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城堡中的王子、公主,以及小丑(2/2)
——去吧,米亞。你能逃走。
當時,奧蓮蒂亞抱著必死覺悟,這麼對米蕾蒂亞說。
可是米蕾蒂亞非但沒有逃走,還為了搬救兵而出城。得知她和吉伊兩人一起前往帝都時,奧蓮蒂亞簡直難以置信,忍不住啞然失笑。只有米蕾蒂亞一個人看見了未來。
——沒錯。你會回來吧,米亞。只要你和吉伊會回來,我和米爾傑就會活著在這座城裡等待,直到最後。
米蕾蒂亞實現了不可能擁有的未來。但是諷刺的是,等一切結束之後,米亞卻不再相信未來,就連希望也放棄了。
……曾經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對什麼事情感到後悔。
在她凝望的視野前方,夕陽逐漸消失,被黑夜吞沒下沉。就像人類的夢一樣。總有一天會失去光芒,終至消失。
『去吧,米亞。停戰協定就快結束了。到了帝都說不定會被殺,可是你要努力出席宰相會議,和皇子見面。在選出皇帝之前,那孩子就由你輔佐。』
『我不要。』
『什麼?不要結婚嗎?不行,你沒有拒絕的權利。』
轉過頭去的少女,重新直視著她。那雙和自己同樣顏色的眼睛,但眼裡蘊含的東西不一樣。容易受傷,卻總是為了掩飾而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一副不在乎的模樣。
『……我不想再離開大姑母的身邊。』
奧蓮蒂亞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微笑。
——不想離開大姑母的身邊。
這句話,像寶物一般落在心上。奧蓮蒂亞收下了。
然而,奧蓮蒂亞從未聆聽過米亞的願望。因為她知道,米亞最後還是會乖乖聽自己的話。
『不行,你得去,米亞。』
『我不要。』
『你得去。米亞。我們明年夏天再見,於紫丁香綻放的季節。』
奧蓮蒂亞哼著昔日聽過的打油詩。
「『城堡里的「鳥籠」。那裡住著王子、公主,以及小丑……』」
朝城堡出發的公主,到底會見到『誰』呢…。
即便房裡完全暗了下來,奧蓮蒂亞依舊沒有點燈。
太陽已經下山,快樂的時光很快就要結束。
三
比位於東方的葛蘭瑟力亞城更遙遠,西邊的帝都史特拉迪卡——這裡就相當於傳說中魔女取下『冬之王首級』的地方。不可思議的是,測量這塊地域之後,發現形狀正好是一個面向右方的男人側臉。
在被巴爾瓦羅沙大帝征服之前,這座島長久以來都屬於魔女家。除了有七層構造的『卷貝城』,城裡宛如蜘蛛網般密密麻麻的水道,以及切換上下水道的裝置等等,現今已佚失的高度技術悄悄地運作,成為種種難解的謎。
其中最神秘的,便是分布於城堡與地下水道之間的無數暗門與機關。據說,只有城裡的『小丑』熟知每一扇門與機關…
在這座『卷貝城』的最深處——整個帝都縱橫交錯的地下水道盡頭,連一絲光線都照射不到的黑暗中,少年不經意地抬起頭。
叩睫、叩嚏……空洞黯淡的腳步聲響起。
這個房間——如果這裡稱得上是房間——被時光遺忘的混濁黑暗與粗重的鐵欄杆封閉。然而,少年連掛在牆上的面具之上,那細微裝飾都看得很清楚。對他而言,白天的光線反而會妨礙視力。
真難得,少年心想。這個腳步聲,自己過去也只聽過一次。
五年前,出現在鐵欄杆另一端的男人,有張比實際年齡還要蒼老的臉。冷淡而疲憊的表情,與暗藍色的眼眸,就跟他的腳步聲一樣空洞灰暗。
……想再見一次面嗎?
