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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六章 一枚銀幣的故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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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亭的桌子上,悄悄吹來白色的花朵。皇妃涅涅抬起頭來。從涼亭延伸出去的小徑上,點綴著零零星星的桂花。

在兄長耶賽魯巴特沉入海底的那晚,涅涅沒有換上黑色禮服,而是依舊身穿一襲純白禮服,唱頌著輓歌。白妃夾起一朵桂花。

今天是星期幾呢?——她罕見地思考起這件事。明明已經有好幾年,都不曾記得當天是星期幾了。無論是星期幾,只要過了秋天……冬天便會來臨。

涅涅每年都很厭惡冬天。尤其是冬至之日。

在臉上纏著一層層繃帶的侍從艾莉卡,正站在桌子後方報告這一個月來的監視結果——由於涅涅絲毫不感興趣,所以在這之後的漫長歲月她都沒有問起艾莉卡纏繞繃帶的理由。但艾莉卡一整個月都是這張臉,因此涅涅認為她應該很喜歡繃帶。

由於涅涅告訴艾莉卡,比起兒子拉姆札,更應該去調查『另一位帝國皇子』,因此艾莉卡的報告內容也與至今不同。涅涅卻記不太清楚,究竟是誰特地提點她這件事的。聽完報告後,涅涅向艾莉卡下了幾道命令,艾莉卡便一如往常地,像一陣黑霧般離去。

有好一會兒,涅涅沉浸于思緒之海中。近期有許多日子,她的頭腦罕見地處於正常狀態,而不需要藥物。

這時,她看見有著金色髮絲及碧藍雙眼的青年,從涼亭另一頭走了過來。

忽然之間,涅涅竟分不清此刻是哪一年的秋天。在白花散落的花徑中走過來的人,究竟是帝國皇帝尤狄亞斯,還是大皇子埃里法茲呢……

那彷佛是魔物靠近的腳步聲。現身的男子有著宛如湛藍寶石的雙眸,與皇帝及埃里法茲都不同。是十三年前,涅涅在黑暗牢籠的另一頭發現的眼眸。

「我把藥帶來了……由我來替您煎藥會不會顯得太不知分寸呢?」

涅涅凝視著爬到樞機卿之位男子的美麗臉龐。

「羅傑,聽說你去陪伴法皇和小驢子啊。真不像你會做的事。」

樞機卿只是微笑,沒有回應半句話。

「今天是星期幾呢……」

「皇妃大人,今天是星期天。」

羅傑輕笑一聲,像是提出邀約般繼續說:「您不下將棋嗎?明明下得那麼好。」這回換涅涅不作回應,只是將背倚靠在蓬軟的墊子上。

眨眼之間,眼前已沒有任何人在。時間到了下午。是涅涅發呆之際,時針轉動,所以羅傑離去了呢?還是說自始至終全都是幻覺呢?白妃在這十三年間,一直在理智與瘋狂的螺旋階梯上上下下。雖說只能維持短暫的時間,不過唯有一人——唯有樞機卿的嗓音和藥,才能讓她腦中的霧霾散去。

腳步聲再度響起,這回是在腦中迴蕩的聲響。是在幾天前的——深夜裡——自己攀爬黑暗階梯時的高跟鞋聲。雖然已經不記得她是在哪裡行走、又是怎麼走的,但回過神來,她已經站在那古老黑暗的鐵欄杆前。鐵欄杆的另一頭空蕩蕩的。忽然之間,記憶亂成一團。幾天前是指什麼時候?這是十三年前的記憶?無論如何,鐵欄杆之中都空蕩蕩的。是我放出來的——出來的人是——

大腦中樞彷佛正逐漸凍結。十二月……冬天……冬至……新生兒的哭聲……

涅涅拿開交錯於腹部之上的手。

典雅的圓桌上,放著一個很少見的物品。那是東方風格的七寶燒小盒子。打開之後,裡面放著珍奇的外用藥。哎呀,這盒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放在這裡的呢?

