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七章 下雨的星期日(2/2)
米蕾蒂亞好幾次張開嘴唇,復又閉上。最後喚了聲皇子。
亞立爾皇子似乎聽出她聲音中的情緒,轉頭望著她。
「殿下,我跟您說的這個朋友的故事……其實還沒結束,後面還有一段。下個星期天應該就會說完了……您願意聽嗎?」
第五周的星期日,十一月最後一天。
皇子有些意外,轉身面對米蕾蒂亞,點了點頭。米蕾蒂亞低頭望著地板。今天還是沒說出口……但總覺得下周應該能告訴他。
外頭雨勢再度增強,雨滴打在玻璃窗上隨即滑落。米蕾蒂亞離開寒冷的窗邊,終於有心情想今天晚餐要吃什麼。
「殿下,晚餐吃什麼好?您有什麼想吃的嗎?這裡還有熱水可以泡澡喔。」
「不用,我要走了。時間差不多了。不用準備我的晚餐。」
米蕾蒂亞穿著室內鞋的腳忽然停了下來。
皇子打著赤腳匆匆離去,撿起暖爐前的靴子,站在拼接床邊,將手套進單邊袖子。米蕾蒂亞看著窗簾。該說什麼才好?她思考著適當的話語。
「……那個,殿下,外頭下著大雨,而且這場雨應該會持續到半夜……」
「我回去擦一擦就好。」
米蕾蒂亞不知如何應答。
亞立爾皇子迅速整裝完畢,套上靴子。靴子還有點濕,他不悅地抿了下嘴唇,將毛織膝上毯疊好放回床上。
皇子快步離開寢室。呆站在原地的米蕾蒂亞,追著他的腳步走了出去。書房是暗的,看來雷納多應該在樓下。走廊上的燭台點著火,小蝙蝠悠哉地倒吊在樓梯中段的扶手上。
雷納多從廚房探出頭來,見到亞立爾皇子往門口走去,不禁睜大眼睛。
米蕾蒂亞能說的只有一句「晚安」。皇子或許有回話,聲音卻消失在門口吹進來的風雨中,最後大門就這麼關上。
這時理應鎖門,但她低頭看著門鎖好一會兒後,決定維持原樣。
雷納多拿著料理用的長筷仰頭望天。米蕾蒂亞回到二樓寢室,收拾皇子午餐用的盤子和暖爐上的熱水壺。暖爐的火勢弱了下來,但她沒再添加柴火,畢竟今晚應該也沒人會睡在這裡。
她將裝有皇子衣物的藤籃拿到一樓,細心摺疊之後放進妮娘的洗衣籃里。上衣和長褲她想先晾乾,明天再放進去。
結果這個周日夜晚和往昔一樣。她百無聊賴地吃過晚餐,做好為拉姆札皇子上課的準備後,將爐火熄滅。關好門窗時已是晚上十一點。
她在房裡巡視了一遍,最後走向沒有上鎖的大門。即使外頭狂風暴雨,皇子也沒有回來。她將門鎖好後,熄滅玄關的燈火。
米蕾蒂亞在樓梯平台停下腳步,回望陰暗的玄關。還奢求什麼呢?亞立爾皇子在假日為了聽她說故事冒雨來訪,已經夠令人高興了。就像學院課程一樣,聽完就回去。皇子為暖爐生火,靜靜地聽她說話……她卻只能讓他在雨夜裡孤零零地離去,回到那張棺材般的床,今天也是。
雨聲之中,她彷佛聽見兩個月前皇子說的話。
——那裡……是我的房間。除此之外我無處可去。
她咚咚咚地爬上樓梯,來到書桌前翻開第二本雜記本,裡頭依舊沒有亞立爾皇子的筆跡。她拿出新的紙條,寫下給大姑母的附註。
《附註 大姑母,今天是十一月第四周的星期日,外頭下著雨。我和殿下在家裡聊天。
我最近在想,即使是平凡無奇的日子,不論晴天或雨天……我都想好好記在腦海里。然後帶著這些回憶,在明年六月之後回到大姑母身邊。
但我不能讓殿下背負我的重擔。
希望我能將一枚銀幣的故事……好好說完。
另外,我也要記得問他十三歲的生日禮物想要什麼(這是筆記)。》
米蕾蒂亞吹熄蠟燭,看了一眼無人的寢室,卻沒有再打開那扇門。
¥¥¥
亞立爾回到如在冰中的鐵欄杆牢房,扯下面具,脫掉濕透的上衣。好不容易擦乾的頭髮也淋濕了。連續不斷的落雨將通風口震得直響,但不知是怎樣的結構,即使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這個房間流通的空氣量仍不受影響。
