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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序章 迷霧森林、赤紅月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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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蕾蒂亞從以前開始,就習慣偷偷在寶箱裡放進重要的寶物。

包括大姑母奧蓮蒂亞、大叔父米爾傑利思、吉伊、雷納多、拼接部隊……還有其他人,米蕾蒂亞與所有人都沒有血緣關係。

打從她四歲時——其實就連年齡也不確定——被米爾傑利思大叔父撿回來後,這十三年來,有如邊走邊撿拾美麗的小石子般,米蕾蒂亞的寶物逐漸增加。

可是,長久以來一直隱藏在最底下,最特別的那個寶物,並不是其中任何一個人。

陽光被遮住了。

米蕾蒂亞手上拿著掃墓用的掃帚,走在森林裡,抬頭仰望天空。看著遠方被稱為〈魔女脊骨〉,宛如屏風般聳立的大山脈一角。

還有,掛在天邊的松厚積雨雲。

為了躲避午後雷陣雨,米蕾蒂亞加快腳步,衝進一間悄然立於林中的祠堂。與此同時,夏末的驟雨也開始靜靜地降落。

樹木的香氣倏然變得濃烈,米蕾蒂亞在祠堂角落嘆了口氣。她將掃帚收進老地方,默默等待雨停。

祠堂里,被風雪肆虐而腐朽的椅子和經文桌,雜亂地排放著,上頭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破舊的屋頂破了洞,日光和雨水都從那裡灑落進來。只有米蕾蒂亞經常走動的地方留下點點足跡。偶爾,這裡也會有除了米蕾蒂亞之外的人進來過的痕跡。不過,沒有人會想要特地來修整這間祠堂。

獨自在世界的一角腐朽,被時間遺忘的場所——這是個沒有神的禮拜堂。

米蕾蒂亞找了個沒有漏雨的角落,順手拍掉塵埃與落葉,蜷起手腳躺了下去。如此一來,世界會變得更加安靜,只有雨聲在耳邊迴響。

被雨打濕的紅色花瓣,從破了洞的屋頂緩緩飄落。

即使已經十七歲了,米蕾蒂亞偶爾還是會拿出過去珍藏在寶箱中的重要寶物,拂去塵埃,細細凝望……尤其是在這種下雨的日子裡。

那是個細微霧雨沙沙飄落的夜晚。

深夜裡,垂落雨幕的另一端傅來叮咚作響的鈴聲。

年幼的她——當時即使已誕生在這世上數年,但米蕾蒂亞甚至連名字也沒有——睜大眼睛醒來。叮鈴…

小女孩豎起耳朵傾聽鈴聲後,從稻草堆中起身。她拾起破舊的雨傘,踏出簡陋的草房,走進傳來聲音的森林。

『魔王之森』在濃霧中若隱若現,她感覺自己彷佛迷失在異世界中。然而,她一點也不覺得害怕,獨自一人打著赤腳往前奔跑。明明是雨夜,天空卻出現一輪赤紅月亮。

她停下滿是泥濘的雙腳。

只見有一團漆黑的東西,在一棵大樹下蠢動著。

那團黑色的東西,既不逃跑也沒有顯露警戒。只是待在那裡,感覺似乎累壞了,但又像個因憤怒發狂的暴風雨之神。席捲而來的灰暗情感,冰冷卻又火熱沸騰,在黑暗中迸出火花,即使隔了一段距離,熱度仍燒灼著肌膚,彷佛被無底沼澤吞沒。在火熱、冰冷的黑暗中,小女孩深呼吸。若不謹慎行走,恐怕會被吹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細雨靜靜灑落,帶著一絲詭異氣息的風咻地吹過。

她靜靜靠近蹲在眼前的那團漆黑,張開簡陋的傘,遞了出去。

亞奇。她呼喚這個名字。

「在這種起霧又下雨的夜晚,不撐傘會凍僵的。」

短暫的沉默過後……似乎聽見了一陣嘲弄的呵呵笑聲。

「……『亞奇』?亞奇是指我嗎?」

那聲音聽起來像在歌唱,有一股說不出的甜膩感,像條滑過肌膚的溫柔絲絹。斷斷續績,傭懶中帶點自暴自棄,聽起來也像是非常疲憊。語氣中雖然夾雜著嘲弄,但不像先前那樣宛如暴風雨似地激烈。