她用指尖敲打小盒子的蓋子。從某人溫柔地在她耳際說「小丑」在宰相會議上現身的事,以及戴著面具的十二歲——黑髮帝國皇子出現的事後,這盒藥就一直在這——

十三年前的十二月產下了嬰兒的腹部,感覺一直被冰水給灌滿。

過去涅涅以達成願望做為交換條件,將黑暗中的無名美男子從牢籠中解放出來。

然而,十三年前被關進牢籠里的那孩子,卻絲毫沒有想出去外面的打算。

……涅涅倒也想知道,他事到如今才恬不知恥地從鐵欄杆跑出來的理由。

要拿出將棋盤還太早。雖然在進入十二月前就得這麼做,但在那之前先等等艾莉卡的報告也無妨吧。這回的報告,也多少引起了涅涅的興趣。她又輕彈了一下放在七寶燒里的藥。她還有時間思考要下出什麼棋步。

但不知道是誰,說了今天是星期天,於是涅涅決定唱歌來度過這天。

亞立爾在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起床時——雖然知道當天是『星期幾』,卻不明白其存在的意義——心情莫名地躁動不安。應該說,他明明泡了山中溫泉才睡,卻完全睡不著。早上五點時,他放棄了睡眠。

亞立爾才剛從如棺材般的床鋪起身,「小丑」面具便從上面掉下來,砸到頭頂。他火大地將面具扔向另一頭的地板上。反正它會自己回到牆上。

通風口的聲音一如往常響起。他坐到床上,撐著臉頰……打叉記號之日,米蕾蒂亞睡在哪裡呢?本以為習慣之後便不會在意,結果卻相反。

要付多少枚銀幣,她才願意告訴我呢?

亞立爾前去洗臉、打理儀容。

現在,名為妮娘的女孩洗完衣服後,會漿洗、燙平過再還給他。因此衣服被當成髒東西丟掉再去偷的事也大幅減低。袖口平整,脫落的鈕扣是米蕾蒂亞重新替他縫上的。為了能穿得更久,亞立爾自己也開始使用衣刷,還會順便幫鞋子撥落塵土並打磨。

他系上皮帶,覺得肚子有點餓了。但他心想還是再等一下吧,並扣上皮帶扣。因為他覺得只要到宅邸去,早餐似乎就會送上來。

「…………?」

亞立爾感到有些詫異,將沒有戴著面具臉龐上的瀏海撩起。若是在不久前,他肯定會立刻去尋找附近的餐點,並偷來吃才對…

……這是為什麼呢?不知不覺間,就算肚子餓,他也很少再隨便從某處偷東西。雖然不是完全不會做,此後應該還是會這麼做。他比從前更常鎖定法皇御膳。然而,他已不會再從下階層的人那裡拿走什麼。

把〈維里耶里〉的巧克力偷來咬咬看後,明明是同樣的味道,美味卻減半。原本打算把巧克力讓給正在籌錢買巧克力的米亞,但也沒了幹勁。

亞立爾將腳伸進鞋子裡,敲了幾下腳跟好讓鞋子合腳。

不明白的事、想知道的事,一個個逐漸增加。也愈來愈常想著希望擁有更多銀幣。就像一直生鏽的齒輪轉動起來,體內開始產生變化。

(這麼說來,米亞絕口不提十二月公開亮相的日子……)

十二月冬至,是亞立爾與拉姆札兩人以主戰派法皇家候選人,與主和派魔女家候選人的身分在諸侯面前亮相的日子。法皇家的猊下興致勃勃地量身訂做了拉姆札的服裝。但魔女家這一個月來,甚至不曾提及這件事。亞立爾曾削著馬鈴薯皮打探此事。而米蕾蒂亞則攪拌著蛋白回答:「……您不現身也無妨。」雖然亞立爾本身在九月底聽聞此事時,也沒特別想現身——

他扣上袖口的鈕扣。手腕上的銀色手環隱隱發著光。並擅自在腦海中映照出影像。有時候即便亞立爾什麼也沒做,手環也會自行啟動魔法。但此刻連結起來的影像,卻令亞立爾皺起眉頭。纏著白色繃帶的女性,正在遠處窺探宅邸。