地下水道各處的水量都暴漲了一倍,濁流發出轟響,許多來不及逃走的老鼠因此溺死,亞立爾無法通行的地方也增加了。
他搖了搖頭,甩掉頭髮上的水滴。
(我還想……)
……繼續待在她身邊。
但亞立爾連這點都辦不到。他走近鐵欄杆。
鐵欄杆相當堅固,一旁的地板上滿是前人用小刀或釘子刻下的算式和古語,還有一張黑紙彷佛和地板同化般掉落在地。
剛才和米蕾蒂亞聊天時,突然有一幅畫面透過手環映入腦海。畫面中,有一隻白皙的手拿著這張黑紙,穿過欄杆縫隙輕輕地扔了進來。
亞立爾撿起紙張,香粉和香水的氣味瞬間撲鼻而來,又隨著牢內流通的空氣消失在通風口。來訪者似乎是白妃涅涅。無論如何,單憑那個繃帶女應該找不到這裡。
他翻到背面,上頭是寫給小丑亞立爾的簡短留言。原來是一張傳喚通知。
《十一月三十一日 上午………請至白妃宮》
下周日是十一月三十日,照理說十一月就此結束。信上卻說三十一日。
亞立爾沒有丟掉那張紙,而是放在桌上。
他脫下濡濕的襯衫,用以擦拭頭髮和身體。這裡只有鐵欄杆和硬邦邦的床鋪,連個暖爐也沒有。他踢掉緊緊黏在腳上的靴子,盤腿坐在棺材般的床上。
這裡依舊是亞立爾的歸屬,一點也沒變。
他仰頭看著牆上的『小丑』面具。
接著摸摸自己被雨淋濕的臉,閉上眼睛。
最後又看了一眼那張黑紙。通風口隱約傳來女人的歌聲。
信上沒寫傳喚亞立爾的目的,卻寫著若他沒去,白妃涅涅將對他做些什麼。
——十一月三十一日上午………請至白妃宮……
如果您沒出現——……
二
雨水槽咚咚作響。
拉姆札彷佛聽見母親涅涅的歌聲從海底傳來,拿著棋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以堅果代替棋子,從筆記本撕下一頁、畫上格子當作棋盤。工友給他的杏仁和胡桃取代黑白棋子在棋盤上爭奪陣地。拉姆札將棋盤留在藏書室,練習時只能姑且使用替代品。他和亞立爾現在的對弈成績是三十五勝二十九敗……拉姆札獲勝的頻率愈來愈低。
他放下胡桃棋子,起身前去打開貝殼窗,卻沒再聽見歌聲。雨從周日斷斷續續下到現在,在這風雨中也不可能聽見。不過,拉姆札總覺得母親的歌聲有股不可思議的力量,無論她在哪歌唱,自己都聽得到。羅傑曾說,這或許是魔法師耶里亞的血統所致。
十一月下旬的寒冷風雨吹了進來,翻動書桌上筆記本的頁面
,拉姆札的黑髮也隨風飄逸。他望向下到一半的將棋盤。
王朝將棋以前是母親在玩。拉姆札剛懂事時偶爾會在庭院玩耍,他曾看過母親坐在涼亭,一個人對著小小的將棋盤下棋。他當時只看得出那種棋子的形狀和帝國將棋不同,直到羅傑因故前來白妃宮時,他才知道那是什麼。
羅傑告訴他那叫王朝將棋,還笑著說「涅涅皇妃很厲害喔」。一陣子後,羅傑便寄來了王朝將棋盤。
最近幾年,母親彷佛忘了將棋,他好久沒看見她下棋的身影。
拉姆札關上窗戶,撩起被雨淋濕的瀏海,從胸前口袋拿出止痛藥包。以前被人念過後,他便開始學著測量並分裝藥物。
(……說起來,今年還真平靜。)
每年快到十二月時,母親涅涅的精神狀況便極度不穩定,需要服用止痛藥等大量藥物……然而今年只有歌聲傳出,時至十一月白妃宮仍異常安靜。
母親大多在冬天,尤其是冬至前,再三命令艾莉卡傷害拉姆札的臉,藉此讓人無法辨識他的長相。
今年十二月冬至那天,他和亞立爾就要公開亮相。
「…………」
亞立爾將以帝國皇子的身分出現在諸侯面前,母親若坐視不管,拉姆札會感到不悅;但即使她採取行動……他也會覺得焦躁難耐。無論如何,母親做的事大多都是因為亞立爾,而不是拉姆札。就連他臉上這些傷也是。
他閉上眼,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大口喝下裡頭殘餘的溫水。
