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佐哈爾的傳信鴿(2/2)
「給我聽好了!是哪個家族或哪個傢伙胡說八道要停戰的啊?這些無能的傢伙。四年前,我國的國土雖然被大幅侵略,但對方也死了不少王朝王子啊。只要殺死剩下的那個十七歲小鬼,亞琉加也會安分一陣子才對。這將是一場為葛蘭瑟力亞戰役展開復仇的戰爭,怎能不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呢?被人打不還手,有損國家威嚴!」
米蕾蒂亞默默看著佛羅連斯,亞奇指責般地小聲說道:
「……法皇。」
「被人攻到葛蘭瑟力亞不說,那些淪陷的要塞和城池至今仍在王朝占領之下。不但不設法取回領土,竟然還沒開打就說會輸?姑且不論傭兵,你知道死了那麼多的正規軍,會減少多少稅收和進貢嗎?更別說為那些白白送死的士兵,用掉國庫里多少稅金,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米蕾蒂亞覺得全身血液倒流,氣得說不出話來。
「王朝皇帝亞琉加已經很久沒上戰場。過去的他確實很恐怖……他恩、恩將仇報,說什麼要報復,不但殺進帝都還闖入這座城,但那只是他僥倖罷了。反正他現在一定耽溺於酒色,成了個笨重的胖子,不過是王位上的裝飾品啦。對吧,尤狄——」
「皇兄,您再說下去,會成為一具屍體喔。」
一道犀利冰冷的聲音傳來。表面上看來,他依然傭懶地托著下巴,乍看之下表情毫無變化。事實上,那雙暗藍色的眼眸此時正閃著可怕的冷酷光芒。
「這是無能的你,在葛蘭瑟力亞戰役時無法求得神明保佑所付出的代價……光靠法皇一個人的首級,超度不了那些士兵……」
佛羅連斯眼神一沉,黑色的怒火在眼裡熊熊燃燒。
長年的征戰與死亡,造成法皇家的勢力逐漸深入人心,成為人們心靈的依靠,在貴族與帝國官員之間生根、滲透。如今,法皇家的勢力範圍與影響力,已如蜘蛛網般牢牢遍布整個帝國。這裡並非只有參與會議的七人,還有負責寫下議事錄的書記宮和侍從們,在他們眼中,受到孤立的不是佛羅連斯,而是皇帝。
羅傑樞機——亞奇——臉上浮現淡淡笑容,又隨即消失。
即使受到周遭毫不掩飾的冷眼相待,皇帝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魔女家的公主,繼續說下去……還有,給她一杯水。」
米蕾蒂亞微微顫抖。
賽希爾不允許我帶刀是對的。
——真想殺死他。如果這雙手上有劍,我一定——狂亂的情感蒙蔽了雙眼,她忍不住想哭。這裡的一切都令人絕望得悶悶不樂。
真想從座位上起身,永遠離開這裡。離開這個房間,這座城,這個帝都。回到葛蘭瑟力亞,回到大叔父與大姑母的身邊。
鏘啷……鎖鏈的聲音令米蕾蒂亞回過神來,她用力咬緊嘴唇。
(還不行。)
——我不會永遠留在這座城裡。我一定會離開,但不是現在。
凱伊也沒有向她伸出援手。在眾人的注視之下,米蕾蒂亞伸出顫抖的手,拿起杯子喝了兩口水。她慢慢憶起該怎麼呼吸,硬是吞下喉頭凝稠的黑色怒意——佛羅連斯是該死,但造成葛蘭瑟力亞戰役的不是他。米蕾蒂亞望向亞奇,他竟然在笑。
她的頭腦逐漸恢復冷靜,像把所有的情感收入箱底般封了起來。等她放好杯子、抬起頭時,賽希爾和凱伊都想起昔日的奧蓮蒂亞。
米蕾蒂亞開口,說話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不過語氣已沉穩許多。
「……現狀是,即使開戰,也只有不到三成的勝算。這是大姑母的看法,我國與王朝之間,甚至稱不上勢均力敵。」
佛羅連斯驚愕地張大嘴,面紅耳赤地說道:
「不到三成?胡說八道!對方已經死了九名主導戰役的王子了耶!」
「……死的只是那九名王子,和他們各自的輔佐家族而已。」
「你竟然說『而已』!什麼叫而已!那不是幾乎全軍覆沒了嗎?」