她繼續撐著傘,認真地凝視他。

「我的亞奇是一隻羊布偶,系著藍色的緞帶和金色的鈴鐺。我總是抱著它,一起在森林裡散步。你的鈴聲和它一樣,看來小羊亞奇變成人類了呢。」

黑暗中,他的藍眼眸像兩顆寶石般閃閃發光。他感覺似乎有些錯愕,又覺得不可思議,在喃喃嘟噥了好幾次『亞奇』之後笑了。

「『我的亞奇』啊……」

彷佛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聽人這麼說。

「那麼,我的公主(米蕾蒂),你是來尋找迷途的我嗎?」

「是啊,你和這把傘,是我僅有的兩樣寶物。不管到哪裡,我都會去接回來。」

風停了。世界悄無聲息,只聽得見雨聲。他的眼神冰冷凍結,拒絕一切,什麼都不相信,看不到一絲溫柔情感,實在太寂寞了。當自己獨自一人面對世界末日時,想必也會有同樣的眼神。

那道沙啞的聲音斷斷績續,似乎想嘗試、想要摸索,卻突然放棄了。

「……必須答謝你為我撐傘的恩情。說說看吧……你有什麼願望?我的公主(米蕾蒂)。」

「我沒有願望,我只是想為你撐傘而已,什麼都不需要。」

「……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對我說這種話。就連在夢裡……也沒聽過。」

他咯咯笑著,聲音里夾雜著嘆息。他好像真的很累。

「沒關係,你說說看。這也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說這種話。或許也是人生中的最後一次。給你一件可以擋雨的斗篷如何?還有鞋子喔,雖然大了點。」

「……那麼,抱我起來,我們一起回去吧。」

小女孩突然想起自己赤腳,只見她伸出手摩娑冰冷的雙腳。

「我總是抱著布偶亞奇一起回去,只有今天反過來。這樣一來,我們兩人都會覺得溫暖,也不會寂寞了。比起我收下鞋子一個人回去,我覺得這個主意還不錯。一起回去的話,就算只有一把傘,我們兩人也能走到世界的盡頭。」

是啊,那聲音淡淡地說道。他雖然這麼說,聽起來卻很沒自信又不可靠。

「……如果只是這樣,或許還能想辦法……試試看吧。」

宛如穿透黑暗而出,一名青年現身。小女孩吃了一驚,果然是亞奇沒錯。頭髮系著同樣的藍色緞帶,金色鈴鐺成了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金髮,總是在走動時搖曳晃動的黑色綿羊毛,變成融入黑夜的漆黑斗篷。

「……嗯?亞奇,你的身體不舒服嗎?還是哪裡受傷了?」

這雙明亮的寶石雙眸只眨過一次。綿羊亞奇的眼睛是藍色的嗎?

「算是吧,迷路的羊走了太遠的路,已經累了。不過,我一定會好好遵守和你的約定。」

變成人類的亞奇,伸出蒼白的雙手,像在抱雛鳥般將她輕輕抱起。雨幾乎停了,但她仍在兩人頭上撐起那把唯一的破爛傘。

兩人一步、一步走在深夜的森林裡。合而為一的影子,悄悄尾隨在後。凍僵的手腳與孤獨的感受,靠著彼此的溫度逐漸升溫。

她忽然好希望能夠永遠這樣走下去。下雨時共撐一把傘、晴天時在旅途中互相扶持,至於寒冷的日子則是手牽著手……

就這麼走向未知的世界盡頭。

雖然不知道是如何辦到的,但他真的將小女孩送回那間隨時可能頹圮、骯髒草房狹窄的閣樓里,放在以稻草鋪成的「床」上。

雨停了,照入屋內的月光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將小女孩放下後,嬌小的影子自重疊的影子裡分離出來。彷佛一位肉眼看不見的神明,無聲地將一個完整的東西撕成兩半。

