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來自蔚藍天空的放逐與墜落(2/2)
那次之後,直至今日為止,雷納多再也沒有踏入帝都一步。
如果不是和公主大人一起,他恐怕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對不起,公主大人。對不起……」
雷納多喃喃道歉。他於這個透過魔女一族在戰場上的犧牲,換來數十年安逸怠惰的帝都出生長大,也曾理所當然地接受魔女一族的恩惠。在離開帝都,成為傭兵之前,他對戰爭毫不關心。
少女緊繃的眼皮微微顫動。不久,宛如自深淵中緩緩浮起,藤紫色的眼睛睜了開來。
恢復意識的米蕾蒂亞,一時間什麼也想不起來,只是愣愣地望著雷納多的臉。總覺得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點悲傷,於是米蕾蒂亞便開口詢問:「你怎麼了?」雷納多立刻展露歡顏,撫摸她的臉頰回應:「沒事。」
米蕾蒂亞察覺額頭上放著一塊濕布……終於想起自己昏倒的事。
「……對不起,雷納多。可能是人太多讓我有點暈眩……」
雷納多隻簡短地應了聲「嗯」。
四周一片安靜,木頭與樹葉的味道乘著秋風飄來。她心想這裡是哪裡呢?不過是哪裡都無所謂。她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額頭敷著的冰涼毛巾相當舒服。此時已聽不見嘈雜的聲音,寂靜中只傳來草葉搖曳的聲音和風聲鳥鳴。
「……對了,剛才是不是還有另一個人?從我身後跟我搭話的——」
「嗯,有的。是一名少年。他抱住公主大人,卻支撐不住您的身體,差點一起倒在地上,不過還是死命站穩了。」
雷納多說著,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還真是對他很抱歉——米蕾蒂亞這麼想著。人只要昏迷,全身的重量壓上去可不是開玩笑的。何況,對方的身材似乎比自己矮小。
耳邊還殘留著他的聲音。彬彬有禮、沉穩安靜……語氣透露著擔心。
「幸虧有他,我才能在公主大人撞到頭或膝蓋之前,把您救起來。那孩子頂多十二、三歲吧,早知道就給他幾個維里耶里的巧克力當謝禮。他是個有點不可思議的孩子,明明穿著很高級的衣服,卻獨自走在暗巷裡。可是又出奇地融入環境,沒有富人家孩子的感覺……啊,和公主大人有點像呢。」
只有打扮高貴,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不管到哪都孤零零的。
雷納多猛然閉上嘴。
「……對了,公主大人的神秘皇
子年紀也差不多這麼大吧?您見過對方了嗎?」
「還沒,三天後的宰相會議結束才能見面。」
——那麼,典禮呢?什麼時候舉行?」
米蕾蒂亞一臉訝異地瞪大眼睛……典禮?
