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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來自蔚藍天空的放逐與墜落(1/2)

目錄

白色的海鷗悠然朝著遼闊的天空彼端飛去。

一路沿著〈龍骨大街〉前進,便會興從南方延伸上來的三條大街交會。

從〈冬之王的身軀〉到被魔女斬下的〈首級〉,古時固然是一段受到重重阻絕的路程,如今首級與身軀部分已有道路相通。北上的三條大街,各有一座驚人的巨大渡橋,綿延至遠處。巴爾瓦羅沙大帝命魔女家建設的這三座大橋,即使大批重武裝軍隊一口氣湧上也撼動不了半分。

無論渡過哪座橋,都會通往帝都,因此必須檢查身分。平安獲得衛兵蓋章許可後,他們通過關隘,正式過橋。大橋本身就像個小鎮,橋上有成排的旅店和土產專賣店,鳶與海鷗飛舞於上方。剛捕上岸的漁獲,讓空氣中充滿海潮香氣。

從不受過去束縛的男人。吉伊正睡在馬車裡,全然忘了自己四年前曾大鬧所有關隘的事。

遙遠的另一頭,四面環海、座落於濃綠山林中的『卷貝城』散發出微小的白光。

吹拂而過的早晨海風清涼而令人心曠神恰。米蕾蒂亞之所以頻頻擦拭脖子上的汗水,臉色又蒼白,並不是因為九月秋老虎的緣故——而是帝都的關係。

這個季節,每逢早上六點與下午四點,鐘樓會一口氣放出鴿子。

噹啷,大聖堂宣告早晨六點到來的鐘聲,隨風飄至耳邊。噹啷……

沉重而帶點悲傷氛圍的莊嚴鐘聲。

聽起來像極了在葛蘭瑟力亞每天都會聽見的吊鐘聲,令米蕾蒂亞內心為之顫動。她的手腳冰冷,心跳加速。

鐘聲響起,彷佛等不及迎接米蕾蒂亞的到訪。

蒼白冰冷的手觸摸米蕾蒂亞的下顎,逼近眼前的藍眼帶著甜美微笑,如絲絹般柔軟的聲音在耳畔低語:

歡迎來到此地,我的公主……

米蕾蒂亞拭去額頭上的汗水。她知道雷納多正擔心地看著自己,因此強裝鎮定,刻意不回頭迎向對方的目光。她試著深呼吸。

她緊抿著雙唇,靠意志力壓抑不停顫抖的身體。接著閉上眼睛。

這裡是皇帝與皇子們、主張開戰的法皇,以及吹奏魔笛的樞機所在的地方。

帝都史特拉迪卡。

等她再次睜開眼睛時,蒼白的臉頰有些冰冷,幻影消失了。

φφφ

早上搭著馬車通過大橋的米蕾蒂亞,中午時已走在『卷貝城』的最頂端。渡橋後,才剛穿過帝都正門,彷佛待命已久的士兵便上前傳達宰相賽希爾要求召見的命令,當場將他們帶走。

從橋到帝都正門,即使搭馬車也得花上兩個小時,前往位於山上的城堡則更花時間。跟在侍從長身後橫越上帝宮時,雙腿已經疲憊得快要舉不起來。

由於高度的緣故,上帝宮又稱為天空迴廊。從宮中往外看,遙遠的山麓一覽無遺。細如絲線的銀色河川與水道反射陽光,蓋在山腳平原上的建築物小如芝麻。另外也看得見大海。只要用力一聞,便能嗅到九月樹木所散發的香氣。

和吉伊一起前來討救兵那次,兩人一口氣衝進皇座所在之處,回程時又匆匆展開急行軍,完全沒有心情欣賞周遭的景色。

過去,米蕾蒂亞曾二度逃離這座如鹽一般雪白、彷佛沒有盡頭的貝殼迷宮。第二次是和吉伊一起,而第一次……

跟在侍從長身後的她,目光從城外轉回城中。放眼望去有不少昏暗角落,四處分散的岔路與門毫無規律可言,儼然形成一座無間迷宮。熟知一切道路的,就只有被枷鎖束縛在這座城裡的『小丑』。

