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城堡中的王子、公主,以及小丑(1/2)
一
與東方的亞琉加王朝,經歷過無數次干戈交鋒的前線葛蘭瑟力亞城,位於帝都史特拉迪卡東邊。從色彩繽紛的街道、裝飾,以及往來行人的服裝細節即可看出——這裡的特色是帝國與王朝的折衷,城裡四處可見充滿異國風情的馬賽克磁磚。來自各地的商人與傭兵絡繹不絕,不論是言語或長相都展現多樣風貌。僧侶和學生單手拿著書本熙來攘往,路上隨處可見正在推銷自己的學者模樣人物。與全部統一為帝國白堊風格的帝都正好形成對比,葛蘭瑟力亞是個宛如萬花筒般多采多姿的城市。
奧蓮蒂亞站在城堡的窗戶邊,以單手拿著檜木扇撐住下巴,眺望城裡的景色。
四年前在那場葛蘭瑟力亞戰役中,被屍體、傷病患者與哀弔鐘聲淹沒的街道,如今幾乎已恢復原有的熱鬧與景觀。因為位於交通要衝的關係,包括大富豪維里耶里家在內,各都市的商人們投入龐大的金錢重建這座城市,他們為了回收投入的資本,莫不致力於在此展開商業貿易。
重建後遭破壞,破壞後再重建。人們永不放棄,無論幾次都會重新將這座城市復原。每次看到這幅景象,奧蓮蒂亞都會忍不住心想,真正將它一次次破壞的,說不定是我們自己。
八月的風吹過,不知從何處傳來宣告中午到臨的鐘聲。
「……與亞琉加王朝之間的五年停戰協定,如今也只剩下一年了……」
奧蓮蒂亞喃喃自語。稍早前剛從帝都回來的她,這次是順路到『魔女左足(扎立亞)』領地看看米蕾蒂亞,同時要告訴她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
『去吧,米亞。停戰協定就快結束,到了帝都說不定會被殺,可是你要努力出席宰相會議,和皇子見面。在選出皇帝之前,那孩子就由你輔佐。』
『我不要。』
『什麼?不要結婚嗎?不行,你沒有拒絕的權利。唯有將你嫁給那個皇子,他才有可能被視為皇帝候選人之一。否則,就會由法皇家輔佐的拉姆札皇子成為下任皇帝。我絕不容許那種事發生。即使是來路不明的皇子,也挺好的不是嗎?』
聽語氣就知道,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哪裡好。平常大部分的事情,米蕾蒂亞都會聽話照做,唯獨這次堅決不從。直到現在還是僵持不下。
「……在停戰協定結束前,將舉行睽違十三年的皇帝遴選……法皇家輔佐的拉姆札皇子,是唯一存活的皇子……可是,他的監護人偏偏是那個蠢法皇……」
她口中的蠢法皇,指的是藍格立薩法皇家的當家,佛羅連斯。他這四年來不斷反對與王朝之間的停戰協定延長案,口中不停喊著開戰開戰。既然這麼喜歡戰爭,怎麼不自己前往東方的亞琉加王朝啊,還可以將那裡的名產*海鮮丼吃個過癮呢。(編註:開戰與海鮮的日文讀音相同。)
奧蓮蒂亞扇了扇手中的檜木扇,真希望嘆息也能像這樣被扇跑。
「……果然,只有讓米亞去帝都一途了。思……『年僅十二歲的皇子失去親人、無依無靠,你要是不去的話,他不是被蠢法皇就是被暗殺集團殺死,那就沒戲唱了』。只要這麼說,她一定會嚇得點頭答應。好,就這麼辦。至於護衛嘛……雷納多已經不行了……還是吉伊吧……只是,該怎麼叫那個浪蕩子……」
雪白的大鳥飛過蔚藍的天空,那是只鸛鳥。
從東方飛往西方。過去自己也曾以為只要出了『鳥籠』,就能像那隻鸛鳥一樣自由。
一抹自嘲的微笑在奧蓮蒂亞的嘴角浮現,隨即消失。
(……停戰協定的期限,是明年七月……)
她再度眺望天空,白色鸛鳥早已拋下奧蓮蒂亞,不知飛往何處。
φφφ
(什麼非常重要的大事……!)
