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間章 葛蘭瑟力亞前夜2(2/2)
帝國軍最強的將帥在傍晚奮力挖掘墓穴的光景太過奇特,黑鷲部隊只能拚命裝作沒看見,用比平常快三倍的速度賣力工作著。
……等月亮升起時,米蕾蒂亞已夾在大姑母和大叔父中間打起瞌睡。米爾傑利思抽走她手裡的鏟子,奧蓮蒂亞則輕輕摟過她的頭,讓她躺在自己大腿上。
他們總共挖了五個墓穴,黑鷲部隊在其中四個埋入大量屍體後,先行回去。
夜幕低垂,蟲鳴聲此起彼落。此地只有他們三人與蟲子,還有屍體、殭屍和鬼魂。後面三者就算真的存在,也安靜得難以察覺吧。
奧蓮蒂亞靠在墓穴底部,撫摸米蕾蒂亞的頭髮,咧嘴笑著。
「現在要是有王朝士兵從上面倒下泥土將我們掩埋,就戰敗了呢。」
這就叫自掘墳墓——米爾傑利思喃喃說了無聊的玩笑。他苦著一張臉,將手裡的鶴嘴鍬扔出去。彷佛受夠了一切,他一臉不悅地以單手解開胸前兩、三顆鈕扣。平時穿戴整齊的他,此刻卻滿身泥濘、一副邁遢樣。
「確實不無可能。替對方省下挖墳墓的時間,他們肯定高興得大笑。」
雖然是自暴自棄的說法,但有那麼一瞬間,米爾傑利思覺得這樣也不錯。
充斥蟲鳴的耀眼月夜裡,一起活埋於三人共同挖掘的墳墓中……就不用在這沒完沒了的世界活得這麼辛苦了。
奧蓮蒂亞一死,戰爭就會結束。
「…………」
米爾傑利思屈起單邊膝蓋,以深沉的綠色眼眸仰望著皎潔明月
。
「……對了,米爾傑。聽說凱伊從祭祀廳帶了個從軍僧侶過來,還是個罕見的派遣軍師來著?而且總是戴著遮住臉龐的頭巾,絕不拿下來。」
「……那張臉啊……上次遭到襲擊時,他救了米亞,所以我去見了他一面,想向他道謝……那個人藏在頭巾底下的,是金髮碧眼的絕世美貌。」
奧蓮蒂亞睜大了雙眼。不分男女,法皇猊下向來喜歡長得好看的人,但連米爾傑利思都讚嘆的相貌,還真教人想見識看看。
「根據祭祀廳的意思,他即將成為耶賽魯巴特身邊的軍師……拜託,希望他是個優秀的參謀,別再讓米亞一天到晚為了救援耶賽魯東奔西跑……」
關於這點,奧蓮蒂亞也有同感。畢竟,他從來不接受魔女家將帥的建議。
「那個僧侶名叫羅傑,外表看起來頂多二十一、二歲。不過……」
這裡不乏法皇家的間諜與刺客,只是都和法皇一樣膚淺。唯獨這個男人……
被對方的藍眼凝視時,米爾傑利思還以為自己要被吞沒了。
光是看到他的微笑就能解開心房鏽蝕的鎖,一不注意就會奪走一切的雙眸。倉促間反射性地將心武裝起來,對方卻露出惡作劇似的微笑。彷佛握住充滿慈愛卻冰冷的手一般,是個謎樣的青年。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神官身分。他不屈服於神以外的東西,不受任何人事物支配。
「……就算是間諜僧,我也不認為那個男人會聽命於法皇。」
縱使是個高深莫測的男人,他救了米亞依舊是事實。
米蕾蒂亞在旁熟睡著,米爾傑利思輕摸她的頭。看到那溫柔的動作,令奧蓮蒂亞忍不住仰望天空……為什麼在她醒著時,你不這麼對待她呢?
