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佐哈爾的傳信鴿(1/2)
一
滴答、滴答……是時鐘的聲音。
身體如燃燒般地火燙,睡出一身汗的米蕾蒂亞不舒服地醒來。天色微亮,空氣澄淨,她感受到闊別好幾十個小時的世界開闊感。這裡有書籍、筆墨和淡淡的竹子香。風吹過後,葉子便發出沙沙的脈動聲。
燭台上並未點燃燭火,但或許是在黑暗中待久的緣故,其他感官變得異常敏銳。空氣、聲音、氣味、觸戚。熟悉的魔女家香味、枕邊的懷表,天花板上以金漆畫出的細緻圖案微微發亮。把這一切串連起來之後——米蕾蒂亞心想「不會吧」。
(這是大叔父在朱蕾米亞宅邸里的房間……?)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之前還在地下水道迷宮中無止盡地走著,一醒來竟然躺在米爾傑利思的床上睡覺——
(該……該不會那一切全都是做夢吧?從、從哪部分開始是夢境啊——?)
她想跳起來,結果因為頭暈目眩又立刻倒回枕頭上。頭痛得要命,她不禁大口喘氣。
全身骨頭痛到像要散了一樣,加上不僅發著高燒,雙腳也硬邦邦的,不過做了一點動作就氣喘吁吁。嚴重的頭痛讓她的頭無法順利抬高……那並不是夢。
趕得及參加宰相會議了喔——黑暗中,如幻覺般的聲音落下——宰相會議。
米蕾蒂亞打了個哆嗦。現在這種狀態根本無法外出。她左顧右盼都沒有半個人。來人啊。她的心臟怦怦跳,數度嘗試起身都失敗了。來人啊。
「……雷納多。」
沙啞低喃著。吉伊、雷納多。不管這裡是不是宅邸都無所謂,來人啊。
「雷納多!」
米蕾蒂亞甚至想著「既然你不來,我就大聲求助,直到你來為止」,然而三秒後,義肢與肉身的腿和代替拐杖的劍就在地上發出乒桌球乓的聲音,在走廊與走廊之間疾走,最後踢破了房門。
「——公主大人?」
雷納多在米爾傑利思房裡找到米蕾蒂亞時,還以為自己的腦袋終於完全壞掉了。畢竟,米蕾蒂亞消失之後,他除了在街頭展開地毯式搜尋,每次回到朱蕾米亞宅邸時也都會檢查每個房間——連儲藏室和餐具櫃的門都拉開來看——看得白胡管家都露出悲傷的表情了。他幾個小時前才做了一樣的事,當時這裡絕對沒有人。何況,那個能幹的管家不可能連米蕾蒂亞打開玄關門回家都沒發現,更加不可能瞞著雷納多。
在深夜,過了十二點的瞬間,雷納多腦袋裡的理智斷了線,忍不住搖起魔女宅邸中唯一的擺鐘,把它弄壞了。理由是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鐘聲響了十二下,公主大人卻一點也沒有要回來的意思」。所以,凌晨十二點那十二下成為絕響,魔女宅邸的擺鐘再也不會報時了。
他在大屋子裡四處走動,理智線又繼續斷了兩、三根。凱伊啦、法皇家啦、宰相什麼的,把這些人全都殺光好了,正當他這麼想時——
『雷納多!』
雷納多彷佛聽見公主求助的聲音。他甩掉依附在身上的魔鬼,腦內宛如大霧散去般回過神來。
米蕾蒂亞看起來悽慘無比,從頭頂到腳尖都是黑色的髒污。雷納多走向正拚命試著從枕頭上起身的少女,緊緊抱住她。即使她的衣服怪得不知該從哪裡開始吐槽,頭髮剪得出奇地短,她仍然是貨真價實的米蕾蒂亞。
「歡迎回來,公主大人。謝謝您呼喚我,不然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因為腦袋變傻了,即使是這種時候,雷納多也無法說出什麼像樣的話。
雷納多臉上的表情比亡靈更像亡靈,米蕾蒂亞則像個死於三百年前的殭屍。只見米蕾蒂亞殭屍搖搖晃晃地拜託亡靈雷納多說:
「雷納多,請快點去準備退燒藥、感冒藥、營養劑、鎮痛劑,還有金創藥。」
