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Realia大地女神傳說 > 第一卷 第三章 身在難以捨棄的過去夾縫間

第一卷 第三章 身在難以捨棄的過去夾縫間(2/2)

目錄

φφφ

——當天晚上,雷納多發燒了。

在此之前,他們晚上總是靠著尋找適合的洞穴勉強過夜,或是鑽進巨大樹洞裡,要不然就躲在風吹不到的岩石背後。如果什麼都沒有找到,就在吉亞的馬車裡度過夜晚。今天晚上預定休息的地方,剛好是米蕾蒂亞在地圖上做了記號的小木屋,這點讓她鬆了口氣。

小屋裡,有張一百年前的破床。不過,比起露宿野外已經好太多了。雷納多躺在床上,一臉慚愧地嘆了口氣道:

「……抱歉,公主大人……可能是看到吉伊,讓我鬆懈下來了吧。」

「咦?……看、看到吉伊?雷納多,你振作一點啊。」

「啊哈哈。那傢伙不是放走了兩個人嗎?我想他大概是故意的,為了將消息散播出去。一旦聽說死神吉伊來了,沒有人會笨到敢來偷襲吧。就算有,人數也會銳減……法皇家目前的暗殺種宮人數應該也不多。而且,即使在地下社會,吉伊的名聲也很響亮。在抵達帝都前,暫時可以安靜好一陣子了。所以我才會感到很安心。」

或許因為經歷過漫長的傭兵生涯,雷納多的消息靈通到教人驚訝。

吉亞正在屋外生火,可以聽見柴火燒得劈啪作響的聲音。混入柴火中的驅獸香木,傳來刺鼻的氣味。米蕾蒂亞端來在火上熬好的湯藥,從木碗裡舀起一匙,送到雷納多嘴邊。破床發出嘰咿聲,幾乎要陷到地板上了。還好毛毯是自備的,沒有破洞。另外也為他準備了在溪水裡冰鎮過的水枕。

米蕾蒂亞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同時告訴自己沒事的。

「那你就別擔心了,好好休息吧。我也從中午就開始頭痛,正在整理大姑母給的護身符和咒符。話說,你以前更誇張呢,總是受了重傷回來。啊……不知道吉伊能不能再去獵只黑沼澤的怪鳥回來……就算不吃那個,他也是最不可能死掉的人,結果竟然被他吃了。」

米蕾蒂亞只對吉伊毫不客氣,就像對待家人一樣。雷納多忍不住笑了。

「我才不吃那種食人鳥!有公主大人的藥就足夠了。比起這件事,公主大人,您頭痛啊?」

雷納多一臉擔心,伸出僅存的一隻手放在米蕾蒂亞的額頭上。不過,相較之下,雷納多的手還比較燙。米蕾蒂亞移開雷納多的手,將他按回床上,又舀起一匙湯藥送到他嘴邊。

「沒事……吉伊背了我之後,疼痛漸漸消退了。」

「……咦,該不會……」

「大概吧……我一直在想,刺客為什麼能正確掌握我們的位置。」

大姑母精通媲美聖僧與咒殺士的咒術,但米蕾蒂亞卻一竅不通。不只如此,她對咒術的承受力還很低,簡單的咒語就足以讓她發燒。而吉伊則和米蕾蒂亞完全相反,擁有堪稱最強的避魔體質,就算對他下咒,也會被他下意識地反彈。他甚至能夠自動幫助身旁的人驅厄避邪。奧蓮蒂亞總是被他們兩人逗得咯咯笑。

「對手是法皇家的人,又擅長追蹤,或許對我下了什麼咒語吧。可是……如果沒有我身上的東西或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應該不可能辦到啊……」

因此,她剛才才會整理起咒符來。

雷納多側耳傾聽,聽見了柴火焚燒的聲音以及蟲鳴聲。是夏末的夜之歌。

湯藥喝完後,雷納多凝視著米蕾蒂亞,伸出僅存的手輕撫她的臉頰。那白皙的臉頰,傳來一絲緊張的情緒。如果親吻她的臉頰,嘗到的一定是微苦的哀傷味道吧。她臉上此刻就帶著這樣的表情。雷納多微微一笑。自己的身體,自己自然最清楚。