「……你說典禮,該不會是結婚典禮吧?你傻了嗎?在說什麼夢話啊?」
「夢話……可是公主大人不是要結婚嗎?我想參加您的婚禮啊。」
「沒這回事。只要在結婚證書上簽名畫押,再交給宰相就完成了。」
「只、只有這樣?未免太隨便了吧?」
「……雷納多,你說舉行婚禮,那麼請問是要在哪裡舉行呢?」
雷納多終於反應過來,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他都忘了。
「……聖、聖堂……藍格立薩法皇家的地盤……」
「沒錯。法皇家正虎視眈眈找尋機會對我們下手,我還傻呼呼地和皇子跑到對方的巢穴里做什麼。到時候恐怕不是舉行婚禮,而是葬禮了。」
「……說得也是……」
米蕾蒂亞將額頭上已經變溫的布稍微挪開。雷納多不知嘆了幾次氣,那張布滿傷痕的臉上帶著不舍與哀傷。
「……你就那麼想看我舉行婚禮?」
「嗯。我想看公主大人舉行婚禮……在我死之前。」
米蕾蒂亞聞言心頭一震。
雷納多以骨節粗大的手,輕撫米蕾蒂亞的髮際。
「就算我有幸為公主大人而死,也無法活下去了。但是……我希望自己能安心地離開,不再掛心公主大人。」
米蕾蒂亞微微張口又閉上。那表情讓雷納多於心不忍。
看到她拚命吞下無從排解的痛苦,雷納多一如往常地面露欣慰的笑容想著悲傷的事——自己所獲得的愛,以及即將留下的遺憾。
能為米蕾蒂亞而死的人,或許不只雷納多而已,奧蓮蒂亞和米爾傑利思也是一樣。
然而,誰都無法將米蕾蒂亞視為第一,無論多麼愛她。
……因此,奧蓮蒂亞才會讓公主大人來到帝都——雷納多腦中突然浮現這個想法。那個十二歲的皇子什麼都沒有,所以才能攫取一切。
「但願他是個能時時握住公主大人的手,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絕不放開的人。就算哪天公主大人失去所有重要的寶物,心也空蕩蕩的,變成孤單一人,他還是會抓著您的手,始終守護在您身邊……希望公主大人也這麼想。」
那個小小的公主大人總是來找雷納多和『拼接部隊』。有時,他們也會自己去迎接米蕾蒂亞。這樣的關係,讓他們得以活下去。
牽著的手一旦放開,彼此就會再次牽起對方;即使走失了,也會去尋找。
米蕾蒂亞的對象,必須有能力一再留住其實想去找『亞奇』的她,絕不將她交給『亞奇』。
奧蓮蒂亞總是獨自站在戰場上。可是,在葛蘭瑟力亞,當她站在尤狄亞斯皇帝身邊時,雷納多第一次覺得魔女並不孤單。那個人人批評為怠惰的皇帝,看起來就像在守護著奧蓮蒂亞一樣。不知為何,光是這樣就令人鬆了一口氣。
所以雷納多想親眼見證,米蕾蒂亞不再孤單的那個瞬間,即使一眼也好。
雷納多已經無法帶領米蕾蒂亞走向未來。
「真想參加公主大人的婚禮。萬一對方是個糟糕的傢伙,我就揍他一頓。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啦。」
「…………」
米蕾蒂亞將沾濕的布巾移到眼睛上方。
難以言喻的傷悲從心底泛濫成災,難以抑止。
在葛蘭瑟力亞見過的無數屍體。在那些亡骸上——很快地,雷納多也將加入其中——帝都的人卻笑著跳舞。實在太諷刺了。
她很討厭性格扭曲的自己。再說,自己現在不也在這裡嗎?
繼續想下去,恐怕又會昏迷,所以她放棄了……她果然還是厭惡這個城市。
米蕾蒂亞頂著濕布拜託雷納多:
「……大腿的……皮帶上,有藥。你能幫我去拿點水過來嗎?」
「不要。我不會讓公主大人落單的。我背您回宅邸去吧。也有『城中騾子』可搭。」
「……騾子只會讓我更暈……你背著我,萬一中途遭人襲擊也沒問題嗎?」
雷納多癟著嘴想了想。為了浸濕布巾,水壺裡的水已經全部用光了。
「……好吧,我馬上就回來。您聽好囉,絕對不可以離開這裡。」
雷納多將米蕾蒂亞的頭從自己腿上移到草地。
米蕾蒂亞閉上眼睛,聽著雷納多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鳶鳥的聲音,從遙遠的高空傳來。
雷納多離開之後,米蕾蒂亞緩緩起身。
她往下看,遠處一長串色彩繽紛的攤販屋頂隨即映入眼帘。她剛才躺著的地方,是看似歷史悠久的石牆斷垣。後方有片大草地,直接通往山區。看來雷納多大概是沿著與那條市集大街相通的小路或石階,將自己帶到這裡來的。
米蕾蒂亞按著頭,頭蓋骨底下似乎在微微顫抖。她伸手采向腰間的布袋,發現抖動的是用來嚇阻熊的鈴鐺。不對,應該說原本作用是用來嚇阻熊的鈴鐺。
因為擔心敵人會使用咒術,她在小木屋裡試著用這個鈴鐺搭配大姑母的咒符,根據模糊的記憶製作了有嚇阻作用的「鳴子」。直到剛才,米蕾蒂亞才想起這件事。
她的身體狀況會突然惡化,和天生具有除魔體質的吉伊不在身邊也有關聯。此外,霧散之後,行蹤似乎也跟著曝光了——追兵現在正在追過來的路上。
(還有,跟今天決定宰相會議在三天之後舉行,也有關係吧……)
只要米蕾蒂亞無法出席會議,由魔女家擔任輔佐人的事,以及另一位皇子的繼承權,都會立刻化為泡影。主張開戰的法皇家,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於皇帝遴選中獲勝。
米蕾蒂亞強忍住頭痛,確認布袋與大腿上的皮帶里的東西。她在動身前,已經將帝都的地圖全部記入腦海中。最後,她朝著雷納多離去的方向再看一眼。
『帶我去吧。我會代替公主大人殺很多人。所以,公主大人不要拔刀,答應我好嗎?我喜歡那樣的公主大人。比起公主大人親自動手,這種事還是讓我來做比較好。』
米蕾蒂亞希望能和雷納多在一起久一點,即使只能多一點時間也好。
不見蹤影的吉伊與大姑母的頭箍閃過腦海……只要能在吉伊趕來前,一個人躲過所有追殺,就不必拖累雷納多了。
她深吸一口氣,朝膝蓋和腳趾施力,搖晃著身子站了起來。
落單的米蕾蒂亞從草地朝著山區方向前進,完全沒發現一名少年始終凝望著自己。
四
米蕾蒂亞拖著沉重的腳步,朝山上前進。
她撥開野獸走過的小徑,在蒼鬱茂密的樹林間前進,漸漸來到了人類行走的道路。不久後,她看到一條杳無人跡、蜿蜒曲折的殘缺石階,肯定幾百年前便已如此老舊。
即使在這荒蕪之處,草依舊除得很乾淨。仔細想想,四年前那扇鏽蝕的城門與吊橋上的鏈條,如今都上了油,頹倒的城牆也經過修繕補強了。
四年前……
米蕾蒂亞環抱雙臂,手有些冰涼。她緩步爬上長長的坡道,從代替防風林的高聳千年杉木間往下俯瞰,可以看見小如芝麻的帝都。
當時,她和吉伊兩人從葛蘭瑟力亞出發,朝帝都奔馳,擊破所有關隘,名副其實地殺出一條血路。他們不眠不休地趕路,不知累垮了幾匹馬。因脫水症狀而失去意識時,吉伊不是朝她臉頰打兩巴掌,就是抓著她的頭浸入泥水裡。就這樣,一般人快馬加鞭也得花上半個月時間的距離,她和吉伊六天就抵達了。