對方沒有拿燭台,卻在黑暗中悄無聲息,行走自如。那雙暗藍色的眼眸,正確且輕而易舉地找到靜靜待在黑暗中的少年,看穿了他。真是驚人。
——為了那個,什麼都願意做嗎?你是否已有這樣的覺悟,『小丑』。
語氣平靜且充滿嘲諷。彷佛只要在回答中聽出一絲虛假,男人就會馬上掉頭離去。從聲音聽來,對方顯然早已知道他的答案。
叩嚏……睽違五年的腳步聲,在鐵欄杆外停住。
與當時不同的是,五年不見的皇帝尤狄亞斯更老了,而少年則年長了五歲。還有,鐵欄杆里的東西,和五年前相較也增加了不少。
這次也一樣,皇帝走在黑暗中,連一根蠟燭都沒拿。
而且,同樣正確地找到抱著一邊膝蓋、靠著牆坐在地上的少年,凝視著他。接著,一一檢視放置在牆邊的『小丑』服裝與木鞋、枷鎖。
然後,再依序望向增加的東西。包括桌椅、偶爾使用的燭台、幾乎不曾減少的一把蠟燭、書——以及一套皇子的服飾,還有面具。
「……賽希爾和凱伊都讚不絕口。只花了五年,你就學會與拉姆札的程度不相上下的知識與教養……只可惜對劍術還是一竅不通。」
少年移開目光,面露尷尬地抓了抓頭髮。不是因為被稱讚,而是想起五年前的事。
——想再見一次面嗎?
不可否認,就算只是空泛的約定,這句話依然成為鼓舞自己的動力……
「——約定的時間到了,骯髒的『小丑』即將成為『皇子』。」
少年頓了一下,猛然抬起頭。黑暗中,皇帝悄悄地發出嗤笑。彷佛看見遙遠時光中的自己,有如自嘲般地微笑。
「怎麼,你以為那是騙你的嗎?」
……老實說,自己確實這麼認為。
連這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皇帝似乎覺得很有意思,歪著頭說道:
「在見到你之前,我還以為上一任『小丑』——十三年前逃亡的那個人,會是住在這裡的最後一人……沒想到,竟然又多了一個你。」
聽到「逃亡」兩個字,少年挑了挑眉。對方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雖然一樣用枷鎖和鎖鏈銬住,但那傢伙和你不一樣,並未被施加禁錮魔法。所以他絞盡腦汁,在外部的幫助下逃走……不過老實說,那傢伙逃走時,我倒是有些意外……」
的確,如果打從一出生就住在這裡,實在想不出逃走的理由會是什麼。
「……你和之前住在這裡的人不一樣,就算不加以禁錮也不曾想過要逃跑。」
事實上,這五年來,少年從未表現出想要脫逃的念頭。比起父皇瓦倫狄米亞斯,自己給予他更大的自由,只要有心逃跑,相信少年一定可以辦到。
「知道你不會逃跑,卻依然在你身上施加禁錮魔法。是要讓你明白,你充其量只是個骯髒的『小丑』,別以為自己真能成
為皇子……也可以說是我故意惡整你吧。」
很久以前,尤狄亞斯曾經失去自由。比眼前的少年,還有上一任住在這裡的人更不自由。什麼樣的自由都……最可悲的是,連心都不自由。
懷抱太多不可告人的事——甚至對無可取代的兩人——都難以啟齒。
……現在,皇帝一方面同情眼前的『小丑』,一方面也有些嫉妒他,不願讓他輕易獲得自由。自己無法完成的願望,怎能無條件地讓對方擁有,這太令人憤怒了。
『城裡的「小丑」……只要陛下提出要求,他就必須跳舞……』
如果這是賭上一切之後的結果。
每當意氣用事的時候,尤狄亞斯就會想起父皇。隨著年歲增長,自己似乎愈來愈像他。
皇帝感覺到一股視線。黑暗中,那雙黑亮真摯的眼眸正凝視著自己。
一心一意,安靜卻又散發著一股熱情的視線,期待著「不是謊言」的後績說明。尤狄亞斯眯起眼睛……雖然自己一年比一年更像父親,但他過去似乎也和這名少年一樣,因為相信願望會實現而默默隨著父皇起舞……