「……怎麼了?公主大人,發生了什麼事嗎?您看起來好像有話想說?」

米蕾蒂亞微微張開口,再次閉上。她本想裝作沒事,看來是失敗了。

她不打算說,不想承認帶他來是一個錯誤。公主大人總是能帶給雷納多喜悅。她一定不知道,就算明知一切,還要他留下來,究竟讓雷納多多麼高興。雷納多再度輕撫米蕾蒂亞的臉頰。

公主大人真的不再笑了。從前的她雖然稱不上表情豐富,但只要觸碰她,就會像含羞草一樣直接傳達情感。然而,現在的公主大人就像個損傷過度、身體一部分再也動不了的人偶。就算仍有情感,也如同被囚禁的小鳥,無法釋放出來。

掩飾失敗的米蕾蒂亞,過了一會兒終於找到「想說的事」。氣氛既符合臉上的表情,也不會提及雷納多的身體狀況。自從決定前往帝都後她就一直在思考此事,卻始終沒有說出口。她輕聲低喃:

「那個啊……到了帝都之後,我打算去佐哈爾監獄探望被關在那裡的耶賽魯巴特大人。」

對雷納多而言,這是個出乎意料的「話題」。不過,這麼一說,米蕾蒂亞確實不太可能完全沒思考過這件事。他四年前失去的手臂正隱隱幻痛。

在戴頭巾的軍師指示下,令葛蘭瑟力亞屍橫遍野的將軍。

雷納多嘆了口氣。連向來開朗的他都嘆息,證明真相真的教人意志消沉。

「……你想問他,造成我們在葛蘭瑟力亞大敗的原因嗎?」

……米蕾蒂亞娓娓道出想見耶賽魯巴特的理由。聽完,雷納多凝視著她,嘀咕了一句「這樣啊」。

今後,米蕾蒂亞不知還會受到多少傷害。四年前她就已經傷得那麼重了。陷入困意之中的雷納多暗自下定決心——至少我得對她笑才行。

米蕾蒂亞替他重新蓋好毛毯,點燃蚊香並熄了燈後,走向屋外的火堆。

隨著唧唧的蟲鳴聲,躺在吉亞那輛帳篷馬車上的吉伊猛然睜開眼睛。藉由明亮的白色月光與星光,他看見米蕾蒂亞踩著枯草而來的身影。火堆的火變弱了,吉亞正睡在火堆旁,於是米蕾蒂亞替他添加了幾束細枝和香木。不久,她似乎發現了吉伊,接著便傳來她躡手躡腳爬上馬車的聲音。

米蕾蒂亞立刻將臉伏在吉伊的肚子上。原本因為吉伊的重量而下沉的馬車,如今承載了兩個人的體重。

吉伊轉動眼珠,望著擅自以自己的肚子為床的女孩。不過,這次他沒有出言抱怨。為了嘉許她拚命忍住淚水,就當作是多了一條肚兜吧。

——這裡是帝都史特拉迪卡。

守護這座城市的七個城廓,彷佛貴婦禮服裙襬似地團團環繞,從上帝宮一直延伸到山腳下的庶民城區,如鹽一般閃閃發光的白堊建築『卷貝城』。

比庶民城區中的最下層更低的底層處,形成一個擁擠不堪的住宅區。

居民擅自在空地或建築空隙找地方搭建住家小屋,日子久了,縫隙自然成為通路,到處充斥著死路、巷弄盡頭與石階雜亂交錯,就連白天的空氣都混濁沉澱,視野更是陰暗不已。人們稱此處為『垃圾街』,到處散發著動物屍體、人與馬的排泄物、停止流動的地下水等臭氣,加上為了除臭而焚燒的便宜線香氣味。不習慣這裡的人,只須半小時就會忍不住嘔吐頭痛,無法繼續待下去。

