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序章 迷霧森林、赤紅月亮(2/2)
「……別……」
原本以為她要說「別殺我」,結果不是。
「別死……」
他決定放棄,鬆開掐住對方脖子的手。小女孩發出可愛的嗆咳聲,用臉頰摩挲差點掐死自己的亞奇的手。
「……你希望我活下去?」
她心無旁騖地仰望著他,眼淚潸潸落下。那些淚水,將他手指上的血一併洗淨。
亞奇抱起小女孩,再度將身體倚靠著樹幹、雙腳伸直。他抬頭仰望天空,紅色月亮正發出嗤笑。自己現在這副模樣,也難怪月亮要嘲笑他了。
小女孩像蟬一樣依偎在他胸前,為了趕跑死神悄悄接近的腳步聲,他抱緊小女孩,撫摸起她的手和臉。
血早已流到無法挽回的地步,痛覺麻痹,小女孩用身體溫暖著他不斷流失體溫的身軀。聽到她在耳邊反覆地請求著:
「不要死。」
他輕輕一笑。
自己有正在尋找的東西,不管拿什麼來換,他都要繼續往前走。
儘管可能會在中途便筋疲力竭,卻沒想到會發生眼前這種事。既不認為會為了誰停住自己的腳步,也不可能因為放棄而回頭。無論殺死多少人,永遠都是為了自己,而不是為了誰。
「唉,算了。」
女孩伸出嬌小的手在他臉上摩擦,想拭去凝固的血與泥濘。還以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像在祈禱什麼似地閉上眼睛。
雖然很想摸摸她的頭,手臂卻不聽使喚,他擠出最後一絲力氣,微笑著,摸了摸那張被淚水濡濕的臉龐。
無法填滿的心,空虛冰凍的感情。只有行走於道路上,心情才能激動昂揚。他想試著走到這條路的盡頭,這個想法不曾改變……可是——
如果,一直不為人所知、始終走在黑暗中的我——
「如果我也有良心這種東西,說不定就會長得像你這樣吧。」
他咯咯笑著,親吻小女孩的臉頰,最後輕輕在那小巧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見,彷佛前來送葬的紅花緩緩飄落,還有那座迷霧森林,以及露出嘲笑的上弦月。
『不要死。』
他愉悅地聽著那個聲音,慢慢地眨了一次眼之後,閉上雙眼。
——整整三天三夜,小女孩像只雛鳥般地依偎在他胸口。
隔天早晨,當她冷得被自己的噴嚏聲吵醒時,只剩自己孤單一人。
亞奇原本所在的地方,只剩下被朝露沾濕的草地。旁邊那些屍體,經過三天都已腐敗,靜悄悄地躺在地上,唯有亞奇忽然消失了蹤影。
她不知道自己怔愣了多久。
…不久,某人
牽著馬匹行走的聲音傳送過來。
二
——十三年前,乾弟米爾傑利思將米蕾蒂亞帶回來的那天,也是個雨天。
才覺得天色轉暗而已,便聽見啪答啪答的雨聲響起。
剛回到『魔女左足(扎立亞)』城堡的奧蓮蒂亞,走向雨滴敲打的窗邊。
因為沒事先聯絡而臨時造訪的緣故,不巧碰到米蕾蒂亞去森林掃墓,現在不在城堡里。雖然雷納多已經去接她了,不過恐怕得等到雨停之後才見得到面吧。
思考變得渙散。不知是因為下雨,還是因為最近前往帝都史特拉迪卡時,和那時一樣決定了即將再次召開皇帝遴選的關係,奧蓮蒂亞憶起很久不曾浮現腦海的往事。
十三年前,城裡反常地死了許多人。
自從決定遴選繼承皇帝尤狄亞斯的繼承人後,擁有繼承權的皇族和妃子接二連三離奇死亡。有段時間,帝都暫時全面禁止進入,城裡混亂得像是被人搗亂的蜂窩。尤狄亞斯的親生兒子幾乎全數遭到殺害,只有一人例外。