米蕾蒂亞趴在『魔女左足(扎立亞)』城堡里的辦公桌上。
厚實的紫檀木辦公桌上,從這頭到那端鋪著一張巨大的地圖。
東風從敞開的窗戶吹了進來。米蕾蒂亞抬起頭,眺望著窗外。
據說,魔女被冬之王刺殺時,山脈起了變化,變成如今的〈魔女脊骨〉。險峻而莊嚴的山貌,即使是夏天,純白的殘雪依然閃閃發亮。即使從遠處眺望,也能感受到飄散於山間的神聖靈氣。即使如此,那也只是座『矮山』罷了。遙遠綿延的高峰盡頭,米蕾蒂亞尚未親眼見識。傳說,那是魔女曾經居住的永春大地。
蔚藍的空中,飄浮著如綿羊般的蓬鬆雲朵。米蕾蒂亞有些不開心。四年前,她和心愛的那隻羊之間,產生了一點芥蒂。然而,綿羊是無辜的。
叩叩。雷納多帶著溫和開朗的笑容敲了敲門。
隨後,便踏著大步走進來,他一看到攤在桌上的地圖,不禁露出苦笑道:
「啊,你果然被說服了嗎?公主大人,你要去帝都了吧……」
雷納多獨眼、獨臂,雖然走起路來行動自如,但其實靴子底下的左腳也是義肢。臉上留有大片傷痕,左半邊的頭部也給人不自然的感覺。聽說他過去曾被不知名的狂戰士削去頭皮,只有那個部分長不出頭髮。現在的他喜歡依照當天心情,在那個地方戴上不同顏色的時髦假髮。除此之外,全身上下都是縫合的痕跡,讓人無從想像原本的他是什麼模樣。年齡也很難推測,米蕾蒂亞只知道他應該還不滿四十歲。他還有個外號,叫破爛雷納多。
地圖上放著一隻紙摺的綿羊,上頭可窺見奧蓮蒂亞的筆跡。最近『大姑母寄來的信』全是以摺紙綿羊的形式送來的,已經累積了一大群。
「……公主大人,可以打開這隻新來的羊嗎?」
「請便。」
和識字率高的王朝不同,帝國傭兵多半都是沒讀過書的粗魯之人,但雷納多卻擁有閱讀無礙的識字能力,關於這點也是個謎。不過,他從來不會擅自拆閱任何東西。
雷納多一邊讀信,一邊點頭。內容完全是威脅語句,抓住了米蕾蒂亞的弱點。
「關於遴選皇帝的事……大姑母說的我也不是無法理解。」
十三年前那次遴選,因為皇族連續離奇死亡而不了了之,奧蓮蒂亞也因此錯失有可能成為下任皇帝的唯一機會。第一皇子埃里法茲從此失蹤,十三年來,繼承人的位子始終空在那裡。
然而,皇帝尤狄亞斯如今已過花甲,再不趕緊選定下任皇帝,內政勢必會面臨危機。另一方面,與亞琉加王朝之間的停戰協定,明年七月即將到期。
「現在的情況是,一旦默認……法皇家輔佐的拉姆札皇子可以不經投票直接成為下任皇帝,就等於同意與亞琉加王朝開戰,要是那樣,大姑母一定會滿腔怒火。」
在那之後,雖然嫁給尤狄亞斯的年輕妃子涅涅,很快便生下拉姆札皇子,但直到現在都沒有其他子嗣誕生,拉姆札也成了唯一存活的帝國皇子——照理說應該是這樣。
但是,也不知道奧蓮蒂亞到底是從哪裡找到的。
魔女家即將推出的對立候選人,是她不知道從哪裡找到的來路不明皇子。前往帝都參加宰相會議,正式取得皇子的繼承權,在選出皇帝之前,由你來輔佐——大姑母從很久以前就這麼要求米蕾蒂亞,為此還寫了不少信來。縱然收到她的信很令人高興……
「輔佐也沒關係……可是有必要將公主大人嫁給他嗎?」
「好像是因為他的來路太不明確,立場過於薄弱,很難成為皇帝遴選候選人。如果沒有魔女家的輔佐,連他的皇子身分能否在宰相會議中獲得承認都是個問題……」
「所以,才要由公主大人打著魔女家當家奧蓮蒂亞的旗號嫁過去?」