「不對。亞琉加王朝的王子領地,全部加起來的上限不得超過國家領土的五分之二。而其他五分之三的領土——超過半數掌握在那些沒有參加那場葛蘭瑟力亞戰役,王子軍隊以外的老臣名將、直系家臣和有能官員手中。」
佛羅連斯想反駁,卻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只能保持沉默。
「此外,王朝王子之間除了爭奪王位外,彼此的輔佐家族為了擴大派系門閥,在朝廷上引發政治鬥爭、對立、爭功諉過……進行著永無止息的兄弟鬥爭。每位王子固然勇猛善戰,但在戰場上,多數時候卻為了彼此競爭,與其說是攜手合作,不如說是互相利用。」
兄弟間的鬥爭心,有時雖能帶來勝利的戰果,但同時也造成王朝分裂的危機。
「……過去日日沉溺於派閥之爭,引發內鬥與分裂火種的,正是那九位王朝王子。然而,他們和他們的輔佐勢力,已經全部隨著葛蘭瑟力亞之役消失了。」
在法皇家的派系鬥爭中勝出的佛羅連斯很清楚那代表什麼,因此更加沉默。
凱伊靠上椅背,望著自己的異母兄長佛羅連斯。
「……沒錯,正是如此。執著於派系鬥爭的王子們全數死亡。連帶地,白白消耗國力的內鬥和分裂問題也跟著一併解決。而且,這還不是內部肅清,不會在王朝內留下疙瘩……對王朝而言,簡直就是將燙手山芋整顆丟進垃圾簍,清得一乾二淨,你不認為嗎?」
「凱伊……你、你想說什麼!說啊……」
「我想說的是,乍看之下『兩敗俱傷』的葛蘭瑟力亞戰役,結束之後回頭去看,簡直就像有人特意寫下,對王朝而言極為有利的一套漂亮劇本。」
賽希爾也點頭表示同意。不過,從結果看來,如果那真的是某人設下的圈套……只能說那個人真是可怕的鬼才。
「別說這種傻話了!」
佛羅連斯憤慨激昂,張開雙手用力拍桌吼道:
「你也親眼看到了吧,凱伊。那——葛蘭瑟力亞那可怕的屍體山,還有戰場上的慘狀。你竟然說那是出自某人的計謀?要真如此,想出這種慘無人道計謀的人,已經稱不上是人類了!對我們而言,亞琉加軍隊固然死不足惜,但回到國內他們也一樣是一般人吧。我實在不敢相信,你們會用『一套漂亮劇本』來解釋這件事,難以原諒!」
米蕾蒂亞白皙的臉龐出現些微動靜。只有此時——儘管不認同佛羅連斯這個人——也認同他的這股憤怒。他先前的言行永遠不值得原諒,但他剛才的行為,確實令人瞬間鬆了口氣。
法皇確實知道四年前的葛蘭瑟力亞是什麼狀況。雖然以豪華的排場出現,但他的確在屍體尚未處理完之前抵達葛蘭瑟力亞,憑弔死者,為這令人感到無限哀戚的光景暈厥,失聲哭喊,四處奔走。儘管仍是滿嘴對稅金的不滿和憤怒,不過即使隨行的高階聖職人員全部逃回帝都,他還是留到最後。從早到晚舉辦葬禮,弔唁、講道,同時不忘將少得可憐的布施金錢收入懷中。他
披著那身絢爛的法袍在傾圮的城裡行走,就算遇到強盜也頑強抵抗,不願脫下那身衣物。在旁人眼中,遠在三個街角前轉彎處就能認出的佛羅連斯活像個大傻瓜。然而,對城裡的人們而言,「只要法皇猊下留在這裡就能感到安心與救贖」。他就這樣神秘地成為城裡的人氣吉祥物。
「不過啊,小魔女。說了那麼多,我可是很清楚喔。當時的確死了很多人,舉辦了許多葬禮,可是只要聚集起來,兵力還是不小的。葛蘭瑟力亞軍雖然被殲滅,但我們還有南方軍和黑蹄、赤枝騎士軍團各支軍隊啊,也別忘了僧兵們。」
隨侍一旁的騎士們,瞬間散發緊張的氣息。
米蕾蒂亞低下頭。近衛黑蹄、赤枝等精銳部隊的存在當然是事實,但是,佛羅連斯口中的多數「兵力」卻是——
「……幾乎不曾上過戰場的士兵將領。以這個定義來說,不可否認,是還有兵力沒錯。」
「他們都經過嚴格的訓練!朱蕾米亞家不也還有奧蓮蒂亞、席格林迪,以及他的孫子芬·李爾嗎?為什麼要特地將米爾傑利思召回前線,應該還有其他人……反正總還有別人吧!」
「沒有了。一
米蕾蒂亞輕聲嘀咕,從眼角餘光瞥見凱伊抓頭的樣子。
「這就是為什麼……這次連大叔父米爾傑利思都會被召回戰場。」