然而,那個人卻下落不明。他就是大皇子埃里法茲,金髮藍眼的皇子。
(他站在親妹妹吉莉安公主慘死的屍體前,手中握著沾滿血的劍——就這樣逃離帝都……)
乾弟米爾傑利思為了追緝逃亡的埃里法茲皇子,前往『魔王之森』,回來時,不知為何抱著一個小女孩……
φφφ
當時,米爾傑利思往旁人覺得相當荒唐可笑的方向搜尋。
皇帝尤狄亞斯的弟弟,也就是米爾傑利思的友人凱伊·溫丁哥德——這不是姓名,一整串都是名字,不過大家都習慣叫他凱伊——得到的明明是埃里法茲逃往東方的消息,但米爾傑利思聽到後,卻前往北方的『魔王之森』,方向完全相反。
米爾傑利思馬不停蹄地在森林裡四處搜尋。他年約三十五到四十歲左右,總是一臉平靜、深謀遠慮、細心謹慎,散發出一種長年壓抑情感的人特有的沉靜。漆黑的頭髮扎在後頸處,探索周遭的眼眸,是宛如與森林融為一體的深綠色。
他將往東搜索的任務交給凱伊,獨自來到這裡,這樣的做法其實有他的考量。不過,與其說米爾傑利思有何計畫,不如說是為了以防萬一。
(歷代以來,只要開始遴選皇帝,擁有繼承權的人之中,總有人腦袋會出問題——)
『魔王之森』充滿各種怪事與奇異的動植物,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危險地帶,只要一不小心偏離道路,隨時都會死亡。無底沼澤的移動反覆無常;野獸吃剩的人骨與馬骨,在沼氣里不斷冒出的氣泡推擠下載浮載沉。
腦袋會出問題——米爾傑利思輕聲發出嗤笑,或許會變成那樣吧。
這次的皇帝遴選,原本與奧蓮蒂亞爭奪下任皇位的,是現任皇帝的六個皇子公主。然而,他們卻在一個月內相繼謎樣地死去,連最後一位皇子也逃亡了。
(為何偏偏在這種時候……)
擁有帝位繼承權的三家之一——魔女家當家奧蓮蒂亞,也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不只如此,她每年都會要求皇帝退位,將王位讓給自己。尤狄亞斯與奧蓮蒂亞長年爭奪皇位,兩人的對立眾所皆知。不過,這次的皇帝遴選,對奧蓮蒂亞而言,可說是奪取皇位的絕佳機會——如文面上所說,這樣的機會或許不會再有第二次。
在這情況下,奧蓮蒂亞和魔女家之所以不受懷疑,也不需要弄任何計策,是因為比起埃里法茲,現在的奧蓮蒂亞是最有希望的皇位候選人。身為十幾歲就上戰場,立下無數戰功,古今罕見的魔女軍師,奧蓮蒂亞不可能採取將年少的皇子公主一一殺死的『計策』,那種手法未免太過粗糙愚昧。
倒不如說,因為擔心被長年覬覦兄王家皇位的『魔女』成功篡位,皇帝一門反過來暗殺奧蓮蒂亞還比較說得通。
米爾傑利思將思緒重新轉回逃亡的皇子身上。
(從帝都到這裡,就算騎著快馬日夜疾行,也得花上五天……)
本來徒步逃亡的埃里法茲,根本不可能比騎馬的米爾傑利思早一步抵達『魔王之森』。然而,還是有一條路,可以在不騎馬,也不被任何人察覺的情況下,只消花費三天就能從帝都來到這裡。
(就是跳進海里……以目前海流的速度來看,只要不死,兩天就會被衝到死崖邊。只要別摔下斷崖絕壁,最後就能夠爬上岸,抵達森林邊緣。)
話雖如此,在跳進海里的那一刻,就因強烈衝擊死亡的可能性很高。再說,死崖上充滿四處飛翔的怪物,就算是全副武裝的騎兵,也可能連人帶馬被殺死。