「唉……其實,我自己也是米爾傑利思大叔父從森林裡撿回來的,既沒有魔女家的血緣,也不是魔女一族。我問過大姑母,這樣真的可以嗎?她卻說已經決定是我,堅決表示沒有問題……」
就因為米蕾蒂亞背後的推手是奧蓮蒂亞,才會如此艱辛。
還有,或許和這色彩也有關係。雷納多伸出獨臂,撫摸米蕾蒂亞銀白色的頭髮。充滿神秘氛圍的銀髮與藤紫色的眼眸。原本應該是世上獨一無二的——『魔女』顏色,如今卻同時有兩個人擁有。即使沒有血緣關係,任誰看到米蕾蒂亞都會聯想到魔女家。因為,她擁有與被譽為冰雪美姬,帝國堅強的戰盾——奧蓮蒂亞相同的色彩。
「我說過不要……可是,我不去的話……那個不知道從哪裡找到的謎樣皇子,瞬間就會斷了命脈。大姑母的信里是這麼寫的……的確,如果在皇帝遴選中落敗,一定要想辦法讓他逃離法皇家的毒手……而且他才十二歲……」
由攤開的地圖來看,前往帝都的路徑似乎都已標記好。這麼說來,行腳商人吉亞也被叫來,米蕾蒂亞大概添購了不少旅途所需的東西吧。
與鐵面無情的魔女奧蓮蒂亞不同,米蕾蒂亞總是希望自己能夠幫上別人的忙。就連一開始為了幫助別人而開始挖
掘墳墓,現在似乎也成為她的嗜好。
(奧蓮蒂亞……將自己引起的事端當作威脅的材料,真是個惡魔……)
米蕾蒂亞每次都會妥協,這就是她重感情的地方,奧蓮蒂亞也很清楚。儘管嘴裡說得心不甘情不願,米蕾蒂亞最終還是會點頭。
可是,擅自決定米蕾蒂亞的結婚對象,實在不像奧蓮蒂亞的作風。
「……即使對方是個突然冒出來,來歷不明、姓名成謎的十二歲皇子,但我自己的身世也很可疑啊,說相配倒也是滿相配的啦。」
「我可什麼都沒說喔。」
令人心曠神恰的風,從遙遠的高山吹下來。北方的魔女領地夏天雖然燥熱,吹來的風倒是頗為涼爽。四年前,雷納多跟著米蕾蒂亞來到這裡,那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踏上這塊土地。如此靜謐、昏暗,彷佛能通往異界的地方,也只有這裡了。冬季固然很長,但景色十分美麗,是個充滿皚皚白雪的魔女國度。
這緩緩流逝的空白四年,真的安靜到教人難以置信,彷佛做夢一般。
不過,這一切也即將結束……
米蕾蒂亞凝視著東方——奧蓮蒂亞所在的葛蘭瑟力亞方位,雷納多將那擁有銀色髮絲的腦袋攬在胸前。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放心地將全身的重量靠上來。事實上,像抱著護身符般抱著米蕾蒂亞時,雷納多才是最感到安心的那個人吧。
米蕾蒂亞愈來愈常去那間腐朽的祠堂。每當她心情沮喪、落寞時,就會到那裡去。
曾經血流成河,屍體堆積如山的葛蘭瑟力亞城。五年的停戰協定已經過了四年,奧蓮蒂亞再次回到那座惡夢之城。
接下來,米蕾蒂亞非去不可的地方,則是位於遙遠西方的帝都。
米蕾蒂亞讓一隻紙羊站起來。令人心有芥蒂的羊。她伸手一彈,紙羊飛得比想像中還遠,掉落地面。米蕾蒂亞視若無睹,雷納多似乎以為她沒看見,悄悄撿起後,拂去上面的塵埃。
好久好久以前,下落不明的羊——亞奇。
現在,米蕾蒂亞已經知道他在哪裡了。曾經是羊的亞奇變成人類,成了神官。他吹響魔笛,將拼接部隊一一送進墳墓之後,坐上帝都大聖堂樞機的位置。
帝都史特拉迪卡——城堡里有皇帝和謎樣的皇子、主張開戰的法皇,現在還有吹著魔笛的樞機。
惡夢之城所在之處,不只葛蘭瑟力亞而已。
