立爾在月光中抬頭仰望三樓,用手抵住自己拿下面具的臉龐。
確實從某個時期開始,拉姆札便不再憑自己的意志拿下那個面具。亞立爾沒有像艾莉卡那樣尾隨拉姆札,因此不知道究竟是基於什麼契機。
自那之後,要說有什麼時候例外的話,恐怕就只有在亞立爾的鐵格房中吧。
拉姆札會連火也沒拿,跌跌撞撞、氣若遊絲地攀上黑暗階梯,寂靜無聲地抱膝坐在牆邊,度過一段沉默無語的時間。在他再度折返時,亞立爾才知道拉姆札沒戴面具。出門時,一旦亞立爾透過手環聽見拉姆札微弱的腳步聲,他也會跟著返回鐵欄杆中。亞立爾不曾深入想過自己那麼做的理由。
亞立爾幾乎不會接近拉姆札所在的白妃宮。那裡總是充斥一百種以上的毒藥氣味,令人神經過敏。別說亞立爾,連老鼠也不會靠近,也經常出現屍體。
白妃宮四處都有上鎖,拉姆札置身於母親涅涅與侍從艾莉卡的監視下。當拉姆札單獨一人時,亞立爾曾瞧見他在領地範圍內走出戶外,偶爾也會在大聖堂和法皇家的庭院散步。但只要拉姆札快撞見第三者時,艾莉卡肯定會現身阻擋他。看來軟禁拉姆札皇子時,『不讓他與任何人見面』這點似乎很重要。亞立爾完全猜不透原因,也看不透白妃及侍從艾莉卡對拉姆札的態度與處置。
白妃涅涅好幾次讓艾莉卡用燒燙的火鉤細心地摧殘拉姆札的臉,之後再把面具、繃帶和藥品丟給他,並把他趕出去。亞立爾曾見過幾次被棄之不顧的拉姆札在外頭仿徨遊走,一個人綁上繃帶,一個人吞下藥品,任憑痛苦侵蝕。
那股藥味過於刺鼻,因此過去只要一飄出臭味,亞立爾便不會靠近。
(……那個鎮痛藥……)
幫忙米蕾蒂亞製藥後,亞立爾才開始想調查。他憑著對臭味的記憶,推測出成分。是極為強效的麻藥,鎮痛效果的代價即是強烈的依賴性。只要沒弄錯劑量,就能製成藥劑,但大量服用的話很快就會變成廢人。是只會用於重傷士兵的鎮痛藥。副作用有劇烈頭痛、意識混濁與失去正常判斷力。
那已是他還很幼小時的記憶。雖然拉姆札現在也會服用一些鎮痛藥,不過依然能坐在亞立爾隔壁的椅子上。不知從何時開始,即便拉姆札待在鐵欄杆對面,亞立爾也不會感到在意。不曉得是拉姆札自己調查的,或是有人教他的,他似乎已學會節制用藥。
話雖如此,竟然能輕易讓帝國唯一的皇子服下那種藥。由此看來,白妃涅涅和侍從艾莉卡根本不把拉姆札當一回事。既然連亞立爾都明白,拉姆札本人大概是最清楚這點的人。忍受著脫離常軌的日常生活、痛楚、監視與束縛,以及侍從艾莉卡與精神不穩定的母親。為了不喪失自我而帶著皇子面具,並造訪法皇家的書庫自學。拉姆札憑藉鋼鐵般的意志走到現在。
當亞立爾決定以帝國皇子的身分踏出鐵欄杆時,也只有拉姆札的事在他心中閃過。雖然他並不特別覺得顧慮或愧疚。
亞立爾在月影之下,望向攤在桌上的皇子面具。
為了成為帝國皇帝——
這便是拉姆札走到現在的唯一理由。
『你要戴上那討厭的面具是你的
事。』
那麼想當皇子的話,只要那樣做就行了吧。正是如此。真正的自己,是只能回到鐵欄杆之中的「小丑」,心中的煩悶感卻絲毫沒有消失。
亞立爾停止思考,轉換思緒。(這麼說來……)『生日』的事在他腦中閃過。
比起冬至的公開亮相日,米蕾蒂亞似乎更在意那天是亞立爾的十三歲生日,並說明了很多生日的事。
亞立爾從來不曾知道有日子是可以得到些什麼的。
(……比起這個,看了結婚證書我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生日』……)
明明連亞立爾也不曉得自己的生日,究竟是誰知道呢?他想,或許是皇弟凱伊或是誰捏造了一個日子填上吧。就算是虛假,但只要米蕾蒂亞認為那是他的生日,亞立爾也無所謂。
(生日想要的東西嗎……)