萬一真能活著跋涉到森林裡,絕對也是遍體鱗傷、奄奄一息。
不過,如果他夠幸運,或是惡魔站在他那邊,確實有可能比米爾傑利思早幾天進入這座森林。加上這個季節經常下雨,就算地面上多少殘留些血跡,在追兵抵達之前,也會被雨水沖刷得一乾二淨……
米爾傑利思嘆了口氣。如果這樣還能活下來,惡魔肯定是站在他那邊。不,老實說,若能深謀遠慮到這種程度並加以實行,那個人本身就是惡魔。
……這時,血腥與腐敗的氣味突然變得比先前更加濃烈。
米爾傑利思穿出這座樹齡超過千年的巨林,出現在前方的是一片開闊的空地。
他默默地環顧四周,空地上遍布死屍。總共有十幾具,支離破碎地散落著,從那些屍體的腐壞程度看來,死後約莫經過三天左右。
米爾傑利思一一查看屍體,途中還仔細檢視了幾具,在走到空地最後方時停下腳步。
他看到一個小女孩,孤零零地站在一棵大樹下。女孩瘦得不像話,虛弱得像是好不容易才勉強撐著身體站立,看起來幾乎沒有意識。
那頭銀白色的頭髮短得令人心痛,一雙眼眸是藤紫色的。這顏色令米爾傑利思大吃一驚。
即使是魔女一族,也得歷經好幾代,才會出現一個擁有這種特別色彩的人。
而且,當今世上已經有一個人擁有這樣的顏色——就是魔女奧蓮蒂亞。
小女孩一副隨時都可能消失的模樣。米爾傑利思沿著彷佛怪物走過的道路,小心翼翼地接近她。他跨過屍體,在小女孩的面前蹲下來。那紫色的眼眸眨了眨,玻璃珠般的眼眸並未看入任何東西。就算蹲在她面前,米爾傑利思不過只是映在玻璃上的影子之一。
他想起奧蓮蒂亞不知何時曾經說過的話——
『米爾傑,我在某個歲數之前,並不是活在這個世界。雖然我看得見也聽得見世界的全部,有時也能隨心所欲地走來走去。可是,一切都和在夢中徘徊沒有兩樣。有人說,這樣的我「像個做夢的人偶」。』
直到今天為止,米爾傑利思都不相信這番話。奧蓮蒂亞可是『魔女』啊。她一如歷代魔女一樣異常早熟,卻沒有因為擁有超乎常人的頭腦而失控發狂,反而善加運用這項才能征戰沙場,拯救帝國。這樣的她,年幼時竟然連簡單的詞彙都記不住,好幾年都不與人對話,不哭也不笑,有時喃喃嘟噥著沒人聽得懂的話,四處徘徊,還曾經被認為智能不足。
『可是就在某天,我終於在這個世界覺醒了。』她像在說笑似地這麼說。
米爾傑利思對著第二個小魔女輕聲說道:
「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眨了眨眼,不發一語。米爾傑利思發現,她的脖子上有被人勒過而留下的蛇形痕跡。
米爾傑利思用披風包住呆呆站著的小女孩,將她抱起。這時,玻璃珠一般的眼眸終於浮現某種情感的光芒——大概是驚訝吧——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米爾傑利思。
米爾傑利思感覺有些奇妙。這一刻起,自己的存在才進入她的世界。
小女孩像雛鳥般攀在他的胸前,嘆息聲輕微得如同蝴蝶振翅。他低頭俯視,看到小女孩像只在陸地上掙扎的魚,嘴唇一開一闔。彷佛好不容易才收集完名字的所有碎片,用自己的嘴唇確認般地說道:
「……米、蕾蒂……」
或許是精疲力盡了吧,小女孩的頭垂在他胸前,虛脫地閉上眼睛。
淚水不斷從低垂的銀色睫毛上滴落。一滴接著一滴。
她的表情哀傷得令人心痛。那是失去非常重要的人、悲痛至極的表情。她就這麼哭泣著,直到失去意識。
米爾傑利思輕輕撫摸那顆如鳥巢般雜亂的可憐小腦袋。