在這正經人絕不會踏入的城區角落,一間連招牌都沒有的『店』,於深夜悄悄點亮了燈火。

最裡面的房間,身為店長的老婆婆叼著一根空的長菸管。

她是個形似蟾蜍的老婆婆。骨節粗大的手指上戴著幾個寶石戒指,背脊挺直,臉卻怪異地扭曲,眼神犀利,嘴角不懷好意地彎起。

她面前的老人,是店裡長久以來的『貴賓』,正趴伏在桌子上。

「唔喔喔喔喔可惡的奧蓮蒂亞!每次都擋在我們法皇家前礙事。十三年前的皇帝遴選也是——還以為這次候選人終於只有我們家拉姆札,鐵定沒問題了,豈料她不知又從哪裡找來一個來路不明的皇子,而且還讓小魔女輔佐他?真是夠了!」

老人用力一拍,桌上的牛奶杯跟著彈跳起來。

「對她施加咒術也沒用,還是一樣生龍活虎;派出的刺客一個也沒回來、下毒的蛋糕她也沒吃。難道那個臭魔女真的有神明保佑嗎!」

「你這傻子,那個女人哪需要神明保佑。要是有辦法咒殺奧蓮蒂亞,我老早就下手了。這些年來,我接到的委託件數都超過三位數了吧。」

老婆婆恨恨地在菸管里填入菸草後點火,盯著不悅的老人看。多年來,這個男人至此店委託咒殺案件的次數多不勝數,結果竟然還相信世界上有神明保佑,真是可笑。不過他的職業畢竟是神官,用來支付咒殺費用的,也都是信徒奉獻的香油錢。

老婆婆想起十三年前的那場皇帝遴選,從鼻子裡發出嗤笑聲。

「這麼說來,你當時也氣急敗壞地衝到這裡來呢。說什麼『候選人只有埃里法茲和吉莉安!要是輸了,帝位就會被那個魔女奪走!絕對要在皇帝遴選前殺了奧蓮蒂亞!』,不但給了我一萬枚帝國金幣,還下跪拜託。哈哈。」

「當然要下跪啊,誰教競爭候選人偏偏是那個奧蓮蒂亞!」

男人怎麼也不願承認,擁有成熟美貌、睿智卓絕、在戰場上守護帝國的魔女將軍,確實擁有令人心醉的神性光輝。尤狄亞斯的大兒子年齡不過二十歲上下,還從未上過戰場,當然完全比不上她。

那時,假如由奧蓮蒂亞出馬與大皇子埃里法茲競爭皇位,下任皇位毋庸置疑地一定會落入奧蓮蒂亞手中。然而,擁有繼承權的繼承者卻接連離奇死亡,就連唯一倖存的埃里法茲都逃亡、失蹤了——

「……結果下任皇帝遴選因此不了了之,『女皇帝奧蓮蒂亞』當然也沒了下文。」

「是啊,真教人遺憾,哈哈。當時整天舉行葬禮,誰有那個閒工夫。」

「你還真敢說,不知是誰興奮地在這間店裡手舞足蹈了一個小時啊。」

老婆婆望著喝了一口加入白蘭地的熱牛奶,不小心燙到舌頭的男人。無論下手的是誰,這個男人巧妙地利用了當時的狀況,仍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話說回來,原本當上皇帝的應該是我,尤狄亞斯才是當神官的命!要是三十幾年前,王朝皇帝亞琉加沒有出兵攻打帝都的話——」

男人又開始囉囉嗦嗦抱怨起內心的不平,老婆婆心不在焉地聽著,吐了一口煙圈。三十幾年來,她已經聽對方抱怨不下百萬次了。

三十多年前,先帝瓦倫狄米亞斯突然死亡,王朝皇帝亞琉加趁機襲擊帝都。

據說,攻入帝都的亞琉加皇帝一口氣衝上玉座,在那裡與當時還是皇子的尤狄亞斯展開劇烈衝突。尤狄亞斯化危機為轉機,將亞琉加率領的大軍驅離帝都。話雖如此,當時帝都一團混亂,老婆婆也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無從確認傳言的正確性。唯一能確定的是——那起事件,讓尤狄亞斯當上了皇帝。