在半死不活的狀態下抵達的帝都——就和今天一樣,由幾近腐爛的木橋與生鏽的鐵柵欄守護著的帝宮『卷貝城』,充滿安逸享樂、狂騷歌舞。
她騎在馬上目睹一切,耳邊聽著人們空洞的笑聲——
「…………」
曝曬在白晃晃的日光下,彷佛連腦袋都成了一片空白,米蕾蒂亞搖搖晃晃地偏離道路。
不知為何,那時和吉伊一起經過的地方,她已經不想再看到了。每走一步,臉、心和感情便為之凍結。彷佛從身體的角落開始結出薄薄的冰,腳下漸漸生了根,最後連指尖都為之結凍。
米蕾蒂亞用凍僵的手搗住臉,這張如同面具的臉。
一點一點移開這張面具後,世界的聲音總算慢慢恢復了。
不知何處傳來宛如×持續低音般的嘩嘩水聲。帝都的地下水道有如蜘蛛網四通八達,從最下層分布到帝宮最深處。奧蓮蒂亞曾說過,只有這裡的地下水道構造,連她都無法完全掌握。(編註:巴洛克音樂特有的低
聲部寫法,上和下兩個外聲部占有明顯的優勢,內聲部則略顯淡薄。)
腳底傳來沙沙的柔軟聲響,原來道路已由石階轉為青苔小徑。她輕輕踩在苔蘚與雜草上,即使是這雙適合長途旅程的堅固綁帶鞋,腳步聲聽起來也很安靜。
(……前面就是古城跡了……)
她決定前往那裡。這一帶四處環海,沒有必要設置防衛和配置人力。周遭只有微風、草木的氣味、水聲,以及自己的腳步聲。
走了一會兒,便看到堅固的石造屋頂出現在斜坡上。隔著徹底荒廢的小型庭園,便是廢棄已久的宮殿城廓之一,如今已成為一處廢墟。結實的圓柱支撐著古樸的屋檐式迴廊,長長的迴廊看似沒有盡頭,消失在黑暗中。這裡雖然與『卷貝城』相通,卻是個早已遭人遺忘的角落。
流雲的影子在草地上移動。靜默黑影般的廢墟,給人一種彷佛有誰會悄然無聲地從中現身的錯覺。
米蕾蒂亞想起在城裡聽到的,有如幻覺般的鎖鏈聲。
沒錯……比方說,住在城裡的『小丑』。
「…………」
米蕾蒂亞試著待了一下,但是除了風聲之外……什麼也沒聽見。
她避開直射日光,穿越小庭園爬上昏暗的迴廊。她恍惚而緩慢地走著,眼角餘光瞥見一抹鮮艷的色彩,因為好奇而停下腳步,只見長滿雜草的庭院裡,開滿了一大片隨風搖曳的花朵。
引人目光的深紫色花瓣,與彷佛出自神明之手的星形花冠。
(是桔梗花……)
一陣風吹過,驅散了悶熱,帶來涼意。
時值九月。山里和森林經常可見桔梗花,但這還是她第一次在離海如此近的地方看見,真是不可思議。在這形同廢墟的角落恣意綻放,也令人感到驚奇。
在沉浸於歡愉中的帝都里,華美的花朵一定更受歡迎。
桔梗花悄無聲息。
靜悄悄地…
(————)
她回過頭,空蕩蕩的迴廊,沒有半個人影……看似如此。
形狀奇特的影子與黑暗的沉積點點散布,迴廊深處光線昏暗,感受不到任何氣息。這裡並非閒雜人等會隨意經過的地方。
「……有誰在那裡嗎?」
啾啾——鳥兒嗚叫著。
地下水道的聲音、白亮的陽光,令人湧現一股正在做白日夢的心情。
雲朵遮住太陽,讓地面上的暗影一口氣延展開來。這是一座影子城。
……這裡當然不可能有人。就是為了避人耳目,自己才會刻意來到這座廢墟。這裡是帝都,不是人跡罕至的『魔王之森』。
米蕾蒂亞確認廢墟空無一人後,鬆了口氣————不過,她希望吉伊能早點趕來——她在迴廊角落發現崩落的瓦礫堆,在下面壓了一張咒符藏住。她來這裡的沿路上設置了好幾個類似的東西。當她正要舉步沿著廢墟迴廊往前走時——