皇帝露出微笑。至少,自己應該做些與父皇不同的事。
「……我沒有騙你,這是約定。魔女即將為了你來到這座城……」
少年聞言心跳加速,心臟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樣……他感到驚慌失措。
這是第一次,少年開口說道:
「……與其說是為了我,更應該說是為了『出馬爭取皇帝候選權的皇子』吧……」
「沒錯。」
皇帝頗為欣賞這個能夠認清自己終究是個『小丑』而感到慚愧的少年。
「你的皇子身分,在下任皇帝遴選結束後也將告終。雖然當初教育你,不是為了這個目的……不過,魔女公主和『小丑』皇子相親相愛地結婚……這個主意稍微引起我的興趣……」
相親相愛……要是真能如此就好了。少年低下頭,疑惑地說:
「……請問,賽希爾宰相說……法皇家為了拉下皇帝,企圖擁立拉姆札即位為王,所以才要在皇帝遴選時派我出來競爭候選,和法皇家作對……」
「啊、嗯。是這樣沒錯……所以我還不能輕易退位。」
皇帝撫摸那把不自然的白鬍鬚……總覺得剛才那句『稍微引起我的興趣』聽起來還比較真實。
「即使參加皇帝遴選,你和魔女家也沒有勝算。身為『小丑』的你,在宰相會議上擁有席次——儘管你連一次都沒坐上去過——也是唯一與身為皇帝的我擁有相同投票權的人。不過,你們還是贏不了現在的法皇家……明知如此,魔女依然會和你這位『皇子』結婚、守護你,直到皇帝遴選……魔女向來如此。即使毫無勝算,仍會上場戰鬥,為守護皇子而戰……就算背後中劍也……」
很久以前,擔任『小丑』的都是死刑犯。小丑身上的囚犯裝扮與面具、以及雙手雙腳的枷鎖,都是當時保留下來的習慣。身為皇帝,執政時必須多加傾聽底層的聲音……這就是小丑擁有投票權的原因,也是宰相會議中第六把椅子的由來。小丑之所以被允許在城內四處走動、聽所有想聽的聲音,意義就在這裡。
然而,不知從何時起,小丑的角色變質了。『不該出生的皇子』與『造成妨礙的皇族』開始被送進鐵欄杆,任憑皇帝的意旨擺布,成為受到利用的存在。
「……成為『另一個皇子』的不是別人,偏偏是我……拉姆札要是知道這件事,肯定會發怒吧……那傢伙就是為了當上皇帝,才一路走到今天……」
尤狄亞斯凝視著少年的臉龐。少年與拉姆札同年,一樣有著一頭黑髮。同年出生的兩人,一個卻被丟進這裡。最重要的是,少年那張臉……
「我想也是。不過,對這一切都很清楚的你,還是沒有拒絕。」
少年閉上眼睛,靜靜地點頭,如同在祈禱一般。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拉姆札似乎察覺到少年的存在,曾到這裡來看過他幾次。
真虧他找得到這裡……或許該說是一種執著吧。在母親涅涅生下他之後,拉姆札就被人戴上面具,從未公開露面,在監視下成長。
住在這座宛如詭異鳥籠的城堡中,任誰都會發狂。大概連皇帝也一樣吧。
「好了,『小丑』……作為實現你願望的交換條件,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城堡里的小丑戴著面具、雙手雙腳銬著枷鎖。只要陛下提出要求,他就必須跳舞,甚至成為叛徒或殺手……』
「……是,您遵守了承諾……所以我也會遵守。」
「嗯。你不需要向我密告,也不用成為叛徒或殺手。」
漫長的數百年來,多少『小丑』做過的事,並不是此時皇帝希望他做的。
「我對你的要求只有一個。換句話說,那就是讓你離開這裡的理由。魔女公主將再次來到這座城堡,我要你保護她……不是以皇子,而是以『小丑』的身分。」
沉默如嘆息般降臨。
皇帝僅存的熱情,彷佛全部被少年吸取、接收了。