貓頭鷹停留在外頭的樹木上,開始啼叫。他已經沒有銀幣了,所以必須慎重選擇才行。話雖如此,在九月之前他明明沒有任何願望…
亞立爾接住從膝蓋滑落的冊子,用單手攤開。
每個星期天他們會繞去各處,米蕾蒂亞一枚銀幣的故事也持續進展。雙眼被藥物毀掉的『朋友』的名字,到現在還沒出現。由於逃亡中兩人都沒有互報姓名,大概是基於這個原因。
亞立爾坦率地打探耶賽魯巴特的事。只見米蕾蒂亞隔了一會兒後點了點頭,之後的故事中便開始出現那個名字。
他再次閱覽厚重的冊子。在月光之下,讀完一本後再換下一本。每一本都是從軍務府、外務府和帝國行政院的文件保管室挑出來的。全是位於鎖上門屝另一頭的機密文件。開始聽一枚銀幣的故事後,亞立爾便立刻動身潛入各府,搜索當時的軍方記錄。
從故事中的各個端倪能知道時間與地點。亞立爾在那十個月的記錄中,也找到了『羅傑』這個名字。被法皇家派遣、成為耶賽魯巴特的軍師後,幫助其連勝的從軍和尚……當然他現在已經爬升到樞機卿之位,成了『法皇代理人』。
米蕾蒂亞卻謹慎小心地在故事中將那個名字刪除,或是模糊他的存在。那名樞機卿,也是米蕾蒂亞無法說出的人事物之一……
(軍師羅傑在葛蘭瑟力亞戰役當中,從耶賽魯巴特身旁消失……)
亞立爾知道了要是米蕾蒂亞沒有和死神將軍吉伊穿過〈龍骨大街〉,向帝國皇帝尋求救援,四年前魔女軍師奧蓮蒂亞,肯定連同米爾傑利思與謀將席格林迪一併戰死,說不定帝國魔女家便會滅亡。
他從頭看了好幾次關於耶賽魯巴特的事件。他沒有見到米蕾蒂亞,在宰相會議當天便在獄中死亡,沉入海底。現在,成為樞機卿的羅傑偶爾會出入妹妹涅涅皇妃身旁。米蕾蒂亞對此似乎也有什麼想法的樣子。
樞機卿羅傑會帶著各式各樣的藥物,造訪白妃宮與拉姆札。這是從好幾年前持續到現在的日常,但亞立爾至今不曾留意。
一旦拉姆札成為皇帝,法皇家的權勢便會擴大,顯而易見。和尚軍團現在也會在帝國會議上辛勤地撒錢給諸侯,為皇帝遴選拉票。
(……但前提是拉姆札即位皇帝之前,帝國還能支撐下去……)
停戰協定七月便會終止,下一場戰爭根本沒有勝算。現任皇帝尤狄亞斯卻抗拒延長停戰協定,也沒有退位的意思。聽了米蕾蒂亞的話,再自己調查過後,亞立爾總算親身體認到帝國本身的存亡危機有多重大。
亞立爾望向外務府的機密文件。葛蘭瑟力亞戰役的結果與傷亡過於龐大,因此被隱匿起來——
(但根據米亞的話,那正好是耶賽魯巴特莫名開始連勝的時候……)
軍師羅傑被派遣到耶賽魯巴特身邊後,他經常戰敗的戰績便產生了變化。
同一時期,王朝里里將軍從陣地消失,米蕾蒂亞在帝國陣地中發現被藥物毀了雙眼的十二歲朋友,並讓他逃走……這件事牽連了帝國軍總帥奧蓮蒂亞,使她貶官至南方。藉由代替她就任總帥的耶賽魯巴特之手,魔女家諸將分崩離析,戰敗的要素陸續湊齊。如此一來,起始便是——
(有什麼東西在暗地蠢蠢欲動之時,正好和米亞發現朋友之時重疊……)
那名讓其逃走就足以使帝國軍總帥降職的『朋友』。
在亞立爾能調查到的人之中,現在王朝朝廷內,就只有一名十七、八歲位居高位的少年。而且他那副只有單耳耳飾上的翡翠——是王朝翡翠礦中採掘出來的最高級寶石。問過羅德老師後,他說在亞琉加王朝中可以將最高級翡翠當作裝飾配戴身上的人,只有皇族和將軍。米蕾蒂亞之所以要將其藏在衣服底下,大概也是因為若被眼尖的貴族和商人看到,便會察覺那是王朝的物品。
樹木上的貓頭鷹,俯視亞立爾沒有戴面具的臉被黑暗覆蓋半邊的模樣。
如果米蕾蒂亞沒有讓那名被囚禁的朋友逃走,在葛蘭瑟力亞戰役一年前,或許未滿從軍年齡的艾簡王朝王子就會被當成誘餌,導致主和派的大軍師里里被謀殺。而這應該會被視為帝國軍——軍總帥奧蓮蒂亞——的謀略。那個瞬間,即便是戰爭時期也能在暗地協商的人消失,交涉路徑徹底被中斷。帝國與王朝之間的猜忌恐怕會逐漸擴大,產生不可修補的龜裂吧。