「看來頭腦有問題的,好像不只有我呢。」
衝進來的白胡管家看到忽然出現在宅邸里的米蕾蒂亞,驚訝到說不出話。再看到她那副悽慘的模樣,管家立刻振作精神,將宅邸里所剩不多的傭人一一叫醒,接著發號施令,要他們端湯送藥,準備衣服餐點,換新的床單。這時時間是三更半夜,凌晨三點。
「看您這副樣子,即使再睡三天也不為過!」
「雷納多,拜託……我跟人約好了,所以才回來的。」
雷納多一臉退縮,他沉默不語,長出鬍渣的臉上滿是悲傷。
「……公主大人,就算您去參加會議……也只會絕望而已啊。」
「即使如此,大叔父仍然在帝都待了四年。就算絕望,我也要把該做的事情做完。」
「……您真的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嗎?公主大人。」
此時的米蕾蒂亞並不明白,等她瞭解真正的意思時,已經是中午了。
雷納多粗魯地抓了抓頭,終於吐出一句「好吧」。
「公主大人叫我,就是希望我來幫您嘛。這點讓我非常高興,所以……」
剛進城就失蹤三十個小時,回來時不但打赤腳、剪短了頭髮、換了一套不一樣的衣服,還遍體鱗傷。她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卻才回家不到幾個小時又要去那個萬魔殿。
儘管如此,雷納多還是將到口的話全部用力吞回去。米蕾蒂亞心想,如果是我早就忍不住了。各種情感湧上喉頭,卻無法化為言語。不管說什麼都不夠。米蕾蒂亞伸出手,抱緊雷納多。她頭上傳來驚訝的氣息。一會兒之後,雷納多伸出僅存的那隻手,輕輕撫摸米蕾蒂亞的頭。那隻布滿傷痕的手,又大又溫暖,就像雷納多本人一樣。
雷納多的臉頰抵著米蕾蒂亞的太陽穴。鬍渣感覺刺刺的。米蕾蒂亞輕輕摩挲他的臉頰,代替道歉。
等洗好澡、換上乾淨的衣服,傷口也都包紮好之後,米蕾蒂亞便輪番將湯藥與藥膳粥倒入胃裡,好不容易才從殭屍變回人類。
接著她開始昏睡,再度被雷納多搖醒時,已經是上午十點了。
或許是吃過些許藥物和食物才入睡的緣故,她醒來時身體總算不再那麼疲軟無力,頭腦思緒也清晰許多。儘管還有一點頭痛,肌肉酸痛、擦傷、跌打損傷,全身都發出抗議,不過還不到無法忍耐的程度。
她起床後還在發呆,雷納多便將一面小鏡子架在床邊,拿了把剪刀開始將米蕾蒂亞割短的頭髮修齊。喀嚓、喀嚓……
鏡子另一頭的雷納多依然掛著一張亡靈般的臉,緊抿的嘴角下垂。
「……公主大人,您頭髮的顏色都掉了,要直接這樣過去嗎?」
深咖啡色的染料在水道里被沖得一乾二淨,頭髮完全恢復為原本的銀白色。米蕾蒂亞剛醒來還半夢半醒的腦袋,一時之間想不起來當初為何要染頭髮。對了,是為了儘可能減少被狙擊的機會,結果一點意義也沒有。算了。
「嗯……這樣就好……重染太麻煩,而且也沒時間了。隨便啦。」
「公主大人……您還真是自暴自棄耶!」
米蕾蒂亞望著鏡中的自己。毫無隱藏,就像是自己的一切突然全部在正確的地方歸位。這就是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就以原原本本的自己去見亞奇吧。
最後,雷納多將修好的短髮仔細地梳整齊。
米蕾蒂亞將紙扇和紙筆文具塞進懷裡,套上靴子。這是幾天來的第三雙了。欠行腳商人吉亞的賒款又多了一筆。吉伊的錢包里沒錢了,得想個辦法賴帳才行。不對,錯了,是想辦法還清。嗯……這麼說來,錢包的主人吉伊一直不見人影,到底跑到哪裡去了……這個疑問瞬間閃過腦海。不過,現在與其擔心他,還不如先想辦法撐過幾小時後自己將面臨的未來吧。
米蕾蒂亞離開宅邸,最後又擁抱了一次雷納多。
「我出發了。」
