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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七章 下雨的星期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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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街』的狹窄階梯和巷弄混亂不堪,就像小孩用鐵線扭成的美術作品。此時這裡四處響起雨聲。即使待在家中,仍能聽見雨滴咚咚打在石板地、雨水槽和屋檐吊掛的鈐鐺,構成如變奏曲般的聲響。

嘉涅夏一早就將暖爐點火,坐在暖爐前面抽著菸管。她前幾天又買進了稀有靈草和高級寶石,因此現在心情很好。這兩個月來的交易對象總會帶來各種好貨,讓小氣的嘉涅夏願意乖乖支付大筆貨款。她還笑嘻嘻地要對方下次過來時,直接來找她簽約。嘉涅夏像平時一樣盯著她的星象盤——突然眯起眼睛。

長久遼蔽涅涅皇妃那顆星的烏雲散去了。

『毒婦涅涅』是咒殺士們經常談論的話題。她的丈夫和未婚夫一個個死去,死因都很「可疑」。宮裡的妃子、皇子和公主相繼死亡後,涅涅嫁給了皇帝,沒多久便開始有大量藥品由『垃圾街』的藥房秘密流入白妃宮,一直持續到現在。數量多到令人懷疑她是不是瘋了……瘋子也不會用那些藥就是了。

沒人知道皇妃涅涅究竟是個怎樣的女人。嘉涅夏聽過許多傳聞和她的歌聲,也知道每到十二月皇妃就會像上了發條似地,不斷做出怪異行徑。不過仔細想想,現在已經是十一月第四周,白妃宮卻依舊悄然無聲,沒有這類傳聞。

嘉涅夏看著毫無雲翳的涅涅星……上頭的陰影遮蔽了它十年以上。

(……難道出現了什麼事物,讓涅涅混亂的精神恢復正常了嗎?)

還有另一件令嘉涅夏訝異的事。

…涅涅星和白妃宮一樣,蒙上一層薄薄的王朝陰影。

十一月第四周的星期日,從清晨起雨水就不斷拍打窗戶。

落雨毫不停歇,接近中午時雨勢愈來愈大。米蕾蒂亞拉開寢室的窗簾,看見海面冒起泡沫,巨浪伴隨嘈雜的轟響一波波湧上岸,將雨水吞噬。小蝙蝠在窗外亂繞,米蕾蒂亞幫它開了個縫,它立刻隨著風雨衝進室內避難——米蕾蒂亞在寢室里走來走去,覺得自己太大意了。

(……我完全沒規劃雨天要做什麼……)

之前每個星期日都是秋高氣爽的天氣,所以她什麼也沒多想。

每到星期日,亞立爾皇子總會在早上六點到七點之間現身。現在時針已經快指向十一點。她有準備皇子的早餐,但那些食物看來要變成雷納多和她的午餐了。風雨逐漸變強,沒有停歇的跡象。這樣出不了遠門。

(皇子今天可能不會來了……這種天氣不來也比較讓人安心……)

隔壁書房一片寂靜,米蕾蒂亞走過去看了看,發現雷納多正裹著毛毯在躺椅上睡覺。米蕾蒂亞為他熬的那碗湯藥空空如也,應該是喝完湯藥覺得困了吧。小蝙蝠停在毛毯上,毛毯被雨水沾濕了一小片,

米蕾蒂亞見暖爐火勢變弱,便添了些柴火進去。接著走向掛在牆上的月曆,翻到十二月那頁。她因為另一個問題而感傷起來,亞立爾皇子要過十三歲生日了」。

當她問皇子想要什麼時,皇子竟露出訝異的表情。

她這才知道,皇子長這麼大從來沒人問過他想要什麼生日禮物。

米蕾蒂亞望著月曆上的畫。就連太陽和月亮擬人化的十二個月份故事,皇子也沒聽過。那則關於國王與王妃,永無止境的圓環物語,每個人應該都曾聽人說過才對。

皇子沒有過去,宮裡沒有一個人瞭解他。米蕾蒂亞還沒聽說任何關於皇子的過去,也不知道他面具下的容貌、每天回去哪裡。就連雨天時該如何與他取得聯繫也不曉得。

當時米蕾蒂亞保持冷靜,表現得像每個人都是在出生後第十三年才會知道何謂「生日」,向皇子說明壽星在生日當天擁有收到禮物的權利,因為冬天要到了,便問他覺得手套如何。

(……沒想到他那麼討厭手套……)