那時,米蕾蒂亞真的聽見了從某處傳來枷鎖的喀鏘聲響。

她回過頭,可是當然沒有看見任何人。她將腳尖移向正面。

準備再度邁步之際,米蕾蒂亞又轉過身去。

眼前只有風吹過的痕跡,依然不見半個人影。

…米蕾蒂亞離開後,喀鏘……鎖鏈的聲響,確實在迴廊中出現又消失。

交出護身刀,穿過通往宰相辦公室的迴廊,最後再通過一扇門,便見到黑衣女宰相賽希爾·菈菈·瑟儂坐在辦公桌後等待的身影。

她穿得一身黑,從領巾到手套、鞋帶都是黑色的。但是,不同布料與質地呈現的光澤與觸感,交織出美麗的濃淡漸層,讓那張知性的臉龐更添一分冷酷。只有肌膚、金褐色的頭髮,以及淺咖啡色的雙眸帶有色彩。

簡直面無表情到了完美的地步,環抱手臂的模樣彷佛畫中的人物。即使有人能模仿那身打扮,也無法擁有她的穩重、聰穎、知性,與隱隱透露的苦澀。

「四年不見了,米蕾蒂亞公主。」

這位黑衣宰相是尤狄亞斯皇帝的心腹,對皇帝出了名地忠誠。數十年來隨侍於皇帝身側,為他完成包括骯髒勾當在內的龐雜公務。她只服從皇帝,米蕾蒂亞聽說,只要皇帝一聲令下,她隨時可以派人去殺大姑母。不過這番話真假未定。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賽希爾的頭腦、心,以及人生和未來的一切,都只為皇帝存在,而不是為了帝國。

「你上次帶刀拔劍衝到皇帝陛下面前之後,我們就沒見過面了呢。就連指名通緝都拿你沒辦法。」

實際上拔劍的是吉伊,但讓他拔劍的確實是米蕾蒂亞。之所以這麼做,都是因為眼前的黑衣宰相說要將他們抓起來關進牢里。

米蕾蒂亞沒有對此道歉,只是微微鞠躬,盡一個名義上的禮數。無論如何,自己現在有更想知道的事。

既非亞奇的事,也無關宰相會議或皇帝遴選,更不是少年皇子的事。

「……為什麼帝國宰相的辦公室會呈現這種萬箭穿心的狀態呢?就像敵人的箭全部集中在這裡,差一點被攻陷了一樣……」

進入房內的瞬間——第一個冒出的念頭是,這裡到底打輸了什麼樣的仗?

房間裡到處插滿了箭,包括天花板和牆壁。由於宰相辦公桌前的地板上也插滿箭,米蕾蒂亞必須像在跳曼波舞那樣扭動身軀才能通過。花瓶上也有。黑色凹痕應該是拔箭後留下來的吧,至於現在為什麼還插著箭,大概是後來嫌麻煩就放著不管了的關係。有幾根箭羽被人折斷,看得出房間的主人曾一度暴躁地將怒氣發泄在箭身上。在彷佛城池即將被攻陷的狀態中,只有身為城主的帝國宰相一臉淡定、毫髮無傷,形成一幅異樣的光景。

「請解讀為『不費吹灰之力就獲得了敵人的箭』吧。這幾個月,箭倉里平白增加了千來把箭。可喜可賀的是,前幾天箭手還得到報應,傷到了腰。」

傲視天下的宰相自嘲著。仔細一看,箭矢上綁著書信,封蠟上也蓋著烙印。『鴿子與橄欖』——是藍格立薩法皇家的家徽。

米蕾蒂亞伸手碰觸未開封的書信,見宰相什麼也沒說,於是便打開來閱讀。

信中充滿對來路不明的皇子與小魔女——指的應該是自己吧——以及皇帝遴選的不滿,寫信人燃燒的鬥志與熱情躍然紙上。內容不外乎抱怨謾罵,表示絕不承認來路不明的皇子,要求推翻、撤回,堅持不算數,諸如此類。

「……佛羅連斯法皇……會出席宰相會議嗎?」

「因為你會出席,他就算用爬的也會爬過來吧。」

賽希爾望著『小魔女』。眼睛的顏色畢竟無法改變,依然維持原本的藤紫色,但頭髮卻染成了深咖啡色。賽希爾顯得相當失望。如果是奧蓮蒂亞,除非另有策略,否則即使殺進亞琉加朝廷中央,她肯定還是會維持原本的銀髮與藤紫色眼眸。就算相較於十幾歲時的奧蓮蒂亞,米蕾蒂亞身上仍找不到任何充滿吸引力的神性,或令人為之震懾的威嚴。