她抓住欲離開的手指,喃喃低語著:「亞奇。」

「……你要走了嗎?不陪我一起嗎?」

「這是用雨傘交換的願望?」

亞奇露出使壞的微笑,她低下頭,鬆開了手。

「……我只是想幫你撐傘。如果你只有撐著傘時願意和我在一起,我就無法走到世界的盡頭。就算永遠也不夠。」

「永遠的代價是很昂貴的。至今為止,還沒有任何人付得起。」

他拉起小女孩稚嫩的手指,用拇指撫摩。兩人的手已不再冰冷,這時的溫暖,是他像抱著雛鳥般抱著小女孩時產生的溫度。原以為自己早就沒血沒淚,沒想到竟然還有體溫。本想嘲弄一番,想想還是算了。

「……亞奇。抱歉,我說了任性的話。你已經筋疲力盡,卻還願意抱我回來,真的很謝謝你。我好高興,好高興喔。一定會有很多可怕的人來吧,你快逃……」

小女孩的身影,忽然像熱霧般晃動扭曲,變得透明淡薄,從臉部開始一點一滴剝落,變成面無表情,宛如被吸入玩具箱的娃娃。她的靈魂回到躺在稻草堆上的真正肉體之中。

不久,她那長長的睫毛眨了一下,做夢的眼睛是空洞的雙眸。那張臉彷佛陶瓷娃娃,有生以來一次都沒哭過也沒笑過。似乎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溫暖她的心,堅硬冰冷毫不動搖。

他按壓側腹。止血

藥的效果已過,冷徹的手指,因為血的溫度而有了異樣的感覺。已經不覺得痛了。當他打算在那棵樹下暫時歇息而蹲下時,這名小女孩出現在細雨中。她的身體呈現半透明狀。恐怕對自己脫離肉體,只有靈魂飛翔在外的事毫無自覺吧。抱起她的觸感,也像懷抱空氣般輕盈,名符其實地輕如羽毛。

飄浮的靈魂完全回到原本的『軀殼』,而這真的只是一副空殼。

他輕輕掬起一縷短鬈髮。雖然頭髮遭到無情地剪短,但相信變長之後,一定會是一頭世上罕見的美麗秀髮。銀白色的頭髮、藤紫色的眼眸。這是『魔女』的顏色。

這個祭祀大地女神的腐朽小禮拜堂的閣樓里,積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四處散落人類屍骸與骨頭,角落還放著斧頭之類的工具。

她本身已經衰弱得無法動彈,和他一樣瀕臨死亡。

稻草堆上有個小小的黑羊布偶。破爛不堪,系著不知從誰的衣物剪下的舊緞帶,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藍色,金色的鈴鐺是木頭做的。

他戳了戳那似乎是自己分身的『亞奇』,彼此都是千瘡百孔。

「亞奇啊……我也有了名字,感覺還不錯。」

他在舌尖回味著這名字,是捨不得融化的哀傷滋味。

由某處傳來的花香,如殘香般飄散在黑暗中。

不可思議的是,那股即使將整個世界破壞,都無法獲得滿足、如火山般的激情,就這樣沉靜下來。話雖如此,它依舊像滾滾沸騰的岩漿,在心底渦流,並未消失。或許永遠都不會消失吧。不過,腦袋倒是冷靜下來了。

遠處傳來馬匹的嘶鳴聲。怒吼聲中,還夾雜著哀號聲。

——……你要走了嗎?不陪我一起嗎?

他發出冷笑。為什麼我非得留在這種地方不可?