「我當然知道你無能為力。要與法皇家或亞琉加王朝為敵,年幼而手無寸鐵的你,什麼都辦不到。」
在明年七月來臨前,就算少年與魔女在這座城裡一起變成屍體,皇帝也不會感到意外。相反的,結局如果不是那樣,才教人驚訝吧。
「……可是,正因為你的無能為力,在明年的皇帝遴選之前,要是你讓魔女喪命,或是發生魔女為了保護你而死亡的事,我絕不會原諒你……到時候,我會親手殺了你。」
彷佛某種遊戲。如果無能為力的『小丑』守護不了魔女公主,無法好好跳完這場舞,皇帝陛下就會砍下他的頭,讓遊戲結束。
「——還有——」
皇帝交代其餘的指示和幾句話,其中也有令少年感到猶豫的事。
然而,少年的想法對皇帝而言根本不重要,他說完想說的話便轉身走回黑暗中。
「……可以問您一件事嗎?」
這是第一次,少年讓偉大的帝國皇帝留步。
「之前的,比上一任更前一任的『小丑』是誰……您知道嗎?」
尤狄亞斯停下腳步。
比起光亮,那雙在不知不覺中對黑暗更熟悉的暗藍色眼眸,露出了微微笑意。
他心血來潮地回應道:
「他當上了皇帝。」
『魔女即將為了你來到這座城……』
在昨日、今日,甚至明日依然一成不變的黑暗中,孤獨的少年低垂著目光。
為了我……
帶著一股不可思議的餘韻,聲音在他心中激起一波小小的漣漪。
——我要你保護她……不是以皇子,而是以『小丑』的身分。
四
在綠意盎然的冷清墓地中,米蕾蒂亞最後一次前來掃墓。
八月即將結束,早晨的森林開始有霧氣籠罩。白霧的另一端,傳來布穀鳥的聲音。她曾經以為這片魔女大地的時間是靜止的,並且受到守護。如今,時針即將再次轉動,回到思慮與過去交錯的世界。
(——帝都史特拉迪卡——)
當年戰況危急,她與吉伊曾一同趕往那座享樂之都。之後,就再也沒有去過了」。
(穿越『魔王之森』前往帝都……大概需要一個月的時間吧。九月底……)
到了那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再次——回來這裡。
米蕾蒂亞用布仔細擦掉墓碑上的泥濘與塵埃,露出下面歪七扭八的字跡——是雷納多寫的——碩大的『米亞的拼接部隊』。『米亞』兩字旁邊,還有亂七八糟的『小不點公主的』、『米蕾蒂亞的』、『公主的』等字跡,都是後來才刻上去的。
墳墓是四年前,和雷納多一起匆忙完成的。好幾次想重新整修,最後卻不了了之。墓碑上排列著以小刀刻上的名字——
『職業劍客』、『鳥眼』、『情報販子』、『雜技演員』……等等,是十三歲的自己寫下的字。
不管看多久也不會膩。可是,已經不能再這麼做了。
一撮頭髮滑落在肩上。不是銀白色,而是深咖啡色。是昨天剛染的。
今天就要出發。
她供上剛摘的桔梗花,輕輕撫摸墓碑,和他們道別。接著低下頭,起身離開。
φφφ
她從墓地回到城堡,發現庭院裡停著一輛馬車,有三匹馬正在四處走動。一個年輕人坐在駕駛座上,伸長了腿,仰望聳立的〈魔女脊骨〉連綿的山峰。
米蕾蒂亞走進城堡前,朝著對方——行腳商人吉亞揮了揮手。她一邊看著吉亞揮手回應,一邊走回自己的房間。
寢室里,從幾天前就開始整理
的小小行囊放在角落。
米蕾蒂亞在自己的脖子掛上一串項煉。大大的圓環上,有三種顏色的寶石搖晃著。這原本是一對耳環的其中一邊,米蕾蒂亞自己穿上鏈子,做成項煉。三色寶石在胸前相互碰撞,發出獨特的清脆聲響。平常總是隱藏在衣服底下,因此不常聽見這聲音。
「………」
最後被留下的,是床上孤零零的黑羊布偶。
米蕾蒂亞低頭望著黑羊布偶。過去擁有的那隻系著木頭鈴鐺與藍色緞帶的羊,如今仍丟在位於『魔王之森』某處,那棟腐壞小屋的閣樓里,被稻草堆淹沒。這是第二隻,是自己親手縫製的。她珍惜地修補過好幾次,這次也好好地系上藍色的緞帶和金色的鈴鐺。依然取了同樣的名字——亞奇。