拉姆札不知道母親命令艾莉卡做了些什麼,但他也沒有心情阻止。畢竟對拉姆札而言,亞立爾同樣是繼承皇位的阻礙。
凌晨十二點的鐘聲響起。
拉姆札坐回堅果棋盤前蹺起腿。他拿起一顆棋子,下在今天離開藏書室前自己所下的位置上。
接著預測亞立爾明天可能會下的位置。然而,剛才絞盡腦汁想出的那步棋實在下得太好,連他自己都忍不住讚嘆。就算亞立爾再怎麼掙扎,也無法扭轉局面。勝負已定,是拉姆札勝利。
當拉姆札問亞立爾會不會出席公開亮相日時,他明確地回答「會」。
亞立爾雖然最近才從牢獄獲釋,卻毫無將勝利拱手讓人的意思。
拉姆札數著深夜的鐘聲,這是他九月底以來的習慣。鍾只響了十二聲,沒有第十三聲,今夜也一樣。他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用手撐起臉頰。
¥¥¥
這天,拉姆札來到圓形藏書室時已接近傍晚。他揉著太陽穴推開三樓的門。最近身體容易疲倦,總是睡得太多,頭昏昏沉沉。
藏書室寂靜無聲。昨天放在躺椅上的將棋盤,今天被移到彷佛積木般層層堆疊的大開本上頭。
黑棋已經無路可走。亞立爾肯定會乖乖認輸,不然就是再硬撐幾回,將黑棋下在拉姆札昨天預想的那幾個位置上——然而……
拉姆札傭懶地走向棋盤低頭一看,面具後的眼睛眯了起來……想不到盤面依然與昨日相同。他仔細看了好幾次,黑棋一步也沒走。他拿著棋盤坐到躺椅上,望著那毫無變化的盤面。
(……所以他沒下棋就回去了?)
亞立爾總是依當天的心情移動棋子,很少執著輸贏。因此只要他有時間,就算只有一分鐘也會下一步棋再回去,若見形勢不利就會認輸。昨天亞立爾看了這盤面後卻沒有認輸,反而停下來思考。
——他竟然花時間思考如何獲勝,之前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
拉姆札心底產生些許變化,有種不好的預感蠢動著冒了上來。
他閉著眼從椅子上站起身……連讀書的心情也沒了。
拉姆札離開藏書室以轉換心情。
走下外階梯時,他聽見一陣嘈雜的聲響。看來有個倒楣的工友被不懷好意的學生攔下來惡整。直到聽清楚被抓的人是誰,他才停下腳步。
「沒錯,就是她本人。頭髮雖然比較短,但不是染的……而且眼睛真的是紫色。之前我在樹林裡看到她時,還不敢相信呢。」
拉姆札從扶手處往下看,正在拔草的工友被三名學生團團圍住,其中一名學生抓住她的手,還說出必須回答學生問題的規則。拉姆札見四周沒人,忍不住咂了下舌。
包頭巾的工友就算回答了他們所有問題,感覺也不會有什麼好事。拉姆札掉頭爬上階梯,想找校長或羅德老師過來。
那一瞬間,他聽見了『問題』。
「說啊,你不是參加了葛蘭瑟力亞戰役嗎?我們想知道當時的事,比方說你殺了多少人之類的。被王朝狠狠奪去城池,撤退回來,你現在感想如何?」
「我、我煩的時候也會殺個幾隻貓出氣,也常常詛咒別人去死。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不對,我們該問一些更像杜哈梅的學生會問的問題。個人很好奇為什麼要交換俘虜,把他們全部殺光不就好了嗎?幫助敵人明明一點好處也沒有,魔女家卻常做這種事,真是莫名其妙。幫了他們,下次不就換我們被殺了嗎?」
「啊,這我也想問。還有你在宰相會議上,真的說了要延長停戰協定啦、談和什麼的嗎?開什麼玩笑。軍隊就該為國家戰鬥到死啊……你說話啊。」
拉姆札從扶手上方探身說道:
「——放開她。」
工友抬起頭,用紫色雙瞳望向拉姆札。她的頭巾被扯了下來,露出銀色短髮。令拉姆札更加不悅,他用王朝語說:
〈你沒必要回答他們。待會有我的課,你忘了嗎?過來。〉
米蕾蒂亞也用王朝語回答:
(可是……拉姆札殿下……今天沒有……)
(我剛剛排的。)