奧蓮蒂亞沒有結婚,米爾傑利思是萬一她不幸戰死時的繼承人。奧蓮蒂亞親自指名旁系的米爾傑利思為魔女家下一任當家,並認他為乾弟,將他接到朱蕾米亞家,那已經是數十年前的事了。一直為此保留實力的米爾傑利思,終於也將正式被徵召上戰場。
「朱蕾米亞家幾乎失去了所有將帥,只剩寥寥數人……」
宿敵魔女家若是絕後,對法皇家和佛羅連斯而言都是求之不得,他應該暗自偷笑且慶幸才是。然而,這時的佛羅連斯卻瞠目結舌,像個傻瓜一樣地詢問:
「……那麼,誰來保護這個國家?」
米蕾蒂亞一心只想狂毆那張臉。
……誰來?誰來。誰來!
『……去了……也只有絕望而已。』
『這代表什麼意思,您真的明白嗎?公主大人。』
她本來以為,世界和心都在四年前瓦解離去了。
沙沙……耳邊又傳來鎖鏈的聲音。『小丑』低著頭,悄悄窺看自己。
傾聽無聲者的聲音,走在黑暗底層,成為人們的眼睛與耳朵……你也聽見我的聲音了嗎?米蕾蒂亞稍微獲得慰藉,做了個深呼吸。
「這就是為何大姑母說只有三成勝算。我們現在擁有的,多半是從軍經驗不多——甚至一次都沒上過戰場的士兵。如此一來,將無法戰勝經驗豐富的王朝將軍和軍師。」
隨侍在旁的騎士與士兵們忿忿不平,反而是佛羅連斯無話可說。
因為他的父皇瓦倫狄米亞斯的關係,皇子時代的他,也曾被毫不留情地丟上戰場。無論是否擅長武藝,初次上戰場的生死往往由命運左右。而大多數人的運氣都不好。最糟糕的是初次上戰場就被任命為將軍,這才是最大的災難。佛羅連斯就曾跟隨這樣的皇兄上陣,結果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死光了。從此之後,他便下定決心,即使奉命帶軍上陣,他上戰場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士兵一起逃跑。一直以來,他也真的徹底執行。
的確,和毫不留情地將各家皇子公主一一丟上戰場的父皇時代不同,現在的帝國軍除了少數例外,幾乎只能依賴將才輩出的魔女家。
相對的,尚武的亞琉加王朝士兵則是為了爭奪戰功而競相上戰場,將兵們應該早已累積足夠的實戰經驗。
直到此時,佛羅連斯才真正體會所謂「不到三成」的勝率,並非隨口胡詻的數字。
「好、好吧……那或許可以等個幾年,時機成熟了再開戰。站在法皇家的立場雖然很火大,但確實很難立刻做出決斷,還是經過審慎討論之後——」
佛羅連斯說到一半,便察覺異母皇弟凱伊空虛的眼神,趕緊閉上嘴巴。
「……我說皇兄啊,亞琉加王朝哪有可能放棄這個絕佳機會,好心地讓我們『等個幾年』?我們這邊庭院被踐踏得亂七八糟,對方卻是無論城鎮或農田都毫髮無傷,這四年來儲備國力、兵糧,士兵也經過充分的休養生息。米亞一開始不是說了嗎?王朝皇帝亞琉加根本就沒有延長停戰協定的意思。」
「…………」
賽希爾用力握緊已經空了的咖啡杯。
「……外交官奧蓮蒂亞這幾年來不斷在台面下探詢休戰的條件,但對方給的永遠是同一個答案。他要『皇帝尤狄亞斯的人頭,以及帝國所有領土』。」
「——門都沒有!」
皇帝尤狄亞斯本人似笑非笑,帶著一抹嘲弄的意味。那種笑法,和亞奇很像。看到他的表情,米蕾蒂亞感到受挫,總覺得大概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了。那是絕不退讓的微笑。可是——
「……站在對方的立場想,現在是最有利的時候。戰爭高手——亞琉加皇帝,和他的丞相辛·洛克席耶絕對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七月停戰協定到期之後,對方無論何時攻打過來都不奇怪。不管那會是什麼時候,接下來發生的戰爭將左右國家的未來……他們會投入前所未有的最大軍力,前來消滅我們的國家——這是大姑母的預測。」
佛羅連斯望著米蕾蒂亞,再看看凱伊。他們將前來消滅我們的國家?