像要挽留她似地,背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噹啷~帝都城下的大聖堂鐘聲響起。
下午四點。
鐘樓放出的白鴿,一齊振翅往天空飛去。
米蕾蒂亞轉過頭,剛才還空無一人的地方,忽然出現一名戴面具的少年。
面具下的視線盯著米蕾蒂亞,筆直的目光令她驚慌失措。
宛如將人吸入其中的深遠眼眸是黎明前的暗夜藍,幾乎接近黑色。
噹啷……噹啷……整個帝都的鐘聲開始輪唱,盤旋於空中的鴿群趁著風勢,高高飛向天際。
從徜徉天際的白鴿身上,落下兩根羽毛。
兩根羽毛時而接近、時而交替位置、時而互相追逐,但卻不曾互相碰觸到……就只是一起從藍空中墜落。
……在世界的一隅,桔梗花輕輕搖曳著。
五
率先開口的,是戴面具的少年。
「……你的身體……應該還沒完全康復吧。為什麼自己一個人?」
米蕾蒂亞聞言錯愕不已。自己已經單獨行動很久了,再說對方怎麼知道自己『原本不是一個人』。她迅速瞥了少年一眼,黑髮,年約十二、三歲。
他的身高約莫比米蕾蒂亞矮半個頭,臉孔上半部戴著優美的面具,身穿高級的禮服襯衫與褲子、方便行動的長靴、沒有穿外套,獨自一人。
除了面具以外的特徵——如果剛才的少年也有戴面具,雷納多一定會提到——與雷納多剛才的描述完全相符,不過……
前來這裡之前,自己充分確認過並未被跟蹤。雖然兩人再次相遇很奇怪,但這裡有可能原本就是他喜歡的地方……然而,妙的是,米蕾蒂亞竟覺得對方是走捷徑過來這個廢墟等自己的。
少年的長靴踩在地上發出的聲音,令米蕾蒂亞的心猛然一跳。少年正逐步靠近。他彬彬有禮、小心翼翼地縮短距離。謹慎得彷佛在測量她的攻擊範圍。
腳步聲在離自己三步半的地方停止。多出來的半步,似乎是他猶豫著是否該繼續往前,最後決定放棄的距離。
自己必須低頭才能和他對上視線。這對嬌小的米蕾蒂亞而言,相當新鮮。少年帶著熱度的目光投射過來。少年溫暖的目光,在米蕾蒂亞如冰般雪白冷艷的眼神和肌膚上游移著。總覺得有種成了冰雪女王的錯覺。
少年輕輕伸出手,米蕾蒂亞這才回過神來。自己在這幾分鐘內完全忘了刺客的事,這令她不禁打了個哆嗦,連忙回頭望向來時路。布袋裡的「鳴子」正無聲地震動,顯示自己並未完全擺脫追蹤。吉伊又不在這裡。刺客還有多久會追上?
「那個,你……很抱歉,能不能請你現在馬上離開這裡。因為……可能會……發生一些麻煩事,所以……」
總不能直說有刺客吧。少年的手宛如不曾舉起般,又放回了原位。米蕾蒂亞再度轉身望著來時路。少年的聲音從反方向傳來。
「……那麼,你也要。」
「咦?我?我也要什麼?」
「和我一起。」
米蕾蒂亞不明白對方的意思,困惑地眨著眼睛。
這時,火藥彈爆裂的聲音從米蕾蒂亞爬上的那條小路響起,還伴隨著女人的哀號聲。米蕾蒂亞嚇了一跳,朝那個方向看去。
對方似乎中了隱藏在路上的『返咒符』。
老實說,米蕾蒂亞的咒術只比全然不懂的外行人好一點而已。因為手邊有大姑母給的卡符與咒符,她才會認為即使沒有雷納多跟隨,自己也能勉強應付。『返咒符』若是沒有好好使用,可能遭對手咒殺士加倍反擊。不過,既然發出了那種哀號,就表示對方和自己一樣,並非『真正的』咒殺士,只是將咒語當作跟蹤用的手段而已。真是太好了。
即使是『真正的』咒殺士,也沒有幾個人能抵抗大姑母給的咒符。就算是隸屬法皇家暗殺集團的咒殺士