原以為他是『雜種』的男學生,似乎聽出「拉姆札」這個字眼,驚訝地放開工友的手後退幾步。拉姆札冷冷地俯視那三人。
「——我是拉姆札·艾烏里亞斯·雷恩赫爾夏·耶里亞Ⅱ夏洛姆拉格利亞。要是我當上皇帝,你們這些渣滓連個容身之地都沒有。」
拉姆札惡狠狠地說完便轉身上樓,踩得樓梯鏘鏘直響。一會兒後,小小靴子的聲音跟在後頭,他才放下心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狼狽離去的三人,忽然在樹林裡發現艾莉卡的身影。是錯覺嗎?他睜著面具下的雙眼定睛細看。眨了眨眼後,包著繃帶的女人已消失無蹤。
回到藏書室後,拉姆札粗魯地坐在平時那張椅子上,縮起修長的雙腳。桌上既沒有筆記本也沒有鵝毛筆。隨後進房的工友,像只小松鼠般坐在對面的椅子,將手悄悄放在膝蓋上。拉姆札不發一語,工友也是。
工友一味望著窗外的夕陽。不但沒哭,連表情也毫無變化,只是時不時垂下銀色的睫毛。拉姆札偶爾看看她的側臉、挪動雙腿,或者換個抱胸姿勢。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們什麼也沒做,唯有時間靜靜流逝。
課堂結束的鐘聲終於響起。
鐘響時,拉姆札隨手從口袋裡拿出手帕,扔在工友腿上。工友沒落下一滴眼淚,拉姆札只是覺得她可能需要一條替換用的頭巾。工友似乎也察覺到這點,攤開手帕。那瞬間他有種不妙的感覺,幸好工友看見上頭的地圖花樣沒有笑出來。
「拉姆札殿下真的很喜歡地圖呢……島嶼都市四周的海好藍。」
「……看著地圖的時候,我覺得自己能去任何地方。」
工友頓了一下回道:「您說得對。」聲音既溫暖又溫柔。
「……殿下,今明兩天的課程可以延到下周嗎?」
拉姆札點點頭,想了一下後,將時間排在下周第一、二節。這是他第一次連上兩節課。工友聽到他這麼安排,表情很是開心,即使沒上課仍舊出了作業。她從椅子上站起身時,拉姆札問了個自己一直很想知道的問題:
「……你為什麼願意教我王朝語?」
「殿下有意學習王朝語,我覺得很高興。」
黑暗中只聽見一個輕柔的女聲說道:
「……語言不通無法相互理解。不但做不成朋友,也不可能和議或簽署停戰協定。現在連學院都不開王朝語課程。聽說您主動想學,我……希望能盡一己之力,僅此而已。只要瞭解對方,就能開啟新的可能。即使對方是敵國,您也不感到排斥,還想學習他們的語言並嘗試理解,這種態度讓我覺得非常可貴……雖然其他人不一定這麼想。」
工友深深低下頭,低聲說完「今天真的很謝謝您。」走出藏書室。
拉姆札盯著工友剛才坐的那張空蕩蕩的椅子。
夜色慢慢在日落後的帝都擴散開來。
但即將繼承皇位的少年,仍然待在原處,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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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蕾蒂亞來到平時那個渡口,沙卡那的船停在那裡,才剛點起油燈。
她獨自上船後,告訴沙卡那目的地。沙卡那默默拿起船槳,將小船劃離岸邊。河岸旁聳立一棵枝葉扶疏的大樹,她似乎看見上頭有個小小人影,但她很快順著水流離開原處。
雷納多在宅邸門口等著米蕾蒂亞歸來。天色全暗後,小蝙蝠忽然咻的一聲飛到他面前。小蝙蝠倒吊在屋檐,脖子上掛的小竹筒掉入雷納多手中。他從竹筒里抽出一封信,上頭是米蕾蒂亞的筆跡,寫著短短几句話——
接下來三天都是打叉記號的日子,她會在周日清晨回來,還提醒雷納多別忘了吃藥,並請他多多照顧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