接著抬起頭,天上的雲朵顯示著暴風雨即將來臨。
φφφ
……除了寶箱裡的布偶羊亞奇和那把破傘以外,原本連名字都沒有的米蕾蒂亞,逐漸增加了她的寶物。
被米爾傑利思帶回來之後,米蕾蒂亞開始與征戰各地的奧蓮蒂亞一起上戰場。她和大姑母牽著手,在戰地中行走、學習、摘採藥草,她學會了如何療傷,也會挖掘墳墓掩埋死
者的屍體。
但在這段漫長的歲月里,她最重要的寶物始終不變。
她一邊行走一邊挖掘墳墓;有時縫合傷口,有時尋找消失的亞奇。
某天,在戰場上,在不會說話的屍骸前,金色的頭髮在夕陽餘暉下飄動。
——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
「公主大人……公主大人……請起來,拜託。」
她被人搖晃著,在恍惚間睜開眼睛,昏暗的光線中,獨眼男人低頭望著自己。看來自己在祠堂里不小心睡了個午覺。她坐起身,身上都是落葉和塵埃。破舊祠堂外天色明亮,夏末的驟雨似乎早已停歇。
「我在墓地那邊沒看見你,原來又跑到這裡來了……別讓人擔心好嗎?」
她輕輕抓住那隻搖醒自己——上面布滿了傷痕——的大手,對方另一邊的袖子空蕩蕩地搖晃著。就在四年前那場慘烈的葛蘭瑟力亞戰役中,他的手臂被扭斷了。不過,其他的『拼接部隊』別說是手臂,連人都變成屍體,全部進了墳墓。
雨後的森林裡,秋蟬發出叫聲。
「……怎麼了?公主大人,是不是做了不愉快的夢?」
察覺她悶悶不樂,雷納多和藹爽朗地笑著說道。
「既然如此,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吧。奧蓮蒂亞大人回來了。她說有非常重要的大事要告訴公主大人,所以才要我來叫你。」
「咦!大姑母從帝都過來了嗎?會不會留下來過夜?」
米蕾蒂亞聞言坐立不安,立刻拍掉衣服上的塵埃。
(……非常重要的大事是指什麼?真令人在意……)
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她正準備走出祠堂時,強烈的光線十分刺眼,令她停下腳步。
——怎麼了?公主大人?
四年前,米蕾蒂亞從戰場上的大量屍體中,發現單手被扭斷、內臟從肚子裡跑出來,只剩最後一口氣的雷納多時,哭得不能自已。可是,他卻像是一點也不在意似的,微笑著用同一句話安慰嗚咽的米蕾蒂亞:
『怎麼了?公主大人?別哭啊……』
那場葛蘭瑟力亞攻防戰,令魔女家的諸多名將幾乎全數壯烈犧牲。勉強活下來的,只有帝國總帥奧蓮蒂亞、米爾傑利思和死神吉伊、參謀將軍席格林迪等人,少得可以用手指算出。至於敵對的亞琉加王朝,上戰場的十名王子中,除了最小的艾簡王子外,全數戰死。
……當時締結的五年停戰協定,有如一場驟雨般轉瞬即逝,眼看只剩下一年。
——怎麼了?公主大人?
沒事。米蕾蒂亞這麼回應雷納多,從祠堂里走進陽光底下。
……那天,夕陽紼紅如血。
自從『魔王之森』離別至今,不知不覺已過了十年。
環顧四周,遍地死屍之中。
將頭巾取下的神官(亞奇),獨自笑著站在那裡。
——我的公主(米蕾蒂),我死掉比較好嗎?
在墳墓不管怎麼挖都挖不完的那天。
米蕾蒂亞將全世界最重要的亞奇(寶物)——從寶箱中丟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