當亞立爾發現將米蕾蒂亞踢落地下水道的女人開始監視自己的動向,而非米蕾蒂亞時,首先感到訝異。然而,當他察覺繃帶女是誰後,卻只覺得索然無味。就像不小心碰到蜘蛛巢,害頭髮被黏住的感覺。雖能扯下來,卻令人不快。

亞立爾扣上另一邊的袖口鈕扣。這時他想起了某件事,眯起雙眼。

——一個月前,十月上旬。

有一天,黎明升起的這間房間,殘留了一絲尚未被通風口吸入、女人香粉與香水的香氣。霎時間,他以為米蕾蒂亞發現了這地方。當時那股逐漸使身體凍結般的恐懼感,至今仍舊無法忘卻。

長年在城中四處遊蕩的亞立爾,很快便想到那陣余香真正的主人。是白妃涅涅。因為他很喜歡涅涅的歌聲,有時還會特地前去聆聽。但在這之前,他從未想過白妃竟然知道這房間的存在,以及「小丑」的事。也沒想到她知道來這裡的方法。

包覆香粉與香水香氣的白妃,時而會在海邊歌唱,並拖著宛如禮服般的影子,輕巧地在月夜中漫步。她同時也是個能若無其事地摧殘拉姆札臉龐的女人。

雖說他們得在皇帝遴選中競爭,但只要像法皇那樣,無視亞立爾就行了。總有一天亞立爾仍然得回到這房間,拉姆札勝券在握。白妃卻依舊踏著高跟鞋的鞋音爬了上來。她分明一直以來都不關心白妃宮之外的事,總是在理性與瘋狂中來來回回,如今卻特地造訪這裡,總令人莫名在意。

……即便如此,既然被監視的人並非米蕾蒂亞而是自己,就沒什麼大不了。雖然很礙眼,但只要變更

今天的路線就行了。

亞立爾打理好後,拿起皇子假面。戴上之前,他垂下視線一會兒。就算不情願,卻無法在米蕾蒂亞面前摘下這面具……然而,這時他忽然被想將面具扔掉的心情驅使。

亞立爾一面思考這些事,一面靜靜地離開鐵欄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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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點天亮後,從宅邸廚房的窗子升起一絲裊裊晨煙。

由於繃帶女依然呆站在那裡,因此亞立爾沒有從玄關,而是打開別間房間窗戶的鎖進入裡面。雷納多正在玄關前朝氣蓬勃地跳著踢踏舞,熱衷到假髮都飄起來。為了不打擾他,亞立爾沒有向他打招呼便走向廚房。

米蕾蒂亞在桌子另一頭背對他。她從籃子中挑了個蛋,扔進鍋里的熱水中。在寬敞的廚房裡,米蕾蒂亞顯得嬌小,自己卻比她更加嬌小。亞立爾最近只要一想到這件事,就會感到莫名憂鬱。反正自己就是沒辦法像拉姆札那樣,擦到黑板最上方的位置。亞立爾向本人說了這件事後,對方卻露出奇妙的表情回答:

「……想擦擦看的話踩上椅子就行了吧。」他又不是真的想擦黑板。

亞立爾幾乎憑嗅覺就能知道哪裡有什麼。藤籃里有妮娘做的蘋果派和杏仁醬。沙卡那的小魚現在似乎在角落變成了糖醋炸魚。

米蕾蒂亞窺看水瓶,卻沒有汲水,只是撫摸著臉龐。然後,她回過頭——看到亞立爾後,略顯動搖。但在用圍裙擦手的期間,她的表情已藏住情緒。亞立爾凝視米蕾蒂亞的臉,雙眸捕捉到米蕾蒂亞企圖掩飾的淚痕,及憂慮和睡眠不足導致的暗沉。

回過神時,米蕾蒂亞已繞過桌子走了過來。她從圍裙拿出小梳子,客氣地梳整亞立爾的髮絲……看來是頭髮睡亂了。「……您早,殿下。」因為米蕾蒂亞說了這句話,亞立爾才知道還有早晨的招呼這種東西。

