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城堡里的鳥籠(2/2)
「……喂,莉亞,你是醒著的對吧?」
亞琉加拿走蓋在莉亞臉上的那本書。
視野被天空充滿。
在風的吹拂下,紅、白還有淡紫色的花朵,彷佛顏料般點點散布於蔚藍的天空。
莉亞依然仰躺著,兩名少年的臉龐映入她眼前的世界。
有著淡金色頭髮、藍眼睛、皮膚白皙,表情溫柔的少年是尤狄亞斯。
而擁有比黑炭還漆黑的頭髮與眼眸,以及象牙白肌膚的是亞琉加。
一看到兩人,莉亞忍不住笑了。被人稱為『沒有心的魔女』,從不展露笑容的她,也有例外的時候。
「好美的藍天喔。就算是在鳥籠里,只要看得見天空,就有辦法活下去。」
三人一齊躺了下來,黑色、銀白色與金色的三顆頭並排在一起,就像酢漿草的三片葉子。如此一來,不論轉向哪邊都能看見另外兩人,三個人都一樣。
僕人的孩子們吟唱打油詩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城堡里的「鳥籠」,恐怖皇帝瓦倫狄米亞斯的玩具盒……王子與公主被帶來,丟進了盒子裡,所有人都是皇帝的玩具。為了國家,九歲、十歲就被迫上戰場,若是敗北,下一步就是進棺材……』
尤狄亞斯臉色很難看,亞琉加的太陽穴也冒出青筋。
莉亞揚起嘴角笑了笑。沒錯,這裡是鳥籠城堡。
〈恐怖皇帝瓦倫狄米亞斯的玩具盒〉
『城堡里的小丑,誰也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在城堡的陰暗角落,和老鼠一同行動,沒有他不知道的事。他將所見所聞,全部報告皇帝陛下。小丑戴著面具、雙手雙腳銬著枷鎖。因為無法逃離,只能悽慘地任由陛下擺布。只要陛下提出要求,他就必須跳舞,甚至成為叛徒或殺手……』
莉亞有些驚訝,這段她還是第一次聽到。
不知為何,亞琉加臉色一變,勃然大怒道:
「——到底是哪裡來的臭小鬼。」
亞琉加如羚羊般跳起——他忽然發出呻吟,按住心臟。
莉亞和尤狄亞斯的胸口也像被鎖鏈緊緊纏住般,竄過一陣劇烈疼痛。肉做的心臟彷佛被指甲掐住、緊握,試圖從胸腔里掏出來一般痛苦——是皇帝瓦倫狄米亞斯的禁錮魔法。亞琉加不斷喘氣。
「……可惡,瓦倫狄米亞斯『上陣』的暗號來了嗎?如果不是這可恨的魔法,我才不會窩囊地被抓進這『鳥籠』里……莉亞,對手是咒殺士的話,你不是能使用『返咒』嗎?沒辦法對付這個嗎?」
莉亞擦去脖子上冒出的汗水,她的心臟此時異常地跳動著。
「咒術充其量不過是模仿魔法的東西。像是狂信者教團之證的轉心蓮刺青,或是勳章之類的……只要拿掉或壓扁就會死,這類的東西就是咒術。大部分是用來誘導自殺,簡單一點的我也會。可是,那只是騙小孩的玩意兒。和『真正的魔法』相較……」
耶里亞留下的是真正魔法的殘跡,既非暗示也不是洗腦,施加魔法者能操控對手的命運。瓦倫狄米亞斯以看不見的魔法,鎖住被囚禁的王子與公主的心臟,宛如幫狗掛上項圈,再牽著另一端,隨心所欲地操控他們。只要能解開這個魔法——
她望向堆在原野上的那疊禁書。這幾年來,亞琉加和尤狄亞斯兩人在鳥籠里不知翻找了幾萬本書籍,直到現在依然沒找到能解除身上禁錮魔法的咒術。瓦倫狄米亞斯也知情,卻放任不管,有如在觀賞鏈子另一端的小鳥般。那個恐怖皇帝最喜歡在無聊生活中,以這種方式消磨鬱悶的時間。
「……這麼說來,城堡里的『小丑』,或許也受到真正的魔法禁錮……都已經存在好幾百年了,面具底下的人應該早就換了,但他們卻世世代代絕對服從皇帝的命令……或許是被迫的吧。因為耶里亞留下的魔法遺產,只有皇帝一個人能繼承。」
尤狄亞斯因鎖鏈對心臟的折磨,而鐵青著臉,露出陰鬱的眼神。
那個雙手雙腳被銬上枷鎖,在黑夜中徘徊,只服從皇帝的命令,無法違抗,明明能通過城堡與下水道所有機關門屝與地道,卻逃離不了城堡的『小丑』。
莉亞在這鳥籠城堡獨自度過漫漫長夜時,偶爾會聽見某處傳來枷鎖與木鞋的聲音。那聲音來自迴廊的另一端、地底或書架後方的暗門……
聽從皇帝命令,做出背叛與殺害行為的骯髒告密者。沒有人知道他面具下的模樣。
被抓進恐怖皇帝『鳥籠』里的,正如孩子們的打油詩內容所述,是王子與公主,以及如今也拖著與皇帝相系的鎖鏈,在某處走動的『小丑』。