皇子說就算世界陷入千年的寒冬,他也絕不接受手套這種禮物。看來他對手套印象很差,但米蕾蒂亞難以想像手套究竟帶給他什麼不好的回憶。她發現自己在墓地以外的地方也常自掘墳墓,為此失落不已。

(他說「之後會再想想」,可是——)

她輕撫月曆上十二月冬至那天……亞立爾皇子的名字雖然不在皇族族譜上,依然有接受生日祝福的權利。

明年他十四歲生日時,米蕾蒂亞就不在這裡了。

她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沒有生火的寢室,坐在面向海邊的拼接椅上。

貝殼窗霧蒙蒙的,雨水淅瀝淅瀝不停落在這陰暗的世界。

米蕾蒂亞聽著雨聲,金色鈴鐺的聲音忽然從記憶深處響起。

在迷霧森林邂逅亞奇、在夏日的菜園小屋和他說話時,外面都下著雨。今年從『魔女左足(札立亞)』出發前來帝都時,也是在夏日的積雨雲化作驟雨降下之後。

米蕾蒂亞好像總在雨停後追著亞奇,踏上尋找他的旅程。

之前吉伊發過牢騷,說她每到下雨的夜晚就會坐立難安,溜出家門在外面徘徊。米蕾蒂亞一點也不記得……但她知道自己找的是誰。

有著深不見底的陰暗雙眼、從這座城堡九死一生趕來的那個人。他當時連個名字也沒有。

無論過去或現在,亞奇總是冷靜地走在隨時可能跌落地獄的斷崖邊緣。他從那時起一點也沒有改變,米蕾蒂亞找尋他、追逐他的理由卻變了……米蕾蒂亞自己也變了。她已不再是為了亞奇而活的女孩。

原本只攜帶刀鞘的女孩,現在卻在上鎖的抽屜里藏了一把劍。

晚秋的豪雨讓室內顯得一片昏暗,室溫也隨之降低。然而米蕾蒂亞既不想去拿毛織的膝上毯,也不想為暖爐點火。她坐在那張孤島般的拼接椅上,抱著凍儡的雙腿,聆聽雨聲,以及吞噬耶賽魯巴特屍體的大海所發出的聲響。

……啪嘰、啪嘰。燃火的聲音傳來,米蕾蒂亞張開眼睛。

外頭依舊狂風暴雨,房裡卻靜得出奇。樓下的攞鐘響起,下午一點……接著傳來添柴的喀啦聲。

……暖爐的火燃了起來,同時聽得見水滴聲。

米蕾蒂亞從窗邊的椅子上撐起身子。

套上掉落在地的室內鞋,走向拼接床,拿著事先準備好的法蘭絨布回來。亞立爾皇子將撥火棍立在暖爐邊,並用另一隻手的手背擦拭面具、頭髮和下巴滴落的雨水。

皇子從頭頂到靴子全都濕透,米蕾蒂亞用法蘭絨布包住他。他在布團里扭動身體,轉向米蕾蒂亞,率先靜靜地開口:「……抱歉來晚了。」

暖爐燃了起來,呈現火紅顏色。米蕾蒂亞只回了聲「好」,細心擦拭他黑髮、耳朵和臉頰上的雨滴。這時她不禁說出:「我在等您。」

皇子從法蘭絨布中,抬起那張戴著面具的臉。

他的眼神比話語更能訴說一切。

¥¥¥

拼接床上放著準備好的衣服,以便皇子來時可以替換。米蕾蒂亞告知皇子後朝一樓走去。途中經過書房,見到雷納多和小蝙蝠還睡在躺椅上,不過雷納多應該是在裝睡。從桌上的證據看來,他剛才肯定起床自己做了午餐吃,還吃了妮娘烤的鮮奶油蛋糕當點心。最近雷納多身體不適、經常發燒,以致晚上都睡不太好。他願意多多休息,米蕾蒂亞反而覺得開心。

她撥了撥暖爐里的柴火後,離開書房。

米蕾蒂亞到一樓的廚房煎歐姆蛋,並將燉菜重新加熱,還切了一大塊鮮奶油蛋糕。她將食物放在銀制托盤上,回到書房前試著說了聲「芝麻開門」,門便應聲敞開。精靈雷納多還恭敬地為她打開寢室的門,但隨後不是回到神燈里,而是晃回那張躺椅上。