沒有要事就來造訪令人有些顧忌,因此亞立爾從未在『星期天』來訪。或許只是他的錯覺,米蕾蒂亞好像有點開心。

米蕾蒂亞請亞立爾幫忙,他便在桌上切起三明治用的起司、烤肉和香腸。尼僧院每天配給的麵包會分配給濟貧院,分配完、剩下的烤壞麵包,有很多焦黑和被壓扁的地方。亞立爾單手拿著小刀,盯著葫蘆狀的神秘麵包,思考要怎麼切才能讓它變成三明治。

「殿下,您今天要帶我去哪裡?」

亞立爾把米蕾蒂亞拿出來的蛋籃子收好,反過來提出問題代替回答。

「……米亞,你昨天一天到哪裡去了?」

之後,兩人默默地辛勤做著便當。

中途露臉的雷納多雙眼圓睜問:「阿爾殿下是什麼時候來的?」接著開始幫忙。他們把籃子塞滿,將剩下的食材當做早餐吃完後,鎖上宅邸門出門。

每年一到秋天,亞立爾總是會獨自造訪這條山間小溪谷。

他們穿著靴子,走在被繁茂野草與枯葉所掩埋的古代石路上。甩開追上來的繃帶女後,搭上沙卡那的小船。他們在沒有渡口也沒有任何其他東西的沿山河邊下船,抄小路走進這條路。

人跡罕至的深山裡,竟鋪著這條狹窄的石頭路,讓雷納多和吾輩——熱衷職務的他察覺異變後前來監視——訝異地四目相交。怠惰的小蝙蝠黏在吾輩身上,讓吾輩背著它,表情就像它是吾輩的一部分行李。

石路在綿延鋪設於山地表面的古棧道前中斷。將踏板架設於垂直的崖壁,名副其實的懸崖危路上,偶爾會從遠處傳來斧頭伐木聲。崖道到了盡頭後,草叢中再次出現石路。到此為止的霧之峽谷、秋山景色與鳥囀聲,都令亞立爾格外中意。米蕾蒂亞從早上開始便不發一語地走著,但漸漸地愈來愈常抬頭眺望景色。

過了中午,亞立爾帶著米蕾蒂亞抵達那座延展開來的微高草地。從那裡可以一覽朝正下方流去的小溪谷。

水從深山濺起飛沫滾滾流下。色彩繽紛的樹葉,從山頂上飄落至在谷間竄流而下的急流,將整片水面染上顏色,是只有秋天時才會被紅葉染紅的、不為人知的溪谷。

米蕾蒂亞在延展開來的景色前佇立許久。她將被風吹亂的髮絲按在耳際,抬頭仰望藍天。亞立爾發現了她耳邊的可愛髮辮。

她回頭望向亞立爾。在她正要說些什麼時,小蝙蝠呆呆地飛了過來,吊掛在藤籃上。米蕾蒂亞似乎忽然想起午餐的事,提起藤籃的話題。亞立爾雖然點著頭,卻將手伸向藤籃,一把抓起失態的小蝙蝠,把它扔下溪谷。

在草地上攤開便當的雷納多和吾輩,一點也不同情它。

亞立爾先走下小溪谷,洗洗手並把水裝進水瓶。他從岩岸抬頭望去,米蕾蒂亞將身子探出高台邊,眺望捲積雲及山稜,接著俯視亞立爾。亞立爾覺得只要別開視線,她就會消失到某處去——在地下水道時她也獨自消失了——於是快步返回。

米蕾蒂亞雖然人就在那裡,兩位年長者卻在遠處喊著「你們倆去景觀好的地方吃吧!」「對啊」她一個人顯得很寂寞。

亞立爾走向米蕾蒂亞的身旁,米蕾蒂亞也朝他走近。兩人在相會的地方將便當打開,吃起糖醋炸魚和燒焦的煎蛋。蛋雖然燒焦,卻格外美味。亞立爾歪下脖子、舔舔大拇指,默默地品嘗料理。就連食量比地下道老鼠還小的米蕾蒂亞,今天也大快朵頤地吃著亞立爾做的三明治,使亞立爾不由得直盯著她。此時米蕾蒂亞卻唐突地問道:「您和拉姆札殿下處得還好嗎?」面具底下的臉皺起眉頭。