二
為了一舉捕獲兩條魚,奧蓮蒂亞撒下網。
這幾天,葛蘭瑟力亞十分炎熱,連夜裡都熱到彷佛能將人煮熟一樣。
夜晚總是睡不好,某天起來時,所有居民都熱得像被煮熟的章魚。天氣這麼熱,有個笨蛋竟然還能在傍晚時分躺在西曬的床上呼呼大睡。
憑著毅力與惰性貪眠的吉伊被叫醒,他來到奧蓮蒂亞的辦公室,以非常不悅的眼神望著自己的上司開口:
「奧蓮蒂亞,你這混帳……膽敢妨礙我睡午覺,你最好有個好理由。」
奧蓮蒂亞闔上檜木扇,用看笨蛋的眼神打量著她的副將。外號,死神的吉伊,無論戰功或違反軍紀的紀錄都是帝國數一數二。在戰場上,他就像是一台大量殺戮的機器。
殺的人愈多,功績愈彪炳,還能登上『卷貝城』的頂端。然而,他才不管那是不是皇帝的命令,至今從未正式登上城樓,對褒獎勳章也不屑一顧。除了奧蓮蒂亞,他不受任何人指揮;在軍隊裡,他也只認識勇於沖向最前線的士兵。明明是這麼一位兇惡至極的將軍,可是——
他身上的襯衫扣子敞開,東風刀與短劍隨意插在腰間系著的兩條皮帶上,手上雖然戴著護臂,雙腳卻赤裸外露。這身邋遢的打扮,怎麼看也不像身處軍中最前線、更別說是被叫到最高司令官面前會有的樣子。
「……你這身打扮,說是我的情夫還比較像。」
「將近六十歲的單身老婆婆別說這種話,太可悲了。你真想要的話,再等十年吧。人家說,一旦過了七十歲,不管是什麼樣的老婆婆桃花都會再次來臨。等那些苟延殘喘的沒牙老頭兒跟你求愛吧。這次你可以相信那是持續到永恆的愛,反正也活不久了。」
鞋子從奧蓮蒂亞手中急速飛出,正中吉伊的臉。
「與其交個半死不活的老頭情夫,還不如將餘生用來踐踏、鍛鍊一個前途光明的年輕人,這樣有意義多了。來,畢恭畢敬地把鞋還給我,沒用的懶惰鬼。」
「……只有你怎麼殺也殺不死,惡劣的老婆婆!」
劍術在軍中已無人能敵的死神吉伊,直到現在還是躲不過奧蓮蒂亞隨手丟出的鞋子,大概是因為被她差遣虐待了超過十年的關係吧。
他將手中的藤紫色鞋子丟回去,奧蓮蒂亞靈巧地用指尖接住。
「……怎麼?找我來有什麼事?如果又是討伐賊人那種無聊事,我可是會殺了你喔。真是的,這四年過得太和平,無聊死了。」
「……會說這種話的,也只有你了……」
四年前,葛蘭瑟力亞那場戰役,即使在征戰沙場數十年的奧蓮蒂亞記憶中,也是數一數二地慘烈。幾乎沒有人擁有像她如此豐富的戰爭經歷,那場戰役對其他人而言有如地獄。無論對敵軍或我軍來說都一樣。光是事後收拾堆積如山的屍體,就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大量的損傷,令雙方不得不同意停戰。
「……更正,你還是有同類的。帝都那個法皇派的老禿驢和腐敗貴族也跟你一樣,整天像鵝一樣嘎嘎叫,吵著要徹底開戰,大概會吵到明年吧。」
吉伊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表情。對於開戰他並無怨言,只是不想和絕不可能親自上戰場的人抱持相同意見,這件事使他相當火大。吉伊最討厭那種傢伙了。
「吉伊,你應該明白吧。帝都那些臭和尚認為四年前的葛蘭瑟力亞戰役是兩敗俱傷。他們相信只要殺了艾簡王子就能征服王朝,所以才會嚷著要開戰。可是,一旦明年七月停戰協定結束——」