「這麼一來,萬……萬一戰敗,帝國會變成怎樣?」
凱伊抓了抓頭,沒有回答。若是問賽希爾,她或許會很樂意回答,但佛羅連斯一點也不想問她。
「……關於這件事,大姑母也請我帶話給皇帝陛下。」
尤狄亞斯轉動玻璃珠般的眼睛,由上往下地注視著米蕾蒂亞。
「我聽,你說吧。」
「請尤狄亞斯皇帝陛下退位,將皇位禪讓給奧蓮蒂亞,如此一來,或許還有可能和對方針對停戰事宜進行談判。只要您退位,亞琉加皇帝提出的條件之一——『皇帝尤狄亞斯的人頭』就不存在了。」
侍從們屏氣凝神,在緊張的氣氛中,只有尤狄亞斯彷佛什麼感覺都沒有。
那雙藍眼睛湛藍得宛如萬里晴空,但米蕾蒂亞說的話,卻像消失在無底深淵一樣,被他的雙眼給吞沒。米蕾蒂亞感覺連自己都要被吞沒了,因而雙腳發抖。自己說的話,彷佛早就被皇帝猜透。不管她說什麼,話語只是空虛地消失在那雙藍眼之中。連大姑母都無法改變皇帝的意志,自己又怎麼有可能改變?不過,這是最後的希望了——請一定要……
米蕾蒂亞曾經對雷納多說「不抱持什麼希望」。不過,那是騙人的。
請一定要……
「只要帝國皇帝易主,對方也可能對『帝國所有領土』這個項目做出讓步。不,當奧蓮蒂亞即位成為女皇時,她就會賭上自己的一切去促成這一點。另外,只要與王朝談判結果順利,奧蓮蒂亞也會像陛下一樣主動退位,將皇位還給兄王家的人。以上,是她請我帶給您的話。」
除了皇帝之外,聽到這段話的人都有所觸動。
「原來如此……只在談判期間即位的女皇啊。」
就連佛羅連斯——當然得附加幾個條件——都不再堅持。如果只在這段國事不易掌控的非常時期,將責任推給奧蓮蒂亞,等事過境遷之後再由兄王家取回皇位,這無疑是件好事。儘管法皇家和魔女家一樣想逼尤狄亞斯退位,但年僅十二、三歲的拉姆札皇子絕對無法應付亞琉加皇帝。這兩個問題,在奧蓮蒂亞提出的方案中都完美地解決了。
「……法皇家也認為或許可以考慮看看……再說,要是那個魔女當上女皇……亞琉加說不定真的肯給一些緩衝時間……」
「——那麼,請你回去轉告奧蓮蒂亞,我退位時……」
皇帝的聲音儘管輕柔卻很冷淡。光聽語氣,就令米蕾蒂亞感到絕望。
「只會是我死的時候。除此之外不可能。」
原本像透入一絲陽光,正要溫暖起來的空氣,再次瞬間凍結。
尤狄亞斯露出微笑——絲毫感受不到溫度的微笑——斬釘截鐵地說道。
已經反覆說了幾十年的話,如今依然堅定不移。
「只有奧蓮蒂亞,我絕對不會讓給她皇位。」
米蕾蒂亞不明白,一點也不明白。她手撐著桌面站起來。
「陛下,求求您——請您做出英明的判斷吧——這是最後的希望了。」
「帝國本來就不需要延長停戰期。我提出的談判條件是『亞琉加從我手中奪去的東西,要原封不動地歸還』。除此之外,沒什麼好說的。」
「但您是要對方小至一個要塞都得無償歸還——」
尤狄亞斯以優雅的姿態歪著頭,那姿勢既不代表肯定也
不代表否定。
「……正如亞琉加一步都不肯退讓,我也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
這樣到底誰能得救?