「……你想問拉姆札的事?」

「……我不知道您為什麼突然感到不悅,但我想問的是關於殿下您的事。」

無止盡的沉默流淌。亞立爾就像猊下的驢子一樣,一個勁地動著嘴巴。

「談什麼都行。學院的事,或是您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做了什麼……您的興趣……煩惱……最近中意的女孩子,或是喜歡的東西等等……」

亞立爾試著思索了一下,有沒有什麼能正大光明說出口的事。他總覺得沒心情和米蕾蒂亞談論拉姆札的話題。「我覺得十二月的公開亮相日,只有拉姆札出現我卻不出現並不妥。」亞立爾說完後,對方咳了幾聲說:「皇帝遴選後繼承權也不會消失,為了殿下的人身安全著想,就算有面具,最好也儘量別在諸侯面前現身。」亞立爾雖然默默聆聽,但還是覺得掛心,因此沒有點頭。

最後,他們平分吃掉剩下的妮娘做的蘋果派。

米蕾蒂亞從早上開始,似乎就一直在思考什麼事。

她問能不能下去溪谷一會兒,亞立爾點了點頭後站起身來。

到溪谷的路段是野獸開闢的陡坡,甚至稱不上是「路」。但米蕾蒂亞穿著靴子,安穩地跟了過來。走到河畔後,滾滾的流水聲掩蓋其他聲音。

亞立爾在他每年的固定座位——巨大岩板的頂端坐了下來。他俯視在河畔看著水鳥和紅葉的米蕾蒂亞。不久後,她似乎察覺到亞立爾不在,於是搜索四周,接著發現巨岩,走了過來。

亞立爾知道對方因為河風和水聲而聽不見,便低喃道:

「……你的心情多少好些了嗎?」

朝巨岩正下方走過來的米蕾蒂亞仰望他。亞立爾補上另一句傳不到對方耳里的自言自語:「因為你留在帝都時,好像總是在逞強忍耐。」

雖然米蕾蒂亞不喜歡帝都,但亞立爾只知道帝都。

(一點點也好……)

希望能讓她多幾個能撫慰心靈的場所,或令她喜愛的地方。這麼一來,餘下八個月的痛苦或許也會減輕……米蕾蒂亞之所以得留在討厭的帝都,都是因為要輔佐『皇子』。

米蕾蒂亞將被河風吹亂的銀髮撩到耳後。

亞立爾仰望秋天的天空。蒼鷹在遼闊的天空翱翔而去。急流就在一旁,水聲很近。

當亞立爾察覺米蕾蒂亞爬上巨岩時,她早已把靴子和襪子脫在岩岸上,本人已經爬到一半以上。亞立爾感到驚惶失措。當他慌張地在岩石上來回踱步,思考究竟該阻止她,還是該拉她上來才好時,米蕾蒂亞依然一步步攀登上來。她的指尖抵達頂端。最後亞立爾終於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了上來。米蕾蒂亞的身體被攬進亞立爾的雙臂中。她呼喚「亞立爾皇子」的聲音拂過肩膀。

「在帝都,雖然的確有失落、悲傷和痛苦的時候,也有令人憂愁的日子。但在來到帝都之前,我也一直過著這樣的日子。」

他吃了一驚。她不可能聽到那些話,之後亞立爾才知道她會讀唇術。

米蕾蒂亞從亞立爾的雙臂中離開,在岩石上坐下。她垂下的裸足被土壤弄得又黑又髒,拉起皺起的裙襬,雙手併攏擺在膝蓋上。

亞立爾在一旁坐下,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她靜靜地繼續說:

「絕不是殿下的錯。」

位於岩岸的幾隻水鳥,同時振翅而飛。

「我懷抱著這些走到現在,這是我的問題,必須由

我自己解決。偶爾我也會應付不來那些情緒……也有無論如何都不能表明的事。但在殿下身旁,我從未對任何事忍耐、逞強。從來沒有。在帝都……和殿下一同生活過後,我肯定會變得捨不得離別吧。」

亞立爾將單膝靠向胸前,髮絲在風中飛舞。

『你還願意幫我第三次嗎?』

在地下水道,渾身濕透的米蕾蒂亞如此說道。

在宰相會議後看到米蕾蒂亞啜泣的樣子,亞立爾也感到心痛不已。然而這一個月來他也想過,哭泣比無法表明任何事要來得好多了。

太陽西下。亞立爾低喃道: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知道更多事。你無法說出的,還有你的事……」