「嗯,我們會輸吧。我方的將帥死傷慘重。就算有你和米爾傑在,還是很吃力。雖然對我來說,這種仗打起來才有意思。若能殺愈多人愈好,我無所謂。」
「我說你啊……」
奧蓮蒂亞把腳套進用指尖勾住的鞋子裡。從這個小動作就能看出她優雅端莊的氣質。銀白色的頭髮充滿光澤,肌膚因為上了年紀而出現皺紋,卻不可思議地更加凸顯了她的美麗。昔日被稱為冰雪美姬的美貌依舊,有時化妝有時素顏,一頭長髮總是綰得十分整齊漂亮,耳朵上戴著小巧的石榴石耳環。藤紫色的眼睛永遠那麼聰慧伶俐,有時也帶點嘲諷。她那令週遊懾服的威嚴,即使在戰敗時也毫不動搖。上戰場時,她頂多將高跟鞋換成軍靴,即使在兩軍對戰之中,仍然身穿禮服、戴著絲絹手套,手中握著一把綴有流蘇的檜木扇,用來指揮軍隊。每當戰況吃緊,她就以這身打扮跨上馬背,親上戰場馳騁,將敵軍擊退。
這身裝扮讓她獲得『霓裳女軍師』的外號。此外,她還有一個稱號——『沒有心的魔女』。
「……就算有我和米爾傑在,還是很吃力。你說得沒錯,所以這次的皇帝遴選,我才會被迫留在前線,無法參加。」
當魔女軍師從前線消失時,帝國會變得多麼脆弱——這項事實已經在四年前證明過。對王朝如此,對帝國亦然。即使在停戰中,奧蓮蒂亞依然無法長時間離開前線。
這次的皇帝遴選,她已經無法親自出馬角逐了。與王朝的停戰期限逐日逼近,沒有人知道奧蓮蒂亞會如何做,所有人都想知道她下一張牌會怎麼打。
「何必辦什麼皇帝遴選,只要尤狄亞斯現在就將皇位禪讓給我,事情不是簡單多了嗎?我已經把最後通牒交給米亞了。」
「你……尤狄亞斯無視你的要求都超過三十年了,你還真是頑強。」
「說到頑強,你也沒資格說我吧——沒辦法,既然我無法出馬參加皇帝遴選,只好再找出另一個皇子,讓他代替魔女家出任候選人囉。」
這張跌破眾人眼鏡的牌,也只有奧蓮蒂亞打得出來。
吉伊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等等,什麼另一個皇子?不是全死光了,只剩下拉姆札嗎?」
「這個嘛……其實還有一個皇子喔,是尤狄亞斯說的。」
「是走哪個後門進來的私生子啊!你確定他真的是皇子嗎!」
「這你得去問尤狄亞斯。我只能確定他不是從法皇家還俗的皇子。出身不明,到目前為止連名字都不知道。如果沒有監護人輔佐,肯定什麼都別談了。所以我才要米亞嫁給他,做為魔女家的代表到帝都去輔佐皇子。」
「這個代表又有什麼意義啊!米亞還不是米爾傑從森林裡撿回來的?再說,這種來路不明的皇子,怎麼看都贏不了法皇家吧?說不定在皇帝遴選開始前,就會被法皇家派出的刺客雙
雙殺死喔。米亞笨得無可救藥,你應該最清楚啊。就算要她上戰場,她連個武器都沒有。米亞就是那種即使交給她一把護身刀,她也會將刀身拔掉,只帶刀鞘上戰場的笨蛋。」
「是啊,確實和可以將敵人的屍體堆成小山,絕對會從戰場上存活的你完全相反。」
奧蓮蒂亞笑得花枝亂顫。
不管吉伊怎麼責罵、怎麼生氣,米蕾蒂亞依舊堅持只在刀鞘里裝文具出門,她就是這麼頑固。相對的,吉伊只會將眼前的人歸類為屍體或還沒變成屍體兩種,對其他人根本毫無興趣。然而,米蕾蒂亞就是有辦法每次都讓他感到焦躁、氣得火冒三丈。只有米蕾蒂亞有這個本事。
「不過,你說的是四年前的米亞吧。」
吉伊的目光與奧蓮蒂亞交錯。
「……在葛蘭瑟力亞,我第一次看到米亞殺人。」
吉伊將視線移開。
——到什麼時候為止?