「別說擊退亞琉加大軍了,那時的你只顧著逃到我這裡來發抖祈禱。」——這句話,老婆婆並未說出口。在男人心中,似乎早已認定自己當年英勇奮戰亞琉加大軍,即使彈盡援絕也未受挫。不過,有時他也會說「那時剛好吃壞肚子了」。

三十幾年來,還有另一個人也持續說著同樣的話。只不過,那人不像這個男人滿口抱怨,而是每年都對皇帝尤狄亞斯本人提出退位禪讓的要求。

「……那個魔女對皇位的執著,連我也不明白……聰明過人的魔女,為什麼會這麼想當皇帝呢……」

「哼,那個魔女還能有什麼理由?只要她一即位,就會立刻和亞琉加王朝展開和平談判吧。她在宰相會議上提過幾十次了,從二十五、六歲說到現在。」

「是喔……原來如此。這不是好事嗎?那個魔女也已征戰幾十年了吧……」

老婆婆從口中取出菸管。為了和平而爭取皇位嗎?雖然也不是不能體會,只是莫名地有些難以接受。畢竟奧蓮蒂亞可是『沒有心的魔女』啊。

「皇帝尤狄亞斯儘管怠惰又懦弱,至少懂得駁斥這個愚蠢的提議。」

「………」

虧他有臉這麼說。自己不上戰場,只知道躲在男女將帥輩出的朱蕾米亞家後面,將那個家族的人一個不留全部逼上戰場的,不就是兄弟王家嗎?

再說,表面上雖然誰也沒有說破,但今天法皇家的勢力能在全國紮根,還不都是拜長年戰亂及人民對死亡的恐懼所賜。透過葬禮、捐獻、進貢,龐大的財富就這樣流入法皇家。

「……話雖如此,你們還不是想逼尤狄亞斯皇帝退位。」

「那傢伙都年過六十了,差不多到該退休的年紀了。站在法皇家的立場,自然認為他可以退位了。反正還有下任皇帝遴選,現在正是時候。」

若非尤狄亞斯將諸多特權還給法皇家,曾經一敗塗地的法皇家也不可能重拾威望。就算對方是皇帝,只要沒有利用價值,照樣一腳踢開嗎?

老婆婆突然不想再看到老人。他那張油膩的臉上,總是掛著一抹死纏爛打、居心不良的奸笑。老婆婆朝他的臉吐出煙圈,男人於是嗆咳著背過身去。

「……要談工作就快說,先拿十枚帝國金幣來。」

「你還是這麼會敲竹槓!」

男人憤然丟出一包錢,聽聲音應該有二十枚金幣。對方也不殺價,這種顯露出標準富家子特質的地方,老婆婆倒是挺喜歡的。金幣的聲音,讓她心情稍微好轉了些。

下任皇帝遴選的事尚未對外公布,卻已傳人老婆婆耳中。

「你剛才說魔女家找了個來路不明的皇子?除了拉姆札之外,還有其他皇子嗎?奧蓮蒂亞找來的,該不會是法皇家的還俗和尚吧?」

一旦進入法皇家,就等於放棄繼承權,無法再角逐皇位。不過,還有『還俗』這個最後手段。當今的皇帝過去也曾是一名神官候補生。

「不太可能。身為法皇家上位者的我實在不該說這種話,但進入法皇一門的,都是一些老早就在繼承權競爭中落敗的傢伙。法皇家根本是垃圾回收場,裡面儘是空有自尊心和傲氣,優柔寡斷、怠惰軟弱,一味依賴神明的凡人,毫無決斷能力,一點用處也沒有。即使當上皇帝,一定也是昏君。」

「……哎呀,你對別人的事倒是挺瞭解的嘛。不然,你認為會是誰呢?」

「關於這點,不管我怎麼派人追查,就是查不出個所以然。尤狄亞斯和賽希爾已經打算承認那個皇子的正式繼承權了。不過,老實說……以我們兄弟王家荒誕淫亂的程度,就算真有哪個皇室私生子流落在外,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這倒是。」