「反正還有羅傑樞機在場,真有什麼萬一,他也會拉住法皇猊下的。」

米蕾蒂亞身子一顫,長發的發梢跟著微微擺動。

「……他的地位應該不足以列席吧……他也會出席會議?」

「是啊。我接到的聯絡是這麼說的。雖然是低階樞機,但現在負責掌理祭祀廳的人是他。比起荒誕淫亂、豪奢浪費的皇族樞機,他要好多了。」

這樣啊——米蕾蒂亞只是如此輕聲回應。

「還有,你獲准隨身帶著一名護衛,人選可以自行決定。而且特別獲准護衛帶刀前往上帝宮。」

真教人驚訝。對武器限制向來嚴格的上帝宮,竟然允許帶刀。

在這座城的最深處,即便是三大家族的當家,若非事態特殊,向來不允許佩刀。正因為擁有能一對一晉見皇帝的地位,對他們的規範也更加嚴格。

米蕾蒂亞隔了一會兒,開口詢問:

「……那我也可以帶刀嗎?」

「不可能。札立亞卿米爾傑利思現在不在,你就等於是魔女家在帝都的代表。你的地位足以像這樣與我一對一會面,要是允許帶刀,此時此刻你就可以殺了我。在宰相會議上也能夠危害眾人……我們無

法忽視這個可能性。帶刀許可只限於你的護衛,你並不適用。」

賽希爾從身旁堆得高高的資料里,靈巧地抽出一張紙——輕挑了挑眉。

「和你一起進入帝都的是……吉伊?……這下得另當別論了。」

三秒就被否決,但米蕾蒂亞無從反駁。畢竟他是殺人無數的死神吉伊。

他熱愛自由,只聽從奧蓮蒂亞的命令,高興拔刀就拔刀。

「另一名隨從……雷納多。來歷不明……根本用不著提……沒辦法,只好從騎士中找個人當你的護衛——」

「——不,不必。」

賽希爾坐在辦公桌後打量米蕾蒂亞。

「原因是?」

她只帶了雷納多和吉伊過來。除此之外,不需要任何人。兩人當中只有雷納多比較有可能,但仍遭到拒絕。相信雷納多肯定會樂於做她的護衛。然而米蕾蒂亞並不是為了這個才帶他來的。

之所以把刀交給他,只是為了製造在一起的藉口。延長相處的時間……

雖然很想編個煞有介事的理由,可是她還是克制不住地說了:

「……沒有任何人應該為我而死。」

過去守護『小不點公主』的拼接部隊,如今全都在墳墓里…

賽希爾靠上椅背,發出「嘰咿」的聲響。

「……看來,你只有臉蛋和奧蓮蒂亞大人相似。」

米蕾蒂亞並未否認。她說得沒錯,自己和大姑母確實截然不同。什麼都做不好,老是搞砸、感到後悔。雙手沾滿墳土與屍體,沒有一個地方乾淨美麗。

見米蕾蒂亞沒反駁,賽希爾再次默默地失望了。

「關於護衛的事,稍後再說吧——言歸正傳,在你進城這段期間,眾人的行程也已完成協調,宰相會議的舉行時間,確定定在三天後的中午。」

米蕾蒂亞抿起雙唇——三天後的中午。

「你不在場的話,無法做出任何討論,請務必趕上。」

「我明白了。」

「……關於停戰協定,你應該也會為奧蓮蒂亞大人傳話吧。在你出發前,與此事相關的信件也已寄出並平安送達了。」

賽希爾想起那疊經由帝國外務府重要文書專用驛站送來的信件。三天後即將舉行宰相會議,她必須在那之前看完才行。

短暫的沉默過後,少女平板的聲音落在插滿箭矢的地板上。

「……賽希爾大人,與亞琉加王朝之間的延長停戰或是開戰,最終都得由尤狄亞斯皇帝陛下在宰相會議上做出決定吧?」

賽希爾眉毛動也不動,回答得簡潔扼要:

「對,我是這麼聽說的。」

「……既然如此,我和法皇猊下一樣,就算用爬的也會出席會議。」

賽希爾從未上過戰場。但是,她可以想像奧蓮蒂亞在背水一戰時,臉上的表情大概就像這樣……即使看不到結果,魔女依然會踏上戰場。

「最後是關於你的皇子。」

你的皇子——這句話讓米蕾蒂亞措手不及,只能發出啊、喔之類的囁嚅。

「你們的正式會面,應該會安排在三天後的宰相會議結束之後。」

那個『充滿謎團的皇子大人』突然鮮明了起來。至今還不知道他的名字。還差點忘記自己要跟他結婚的事。話說回來,我到底要和怎樣的人結婚呢……

「請問……那位皇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位黑髮、身穿皇子服飾,戴著面具的十二歲少年。」