有時,奧蓮蒂亞會看著米蕾蒂亞:心想她能保持那樣的心態到什麼時候?不管誰說了什麼都要緊握在手中的東西,她又能緊握到什麼時候?
……教人意外的是,那天來得比想像中還要快。
「明明原先不管你怎麼嘲弄,她依舊堅持己見。可是,那時是米亞拯救了差點被攻陷的葛蘭瑟力亞,也救了我和米爾傑。她不只刺殺亞琉加王朝的下任皇帝候選王子,還殺了好多人。而當時的她只是個十三歲的小女孩。」
「……」
那是過去吉伊不斷要求米蕾蒂亞做的事。在被殺之前先殺人,在被擊敗之前先出手,這就是戰爭。如果不想被殺,不如早點去死——
不過,在那之後,吉伊就絕口不提這件事。
這四年來,連一次都沒提過。彷佛他從沒見過當時的米蕾蒂亞。
「……在那之後,米亞沒再上過戰場,我不知道她是否還是堅持『不殺人』的原則。畢竟,她已經殺了那麼多人。」
「……少囉唆。」
「要成為屍體還是活下去,做決定的都是米亞自己。可是,我希望她能撐到皇帝遴選。這就是我今天叫你來的原因。我要你去『魔王之森』將她帶回來、當她的護衛,直到皇帝遴選開始。你們好幾年沒見面了吧。不知為何,你一次都沒有去看過她。」
這番話似乎激怒了吉伊,只見他板起臉,轉過頭去。
「容我拒絕。叫我當米亞的護衛,這工作未免太無聊了吧。如果沒別的事,我就要回去睡我的回籠覺了。」
「我知道,對活得隨心所欲、想殺就殺的你來說,除了叫你上戰場以外,其他命令你都不會乖乖聽從。就算勉強要你跟著米亞,恐怕也會途中遁逃吧——可是,別忘了我也是個魔女。就算你不願意,我也能讓你點頭答應,吉爾貝因。」
奧蓮蒂亞將某個圓環鏗啷一聲放在檜木扇上,朝著吉伊丟出去。
他想要伸手揮開——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完全無法動彈。
吉伊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發現奧蓮蒂亞的高跟鞋就踩在影子的頭部。
身為魔女家當家的奧蓮蒂亞讀遍萬卷書,精通的咒術毫不遜於咒殺士和聖僧。只是因為她很少使用,所以大部分的人都忘了這件事。
(——連我的本名都說出口了。這麼說來,那個金色的圓環是——)
吉伊使盡全力試圖遁逃,但別說是移動雙腿,他根本連根手指都動不了。
砰地一聲,圓環已經套上他氣得火冒三丈的腦袋。
下個瞬間,圓環咻咻收縮著,正好箍住兩側的太陽穴——不,還在繼續收縮。他的頭蓋骨像遭錘子毆打般疼痛,吉伊不禁嚎叫了起來:
「——很痛、很痛痛痛痛!嗚啊——!奧蓮蒂亞,你這個王八蛋!」
「呵呵呵呵,聽說亞琉加王朝有個關於猴子的故事,就像這樣呢——失控的猿山大將與馴猴人的絕活。那個故事可真有趣呢。」
「誰是猴子啊!再說,你明明知道我一定會堅決拒絕到那個混帳城去。快拿掉、給我拿掉——我快痛死了——!」
「聽好了,連帝都也找不到能拿掉這個的咒殺士,你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吧。我以前稍微研究過這方面的禁錮咒術……還好這不像暗殺教團『山長老』的徽章,不是一拿掉就會死的東西。因為它根本拿不下來。」