法皇家那些皇族出身的僧侶毫無節操、到處拈花惹草,替花柳歡場增色不少。況且,眼前這位坐上法皇地位的男人,在皇子時代也是花天酒地,無法公開的私生子更是多不勝數。

「哼。如果沒有輔佐人,那種來路不明的皇子絕不可能獲得皇帝候補權。最糟的狀況是殺了小魔女,或者退一步讓他們來不及參加宰相會議。此事就拜託你了。」

「小魔女啊……我可不打算親自動手——佛羅連斯。暗殺教團『山長老』的低階神官已經採取行動了,是你指使的吧?竟然在沒有獲得『長老』許可的情況下……既然你出現在這裡,就表示派出去的人全都斷了音訊吧?」

男人板著一張臉,不悅地抿起雙唇。

老婆婆叼著菸管。剛才聽到最有趣的話,莫過於「最糟糕的狀況是殺了她」這一句。

「不關我的事。」男人說道。聲音平淡且毫無感情,彷佛來自無底沼澤。

「那些傢伙是骯髒的狂信派。不過,只要能殺了魔女那幫人,誰動手都無所謂。」

這說法真有意思。男人還是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賭上自己的職業和對神的信仰,打死不承認的確沒錯。但在老婆婆看來,雙方的狂信度倒是不相上下。

「侍奉神的人不能委託別人殺人。但是,你這邊若有誰能幫忙剷除小魔女,我不會少給你謝禮。事成的報酬是帝國金幣八千枚。不願意的話,幫艾莉卡一點忙也行。你只要製作兩、三張咒符,就會付給你想要的金額。」

「你要叫艾莉卡動手?」

艾莉卡並非專門的暗殺神官,也非職業暗殺者,在執行手法上絕對遜色許多。然而,她的忠誠度毋庸置疑,只要命令她殺人,就會二話不說確實下手。反過來說,她只是一枚用過即丟的棋子。要她動手的話,必定需要人幫忙。這個男人能動用的棋子本來就不多,而小魔女背後還有『魔女』奧蓮蒂亞撐腰。

男人的人生中沒有等人回答這件事,只見他放下牛奶杯,從椅子上起身。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我差不多該走了,還得烤派呢。」

派?……老婆婆想了一會兒才意會過來,露出虛脫的表情。是指那個派吧……

「……嘉涅夏。」

老婆婆對這名字起了反應。被男人這麼呼喚,或許令她想起了往昔。

「你剛才說你不明白魔女為何對皇位如此執著。由我來說的話,我才不懂尤狄亞斯皇帝在想什麼。剷除魔女和朱蕾米亞家,肯定對皇帝有好處,他大可利用法皇家。可是直到現在,皇帝還是會帶著金雀枝,在濃霧瀰漫的早晨獨自祈禱。這習慣從孩提時代到現在未曾改變。皇帝想剷除的並非魔女,而是我法皇家。」

老婆婆放下菸管。儘管聲音輕微,聽起來卻很刺耳。

「聽說尤狄亞斯皇帝的精神狀態,一年比一年錯亂……?」

「那又如何?皇帝不這樣才稀奇吧?尤其是我們『冬之王』的直系子孫。或許可以說,正因如此,

尤狄亞斯才能當上皇帝。」

承襲夏洛姆拉格利亞血統的皇帝中,確實不時出現異常的情形。呈現不穩定的精神狀態與無法取得均衡的情感。彷佛為了彌補這些缺陷似地,皇帝的能力也十分出眾。比方說,前任恐怖皇帝瓦倫狄米亞斯就非常擅長戰爭與內政,不僅重新整頓陳腐的統治機構,也為帝國與臣民帶來勝利與繁榮。