正當她這麼思索時,壓在瓦礫堆下的咒符,突然裂成了碎片。聽到這個聲音,米蕾蒂亞停下腳步。
——出現了,足以與大姑母的咒符抗衡的咒殺士。反彈回去的咒術再次被反彈回來。正如自己有大姑母撐腰一樣,那個哀號的刺客背後也有高手相助。
米蕾蒂亞以顫抖的手擦拭冷汗,繃緊神經。
吉伊不在,能否幫助少年平安逃離,就看米蕾蒂亞怎麼做了。
宛如永無止盡的陰暗沉默降臨。
汗水從額頭沿著臉頰往下滑,落在石板地。
桔梗花依然在世界的角落搖曳著。
沒有任何人的動靜。對方撤離了嗎……呼。米蕾蒂亞鬆了口氣。
就在此時,某人無聲地滑向她的側腹。
黑色的髮絲在眼前一晃。纖細的手臂環住米蕾蒂亞的腰,用盡全力撲倒她,倉促間她藉著在地上打滾化解撞擊力道。緊接著,一把小刀準確地朝米蕾蒂亞後方飛來,像切開奶油似地插在石板地上。
「————唔!」
與法皇家的女刺客完全不同。簡直就像百年前就已潛伏在此,連一絲氣息都沒有散發,只為靜待這一刻的到來。
——是其他敵人。
米蕾蒂亞這才想起,在森林時吉伊曾提到『吹笛歌舞團』。亞琉加王朝也派出了人手暗中偵查——
心臟開始劇烈跳動。米蕾蒂亞呆站在原地,膝蓋顫抖發軟。自己絕對逃不過這個擲出小刀的刺客攻擊。竟然自以為一個人也沒問題,根本是痴心妄想。
她的手腕被人抓住,對方的手指相當冰冷。明明正值殘暑,那隻手卻冰得有如剛泡過地下水。從袖口露出一隻銀色手環,反射著陽光。
米蕾蒂亞的身體一僵,看見少年的嘴唇漾開一抹黃昏般的微笑。
寂寞又空虛,像個知道自己只有空洞的心而放棄的傀儡人偶。暗夜色的微笑。米蕾
蒂亞被那剎那間露出的表情吸引住,反應慢了一拍。
少年沒有放開手,反而將她的身體拉近,跳舞似地交錯身體。小刀再次像是插入奶油般,刺向米蕾蒂亞剛才所站的位置——現在則是少年的指尖。
米蕾蒂亞睜大雙眼,他的動作敏捷到足以媲美吉伊。
「……請跟我來。」
少年抓著米蕾蒂亞的手,拉著她跑進廢墟里的暗道。
φφφ
嘉涅夏聽見五十鈴的聲音,來回擺動的畫筆停了下來。
嘉涅夏答應在艾莉卡遭到反擊時,幫她三次。在吉伊來訪不久前,嘉涅夏才剛畫好幾張咒符。小魔女今天上午才踏入帝都,不到一天的工夫,『三張符紙』就少了兩張。哎呀哎呀。
「艾莉卡未免也太小看對手了吧。」
叮鈴作響的五十鈴下方,其中一個『替身』紙人燃燒了起來。火舌從紙人一角開始吞噬,很快地就在金盤子裡燒成一堆灰燼。嘉涅夏順便用這火點燃裝滿菸草的菸管,輕煙立刻裊裊上升。她悠哉地對淪為點菸火的『返咒符』哼了一聲。
因為奧蓮蒂亞的『返咒符』而反彈回來的威力,好幾次都差點將這間店燒成灰。小魔女的咒符也有考慮到『反彈』的可能性,雖然做得還算不錯,不過與奧蓮蒂亞相較,『魔女』的資質還是太粗糙了。 「……完全不像是你的繼承人啊,奧蓮蒂亞。」
嘉涅夏望著剛畫好的『魔女』符卡。嘉涅夏畫的『魔女』永遠長得和奧蓮蒂亞一模一樣。她總是執著地畫上幾百張,直到滿意為止。
輕煙彷佛有生命似地,在屋中繞行,彷佛飄散在空氣中的夢之殘渣。
數十年前,恐怖皇帝瓦倫狄米亞斯城堡里的『鳥籠』,囚禁著許多公主和王子。只有當他們被迫以皇將身分上戰場時,『鳥籠』的門才會開啟。除非獲勝,任誰都無法活著回來,就像用過即丟的紙屑。籠中的公主與王子人數逐漸減少,唯獨三人每次都會凱旋歸來。近似帝都溝鼠的嘉涅夏也認得那三人。他們從戰陣門出發無數次,每次都會回來。嘉涅夏和妹妹兩人不知目送過他們多少次。