「……宰相……那不就……跟拉姆札皇子一模一樣嗎……」

說到身穿皇子服飾、戴著面具的十二歲黑髮皇子,就屬拉姆札了。

「這麼問吧,這位皇子也戴面具嗎?」

「要是長相曝光,一旦皇帝遴選敗選,會對他往後的人生造成問題。」

「…………」

完全以敗選為前提——然而,米蕾蒂亞也無從反駁……更何況,不公開長相確實對他比較好。可是——

「至少告訴我名字!」

「我叫賽希爾。」

……意思是要我自己親口去問結婚對象的名字吧。

算了,反正只要乖乖等待,三天後就能見到面了。

「還有,關於你今明兩天想去佐哈爾監獄探望耶賽魯巴特的事,負責管轄的是凱伊皇弟殿下,後續的事他會與你聯絡。」

米蕾蒂亞默默點頭。又聽了幾件聯絡事項後,她再次鞠躬行禮,離開了宰相辦公室。

……等米蕾蒂亞離去,賽希爾罕見地思考起他人的事。

儘管只有長相相似,但有一剎那,她確實看見了奧蓮蒂亞的影子。

『沒有任何人應該為我而死。』

雖然愚蠢,卻是需要勇氣才說得出口的漂亮話。自己早已遺忘的言語。

這句話打動了賽希爾的心。長久以來不斷累積的操勞與無止盡的焦慮,在她心頭造成鏽蝕而鈍重的情感,短暫地發出了微弱的聲音剝除脫落。

那空靈清澄的音色,令她稍微想起早已忘卻的遙遠過往。

過去,自己對尤狄亞斯皇帝所懷抱的那份純粹的心意。

「您回來啦,公主大人。」

與賽希爾會面結束,米蕾蒂亞一見到在休息室等候的雷納多,整個人頓時一陣虛脫。原來,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如此緊張。

剛才在門外,賽希爾的隨身侍從長恭恭敬敬地將護身刀與雷納多的朱鞘刀還給了兩人。米蕾蒂亞一邊走著,一邊瞄了雷納多的刀一眼。她想起賽希爾要自己選一個護衛同行的事。

「啊,公主大人,您該不會被告知要選一個護衛吧?您決定人選了嗎?」

雷納多立刻從米蕾蒂亞黯淡的表情看出端倪。

「我應該會被拒絕吧?畢竟我來路不明,連自己的記憶都曖昧不清。城裡不可能允許這樣的我帶刀……雖然您選擇我的話,我會很開心。」

米蕾蒂亞瞪了雷納多一眼。

「要說來路不明,我也是吧。剛才我姑且問了自己有沒有帶刀權。」

這次換雷納多動怒了,只見他一臉嚴肅。

「……公主大人,我不是拜託過,要您別拔刀嗎?」

「不管怎樣,在葛蘭瑟力亞殺過人的我,也無法獲得帶刀許可。」

雷納多在米蕾蒂亞面前站定,以一手撫摸她的臉頰與頭髮。

「……讓人們面對戰爭,自己卻躲在城堡里睡懶覺的傢伙說的話,不聽也罷。」

米蕾蒂亞沉默不語。無論肯定或否定的話,她都不想說。現在還不想說。她只是垂下頭,用臉頰磨蹭那雙大而溫暖的手掌,藉由雷納多的溫柔撫慰自己。

「順便跟你說一聲,吉伊連拿出來討論的餘地都沒有。」

「……啊,嗯……這點實在不能說什麼。不過,那傢伙只要願意,別說近衛黑蹄騎士了,誰也阻止不了他帶刀前往任何地方,有沒有『許可』都一樣……」

在奧蓮蒂亞的副將中,吉伊與參謀將軍席格林迪以及劍鬼將軍並稱「——一羽鳥」。這三位將軍都擁有在戰況危及時,代替奧蓮蒂亞發號施令、統轄全軍的權限。其中,劍鬼將軍的一切都是謎,他總是戴著一副鬼面具,也極少現身。因此,實質上等於席格林迪與吉伊並列雙雄。身為一介傭兵的雷納多,和他在地位上可說有著天壤之別。

……然而,因為吉伊本人是那副德性,照理說應該伴隨地位、實力與戰績而來的尊敬與重用,就像粒子撞擊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兩人再度邁步向前。即使在廣大的城內,外型突兀的兩人依然十分引人注目,不時感受到周遭好奇的視線。雷納多以朱鞘刀代替手杖,咚咚敲著地面往前走,兩隻腳的腳步聲也有些微的不同,因為其中一條腿是義肢。米蕾蒂亞很喜歡這熟悉的音色。