(結果米亞讓朋友逃走,因此里里軍師和艾簡王子都沒事……)
不能說是毫髮無傷。在米蕾蒂亞和『朋友』從牢獄中逃亡時,為了尋找艾簡而深入帝國陣地的里里將軍,被守在途中的帝國軍砍傷,失去單眼。即便如此,在最近的外交文書當中,依然記載軍師里里在這四年間一直在王朝朝廷,不斷向皇帝亞琉加進言延長停戰協定。
每次回頭閱讀這部分,亞立爾便會被某種感情給觸動心弦。他也很喜歡聽米蕾蒂亞說軍師里里的事。當她談到里里時,感覺和談起「大姑母」時一樣。
由於米蕾蒂亞幫助『朋友』逃獄,導致魔女將軍奧蓮蒂亞被解任並降職至南方。而她自己也被護送到這座城——「小丑」四處徘徊的城裡。然而深入采究後,能看出這是由於米蕾蒂亞滑動了棋子,對手改變盤面棋路後的結果。
(主和派的將軍沒有殯落,讓王子逃走也勉強保住戰時協定,這件事也沒有被當成帝國軍或總帥奧蓮蒂亞的陰謀……)
可以認為至少避開了最壞的結果。
(……無論如何,最初的一步棋必須由王朝方來下……)
要是『朋友』的雙眼沒有被藥毀掉,並交給敵人耶賽魯巴特,一切就不會開始。
在王朝王子成年、得到繼承權前,便被交給帝國將軍耶賽魯巴特。『某人』企圖將王子,連同輔佐他的主和派王朝軍師里里一併處理掉。
米蕾蒂亞想直接從耶賽魯巴特那裡打探實情,亞立爾卻解開了外務府機密文件的鎖,並翻閱王朝方的死亡,生存記錄。根據米蕾蒂亞的推測,『某人』現在也還在王朝中活著。因此耶賽魯巴特才會被滅口。
十三名王朝王子中明明應該還剩下四人,這三年問卻不知為何陸續離奇死亡。現在活下來的只剩一個人,幾乎已確定他就是下一任王朝皇帝。
(唯一從葛蘭瑟力亞戰役中生還的王朝王子艾簡……)
還有同樣生存下來的里里將軍。亞立爾也留意到幾個資深王朝將軍與王朝軍師的名字。其餘留存於朝廷中的還有——
(王朝皇帝亞琉加本人……以及……)
皇帝亞琉加的參謀,一手掌握執政權的丞相辛·洛克席耶……
陷入沉思的亞立爾,不久後將所有的文件打落地板。
他很喜歡在星期日聽米蕾蒂亞訴說「待續」的故事。她會邊思索,邊靜靜地說。有時話語也會中斷。她的故事有著真實,也有幸福與痛楚。雷納多的雙臂也都依然健在。米蕾蒂亞走過的世界是如此新奇,使亞立爾也想著要是能在背著籃子的十二歲少女旁,聆聽王朝的笛聲,走在沼地中該有多好。亞立爾同時也想,要是自己待在米蕾蒂亞身旁,就能把她帶到沒有名為羅傑的軍師與耶賽魯巴特的地方。
在她變成像現在這樣,既沒有希望,又有許多事說不出口的寂寞米蕾蒂亞之前。
……一切都只是空談。
亞立爾沒辦法離開帝都,在六月之後的世界中亦是如此。
他沒辦法忍住不在意這些事,但不管多麼努力調查、思考,始終都無能為力。毫無意義,派不上任何用場。
在月亮使窗影移動之時,亞立爾俯視被扔到地板上的文件。
他跳到地上,仔細地將紙一張張撿起、整理,放回桌上。
即便耶賽魯巴特沉到海底,即便現在是停戰期間,軍師羅傑依舊成為樞機卿並待在帝都史特拉迪卡的大聖堂,米蕾蒂亞也待在他身邊。
(……停戰期間。)
亞立爾用指尖敲著疊起的文件。
回顧米蕾蒂亞一枚銀幣的故事,在葛蘭瑟力亞戰役發生的十個月前,『某人』便已布好局,讓盤面的棋子前進。如今,持續五年的停戰協定將在明年七月終止。
還剩八個月……
亞立爾沉浸于思緒之海,爬上通往三樓的螺旋階梯,凝視放在躺椅上的將棋盤面,思考得比平時還久。他讓自己的棋子前進,寫在棋譜上後便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