……那三人就像被神挑選出來一樣。嘉涅夏哼了起來:
「『城堡里的「鳥籠」。那裡住著王子、公主,以及小丑……』」
當時的奧蓮蒂亞,擁有光看一眼就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凜然光芒與強大實力,但從這個小魔女身上絲毫感受不到。嘉涅夏之所以讓別人出手,決定站在高處觀望,也是因為不願對奧蓮蒂亞之外的魔女動手。要是淪落到那種地步,自己就太悲慘了。
世界上只有一個奧蓮蒂亞,誰也無法取代她。
嘉涅夏撫摸著符卡中的美麗『魔女』,注意到自己骨節粗大的手指,不禁顫顫巍巍地抽回手。
被神選中的三人的時代即將落幕,帝國逐漸陷入遲暮,黑夜很快就要降臨。
「……這是沒辦法改變的,你應該最清楚對吧,奧蓮蒂亞。」
然而,你卻將小魔女送到這個魔都來。在已經無法翻盤的遊戲中,你到底想改變什麼?……嘉涅夏真的很想知道,即使只有一點也好。
φφφ
死巷一片昏暗,牆壁的一角突然像機關門一樣轉了過來,四周頓時陷入一絲光亮也沒有的黑暗,讓人以為整個世界都跟著翻轉。
米蕾蒂亞的手仍被少年拉著,兩人在蜿蜒的路上行走。大概因為從牽著的手傳來微微顫抖,對方察覺到米蕾蒂亞身體不舒服,停下了腳步。雙腿發軟的米蕾蒂亞當場頹坐在地,因貧血而頭暈目眩。
對方靜靜放開手,消失在黑暗中。之後,就不知道跑去哪了。
腦子像要融化般混亂不已。也許是『反彈作用』造成的影響,抑或是長途旅行的疲勞,諸多事情交雜在一起,讓米蕾蒂亞分不清。意識清醒後,她才發現自己似乎昏迷了十分鐘左右。
四周異常安靜,伸手不見五指。她突然感到不安,東張西望起來。
就像看得見米蕾蒂亞的動作似地,一道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眼睛閉著,會比較輕鬆喔。」
他在。還以為自己真的落單了。
米蕾蒂亞想說點什麼——除了「是啊」之外的回答。
結果,她還是像個笨蛋一樣,只能說些言不及義的話。
「……非常感謝,謝謝你。」
幾秒鐘的沉默之後,對方只回了句「不會」。
聲音不可思議地柔軟、穩照,不會造成頭痛。
米蕾蒂亞的心情跟著緩和卜來,她喘了口氣。然而,比起身體的不適,一點光亮都沒付的黑暗更加削弱神經。她連腳該踏在哪裡都搞不清楚。
沉默再度蔓延。什麼都看不見,讓她內心充滿緊張與不安,明明一點也不想聊天,卻又不自覺地開口:
「……那個入口,是使用過一次就不會再打開的機關門嗎?」
「對。」簡潔的回答。四周再次回歸安靜……
比起那種可有可無的資訊,明明還有很多其他該問的事,但腦袋就是無法順利運轉。再說,少年肯定也有自己要做的事……就連這點,她也是現在才察覺。就算再怎麼討厭一個人待在這裡,也不能自私地要求少年陪著自己。一個人也沒問題的,大概吧。米蕾蒂亞假裝沒看見遊走在膝邊的不安,逼自己用聽起來很冷靜的聲音說道:
「……你應該也沒辦法一直陪著我吧……如果你知道出口在哪裡,請告訴我。接下來,我會自己想辦法的。謝謝你的幫忙。」
一道視線忽然貫穿她,米蕾蒂亞忍不住倒抽一口氣。明明伸手不見五指,但她就是知道對方此時凝視著自己。有如烙印般的目光。
自己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我剛才說了什麼?