「話說,那個吉伊……再怎麼想逃,難道就不能等到明天嗎!只是個傭兵的我無法跟著您到宰相所在的城頂,以隨從的身分同行又會被擋下。」

吉伊閃人的速度甚至比行腳商人吉亞還快,一眨眼就不見人影。進入帝都,接到賽希爾的傳令前,吉伊就從馬車上消失了。速度快到幾乎以為是神隱。

「雷納多……就算吉伊在……他也絕對不會跟我進城的。別忘了,他可是連皇帝與宰相的命令都可以視若無睹,一次也沒進過這座城。」

吉伊恨死『卷貝城』了。在這裡,走不到幾步路就會遭到盤查,武器還得全部沒收。以吉伊的個性來說,他死也不肯進來。

「要他交出刀,他可能寧願選擇受整顆頭被炸碎的詛咒……」

「這樣就失去護衛的意義了吧?唉……我知道那傢伙討厭這座城,可是至少待著也好啊。畢竟,他

來了之後真的什麼事都沒發生。吉伊那傢伙在地下世界到底有多惡名昭彰啊……沒他在時,那些人攻擊我的速度快得跟什麼一樣……」

即便有一百萬帝國金幣,也請不到吉伊擔任護衛。但是,他確實有這個價值。行腳商人吉亞一開始還興奮地大喊:「這樣就省下雇用護衛的錢了!」旅途中遭遇的盜賊與山賊,一得知對手是吉伊,全都乖乖下跪奉上金錢財寶逃之天天。看到那幅光景,吉亞宛如被小鬼附身似地全身發抖。有吉伊在就萬事太平,少了他該怎麼辦……

兩人走著走著,雷納多瞄了一眼身邊的米蕾蒂亞,笑嘻嘻地對她說:

「公主大人,您接下來想做什麼?要到朱蕾米亞宅邸休息嗎?」

「不……在那之前,我想到城下區走走。還得到『維里耶里』買齊必需品……像是染髮劑、新的靴子……」

帝國首屈一指的大富豪維里耶里家,在全國各地開設的『維里耶里商店』最著名的GG詞便是:「這裡沒有你買不到的東西!」

「好,那我們走吧。不過『維里耶里』的東西很貴耶,您身上的錢夠嗎?」

「沒問題,吉伊的錢包在我這兒。」

「……我說,公主大人,那東西為什麼在您身上?不可能是吉伊托您保管的吧……」

——我跟他借的。因為資金快不夠了,還有他的堅果袋也在這裡。」

「咦!」

吉伊幾乎沒什麼物慾(反正需要時,只要恐嚇周遭的人就能弄到手),不過還是有例外,其中之一就是堅果袋。他喜歡吃帶殼的杏仁果,只要手邊沒有堅果袋就會不高興。至於錢包,與其說是執著於金錢,倒不如說不知為何米蕾蒂亞從以前就只會亂花吉伊的錢,所以吉伊也只會對米蕾蒂亞生氣。

拿走錢包就算了,竟然連他最心愛的堅果袋都搶過來。

(……公主大人該不會是期待吉伊回來拿吧……?)

然而吉伊是那種習慣在口袋裡放幾枚金幣,等用完才會想到錢包的人。

「吉伊居然沒察覺。布袋的重量減輕,那傢伙照理應該會發現吧?」

「我把黑羊亞奇放進去了。」

是喔……雷納多只能做出這種曖昧不明的回應。

錢包和堅果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莫名其妙的絨毛黑羊。剛才雷納多還很希望吉伊能在這裡,但他決定收回前言。要是吉伊現在回來,變成屍體的絕對是自己和米蕾蒂亞。

φφφ

另一方面,從馬車上消失的吉伊,直接來到了『垃圾街』。

這宛如地獄深處的帝都死角,對吉伊而言卻是僅次於戰場的熟悉場所。把手從他人嘴裡伸進去,再把裡面的東西全部挖出來堆積的東西,大概就會形成這條街吧。

這裡的一切全都毫不掩飾地醜陋、腥熱且腐敗,彷佛踩在掉落的內臟上。這裡是個自甘墮落、好逸惡勞、極度頹廢的地方,也是惡魔兜售蘋果的場所。

來到帝都的底層後,吉伊首先前往的是熟悉的『店』,過了兩小時左右,他才帶著半是煩躁半是放棄的表情離開。

(……啊……連嘉涅夏也沒辦法解開……這個鬼頭箍!)