「這、這個臭老婆婆……我要殺了你……」
「咦,我死了,豈不是更拿不下來了嗎?」
奧蓮蒂亞笑著彈了下手指,讓頭箍停止收縮。
「等停戰協定結束,你上戰場時,我就會拿下來了。還有,我收到宰相賽希爾的來信,對方表示你和米亞四年前的那項禁令已經解除,可以進入帝都了。」
吉伊愁眉苦臉地往頭上一摸,發現那東西與其說是金環,更像是一條細鎖鏈。戴在原本就是金褐色、被太陽曬得發亮的頭髮上,要是不仔細看,誰也不會發現它。
「法皇家的暗殺教團『山長老』早已展開行動。還有,亞琉加王朝那邊似乎也派出刺客了。聽說『吹笛歌舞團』也在暗中偵查了。」
「……亞琉加王朝?刺殺目標不是你,而是米亞?」
「吉伊,我不是說過嗎?在葛蘭瑟力亞戰役中,將我與米爾傑從死地拯救出來的是你和米亞。若不是你們從帝都急行軍將尤狄亞斯帶來,戰況也不會在千鈞一髮之際扭轉。這麼一來,變成屍體的就不是那九位王朝王子,而是我了。」
「………」
吉伊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他眯起一隻眼,搔了搔頭。
四年來,他一點也不願想起的聲音片段,轟地一聲在腦中響起。
——吉伊,拜託,跟我一起去。在葛蘭瑟力亞被攻陷之前,一切都還來得及。
當城裡所有人——包括奧蓮蒂亞在內——都抱著必死覺悟時,只有米蕾蒂亞持相反意見。
「王朝內部,早就視米亞為更甚於我的仇敵,當她是危險份子。停戰協定即將結束,他們想在開戰前先將她解決掉,也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
「既然『吹笛歌舞團』出動,就表示背後一定有指使者。會是王朝的誰呢?不可能是王朝皇帝亞琉加,那麼會是丞相辛·洛克席耶嗎……還是第十三王子艾簡?」
「不知道。」
吉伊挑了挑眉。沒想到會從奧蓮蒂亞嘴裡聽到「不知道」三個字。
「……打從在葛蘭瑟力亞戰役被敵軍壓制之後,就沒聽你說過這三個字了。」
要打回去嗎?——不知道。能活著回去嗎?——不知道。問她:「你也會死嗎?」魔女笑了,沉默不語。
「所以我才要你跟著米亞,甚至不惜使出這種手段。」
「……奧蓮蒂亞,如果在戰場上,我一定聽你的。因為那種時候,一定能打一場最有意思的仗。這就是我的信念。可是,今天的你太讓我生氣了。」
吉伊用手指撥弄頭上的金鎖鏈,瞪視奧蓮蒂亞的眼神中飽含殺意。
奧蓮蒂亞的臉上已經毫無笑意。不,或許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吧。
「你過去從來不曾像這樣隨便指使別人,又不是法皇家。」
雖然她的外號是『沒有心的魔女』,但那其實並不正確。她是有感情的,或許也有愛。只是,她常常找不到自己的心。剛才她說,是生是死由米蕾蒂亞自己決定。
然而,那並非出自米蕾蒂亞本人的意願,而是奧蓮蒂亞要她去的。
「……我和米亞只是你棋盤上的棋子。你說讓米亞自己決定?……但真正決定的人明明是你吧?我最討厭這種事了。」
奧蓮蒂亞露出微笑。那是一張既美麗又冷酷,不對任何人敞開心房,魔女的微笑。