六月之後,當他獨自回到鐵欄杆另一頭時,能多帶一樣東西回去也好。

雲影在岩石上移動。對方沒有回答,只有風吹拂而去。

亞立爾將指尖伸向米蕾蒂亞泛紅的眼角。

「……你明明就睡不著吧。」

「……那也不是在帝都的緣故。這四年大致上都是如此。因為沒什麼好夢……漸漸變得不是很想睡。」

「我很喜歡做夢。若是在夢中,就能和再也見不到的人相會。」

「說得也是。」米蕾蒂亞眨了眨眼,垂下頭答道。

「……很久以前,我也曾經這麼想。真的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米蕾蒂亞從頸部拉出鑲著有色寶石的首飾,放在衣服上。

亞立爾被那音色吸引目光。米蕾蒂亞也望向亞立爾。

「殿下,我其實從早上就一直在思考,該怎麼開口對您說一件事……先前,您曾說過希望能聽關於我的事吧?」

「……」

「雖然遲了很久……但我有想和您說的話了。」

米蕾蒂亞垂下視線,看著急流,彷佛想起了什麼似地露出苦笑。

「中午……當我從上方看見亞立爾殿下汲取溪水時,若現在是蟬聲鳴起的季節,我或許會產生錯覺。儘管不是在這麼美麗的地方……但過去我曾和一名黑髮男孩一起逃亡,並在河川汲取飲用水。他就是給了我這個耳飾的朋友……」

她的聲音滿溢寂靜,卻傳達到亞立爾的心底深處,使他動搖。

交給她的一枚銀幣。就像她在地下水道時說的事一樣,這是真的。

不知為何,米蕾蒂亞凝視著亞立爾。

「雖說是朋友,但只是我一廂情願……我們相過時,他和我一樣是十二歲……所以一看到殿下和拉姆札皇子,我有時候……」

米蕾蒂亞抿起嘴角。

「……為什麼我們兩人的個性和想法會差這麼多呢……即使我也是個傻裡傻氣的十二歲女孩,我朋友卻是情緒起伏激烈、腦子裡頭裝什麼都一覽無遺的十二歲男孩。我們在一起時,老是像鵝一樣爭吵不休。」

「你嗎?」

「是啊,是我……但是現在……我想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米蕾蒂亞中斷話題說:「因為也許會說很久,如果說不完,下禮拜的星期天能再出來嗎?」亞立爾點了點頭。

米蕾蒂亞娓娓道來。

「我在地下水道時說過……雙方在最後的葛蘭瑟力亞戰役中簽定了停戰協定,而這是發生在前一年的事。當時的我,和大姑母待在前線都市葛蘭瑟力亞。雷納多的雙臂都還健在,揮舞大劍……夏季的那一天,我背著籃子和雷納多一起出門去淘砂金和采菇,發現了他。他的雙眼都塗上了藥。」

……下午三點,故事在中途變成「待續」。米蕾蒂亞睡著了。失眠和登山似乎讓她筋疲力盡。她按著眼部、鋪好手帕,宣稱自己只是躺一下,卻很快入睡。在岩板的最頂端,銀髮散亂於亞立爾身旁。

亞立爾看著紅葉之河,想像著西瓜小偷的事、在未曾見過的瑟利亞地底湖及濕地步行的方法、在前線度過的日子等等。米蕾蒂亞不只說了與她身高差不多的朋友,也說了王朝與戰爭。

前線都市的日常生活、王朝的習慣與笛子的音色、王朝朝廷的風俗和茶、名為里里的大軍師的品行、交戰時的事、戰時協定,以及交換俘虜。各種宗教與和尚,大學和交易商品……未曾見過的動物、水果與檀木。