亞立爾皇子換好衣服,拿著毛巾擦拭頭髮。濕透的衣物裝在藤籃里。外頭的風雨拍打貝殼窗。皇子轉過上半身,仍然戴著面具,靴子卻已脫下,赤腳踩著地毯站在劈啪作響的暖爐前。

這座宅邸里漸漸多了些皇子的物品和痕跡,不過感覺就像野貓在劃定勢力範圍,而且皇子本人在這裡也待不習慣。此時見他光著腳,米蕾蒂亞覺得有點開心……也有點害羞就是了。

米蕾蒂亞嘆了口氣,走到暖爐前,將銀制托盤直接放在毛茸茸的地毯上。她想起大叔父曾教訓她「要有規矩」,不禁縮了縮脖子。對不起,大叔父……

她將裝了水的小熱水壺放在暖爐上,待水滾之後再來泡茶。此時她終於有心情去拿毛織膝上毯,將毯子披在皇子的襯衫上。

近距離看著皇子的黑髮和白皙肌膚,還有面具底下神秘又讓人印象深刻的藍色雙眸,令她想到自己在畫館內見過的那幅肖像畫,心底一驚。她連忙將肖像畫從腦中抹去。

皇子似乎忘了米爾傑利思的告誡,直接坐在地毯上……原本知書達禮的皇子竟不顧禮節,一定是她這個惡妻的問題。

米蕾蒂亞也一屁股坐在皇子旁邊。皇子雖然煩躁地撩起濡濕的黑髮,仍

等到忙東忙西的米蕾蒂亞坐下後,才拿起湯匙吃歐姆蛋。他的吃相非常優雅,連一塊麵包屑也不會掉。

她發現皇子第一次有「在家」的感覺。這個狂風暴雨的星期日,雖然哪裡都去不了、什麼都不能做,她還是很高興皇子能來找她。

米蕾蒂亞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的耳環,今天是星期日。

一枚銀幣的故事即將進入尾聲。米蕾蒂亞將手放在膝上,喃喃問道:

「……殿下,您願意一邊吃飯……一邊聽我說那個故事的後續嗎?」

皇子睜著一雙彷若黎明前動人心魄的眼眸,點了點頭。

¥¥¥

這天,亞立爾一句話也沒說,安安靜靜地聆聽米蕾蒂亞的故事。

他們在夏末追著王朝的笛聲前往岩山。米蕾蒂亞扶著眼睛看不見的朋友往前走,兩個人經常一起跌倒。每當米蕾蒂亞跌坐在地時,朋友總會扶她起來。

她會在深夜為朋友調製眼藥。他們待在洞窟、巨岩下方、破舊的小屋,或是荒廢的古城遺蹟之中。朋友總躺在米蕾蒂亞的大腿上,以雙手代替雙眼,摸索她的長髮,當作搖鈴般扯了又扯。他明明已經奄奄一息,卻還擅自觸摸她的胸部,用那三寸不爛之舌說:「摸起來和我姊的完全不同……我大概五年後就會長高,你也爭氣點,別變平胸啦。」完全是自己討打。

他們在分配糧食時也會吵架。就算想要平分,依然會莫名其妙出現三個無花果乾,朋友說:「我是男人,體力消耗得快,給我吃吧。」米蕾蒂亞則說:「要是我沒體力,你就準備曝屍荒野吧。」最後總有一方退讓。

亞立爾想到自己和米蕾蒂亞在一起時,米蕾蒂亞總是把所有物品讓給他。想不到她以前也有用盡全力、大步向前的時候。

「……我朋友到最後都沒睜開眼睛,但現在回想起來,他一次也沒懷疑我是不是吃得比他多。他一旦相信一個人,就會信任到底,絕不懷疑。他自尊心強又心高氣傲,但這只是他個性的一小部分。該說他笨呢……還是單純……他不覺得哭泣是件丟臉的事,還會靜靜地為人掉淚……」