怒吼聲還很遙遠,有充足的時間可以逃跑。儘管這座『魔王之森』,本就非普通盜賊或士兵能輕易活著走出去的森林。

但是,繼續在這閣樓里磨蹭下去,遲早會被人發現。

「我要走了。謝謝你給無名的我名字,還為我撐傘,我的小公主。」

就這樣,他毫不猶豫地丟下瀕死的小女孩,沿著階梯走下樓,儘可能快步離開這棟老朽的禮拜堂,快步只是他的感覺——實際上他的腳步蹣跚不穩。

……很快地,時間來到紅色月亮從夜空墜落,成為掛在樹上的裝飾品的時刻。

一道黑影再度出現在閣樓里,近乎嘆息地嘖了一聲,用蒼白的雙手,抱起躺在稻草堆上,像個壞掉的娃娃般,閉著眼的虛弱小女孩。

φφφ

如怪物席捲般,瀕臨死亡的人類紛紛倒在身後。對他來說,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不過,殺死最後一名盜賊後,他自己也虛弱得像一腳踏進了棺材,這種事倒很罕見了。他彷佛撞上去一樣,靠著身旁的槐樹,身體沿著樹幹緩緩下滑,雙腳癱在地上。元氣和體力都消耗殆盡。

耀眼的金髮、蒼白的肌膚,彷佛以黑夜淬鍊而成的漆黑斗篷——沾滿暗紅鮮血和人類黏膩的體液。唯一不變的,只有那雙散發妖異光芒的藍寶石色眼眸。

他稍梢拉開斗篷,胸口露出一叢銀白色的髮絲。

像拿出雛鳥般,他緩緩鬆開手臂。懷裡那擁有一頭銀髮的洋娃娃,緩緩地眨了眨眼睛。他看到這一幕後,露出了微笑。

他伸手撫摸那張宛如牛奶凝固而成的臉頰,上面立刻沾染了血。

「因為想再次聽你呼喚我的名字,才會回頭的……不過,算了。」

亞奇——全世界知道這名字的只有她。當時的他確實離開了閣樓,又突然一如往常地心血來潮,再次回頭。我的亞奇……

沒有回應。

從自由自在的異世界夢境裡,回到不自由的此岸『軀殼』之後——她連話都不會說了,只是恍惚地出神。本該如此……

這時,小女孩再度眨眼。

沒有任何感情意志的紫色眼眸,忽然流下淚水。

小女孩的眼眸中浮現某種情感,眼波流轉,目光中夾雜著悲傷、愛情,歡喜與絕望。她的臉龐扭曲,大滴眼淚不斷湧出,沾濕了他的手指。他彷佛看見堅硬的外殼裂開,陶瓷娃娃變回人類的瞬間。轉眼間,那個在異世界森林裡漫步的小女孩回來了。

亞奇想說些什麼,一開口卻嗆咳起來,嘴裡滿是鮮血。啊,要結束了嗎?他這麼想著,內心多少有些憤恨不滿,覺得自己做了蠢事。

「……米蕾蒂。我啊,有必須要去的地方,也有很多想做的事。本來應該已經走遠。這樣的事態,完全不在我的計畫之中。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不對勁。」

少女用稚嫩的手指抓住他的手,放在臉頰邊摩擦。淚水簌簌滑落。一看到她這副模樣,亞奇立刻將原本的不快拋諸腦後。

「好吧……算了。」

不管什麼時候,都做自己想做的事,這就是我。這種傻瓜就算死也無所謂。

「希望你可以至少叫一下我的名字。我可是為了這個才會特地跑回來的。」

快點叫啊。聽到他這麼嘀咕,小女孩的眼裡再度蒙上一層水霧。

緊抿的雙唇如花瓣般地顫抖,接著吐露出輕聲細語:

「……奇……亞奇。」

他露出微笑。真是不可思議。比起說一百萬次我愛你,這句話更令人愛憐。

我似乎成了她的全世界。我是她的亞奇,在這世界上只有我一個。

「嗯……再多叫幾次。」

「亞奇。」

她淚如雨下,忽然啃咬住他的喉嚨。

在血與死亡的氣味中,濃烈的花香充滿鼻腔,非常好聞。

心情很好。他抬起如鉛塊般沉重的手臂——幾乎沒有感覺——按住她白皙的脖頸,將她推得往後仰。光是這麼做就得費很大的力氣。他稍稍皺著眉,大口呼吸。身上汩汩湧出的鮮血,染紅她嬌小的身軀。好,這是最後一個人了。殺了你之後,我就能再次踏上旅程。

他以單手掐住小女孩纖細的脖子,她發出痛苦虛弱的聲音。

「……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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