然而這類有為的皇帝,下場通常很悲慘。就連那位恐怖皇帝,最後也是在自己床上被殺死的。究竟是誰、以什麼手法殺的?連嘉涅夏都打聽不到任何情報。

「要是尤狄亞斯變得像恐怖皇帝那樣,你打算怎麼辦?」

「就是為了避免這種事發生,我才要他在那之前退位啊。」

老婆婆嘴角一歪,發出冷笑。在這座城的頂端,沒有辦不到的事。就連任何兇手都辦不到的皇帝暗殺行動,身在第一階層的他們也能設法達成。他們不假借他人之手。縱使在這條惡德蔓延、地下情報橫流的街上,還是無人知曉『離奇死亡』的原因。

「……佛羅連斯,你侍奉的到底是皇帝還是帝國?抑或是神?」

男人用抹煞一切情感的眼神望著老婆婆。那雙眼睛,彷佛不通人語的蛇目。接著,他簡短回應了兩三句後,便披著斗篷離開了。

喀嚓,伴隨著莫名響亮的聲響,長針指向十二點的位置。當……當……擺鐘傳出報時的聲音。老婆婆看向桌面上的『魔女』符卡。

——要是有辦法,我老早就下手了。

……比起膚淺的法皇佛羅連斯,嘉涅夏才是最想取『魔女』奧蓮蒂亞性命的人。像扼殺雪白的小鳥一樣,親手殺死奧蓮蒂亞,是她數十年來的心愿。儘管咒殺行動失敗了無數次,她還是無法放棄。

瓦倫狄米亞斯的玩具箱——『鳥籠』中,最美麗的三個人。

那便是尤狄亞斯、亞琉加,以及奧蓮蒂亞。

但玩具箱早已毀壞,三個美麗的人偶,如今分散在各地。

當、當……

宣告凌晨三點的報時聲,漸漸消失在夜晚的靜寂中。當……這樣就結束了。

φφφ

……九月中旬,米蕾蒂亞一行人終於脫離『魔王之森』,踏上連接葛蘭瑟力亞與帝都之間的東西大動脈——〈龍骨大街〉的石板路。

一路南下,秋老虎的威力十足,米蕾蒂亞伸手拭去脖子上的汗水。大街上的氣氛悠閒,有趕著數十頭山羊和綿羊的牧童,也有途經此地的旅人。風一吹,四面八方便揚起了漫天塵土。

雷納多說得沒錯。自從吉伊來了之後,襲擊者便不再出現,攻擊他們的頂多只有怪物般的野獸和河裡的怪魚,而且幾乎都被吉伊拿來祭五臟廟了。從散落在路邊的人類殘骸看來,就算有刺客追來,多半也被『魔王之森』吞噬了吧。拜此所賜,在那之後,雷納多的劍始終只發揮了拐杖的作用。

話雖如此,走出森林後,不管是強盜也好,法皇家派來的暗殺神官也罷,再不見到人類的臉實在教人受不了。那座森林實在很詭異。

只要踏上這條〈龍骨大街〉,就算是吉亞那輛慢條斯理的馬車,頂多再七天就能抵達位於西方的帝都。

看到大街上的石板路時,四年前的記憶瞬間浮現米蕾蒂亞的腦海。

和吉伊兩人出城,在這條大街上第六度迎接黎明。天亮前的烏鴉啼聲……

米蕾蒂亞回過頭,凝望遙遠的東方——葛蘭瑟力亞,大姑母所在之處。

我不想再離開大姑母的身邊。

——不行,你得去。我們明年夏天再見,於紫丁香綻放的季節……

耳邊傳來大街上的行腳商人的馬車及馬蹄的哇哇聲,令米蕾蒂亞回過神。

她仰望天空,正好看見一隻大白鳥從西邊飛向東方。

鞋底踩在石板路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沿著這條大街往西走,就能前往亞奇位處的大聖堂。

「公主大人?怎麼了?今天就在村里找間旅店好好休息吧。終於可以睡在床上、吃頓像樣的飯!」

嗯!她朝雷納多點點頭,腳尖往前跨出一步。

西方——皇帝與法皇、十二歲的皇子,以及亞奇所在的地方。

雷納多,你的身體還好吧?這句話隨風飄逝,消失在東方。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