昏暗的星期日下午,風雨從未停過。

熱水壺響起沸騰的笛聲。米蕾蒂亞走去拿起熱水壺,泡了兩杯紅茶。亞立爾為暖爐添柴,像雷納多教他的那樣,用撥火棍翻動柴火以補充空氣。

米蕾蒂亞將裝有紅茶的馬克杯放在腿上,雙手包覆馬克杯。

窗外大海波濤洶湧,發出轟隆低響。米蕾蒂亞接著說。不知不覺間,亞立爾開始覺得海浪聲好似呼嘯山間的風聲,暖爐里劈啪作響的柴火彷若野外的篝火。

他們的逃亡之旅終於結束。王朝軍馬璀璨的寶石飾品、噠噠的馬蹄聲……

亞立爾彷佛能看見十二歲的她,帶著新傷和些許髒污蹣跚歸來,穿著洋裝和軍靴的『大姑母』大步走向她,露出微笑將她抱起,牽著她的手一同搭上押送她們的馬車。

米蕾蒂亞的話語至此戛然而止。望著爐火的那張側臉顯得陰暗了些。

加進熱水壺裡的水,再度在暖爐上靜靜冒出蒸氣。

「咚——」的一聲,樓下的擺鐘響起。

米蕾蒂亞聽見鐘響次數才回過神來。七次——晚上七點。

她原以為是自己聽錯,但外頭確實暗了下來。她走到窗邊一看,風雨暫時停歇。這場晚秋的雨時強時弱,持續了一整天。熱水壺的笛聲響沒多久就停了,她轉頭,看見皇子從暖爐上拿起熱水壺。

米蕾蒂亞靠在窗簾旁,俯視冒著詭異泡沫的漆黑大海。

「這就是我在地下水道跟您說的,因為幫人逃獄而連累大姑母的事。」

對於斗篷軍師的疑惑,她無法向任何人提起。在那之後,他繼續擔任耶賽魯巴特的軍師,而大姑母則被貶到南方,參加了葛蘭瑟力亞戰。

法皇要她『為此付出代價,去死吧』……真是說得沒錯。

「……我在〈響鈴岩山〉送走朋友後,很多事都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決定好。我和大姑母一起搭上貼滿黑色防風紙的押送馬車,沿著〈龍骨大街〉向西行,最後被送進這座城裡。」

大姑母在馬車裡看見亞奇銬在米蕾蒂亞手上的枷鎖,三兩下就拆了下來。

路途險阻,米蕾蒂亞像顆球般在車裡滾來滾去,最後大姑母接住她,讓她坐在自己腿上。將單邊的有色寶石耳環做成首飾的,也是大姑母。即使在押送之中,大姑母也會從米蕾蒂亞脖子上拉起飾鏈,聽著首飾的聲音發笑。

米蕾蒂亞無論之前或之後,都不曾像那樣整天和大姑母待在一起。押送馬車緩緩行進,她在昏暗的馬車中心想,要是這趟旅程可以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

然而,黑色馬車的黑色輪子匆然在某天停下,旅程就此結束。

「……」

米蕾蒂亞沒再說下去,低頭看著海面的白色浪花。後面的故事即使在地下水道時,她也沒對皇子說。馬車停下後,只有大姑母一個人下車,米蕾蒂亞則被送往鳥籠城堡。後來她是怎樣逃離,又是怎麼回到被貶至南方的大姑母和大叔父身邊呢……

米蕾蒂亞現在去到城裡,還是會尋找木鞋和鎖鏈的聲音,尋找那個只在九月宰相會議上出現過一次,不知回到何處的小小身影。

她今天一樣沒有提起這件事。

不過一枚銀幣的故事,還有另一個「後續」。那才是米蕾蒂亞決定對皇子訴說自己過去的理由。此時的她卻只是一味地眺望漆黑的大海。

直到黑髮晃進視線中,她才發現皇子來到自己身邊。毛茸茸的高級地毯自從被撕破後,就只分開擺放在暖爐前和椅子底下。皇子赤腳踩在什麼也沒鋪的地板上,卻似乎毫不在乎腳底的寒意。

亞立爾皇子的手倏地伸了過來,拉起米蕾蒂亞胸前的單邊耳環,捧在掌心。如果對方是艾簡,米蕾蒂亞早就在那隻手拂過她胸部時,將他痛揍一頓。但是皇子自制力強,且不易受到影響,米蕾蒂亞自然不會懷疑他的動機。

米蕾蒂亞總覺得面具底下的他非常憂鬱。

皇子望著手裡的耳環,少見地沒和她對上眼呢喃道:

「……你想去王朝嗎?要是去成,你也不會被推進地下水道。」

「不。」

如果那時去了王朝,她就不會知道鳥籠城堡、木鞋和鎖鏈的聲音,更不會在白鴿盤旋的廢墟遇見他。想到這裡,她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皇子放開耳環……看來他不太相信「不」這個答案。