吉伊將頭髮抓得亂七八糟,手指正好碰到了那個冰涼的『鬼頭箍』。儘管還不到不悅的程度,但他多少是抱著點期待而來的。沒想到……

事實上,去找嘉涅夏之前,他也覺得大概沒望——畢竟,給他戴上這個頭箍的人可是奧蓮蒂亞——可是,親耳聽到嘉涅夏說「不管給我多少金幣都辦不到」時,他的心情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身為帝國第一詐欺咒殺士,嘉涅夏可說是惡名昭彰。她的手法與厚顏無恥的程度不下任何詐欺師,總是威脅拐騙登門的客人,騙走大筆金錢。等將對方剝了一層皮後再把人趕走,然後悠哉地來上一管菸。她也替人算命,不過滿嘴謊言。她的工作有九成都是誇大其詞,目的只為了撈錢。嘉涅夏老婆婆就是這麼死要錢。

不過,那只是故意製造出來的表象。事實上,嘉涅夏擁有貨真價實的『真本事』。在外頭遇到的咒殺士有九成是冒牌貨,嘉涅夏則是一成的真貨——而且還是最高等級的咒殺士之一。只要嘉涅夏認真工作,敵方的咒殺士必死無疑,沒有例外,連一個也沒有。無論詐欺、咒殺或情報的準確度,她都是帝國第一。如果連這樣的嘉涅夏都束手無策,在這廣大的帝國里就沒有其他咒殺士有辦法了。

吉伊氣得彈了下頭箍,邁開大步往前走。

還好,他順便在店裡吃了午飯,怒氣勉強是消了一些。

在戰場上生活久了,常常會忘記這件事,其實吉伊還是比較喜歡帝都重口味的食物。帝都也是吉伊的故鄉。

修長的雙腿俐落地走在彎彎曲曲、彷佛沒有盡頭的石階上,像是孩子扭轉鐵絲做出來的勞作。石階一如往常地在不少地方半途中斷,他像在跳格子一樣,踩著斷斷續續的石階跳上跳下,慢慢從地獄深處往上爬。

「……接下來該做什麼呢。也沒什麼能消磨時間的工作。」

雖然他請嘉涅夏介紹,卻沒得到什麼像樣的情報。不是強盜集團招募新頭目、山賊的勾當,就是貴族的護衛,或是賺點小錢的獎金獵人——他全都一一否決,激怒了嘉涅夏,被從房裡趕出來。

奧蓮蒂亞咧嘴嗤笑的表情忽然浮現腦海。這個混蛋!

(……嗚……奧蓮蒂亞指揮的戰場,居然是人生中最有趣的地方。)

即使是戰亂,或是醜惡的同類相殘,都不需要亂殺一通。因為在事情演變成那樣之前,奧蓮蒂亞就會抵達,她手中的扇子一轉,法螺貝與太鼓聲立即響徹戰場,令我軍全體回神撤退,彷佛被一條看不見的線拉住似地。而吉伊也會突然意會到該攻入哪個陣營、解決哪個敵將才能扭轉戰局,簡直就像魔法一樣。

只要照她的指揮執行,就能贏得令人顫慄的快感與勝利歡呼。那種陶醉感,在其他地方不曾感受過。

(所以他才會覺得其他事情都變得很無聊……)

即使如此,不知為何,只有這四年並不特別無聊。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其他收穫……頂多只有『吹笛歌舞團』了……」

在『魔王之森』刻意放過的兩人,吉伊大概猜得到是誰。不出所料,正是『俊男席德』與『狂四郎索拉』兩人採取了行動。

他忘記席德擅長什麼了,但沒記錯的話,『狂四郎索拉』應該是射飛刀的。順帶一提,原本排行第三的『三白眼舞女雷咪』,因為發福跳不動,聽說退團了」。

與嘉涅夏交易的人當中,『吹笛歌舞團』算是較為特殊,暗殺成功率頗高。這得歸功於他們驚人的追蹤與情報收集能力,以及在帝國和王朝都能廣泛發揮作用的異常機動力。至於為何能做到這種地步,至今仍是個謎,與他們那神秘的頭目『吹笛者』一樣。