雷納多並沒有回應那個擁抱。他想說些什麼,腦袋卻一片空白。只能目送米蕾蒂亞從胸前離開,然後坐上馬車。
銀白色的頭髮與藤紫色的眼睛。任誰都會拿她與奧蓮蒂亞相比,而後大失所望。她身邊連一個支持者都沒有,明知自己遠不如奧蓮蒂亞,仍大大方方地展現『魔女』的姿態,以她最大的努力向前走。她是雷納多喜歡的公主大人。
公主大人說「不抱持什麼希望」。可是,雷納多知道那不是真的。
即使雙眸蒙上陰霾,她依舊擁有永不放棄的縹緲希望之光,就這麼乘著馬車離去。
φφφ
——準時抵達城裡的米蕾蒂亞,再次跟著賽希爾的侍從長,沿著寬敞的天空迴廊,踩著規律的腳步聲往前走。噠、噠……
不久,她忽然感覺後頸寒毛直立。噠……
夜色的氣息。米蕾蒂亞緩緩抬起頭來。
以綠色和白色為基本色調的僧服,繡著密密金銀絲線的刺繡,是樞機的正式聖袍。
有如藍寶石的雙眼,瓷白的肌
膚。一頭醒目的金髮,用與眼睛相同的藍色絹帶鬆鬆地系著。只有影子又黑又長,無聲地拖在身後。
對方手中沒有笏板,頭上也沒有戴聖帽。他肯定知道比起那些物品,自己閃亮的金髮更能襯托他的美貌,引發神性。
——『法皇的代理人』。
他獨自佇立在樓梯前,對前來的米蕾蒂亞微微一笑。
彷佛全世界只有他毫不懷疑米蕾蒂亞一定能準時趕上似的。
兩人的視線相接,激盪出火花。
——從葛蘭瑟力亞戰役至今,已經四年了。
米蕾蒂亞藤紫色的眼眸徹底冰冷,面對那足以魅惑眾生、毀滅一切的微笑,也沒有絲毫動搖。相反的,愈是接近他,米蕾蒂亞的臉上愈是面無表情。凝視著這樣的她,對方反而顯得頗為愉悅,唯獨對那頭短髮不解地歪了歪頭。不過,頭髮長短與否,對他而言並不重要。
金髮的樞機,對侍從長做了一個要他先行前往議場的手勢,再優雅地對米蕾蒂亞伸出蒼白的手。那副姿態,彷佛在晚宴中邀舞。
「我等你很久了,我們走吧。我和你,這是最後了。」
有趣的一句話。彷佛世界上最後只剩下他們兩人。
米蕾蒂亞只對那隻高雅蒼白的手投以一瞥,接著便完全視若無睹。
「不需要。我早已決定透過戰爭奪取想從你身上得到的一切。」
「你想要什麼?」
「你的命。」
金髮樞機凝視米蕾蒂亞好一陣子之後,揮了揮伸出的手說:
「賭上你的一切,出手吧。」
米蕾蒂亞背向亞奇。
裙襬飛揚,她拾級而上。
背後的亞奇隨即優美而無聲地跟上。
一旁的衛兵、行政官員、聖僧與侍女們,目光全都深深受亞奇所吸引,紛紛低頭行禮。感覺光是待在他身邊就會忍不住起雞皮疙瘩,心神蕩漾,全副神經都如磁鐵般地被亞奇吸了過去。
向來深思熟慮的帝國宰相賽希爾,竟如此輕易笞應讓這位下級樞機參加宰相會議。
米蕾蒂亞的雙眸染上一層憤怒的色彩。她用力踩在階梯上,像是一一回擊死神的鐮刀似的,冷漠而淡定地拾級而上。一次都沒有回頭,也不曾停下腳步。
米蕾蒂亞在心中發誓,就算成為全城最後一個反抗亞奇的人,也絕不屈服。
就這樣,終於抵達階梯頂端。門前的腳步聲只有兩個人份。
只有米蕾蒂亞和亞奇兩個人。
如果這是最後一場戰鬥,她將回頭朝亞奇的頸項揮舞鐮刀巨大的刀刃吧。
米蕾蒂亞回過頭,亞奇的微笑近在眼前。站在兩級階梯下的他,視線和自己差不多高。
亞奇輕巧地往上踏兩階,站在她的身邊。簡直就像兩人即將聯手,闖入死神設下的藍色晚宴。米蕾蒂亞冷淡且面無表情,亞奇則是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兩人凝視著對方。
大門緩緩打開。
就在此時—
傳來另外一道腳步聲。
聲音是從剛才走上來的階梯下方傳來的。
伴隨著沙沙的鎖鏈聲。
米蕾蒂亞往階梯下望去。
站在最底下一級階梯垂著頭的人抬起了頭。
那個人戴著眼睛和嘴巴都因微笑而扭曲、臉頰上卻掛著一滴淚珠的小丑面具。