眼前這一幕,令她想起剛撿到米亞時的事。為了照顧這隻小雛鳥,她和米爾傑利思兩人手忙腳亂,用毛毯裹著她、拍拍她的肚子哄她入睡,感覺這段時光永遠不會消失。奧蓮蒂亞眺望著皎潔的明月,開口說道:
「……米爾傑,我想讓米亞離開前線。她不適合。」
米爾傑利思轉動眼珠看向奧蓮蒂亞的側臉。她看起來像在生氣。
「現在是吹什麼風?那種事你明明早就知道了,卻還帶著她到處上戰場。」
「是沒錯啦,但我最近突然覺得很不安……情況和過去有所不同。不只耶賽魯莫名其妙的連勝很有問題,對手——里里的情形也很怪,他好像不在軍陣中。明年,他負責輔佐的亞琉加十三王子·艾簡將在十三歲初赴戰場。艾簡今年才十二歲,還無法出陣。可是,感覺有好一陣子沒見到這位王子了。」
米爾傑利思聞言心頭一驚……耶賽魯巴特莫名其妙的連勝。
還有,凱伊刻意前來「監察」的真正目的。
「……難道,艾簡王子被囚禁了嗎?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下?」
「欸,米爾傑。上次王朝士兵算準米亞的所在地,展開突襲的事,似乎是有人將米亞出賣給王朝,做為得到艾簡王子的『回禮』。」
「————」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還是趕緊找個理由,讓她離開前線吧。順便將她至今的經歷、姓名一併抹消,安排她到奧津城裡生活。」
這次米爾傑利思是真的感到震驚。因為那意味著,奧蓮蒂亞將永遠放開米蕾蒂亞。
「雖然我選擇待在戰場(這裡),但米亞不同……明知如此,我仍帶著她奔波。」
初次相過時,米蕾蒂亞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什麼都不會說。她不肯靠近人,於是奧蓮蒂亞只好主動接近她。米蕾蒂亞一直緊抱著黑羊布偶,但是某天,她輕輕回握住了朝自己伸出的手。有時是陌生人、有時是大姑母,她們玩起這場沒有血緣關係的家家酒。奧蓮蒂亞其實還滿喜歡這種感覺。
就像米蕾蒂亞到哪都帶著黑羊,奧蓮蒂亞不論去哪都帶著米蕾蒂亞。她很清楚,這孩子是自己重要的羊。對米爾傑利思而言或許也是。不過,已經夠了。
「在淪為什麼都無法選擇之前,讓她自由吧……我已經回不去了。」
「數十年來,你之所以回不了奧津城——」
一字一句,米爾傑利思狠狠地吐出話語,彷佛瞪視著她。
「是因為從三十多年前開始,皇帝就派出刺客暗殺你了。」
奧蓮蒂亞呵呵笑著。是啊——她這麼說。
蓊鬱的綠色、流水的聲音。遭朝露沾濕的翠綠草木,充滿雨的氣味。黎明前夕,走在布穀鳥啼叫的濃霧深山裡,感覺好像會遇見神明。從沒想過,最後不經意回頭望見的景色,竟會成為自己寶箱中最重要的東西。
「能把心思花在米亞身上,也只有現在了。就算無法再扮演親人,也希望她能在某處好好活下去……這種念頭,已經數十年不曾出現過了呢。」
聽她喊大姑母、大叔父,像這樣在墳場裡一起看流星,這些事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吧。如果沒有米蕾蒂亞,她根本不可能和米爾傑利思在墓地過夜。
她是帝國最強大的魔女軍師。可是,數十年來都無法成為女帝,無力改變國家,也沒能終結戰爭,只是將族人不停送上戰場,讓他們徒然送死罷了。
這十幾年,她守護不了任何東西。只是個守護不了任何東西的無用魔女。
「……米爾傑,我連米亞的寶物都守護不了嗎?我好想守護……」
米爾傑利思無法回答。
捨棄美麗的故鄉——即使想回也回不去——始終獨自留在戰線的奧蓮蒂亞。如今將再次放開米蕾蒂亞的手,選擇孤身一人。
……假如,現在有人能來將他們三人埋在墓穴中,米爾傑利思一定會帶著幸福至極的心情,向對方道謝。
——因為幫助敵國王朝王子逃獄等理由,米蕾蒂亞被送往帝都。奧蓮蒂亞也被解除帝國總帥職位,遭到貶職,這些都是不久之後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