「把你和大姑母押上那輛馬車的人是誰?」

「……是耶賽魯巴特大人。」

他淡淡地回了聲「是嗎」。押上馬車。若皇子想問羅傑的事,應該會問『策畫那件事的人是誰』。

「來接你朋友的里里大人,後來怎麼樣了?」

他在王朝將軍的名字後面加了『大人』兩字,令米蕾蒂亞暗自欣喜——

然而她不禁發出苦惱的悶哼,沉默一會兒後,才老實回答:

「……他離開陣地那段期間,王朝軍敗給吉伊和耶賽魯巴特,損失了許多士兵……所以國家追究他的責任,將他從前線召回,最後不但被降職,還被貶至偏僻的地區。」

「換句話說,王朝那邊也發生了和奧蓮蒂亞將軍同樣的狀況囉?因此耶賽魯巴特才會屢戰屢勝。」

他說得沒錯。亞琉加王朝中,和丞相辛·洛克席耶齊名的軍師里里離開了前線。正因如此,耶賽魯巴特才會贏得如此輕鬆。而且——

「若奧蓮蒂亞將軍和里里將軍同時撤出雙方戰線,軍隊和戰線就更容易被人操控吧。不僅是帝國——王朝也是。」

「……殿下……您調查到什麼程度了?您和大叔父談了些什麼?」

「我是有調查……但星期天的事沒有對任何人說。」

皇子似乎有點不高興。米蕾蒂亞看了他一眼,拿出黃楊木製的梳子。見皇子沒有意見,她便梳起他亂翹的頭髮,就像為黑貓梳毛。結束之後收起梳子。

米蕾蒂亞每周日和他聊下來,也開始重新思考這件事。當時,若在帝國方,利用米蕾蒂亞讓奧蓮蒂亞垮台的是斗篷軍師羅傑;那麼王朝方透過羅傑,企圖除掉王子艾簡和將軍里里的人又是誰?

(艾簡眼睛上被人塗上『七日暗夜』……)

這種藥又稱作(王朝高貴的毒眼藥),最初是後宮佳麗為爭奪皇帝寵愛而研發的,據說從來沒有外流,十分神秘。富商和地方豪族無法取得,即使是朝廷高官也不易入手。

窗簾外傳來波濤的低沉聲響。帝都的海洋以冬季航行困難聞名,而佐哈爾監獄外的海域更是箇中翹楚。囚犯、糧食和器材都是由軍船定期運送,有時一個月甚至開不到一班船。耶賽魯巴特就是在那安全的佐哈爾監獄貴賓室里,在即將進入冬季前,遭人用小刀殺害。

九月,在桔梗搖曳的廢墟中,是亞立爾皇子幫助她逃過小刀刺客的追擊。自此之後米蕾蒂亞再也沒受小刀攻擊,耶賽魯巴特卻因小刀而亡。不知是不是同一名刺客所為,現場連兇器也沒留下。

不過刺客應該不是亞奇所派。雖說亞奇和這件事並非毫無關聯,但他感覺就不像是會『雇用刺客殺人』的人。

(……吉伊說過『王朝會派出刺客』……)

那名王朝人肯定很有本事,能在難以航行的冬季前,迅速派人潛入佐哈爾監獄的貴賓室。還能進到帝國的心臟——帝都史特拉迪卡。

皇子望著爐火,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獲得繼承權成為帝國皇子。米蕾蒂亞現在最擔心的,就是他的人身安全。皇子比她瘦小,還經常消失無蹤,怎能教人不擔心?不過話說回來,米蕾蒂亞也經常弄得滿身是傷、老是受人幫助,也沒資格說他就是了。

(待在城裡不會有事吧……雷納多也說,『卷貝城』最深處戒備森嚴,帶刀限制也很嚴格,刺客應該進不來……)

根據法皇所言,現在大叔父和皇弟凱伊派了黑蹄和赤枝保護她。星期日外出時也沒過過什麼狀況,雷納多的警戒也維持在一般程度。

「……殿下,您最近……有沒有過到什麼奇怪或危險的事呢?」

「沒有,沒什麼。」

皇子答得很快,令米蕾蒂亞覺得有些奇怪。因為他總是深思熟慮,想清楚之後才會開口,很少像這樣聽到問題便立刻回答。

米蕾蒂亞另一件擔憂的事,便是每天都有諸侯、隨從和傭兵為了帝國議會湧入帝都——不過只要能低調地混在人群之中,基本上就沒什麼問題。更重要的是,有件該說的事還沒對皇子說,她現在滿心都是這件事。

貝殼窗再度遭到風雨激烈拍打,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

米蕾蒂亞好幾次張開嘴唇,復又閉上。最後喚了聲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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