他身穿從頭蓋到小腿肚的囚衣,雙手戴著鞣革手套。松垮垮的手套沾滿烏漆抹黑的污漬,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罪人用的斷頭台形木枷掛在他的雙手上,而他的腳下則穿著粗糙的木鞋,兩腳之間系著鐵腳鐐。
四周靜得連針掉在水上的聲音都聽得見,但卻沒有一個人驚慌失措。
遠方傳來幾隻鴿子飛上晴空的聲音。
《皇帝啊,汝不可自席上站起,不可別開視線……他正是汝等之帝國所在,正是我的子民,也是鏡中的另一個自己……》
面前是以拘束罪人的枷鎖束縛四肢,穿著粗糙木鞋,戴著詭異的小丑面具,在黑暗中徘徊生活的人。他是底層的投票者,皇帝的具現者……
米蕾蒂亞下意識地步下幾級階梯。
『小丑』的身體倏然抖了一下。
米蕾蒂亞身後的大門打開,士兵們一擁而上。他們越過米蕾蒂亞,站在『小丑』面前阻擋他的去路,將手中的長槍交錯高舉。
米蕾蒂亞高聲說道:
「住手,他什麼都沒做!」
米蕾蒂亞正想衝下階梯,前往『小丑』身邊,卻被亞奇抓住手臂制止。他的藍色眼眸冷然睥睨階梯下方。
『小丑』與亞奇的視線短暫交會。
最後從大門裡出來的是黑衣宰相賽希爾,她開口:
「是因為您試圖靠近他啊,小魔女殿下。我們不會傷害他的,除了皇帝陛下以外,任何人都不許接近他。請您離開他身邊。」
賽希爾一如往常的聲音,打破當下凍結的空氣。周遭開始像捅了蜂窩般產生一陣騷動,到處有人發出恐懼的尖叫。
這時,賽希爾的目光,朝一直安安分分待在階梯下方等待的面具小丑望去。保護了失蹤的米蕾蒂亞,將她平安無事送回來就算了……沒想到少年甚至不惜以這副模樣現身。
——睽違數十年的『來訪』。
『小丑』。『坐上第六個席次的人』。皇帝,以及所有擁有投票權的人若不更專注傾聽底層的聲音,並反應在執政上是不行的……
帝國宰相賽希爾將黑衣下襬一撩,走向樓梯下方的『小丑』。她優雅地對他低頭行以一禮,將併攏的手指放在心臟位置,深深彎下右膝,跪在柔軟的地毯上。
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能讓黑衣宰相行此至高無上禮的對象,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帝國皇帝。
「『小丑』——坐上第六個席次的人,代表帝國所有無罪與罪孽深重的人啊。傾聽無聲者的聲音,成為他們的眼睛與耳朵,投下最後一票的您。我是現任帝國宰相賽希爾·菈菈·瑟儂,在此代替皇帝向您行禮致意。透過這遵循古儀的最敬禮,在此迎接您的到來。歡迎您,請秉持公正女神的天秤前往帝國議會吧。屬於您的席次永遠在這裡。」
『小丑』頓了一下,微微低下頭。
他直接從交錯不動的長槍下方鑽過。能夠辦得到這件事,足見他的身材有多矮小,甚至比米蕾蒂亞還嬌小。他輕輕踏上一級階梯,再一級……再踏上一級。
『小丑』拖著衣襬下宛如尾巴的長長鎖鏈,他低著頭,一階一階往上爬,堅決不抬起頭,速度慢得教人忍不住想去牽他。
賽希爾對米蕾蒂亞投以焦躁的視線,催促她的行動。亞奇的手緊抓住她的手臂不放,像一副纖細的枷鎖。
米蕾蒂亞朝議場轉身,最後再次看了小丑一眼。
鏘啷……
……和在這個城裡初次聽見的幻影枷鎖發出的,是一樣的聲音。
大門後方是由座位圍成的磨泥缽狀大議場,今天空無一人。不過,下次舉行皇帝遴選時,這裡將會擠滿了人吧。
大議場後方可通往一個位置較高,方便處理實務的小會議間。凱伊和法皇佛羅連斯已經坐在裡面等了。另外,還有一個人也在那裡。
米蕾蒂亞仰望著該處。
小會議間的最後方是皇帝專用的寶座。
皇帝尤狄亞斯坐在那裡,傭懶地托著臉頰,打量米蕾蒂亞。