好一陣子之後,黑暗中才傳來回答——時間久到米蕾蒂亞都忘記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再一下子,我就會如你所願地消失,請再稍等一會兒。」
少年的聲音依舊彬彬有禮而平靜,不帶嘲諷,也不像受到傷害。可是,米蕾蒂亞卻覺得好像是自己在趕他走,傷到他的心。米蕾蒂亞的心情一陣動搖,忍不住想要解釋清楚,可是卻又辦不到。
視野中出現點狀閃爍,強烈的暈眩朝她襲來。就好像血液一口氣被抽乾、精力被連根拔除似地,全身失去力氣,身體往前一傾。
用力撞上地面之前,她先碰上了其他東西——是某人的胸口。彷佛看得一清二楚似地,少年纖細的手臂緩緩繞到她的後腦與背上。
可以感覺到少年似乎抬起了頭。在嚴重的耳鳴之中,米蕾蒂亞隱隱約約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喂,吉伊,公主大人真的會在這種地方嗎——喔,好厲害。真的耶,這咒符是公主大人的……上頭還有刀痕。可是,沒有半個人在啊。」
「在啦。閃開,雷納多。就在那棵樹下。太麻煩了,我要整棵劈開……真是的,這個鬼頭箍,夠了沒啊……」
「咦?樹下?你說的該不會是這棵大概有三百年歷史的樹吧?餵——」
伴隨著雷納多的慘叫,米蕾蒂亞的正上方傳來雷聲般的轟隆地鳴。彷佛整個世界都被撼動,泥沙像火山灰一樣落在四周。
不知為何,泥沙幾乎沒有落在米蕾蒂亞身上。頭上傳來唰啦唰啦的聲音。
等那陣土石流停止後,重疊的身體間出現空隙,讓她覺得冷了起來。
對方放開她的身體,讓她靠在冰冷的土牆上,貼在上臂的手也離開了。
米蕾蒂亞吞了口口水,等一下!
(我……還沒跟他說上什麼……像樣的話……連名字都沒告訴他……)
那個安靜、彬彬有禮,溫柔得滲入內心的聲音。不過,總覺得他的眼神說了更多,要是能聽懂那些不成聲的話語就好了。
體溫與氣息如潮水般退去。還以為他會就這樣無聲地消失在黑暗中,沒想到那份溫度又躊躇不定地回來了。
……某人的手指,有如羽毛般輕撫她的眼皮。生疏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額頭、臉頰與頭髮後,又馬上放開。最後,他牽起米蕾蒂亞的手指,攤開掌心,將小小的手指輕輕放入其中。兩人手指交纏,緊緊相握。
剎那間,就像整顆心臟被緊緊擁抱一般。
先前他的動作一直有禮到過分輕柔,唯有此時帶著強勁的力道。
好似擔心黑暗中的我將如幻影般消失蹤影。
終於,米蕾蒂亞發出了聲音:
「……為什麼,你會在……那裡?」
這個問題的重要性頂多只有倒數第三吧,明明還有其他更該優先詢問的事。
回應米蕾蒂亞的,是壓抑著微笑的氣息,以及簡潔卻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原因。
「為了見你……」
米蕾蒂亞想要回應對方。而且,最重要的事也還沒問。
你是誰?
自己是否發出聲音了呢?或許勉強有吧。不過,也或許只是錯覺。
在幾乎喪失言語的黑暗中。
……她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你真的好厲害喔,吉伊!樹下居然有扇門耶。雖然有點生鏽,可是多虧樹根幫忙撐出縫隙——或許有辦法喔。過來幫忙啦,吉伊~~~~~!」
光線照射進來,砂土嘩啦嘩啦掉在臉上。這次,沒有人替自己遮掩。
「——找到了!公主大人!您還活著吧?啊,吉伊,等等!至少一起吃頓晚餐嘛~!魔女宅邸里也有幫你準備床喔!」
聽著雷納多的聲音,米蕾蒂亞閉上眼睛,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