嘉涅夏告訴他,席德與索拉數天前才回到帝都。也就是說,他們比今天才抵達帝都的自己一行人早了一步。

『「吹笛歌舞團」啊……我確實接受了他們兩件委託,其中一件似乎與佐哈爾監獄有關,但我不能再透露更多資訊了。』

既然與佐哈爾監獄有關,或許是逃獄方面的任務吧,那就和米蕾蒂亞無關了。佐哈爾是位於絕海孤島上的海中監獄,向來以不可能逃獄聞名。正因如此,嘉涅夏才有錢賺。

他裝作若無其事地向嘉涅夏打聽是否有涉及米蕾蒂亞的事,但一手掌握帝都檯面上下情報的嘉涅夏,給的回答卻和奧蓮蒂亞相同:「我不知道。」

(……假使『吹笛歌舞團』拿出真本事,雷納多應該會死……)

旅途中,雷納多常瞞著米蕾蒂亞偷偷脫隊,拿野獸或盜賊當鍛鍊單手用刀的對象,失去的直覺也重新培養起來了。然而,雷納多早已滿身瘡痍。如果應付的是一位『吹笛歌舞團』成員,或許還有獲勝的機會,一次兩人就有困難了。

「…………」

奧蓮蒂亞認為雷納多無法善盡護衛的職務,才指定自己同行。可是,因為這個頭箍而被迫為了守護米蕾蒂亞而奔走,令他感到很不爽快。

對吉伊來說,自由才是金幣。

彎彎曲曲的石階突然來到了盡頭。旁邊是牆,前面也是牆。抬頭往上看,距離三公尺左右的上方,有條狹窄的暗道。吉伊膝蓋一沉,往上跳,蹬著身側的牆往那道縫隙飛躍而去。一連串動作像貓一樣安靜無聲。那條狹窄的暗道剛好可以容納吉伊一人通過,他放輕腳步往前走時,耳邊飄來美妙的豎笛音色。

當……遠處傳來鐘樓的聲響。當……

熟悉的聲音,令吉伊露出愉悅的笑容。帝都的鐘聲與其他地方不同。孩提時代的他總是想著,那鐘聲一定繞行整個帝都,從城裡飛上高空,在空中碎裂四散,最後才又降落下來。

如果夜空中的星星

會發出聲音,音色一定就像這樣吧。

說起來,四年前,整個帝都的鐘聲曾在同一時間響起。

他撥開前額上的頭髮,觸摸那個束縛自己的頭箍,撇了撇嘴。

——吉伊,拜託,別走。

我也要回去,回到大姑母和大叔父那裡。他們在葛蘭瑟力亞等我,我想待在他們身邊。如果是吉伊,一定全部都能為我實現。拔刀,幫助我。可是,不要殺任何人。

全世界最笨的笨蛋,被帝國宰相賽希爾與衛兵重重包圍,如此大聲哭喊著。

原本根本不打算聽她的。直到現在,吉伊仍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何會回頭。回去撿米亞時,她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緊緊攀著吉伊的脖子。一拔刀,她就在耳邊吶喊「不可以殺人」,氣得吉伊一邊怒吼「少囉唆」一邊帶著她突破重圍。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真的連一個人都沒有殺,就這樣離開了帝都。虧他還叫死神吉伊。

吉伊,謝謝你回頭。我們快點回去吧,一起回去吧……

就只有那一次,吉伊聽從了奧蓮蒂亞以外的人的『命令』。

心血來潮的吉伊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只是,那全都出自本人的意志,而不是被這種枷鎖牽著鼻子走。即使是奧蓮蒂亞的命令,只要不如己意,吉伊也不會聽從。

明知如此,她為什麼還要給自己戴上這種枷鎖?

白色羽毛飄來,優美地舞於天空,最後沉入顏色像是腐爛人肉的深溝里。

(……她在找吉伊吧——)

跟著米蕾蒂亞走在大馬路上的雷納多看著她,有些心痛。

目的地『維里耶里』位處的大道開滿貴族經常光顧的店,距離這裡還有一段路要走。吉伊實在不適合出現在如此做作的地方。

相較之下,眼前這條充斥著市集與露天攤販的大馬路,則是人聲鼎沸,行人熙來攘往,將帝都首屈一指的大馬路擠得水泄不通。道路兩旁成排的攤位上,堆著小山高的水果和香料、穀物與鹽等商品,叫賣聲不絕於耳。有的攤子倒吊著魚和豬肉,擁擠的人群間夾雜著狗、雞、騾子和拉客的商人與扒手的身影。不知站在哪個路邊吹奏的美妙豎笛聲,鑽過縫隙傳人耳中。

不難理解米蕾蒂亞為何認為在這一帶或許能找到吉伊。可是——

(如果吉伊真的在城裡走動,最可能去的地方應該是『垃圾街』吧……)

然而,根本沒有雷納多插嘴的餘地。只見米蕾蒂亞不斷找尋金褐色的頭髮,並一再落空失望。或許是為了撫慰低落的情緒,她給了在小巷中唱歌跳舞,卻沒半個觀眾駐足觀賞、打扮得像雞一樣的表演雙人組一枚金幣(吉伊的錢)和掌聲鼓勵。明明是五音不全的歌聲與獨特到令人不解的舞蹈,米蕾蒂亞卻深受吸引而停下腳步,還一臉感動地發出嘆息,讓雷納多頓時啞然失聲。

(別說給點小錢,對這兩隻雞喝倒采還差不多,這打賞未免太豐厚了!)