他的那雙長腿優雅地交叉,有如雕像般動也不動,即使與米蕾蒂亞視線交會也完全沒有反應。臉頰甚至不曾抽動一下。從那雙疲倦至極,說不上是空洞還是黑暗的虛無藍色眼眸中,讀不出任何情感。
甚至看不出他只是呆呆地注視著,還是正在思考些什麼。
短暫的視線交會後,米蕾蒂亞對皇帝點頭致意,再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亞奇隔著桌子,在她正對面的位置坐下,賽希爾也跟著入座。最後進來的『小丑』,輕輕地在一張四隻椅腳綁著鎖鏈的白木椅坐下。
米蕾蒂亞發現,那張『小丑之椅』,是唯一一個能正面面對皇帝寶座的位置。
——汝不可別開視線……
面對小丑突如其然的來訪,凱伊和法皇露出驚訝的表情,但什麼都沒說。
「——首先,小魔女殿下。恭喜您平安出席。」
賽希爾啜飲著咖啡,淡淡地說道。法皇露出一臉不愉快到了極點的表情,用湯匙攪拌著熱牛奶。
「哼,賽希爾,你這句話是在諷刺我嗎!」
「並沒有。我指的是她長途跋涉抵達帝都那件事啊。還是說,您真的對她有什麼企圖嗎?法皇猊下。」
「沒有。只是看到她還敢厚著臉皮跑來出席宰相會議,覺得
有點火大罷了。」
每個人的座位上都放著飲料,但米蕾蒂亞什麼也沒點。而安靜坐在一旁的『小丑』雙手戴著枷鎖,也沒辦法喝水。
縱使他不在意這件事,米蕾蒂亞卻無法不在意。她對侍從表示不需要飲料時,低著頭的『小丑』似乎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桌面上,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堆像小山般高的文件。法皇的那份大概被亞奇拿去閱讀,所以只有他面前空蕩蕩的,只放著一個牛奶杯。
賽希爾一手拿著鵝毛筆,將幾張文件拉到手邊。
佛羅連斯絮絮叨叨著他的不滿與抱怨,不過,每個人都對他視若無睹。就連身旁的亞奇也一樣。
「對了,聽說外交官奧蓮蒂亞托你在宰相會議上傳話,請說吧。」
米蕾蒂亞收緊下巴,點點頭。
她努力保持著淡然的表情和聲音開口:
「……那麼,我在此宣讀外交官奧蓮蒂亞的訊息。為期五年的停戰協定,將於明年七月結束。截至目前為止,王朝皇帝亞琉加完全沒有延長停戰協定的意願……也不用期待談判延長的可能性。」
低著頭的『小丑』,匆然抬起戴面具的臉。
「此外,一旦開戰——我國十之八九沒有勝算。這個國家將會吞下敗仗。」
皇帝尤狄亞斯那雙暗藍色的眼眸,這時才第一次轉動。
事先看過奧蓮蒂亞書信的賽希爾與凱伊沉默不語。
只有佛羅連斯拍桌咆哮:
「她說會輸?開什麼玩笑。只要將亞琉加最後一個兒子殺掉,不就穩贏了嗎?對那個魔女而言,這種事只不過像用小指壓扁對方一樣簡單吧!反正這番話只是那個臭魔女用來威脅我們,試圖延長停戰的奸計。」
反正上戰場的又不是法皇家——打著這個主意的他,火冒三丈地愈罵愈起勁。
「給我聽好了!是哪個家族或哪個傢伙胡說八道要停戰的啊?這些無能的傢伙。四年前,我國的國土雖然被大幅侵略,但對方也死了不少王朝王子啊。只要殺死剩下的那個十七歲小鬼,亞琉加也會安分一陣子才對。這將是一場為葛蘭瑟力亞戰役展開復仇的戰爭,怎能不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呢?被人打不還手,有損國家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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