……從四年前開始,好幾次都想將它丟掉,結果還是在這裡。
嘰……房門打開,背後傳來雷納多的聲音。
「公主大人,我再問您一次,您真的要去帝都嗎?」
「是,不去不行……我必須在宰相會議上,完成大姑母託付的事情……」
雷納多低低地「哼」了一聲。米蕾蒂亞心頭一震,總覺得自己前往帝都的真正理由——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情感,被他看透了。
雷納多望向米蕾蒂亞的行囊,也看見孤單躺在床上的黑羊。
「……那好吧。可是公主大人,您怎麼還不肯對我說?」
米蕾蒂亞打定主意絕對不看雷納多。就算不看他的臉,心都已經動搖不定。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在他溫暖的聲音下,那決心卻宛如奶油般融化——不行。
雷納多已經無法再戰鬥。他的眼睛、手臂和腳都只剩下半邊,身體也失去了一半。
他應該什麼都不做,好好休息才對。傭兵雷納多在那場葛蘭瑟力亞戰役後,能和自己一起來到魔女領地,真的讓米蕾蒂亞覺得很開心。
不能再從他身上奪走更多。所以不能開口,自己已經習慣一個人了。
……已經習慣一個人了。但是為什麼?
獨自一人的寂寞,無論如何都無法習慣。
跟我一起去。
(不行。)
在心中說過千萬遍就夠了吧?嗯。
米蕾蒂亞鼓起所有勇氣,將之吞進喉嚨,用力搖了搖頭。
「請您開口說『跟我一起去』吧,公主大人。就因為我的身體已經是破銅爛鐵,一點用也沒有,您才要丟下我嗎?」
不是的。米蕾蒂亞轉身,看著靠在門上凝視自己的雷納多。
「這麼做只會讓我和公主大人陷入孤獨,不管對誰都沒有任何好處。」
堅定的決心眼看就要瓦解。雷納多像沙漠裡的水,盡情汲取暢飲的結果,就是造成他東缺一塊、西缺一塊。這種事不能再繼續——
「……已經不再戰鬥?不殺任何人了?」
「不,會殺喔。」
雷納多望著米蕾蒂亞置於一旁的最後行囊——放在朱紅色刀鞘中的刀子。他跨著大步走向那把偷懶沉睡了四年的刀,隨意抓起後,用手指將刀鍔往上推。刀鞘里露出輕易就能將人斬殺的刺眼白刀。
剛才已經聽行腳商人吉亞說了,沒想到是真的——
一直以來,不管到哪,公主帶的都是只有刀柄和刀鞘,刀鞘里空無一物的護身刀。
「……公主大人,這個讓我來拿吧。對只有一條手臂的我來說,這種重量剛剛好。」
「那我呢?」
「您什麼都不用帶。」
米蕾蒂亞仰望雷納多。雷納多試著擠出微笑,卻失敗了。
「這麼一來,公主大人就得帶我一起去了吧?別說什麼自己一個人也沒問題了。」
總是需要理由才能待在她身旁——因為派得上用場、因為需要。用寂寞、「想在一起」的理由是不夠的。米蕾蒂亞這麼想著。所以雷納多每次都會準備好理由。但是這次,他說了毫不掩飾的真心話:
「帶我去吧。我會代替公主大人殺很多人。所以,公主大人不要拔刀,答應我好嗎?我喜歡那樣的公主大人。比起公主大人親自動手,這種事還是讓我來做比較好。」
雖然聽起來像歪理,卻是他竭盡所能想出來的理由。更別說雷納多根本不知道何謂『正確答案』。從前那個頭腦清楚的自己早已不在。成為『破爛雷納多』超過十年,等察覺到時腦袋已經變得奇怪了。現在也一樣,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每次一提到戰爭就會這樣……腦袋一片混亂……)
——別殺人。
不可思議的是,雷納多很喜歡在戰場上聽見公主大人說這句話的聲音。
沒想到,竟然會有自己對公主大人說這句話的一天。是否再也聽不到她說這句話了呢?