然而,桌邊沒有一個人開口,也沒有人提出反駁。佛羅連斯萬念俱灰地用手撐著臉頰,大口喝著涼掉的牛奶。凱伊說得沒錯.這裡就像老鼠的玩具一樣,不管怎麼跑,永遠都只能在同一個地方喀啦喀啦轉動。
米蕾蒂亞感受到亞奇的視線。看到自己原地空轉的樣子,他說不定覺得好笑。不管做什麼都是白費工夫。
米蕾蒂亞蜷縮起擺在桌上的手。
「……大姑母也交代,如果聽到的是這樣的回答,就讓我轉告陛下最後一段話。之後我會將有她親筆簽名的信件交給您,在此先以口頭報告,內容一字不差。」
「最後」兩字,讓尤狄亞斯初次挑了挑眉。
「『尤狄亞斯,這真的是最後了。看來,你果然至死都不願意將皇位讓給我——既然如此,今天,我也將第一次完全聽從你。
從這封信的簽署日期開始,我奧蓮蒂亞·狄斯·維賈列西亞·朱蕾米亞,正式放棄一切皇位繼承權』。」
佛羅連斯精神一振。
「『等你死後再當皇帝就太遲了。沒有時間了,能做的事有限。賽希爾、凱伊、佛羅連斯,我想,我再也不會有回到那張桌邊的一天了吧。』」
賽希爾和凱伊臉上各自浮現不同的表情,或者變得面無表情。
「『不過,即使放棄皇位繼承權,也不代表我認同法皇家的專橫霸道。我希望僧侶們別再插手政事,也堅決否認法皇家擁有成為皇帝的權力。更不承認由法皇家支持的皇子當上下任皇帝。』」
原本得意竊笑的佛羅連斯,一張臉逐漸漲紅。
「『站在魔女家的立場,無法認同不透過選舉,就由法皇家輔佐的拉姆札皇子世襲皇位。在場所有人應該都知道了吧,我將推出與其抗衡的候選人,魔女朱蕾米亞家將正式成為尤狄亞斯「另一位皇子」的輔佐家族,推舉他成為皇太子候選人。皇帝遴選的日期,尤狄亞斯應該已經決定好了。』」
尚未獲知此事的侍從與書記官面面相覷,驚呼失聲。
佛羅連斯嘖了一聲。早知道就該禁止七人之外的其他人進入議場,這下,消息幾個小時後就會鉅細靡遺地傳遍城裡的每個角落。
「『主戰派法皇家,或是主和派魔女家。戰爭將持續,還是將結束?請將這次的皇帝遴選視為決定下個世代命運的一場選舉。就算到了那個時代,魔女朱蕾米亞家已沒有半個人存活,這個結果也會留下來,由別的人傳承下去吧。我將遵從現任皇帝尤狄亞斯的旨意,迎向最後的戰場。這次,就算有尤狄亞斯的命令,我也不會回去了——以上就是我要說的話,祝各位安好。』」
眾人眼中彷佛看見魔女奧蓮蒂亞優雅的身影,一手持劍,鮮艷的禮服裙襬飛揚,微笑著揚長而去。
全部說完之後,米蕾蒂亞抬起頭,正好對上尤狄亞斯藍色的眼眸。他的眼神不再空洞,但看的也不是米蕾蒂亞。他看起來,就像是正凝視著不在這裡——也永遠不會再出現在這裡的——另一個魔女。
尤狄亞斯一度閉上眼睛,等他再度睜開時,又恢復為原先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眸了。他托著臉頰,語氣慵懶無力:
「那麼,我在此宣布下任皇帝遴選的日期——明年六月十五日,舉行大宰相會議,在會議上請各位投票給各自支持的皇子。」
「尤狄亞斯!你在說什麼蠢話。什麼『另一個皇子』,他有受過教育嗎——」
「差不多從五年前起,已經讓賽希爾和凱伊對他進行帝王教育了。基本能力與拉姆札相去不遠,年齡同樣是十二歲,就快十三了吧……」
「五年?什、什麼,凱伊——」
凱伊露出苦笑,點頭承認。賽希爾就不用說了,只要是尤狄亞斯的命令,凱伊都會言聽計從。身旁的金髮樞機悄聲說道:
「……您讓皇帝陛下對您太過警戒了,猊下。」
佛羅連斯咬牙切齒。他說得沒錯。自以為有拉姆札在就可高枕無憂,這幾年來,自己將尤狄亞斯逼得太緊了。
「原本按照道理,應該由我先指定繼承人再進行皇帝遴選,不過我不希望我的指定改變選舉結果。因此,這次我決定不公開指定。」
這是奇妙的一瞬間。桌面上眾人的視線紛紛交錯,有人驚訝,有人質疑,有人擔心,有人心中自有打算。眾人彼此打探,揣測著,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氛。這次皇帝遴選沒有皇帝指定的繼承人。
儘管與法皇家反目成仇,皇帝的威信已不如過去,但尤狄亞斯仍是眾人見了皆得下跪的皇帝。有了他的指定,票一定會集中到那個人選身上。可是,他卻不公開自己支持的是魔女家還是法皇家輔佐的候選人,皇帝遴選即將在這樣的狀況下進行。
「尤狄亞斯,萬一皇帝遴選的結果,選出的不是你希望的繼承者怎麼辦?」
異母兄長毫不容情的目光,引來尤狄亞斯一陣冷笑。
「……遵循選舉結果啊。反正無論選出誰,到時我已經不在這世界上了。」
「皇兄!」
「我死的時候,就是從皇位退下的時候,凱伊。這句話沒有其他意思——下任皇帝遴選於明年六月十五日舉行,從天亮舉行到日落。當天晚上,在埸所有人都會收到開票結果通知,隔天十六日中午將公布選出的皇太子。究竟會是魔女家輔佐的皇子,還是法皇家輔佐的拉姆札呢……真教人期待。」
佛羅連斯瞪了米蕾蒂亞一眼,米蕾蒂亞的視線並未特定望著誰,而是落在手邊的資料上。不過,她什麼都沒看進眼裡。另外,除了目光之外的一切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亞奇身上。
尤狄亞斯宣布「散會」,就在此時——
賽希爾的侍從長不發一語地快步奔向她,遞上一張小紙條與一封未拆封的信。由於上面封著表示高度緊急的紅色封蠟,於是賽希爾當場打開。一瞥之下,先瞄了法皇猊下一眼,再看看他身邊的金髮樞機,最後不知為何,竟然看向米蕾蒂亞。
「……這是佐哈爾監獄的傳信鴿送來的。」
賽希爾高舉手中黑白兩色的書信,讓在場所有人看見——那是死亡通知書。
「米蕾蒂亞公主,無論你想問對方什麼,申請探監的對象已經無法和你會面了。今天早上,耶賽魯巴特被發現死在獄中。」
米蕾蒂亞恍惚地聽著她的聲音,凱伊迅速低聲詢問:
「……死因是?」
「暗殺。兇器是小刀,一刀斃命,似乎還來不及哀號,他就死了。」
小刀?米蕾蒂亞想起那把——如切奶油般插入廢墟的石板路——小刀……王朝派來的刺客。
她隱約看見亞奇唇邊浮現一抹殘忍的微笑。
……中計了。腦袋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或許能將亞奇從樞機的位置趕下來的微小可能性。
如此一來,就永遠無法從耶賽魯巴特口中問出什麼了。
如果只是想暗殺耶賽魯巴特,至今為止的機會多得是。刻意在米蕾蒂亞眼前這麼做,彷佛暗示著有什麼即將開始。
一陣劇烈暈眩襲來,後腦勺陣陣抽痛。
世界天旋地轉,血液彷佛一口氣從頭部流向腳底似的。
「米亞!」
她從椅子上跌落。
沙沙……某處傳來鎖鏈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