「說得好,吉伊。沒錯,操控這個世界的就是大人。可是小孩總有一天也會長大成人。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要做什麼、不做什麼。」
閉上雙眼把手放在刀柄上,不是為了拔刀,而是為了按捺自己不拔刀。或許這是吉伊第一次這麼想殺了奧蓮蒂亞。
奧蓮蒂亞做得到的事,並非每個人都做得到。吉伊打著赤腳轉身,背對魔女。這表示他答應當米亞的護衛。一切都在魔女的計畫之中。
「每個人都可以嗎?你從兒時開始,就沒有無法實現的心愿吧。」
吉伊走向門口,他既不想看奧蓮蒂亞的表情,也沒有興趣。
…吉伊走了,他關上如巧克力般一格一格的大門。
奧蓮蒂亞覺得自己似乎聽見振翅的聲音,於是朝窗外望去。鳥飛走後,遲暮的天空中,只響起一聲鳥啼,然後消失。
『你從兒時開始,就沒有無法實現的心愿吧。』
夕陽渲染天空,彷佛正在代替誰哭泣。
在晚夏的城堡里,米蕾蒂亞這麼說道:
『——如果做選擇的人是我。』
這四年彷佛一場短暫的夢。
過去雖然也曾經歷過幾次短暫的停戰期,但在幾十年來的戰亂中,唯有這四年,平靜得彷佛撫平了過去的一切……從沒想過,自己能擁有這樣的一段時光。
『我不想去帝都。』
然而,就宛如黃昏般,這短暫的夢終將結束。就快了。
……帝國這艘破銅爛鐵般的船,即將再度航進戰亂之中。
奧蓮蒂亞想起『米亞的拼接部隊』。在戰爭中不斷失去身體、失去心,失去身體各部位,重新拼接成人形後,再度挺進戰場的那支破爛部隊。雖然他們被評為瘋狂,但帝國也和那瘋狂部隊一樣。
就某種意義來說,米蕾蒂亞才是最瘋狂的人,瘋狂到讓人忍不住失笑。
『她連個武器都沒有,是那種即使交給她一把護身刀,她也會將刀身拔掉,只帶刀鞘上戰場的笨蛋。』
老實說,不失去任何東西的戰爭,是不可能存在的。不論是奧蓮蒂亞、吉伊,或是米爾傑利思,從第一次踏上戰場那天起,每個人都慢慢改變、失去。腦中的螺絲逐漸鬆脫,不斷欠缺、崩壞。只是裝作沒看見自己手中流失的東西罷了。
不可能只有米蕾蒂亞例外。
可是,直到那時,奧蓮蒂亞的內心某處,似乎還希望她是個例外。
和吉伊不同,奧蓮蒂亞喜歡看著米蕾蒂亞。她總是一有空就去挖墳墓,因為腐臭長蛆的屍體而嘔吐;不管吉伊怎麼說都不聽,絕對不帶武器上戰場。等回來之後,再默默為新增的屍體挖掘墳墓。她有時會突然不見人影,這種時候,她多半是在那間沒有神明的腐朽禮拜堂獨自哭著睡去。即使如此,奧蓮蒂亞還是不肯讓她從前線撤離,有時間就會陪她挖掘墳墓。兩人邊走邊撿起地上的胳膊、腿或頭蓋骨。米蕾蒂亞不曾違抗過奧蓮蒂亞。真是太亂來了,不只米亞……自己也是。
米爾傑利思始終堅決反對奧蓮蒂亞帶著年幼的米蕾蒂亞上戰場。
然而,奧蓮蒂亞仍帶著她。
結果,在那場葛蘭瑟力亞戰役中——
「…………」
——去吧,米亞。你能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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