不過,出自關愛,雷納多對米蕾蒂亞奇妙的金錢觀並未提出諫言。

雷納多邊走邊東張西望,彷佛闖進了百年前的世界。

紅磚牆與白堊建築,還有金色和淺綠色點綴的時髦街容。

東方的葛蘭瑟力亞四通八達,位於貿易要道的交匯處,總是充滿商品與人潮。一波又一波的活力與精氣如暴風雨般席捲城市,不斷循環流通,毫無秩序可言。唯一的秩序,就是足以吞沒一切的活力能量。相較之下,帝都城下區卻是逸樂中帶有頹廢,有種停滯不前的感覺。

雷納多仰望鹽一般雪白的白堊帝宮。

豎笛的音色逐漸沒入天空,空蕩蕩的袖子在海風的吹拂下飄揚。

上次正眼看這座城,至少是十年前的事了。

「……雷納多,你應該有點懷念吧?」

「咦?啊、我?啊……嗯,雖然是故鄉……但我的記憶模糊混亂,而且也不是……特別想去回憶。多虧有公主大人在,才能轉移我的注意力……」

米蕾蒂亞默默走了幾步後,輕聲說道:

「我也是……不喜歡這個城市。要是只有自己一個人,就不會想來了。」

擁擠的人群與懶洋洋的熱氣。嘈雜的噪音在頭蓋骨內側嗡嗡作響,彷佛踏進異世界。才剛這麼想,那些喧囂與噪音竟真的帶著重量從背後撞上來。笑聲與叫聲在腦中詭異地敲打、迴蕩,逐步侵蝕大腦。米蕾蒂亞停下腳步,擦去冷汗,感覺胸口一陣噁心,頭暈目眩、膝蓋發軟,說不出任何話來。豎笛的聲音忽然走調……

與雷納多之間的距離拉大了,即使伸手也摸不到他。

這時,背後傳來某人遲疑的腳步聲,慢慢朝她靠近。

「……沒事吧?看這情形……應該是不大好?」

是個少年的聲音,如清水般透亮而寧靜。

對方是什麼時候來的……米蕾蒂亞呆站在原地,動彈不得,思考從她的腦中散落,呈現一片空白。

雷納多終於察覺不對,一臉狐疑地回過頭——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公主大人?餵——哇,您怎麼全身是汗——」

並非來自雷納多的另一雙纖細手臂,趕緊從背後抱住米蕾蒂亞。倒下之際,她正好看見令人失神的蔚藍天空。

還有,某人漆黑的發梢。

用濕布擦拭米蕾蒂亞脖子的瞬間,她的意識似乎稍微轉醒。雷納多讓她躺在自己腿上,憂心忡忡地望著她。可是,米蕾蒂亞馬上又被疲蘿拉扯著倒了下去,她的意識似乎在清醒與昏迷中拉鋸。

剛才走過的市集與五顏六色的攤販屋頂,此刻全都變得好渺小。

『我也是……不喜歡這個城市。』

雷納多大概能理解米蕾蒂亞昏倒的原因。離開帝都之後,他只曾回來過一次。不過,很快就因胸悶與噁心而再度逃離。

前線葛蘭瑟力亞比這裡更無秩序,也更混亂。可是,那種或許沒有明天、類似殘光般虛無飄渺的剎那喧囂,和帝都的狂亂嘈雜不同。

米蕾蒂亞之所以覺得不舒服,也許是因為目睹逸樂首都的異樣光景,想起他們的快樂都是建立在行走於亡骸中的奧蓮蒂亞等人之上,造成精神上無法承受的壓力吧。

這個不顧一切,連明日都可以揮霍的帝都,簡直像個無底沼澤——人們站在一片浮木上盡興跳舞,奇異得近乎瘋狂。這讓雷納多隻想大叫,隨便找個人砍殺。

那次之後,直至今日為止,雷納多再也沒有踏入帝都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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