雷納多在戰場上失去了很多東西,到最後連自己失去什麼都忘了。可是,如果可以,真希望能找到公主大人失去的東西,並且還給她……
「要是雷納多遭到襲擊怎麼辦?」
要說出「那就把我丟下」是很容易的事。不過,正因為知道米蕾蒂亞不會這麼做,雷納多也不會這麼說。
「那麼,到時就一起死吧。就算要死,兩個人也比一個人來得不寂寞吧。」
米蕾蒂亞低下頭,胸口一陣刺痛。
「……就算為了雷納多殺人也不行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如果公主大人要殺人,不如由我來代替您動手。這麼一來,模糊的記憶和縫縫補補的心,就能感到一絲溫暖。不管是現在還是過去的公主大人,我都一樣喜歡。可是我最喜歡的事情,還是保護不殺人的公主大人這件事。」
過了好一會兒,米蕾蒂亞終於忍不住伸手去拉雷納多空蕩蕩的袖子。
同時,她的臉上已經浮現後悔的表情。可是雷納多假裝沒看見,趁虛而入。剩下的手腳全都失去也沒關係,他不想失去米蕾蒂亞。雷納多笑著,用手背輕撫她沮喪的臉頰。
「我們一起去吧。與其和公主大人分開,在一起還比較開心。」
雷納多總是面帶笑容。就連倒在地上、腸子外露的時候也是,他一看到米蕾蒂亞就笑了。彷佛要代替哭泣的自己笑似的。
……別哭,公主大人……
米蕾蒂亞輕快地轉過身,伸手去拿黑羊布偶。頓了很久後,終於粗魯地將它塞進布袋裡,連護身用的短刀也一起放進去,雷納多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公主大人還是有哪裡變了。
「……我說,公主大人。其實您並不是為了皇帝遴選或輔佐,才去帝都的吧?」
黑羊亞奇。這四年來無論如何都無法丟棄。看到紙羊掉在地上也一定會撿起來,最後抱著羊,決定前往帝都的公主大人。單手握著並非空無一物的刀鞘。
「……公主大人是為了去帝都見您的『亞奇』吧?」
米蕾蒂亞沉默不語,什麼也沒說。
雨水開始敲打在窗上。玻璃上的雨滴扭曲了窗外的景色,雷納多朝『米亞的拼接部隊』墓地的方向望去。曾經是人稱殺不死的那支部隊,如今全都進了墳墓。
在奧蓮蒂亞的帶領下,不知擊敗亞琉加軍隊多少次,三十年來一次也不曾被攻破,固若金湯的魔女之城(葛蘭瑟力亞)。
在四年前的那天,成了砂做的城堡。魔笛聲響起,大家都死了。
吹響魔笛的男人,如今已是十二名樞機之一,外號『法皇代理人』。
——對方的所在之處,就是他們現在要前往的帝都史特拉迪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