只要亞立爾開口問,就連書中沒有的事物,米蕾蒂亞也會盡其所知地告訴他。

告訴自出生以來,就只知道帝都內部的亞立爾。

她似乎想將自己走過的世界,傳達、遞交給亞立爾。

米蕾蒂亞也問了亞立爾很多問題。和拉姆札下的王朝將棋與學院的課程內容、和雷納多泡溫泉,鋪設於深山之中、排列縝密的美好石階小徑之謎等等。還有船交錯縱橫的水上市場、用石工技術在陡坡崖壁上建造的帝國梯田,以及從五百年前便一直沿用到現在的灌溉技術……

她也問起城裡的「小丑」,但那時他沉默以對。

亞立爾至今為止對帝都之外絲毫不感興趣。帝國與王朝都與他無關,戰爭也是。他的世界僅有那鐵欄杆之中的狹窄場所。然而,現在亞立爾頭一次思考了一會兒關於主和派魔女家與主戰派法皇家,以及十二月公開亮相日。

河風依舊微微吹拂,急流的聲音愈發激烈。亞立爾的黑髮飛揚起來。

亞立爾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靜靜地將米蕾蒂亞的頭移上自己的大腿。在地下水道時也是,要是放著不管,她就會滾到遠處。但要是身旁有人,她便會乖乖入睡。無法熟睡的事似乎是事實,她的臉上還殘留著一絲緊張與疲憊。

……在一枚銀幣的故事中,米蕾蒂亞和現在判若兩人。她會背著籃子前去古董市場、採藥草,與名為拼接部隊的傭兵們一同度日,前往〈維里耶里商會〉的金融所、牢獄塔的床鋪、破壞吉伊將軍的金庫等等,在各處精神奕奕地東奔西走。

然後無論在哪裡,她都會失去某些事物,包括雷納多曾經擁有的雙臂。

而現在,她已然失去了一切。

她之所以就此打住讓故事「待績」,並垂下眼帘,應該也是因為心靈疲憊的緣故。

亞立爾俯視在米蕾蒂亞胸前,閃爍秋陽光輝的三色寶石首飾……耶賽魯巴特還沒出現在話題中。像是羅傑樞機卿的人物也是。

……過了下午四點,雷納多和吾輩來叫他們,告知回去的時間到了。天空尚未轉黑,睡著的米蕾蒂亞茫然地從亞立爾的大腿上起身。

率先爬下巨岩的米蕾蒂亞在小溪洗腳。晚風之中,亞立爾試著問道:

「……米亞,你有什麼希望我為你做的事嗎?」

米蕾蒂亞停下穿靴子的手。亞立爾看到她的動作,心生動搖。他本以為對方會乾脆地說「什麼也沒有」。過了一會兒,米蕾蒂亞再次動起手。

「……只要殿下好好吃飯,過得有精神就夠了。現在……只要您能……記著這件事……」

「……面具之類的呢?」

亞立爾低喃道。他不是很清楚,自己為什麼會主動說出這種話。

「說得也是。要是總有一天能看見真正的殿下就好了。」

米蕾蒂亞回過頭答道。其回答率直、認真、毫無虛假,蘊含著誠實與體貼。

「總有一天能看見就行了。我不認為殿下對我的心意是騙人的。」

亞立爾沒有回應。

薄暮覆蓋四周,雷納多的煤油燈在遠處閃著火光。他最後試著問道:

「……話說,你的朋友長高了嗎?」

「咦?」

「那個十二歲的男孩子,以前不是和你差不多高嗎?他長得比你高了嗎?」

米蕾蒂亞漾起微笑。她可能以為對方看不見吧。那是一抹晦暗的微笑。

「……我四年沒見到他,但我想下次去見他時,就會知道了。」

踏上歸途的野雁鳴聲,在交雜著暮色的天空中迴響,接著中斷。

《給親愛的大姑母 第三封信

您過得還好嗎?很快地,已經十一月了。

從十月最後一個星期日開始,我每周都會做好便當,在帝都內散步。亞立爾皇子帶我看了沿著棧道走過之後,延展開來的紅葉溪谷。

皇子帶我去的地方,全都美得像是有種明隱匿其中,並帶著一抹寂寥。我想他正在一一向我揭露以往一直當成秘密的場所。由於殿下的話不多,因此他的這份心意格外令我動容。

星期日,我一點一點地向殿下道出一枚銀幣的故事。我們總是一邊繞去各式各樣的地方一邊說,因此故事總是還在「待績」。

雖說是因為看著拉姆札皇子與亞立爾皇子,我才開始說出這些,但我自己也回憶起許多事……且事到如今才開始思考某些事…

仔細想想,艾簡之所以被塗上『七日暗夜』……不

……

殿下也開始向羅德老師問起王朝的事,這是件令人開心的事。和聽到拉姆札皇子要接受王朝語課程時,同樣令我開心。

我安然無恙地度過每一天。諸侯們也沒來接觸亞立爾皇子,看來是大叔父已經辦妥一切了吧。

亞立爾皇子和大叔父,現在成了將棋對手。

皇子主動接近他人十分罕見。某一天,他將王朝將棋盤拿到前來共享晚餐的大叔父面前,從那時起他們便時常一起下棋。兩邊都是沉默寡言,又缺乏表情變化的人(畢竟皇子還戴著面具),那段時間完全寂靜無聲。皇子偶爾會偷瞄大叔父,大叔父則會賭氣似地別過臉去。完全不知道他們心中究竟是在握手,還是正在互毆,使在一旁看著的我和雷納多疲憊不堪。

王朝將棋能夠將吃掉的敵棋當作自己的棋子使用,因此需要判讀的棋步比帝國將棋更加複雜。我花了數年才好不容易從大叔父手上取得一勝。七七七連敗,忘也忘不掉。完全令人高興不起來的幸運連號。

而皇子在第八場便取得了一勝。

……我懷疑大叔父表面裝出冷漠的態度,心裡其實很疼愛亞立爾殿下。這令我稍微有些不滿。另外,和大叔父下棋時的亞立爾皇子,和與我下棋時也明顯判若兩人。難以接近、敏銳、沒有分毫空隙,就連思考時間拉長時,他也不曾閃過一絲焦躁或狼狽。看來我只是皇子玩樂的對象,大叔父才是他的妻子。我想雷納多應該也同意吧。

大叔父隻字不提停戰協定……和大姑母的事。

十一月中旬開始,我們會點起暖爐。柴火現在不是雷納多準備,全是亞立爾皇子幫我們砍來的。本領之高超,已經可以稱為職業樵夫。他的力氣似乎也變大了,但殿下還是有所不滿。

我的力氣較大也是無可奈何。因為長年挖墳墓和找礦脈,才練就一身肌力。就算說了殿下的腳程比我快得多,又身輕如燕,他也依舊愁眉不展。

在尼僧院治療與製藥時,殿下也幫了許多忙。監視者,吾輩當初也說「法皇家的神官雖有修習藥學,卻沒什麼機會實習」而手忙腳亂。但隨著實習經驗逐漸累積,他也取回了驕矜的態度。最近梅迪亞大人不在時,他便會興致勃勃地整頓尼僧和寺男們。

這件事我非寫不可——我總算還完向吉亞借的錢。如此一來我又可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寫貸款申請書了。雖是在皇子面前,但我也不會感到丟臉。

沒有課程的日子,亞立爾皇子亦會在傍晚前來迎接我。不過即便是有課程的日子,也很難一眼判別出皇子是否到下課時間。因為他總是以最輕量的裝備去上課,也就是連筆記本、書和文具都沒瞧見。我私底下詢問羅德老師後,他斬釘截鐵地說從來不曾看過皇子帶那種東西。別說備用傘,連備用筆記本都沒有。皇子似乎絲毫不覺得有必要裝模作樣。但他不屑帶著哲學書四處走的威風凜凜模樣,我倒認為很有皇子氣概。

另外,下課後的歸途,我們總算能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了。例如殿下正煩惱著擦黑板的事——諸如此類,卻也經常失策。

前些日子我曾不經意地脫口說出「能見到您很開心」。皇子卻邊走邊低喃:「……即使是戴著面具?」……之後他便噤聲不語。

昨天,下課後的黑板上寫著『樂觀主義』。

……我在歸途中,問了殿下對此作何感想。殿下卻回答「怎樣都好」。這次換我默不作聲,兩人默默地回去了。

很快就要到十二月了。要是能這樣平安無事地度過就好了。

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思念著大姑母————米蕾蒂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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