呼——亞琉加吐著氣撫摸心臟處。
「就算是孩子的遊戲,規則也一樣。只要殺了主將,一切就結束了,對吧?」
亞琉加的直覺很準確,莉亞仰望著天空。沒錯,只要恐怖皇帝一死,魔法枷鎖就會解除。
亞琉加黑炭般的眼眸中,閃爍著強烈的憎惡。
「聽好了,狄伊。就算瓦倫狄米亞斯是你老爸,我也絕對不會原諒他,我一定會復仇。他把我們丟進這種地方,我們還得對他言聽計從……總有一天,我會離開鳥籠並重獲自由。總有一天,我會從這裡出去,將那些見死不救的王朝親兄弟全部殺光,再宰了瓦倫狄米亞斯——」
亞琉加的心臟再度傳來宛如利刃切割的痛苦,令他表情扭曲,但他死都不會發出哀號。莉亞和尤狄亞斯也一樣。不過,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承受這一切,或許無法忍耐到底。
這是『上陣』的暗號。
與亞琉加的故鄉雍西亞王朝之戰,已經打了幾十年。擅長打仗的恐怖皇帝將版圖拓展得愈來愈大,可是他還是不滿足,不斷挑起戰端,將鳥籠里的王子與公主們一一丟入戰爭之中。無論自己的孩子死了幾個,瓦倫狄米亞斯還是笑著觀看。此時,彷佛要折磨他們似的,三人再度被唐突地拉入痛苦之中。
莉亞仰望天空,天空是那麼藍,令人有一絲獲得自由的錯覺。
她的目光停留在空中飛舞的一朵花上,將它輕輕捻起後,放入口中。
尤狄亞斯帶著一臉灰暗的表情起身,正好看見這一幕。
「你吃了紫丁香的花?」
「一旦被發現就失效了。如果發現五片花瓣的紫丁香,就要偷偷把花吞下。這是能夠『和重要的人永遠不分離』的咒語。」
尤狄亞斯皺著眉,一副喝了酸醋的表情。即使臉上寫著『你在說誰』,但他沒有勇氣問出口……雖然在戰場上,自己和亞琉加的能力差不多。
「……狄伊,你在上陣前還能做出浪漫的幻想,真是從容不迫啊。別忘了『若是敗北,下一步就是進棺材』。這咒語和*千人針一樣,用意是祈求平安生還啦。」(編註:一千名女性每人一針,在白色棉布條上繡出圖案,送給上戰場的士兵當作護身符。)
「……是喔……我們三人之中,最兇惡的魔女軍師也要祈求平安生還啊……」
尤狄亞斯示意莉亞伸出她那白皙纖細的手,直到莉亞把手放上去,就算一百年他也願意等。一抓住手,莉亞就被優雅地輕輕拉起。痛苦折磨留下的渣滓,讓兩人步履蹣跚。
大步走在前方的黑髮少年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他雙耳的耳環發出清脆的叮鈴聲。大大的圓形耳環上,裝飾著翡翠、琉璃、石榴石等三種顏色的寶石。
那些寶石就像我們三個人一樣——莉亞總是這麼想。或許,尤狄亞斯也這麼認為。
總覺得只有在看著他們兩人時,對恐怖皇帝沸騰的憎恨,才會稍微平息一些,亞琉加露出了開心的笑容想道
——總有一天,我一定要離開這裡。
三人之中,唯有他絕不放棄自由,這位剛烈不屈的王朝王子。
「對了,莉亞,你家的那個魔女,不僅喪失記憶還沒有心,難道她也沒有名字嗎?」
「這倒是有。雖然是從空中墜落時,撞到頭而失去記憶的女神大人,不過好
蕾亞莉亞像還是有人替她取了名字——大地女神。」
就這樣,三個孩子今天再度穿過戰陣門,踏上戰場。
φφφ
……四十幾年後。
莉亞抬頭仰望天空。從那天起,隨著歲月流逝,自己也已年老,唯有天空的顏色沒變。不知從何處吹來的花朵,依然像水彩般點點散布於藍天之上。
看到那幅景象,莉亞——奧蓮蒂亞想起很久以前聽過的打油詩。
『城堡里的「鳥籠」。那裡住著王子、公主,以及小丑……』
魔女將軍奧蓮蒂亞一臉懷念地眯起藤紫色的眼睛。
他們三人曾經躺得像朵酢漿草,一起仰望蔚藍的天空。
奧蓮蒂亞撫摸手中已然老去的亞琉加首級。
…如果只是首級,這裡倒是聚齊了三顆。這樣就行了嗎?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大姑母——耳邊似乎傳來少女的呼喚聲。大姑母,不要走。
那聲音聽起來泫然欲泣。和昔日的我完全不同的第二個魔女。
奧蓮蒂亞靠在尤狄亞斯的背上,抱著亞琉加的頭,露出微笑。
「去吧,米蕾蒂亞。另一個我。你能從鳥籠城堡中逃走,你將獲得自由……可是,你會踏上與我相同的命運嗎?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