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畢業旅行 七〉(2/2)
西野瞄向蘿絲。
單單這點程度的舉止都成了令志水煩躁的理由。既然如此就別什麼事都跑來問我啦!這是她已經擠到喉嚨邊的抱怨。因為芙蘭西絲卡和蘿絲也在場,她才在緊要關頭又吞了下去。
「總不會說自己忘了帶在身上吧?」
「帶是有帶啦。」
「那就快聯絡大家。」
「可是──對不起喔,我的手機裡頭只有存她的號碼而已。」
她指向志水說道。
那是先前在校園樓頂要來的聯絡方式。可是,現在她們需要聯絡的對象,是志水以外的同學。
「堂堂被捧為校園偶像,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這麼不可一世地發號施令的你自己又是如何呢?」
「我的手機里沒有他們的聯絡方式,否則早就搞定了。」
甭說是「他們的」了,凡庸臉擁有的同年級同學聯絡方式,就只有能在蘿絲的來訊中查到的寄件人地址而已。他可不是平白無故在校內地位的最底層垂死掙扎。在這種狀況下持有最新款式的高規格手機,反而引人同情。
「這樣就可以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了,挺大牌的嘛。」
「你自己的藉口不也半斤八兩?咱們彼此彼此。」
「唔……」
蘿絲的胸口忽地怦咚作響,睜大的雙眼顯得水汪汪。
看來西野方才的發言對她來說頗能搔到癢處。座位在她旁邊的志水也從她望向西野的眼神變化察覺了其內心的變化,並因為那發狂的感性不停抽動雙眉,顯得避之唯恐不及,完全無法理解剛才那句台詞好在什麼地方。
「不過,這下可頭痛了呢。」
如此發言的芙蘭西絲卡一副隔岸觀火的態度,感覺不出有絲毫的困擾。
「班長,竹內同學預約的飯店大概在哪一帶?請告訴我,就算只是粗略估計也無妨。只要一間間聯絡,發起地毯式搜索,縱使要花點時間還是能找出來。幾個日本小孩組成的旅遊團應該還算顯眼。」
「就算問我在哪一帶,我連地址或店名都不曉得啊……」
「唔呣,這樣啊。」
那個「唔呣」令志水的煩躁度又上升了幾分。
距離忍耐的極限大概只剩下三分左右。先是被蘿絲拖著四處奔波,再遭遇預料之外的車禍,更甚的是明明她是發自善意救人,到頭來自己卻在異國被置之不理好幾個小時,接二連三的處境令她的內心開始腐化了。
順帶一提,他們在找的那間飯店就是現在所在的飯店。
但這項事實他們還不得而知。
「既然如此,我們三人先四處打轉下也好呀。」
推展至此,蘿絲終於開始為使自身目的付諸實現而出招。在她的腦海里,正描繪著始自現在這瞬間的,迷人觀光之旅的藍圖。這位健步如飛美少女就是為此才刻意甩開竹內同學。
「咦?為什麼我要……」
跟西野同學這種貨色一起──
班長險些讓真心話脫口而出。
「找飯店的工作交給這個女人就行了。」
「等等,蘿絲,為什麼我非得服務這麼到家不可?」
「別管那麼多,點頭就是了,不想賣人情給他了嗎?」
「……也罷,這點小事無所謂就是了。」
聽完蘿絲的發言,芙蘭西絲卡稍作思考後點了頭。
看來似乎明白此舉的得失比率是前者為重。
「那就這麼決定嘍,我們走吧。」
蘿絲爭先恐後地起身。
隨著身體的動作,金色雙馬尾也輕飄飄地擺了起來。兩道秀髮反射來自窗口的陽光,金色光芒閃閃動人的模樣有如要表現她當下的心情,綻放出耀眼的光輝。
隨著她的強勢主導,另外兩名成員的行程也就此定案了。
慢走──
如此揮手目送三人離去的芙蘭西絲卡似乎顯得有點羨慕。
◇◆◇
在西野等人離開飯店的同一時刻──
太郎助正漫步於費拉街道。他自攝影現場的飯店動身離開,已經是大約一小時之前的事。身邊不見任何同行者,他以T恤搭配牛仔褲的簡便穿搭,獨自一人兩手空空地在鎮上逛街。
如此都十足有型的他是個天生上相的帥哥。
「只不過,選伴手禮講得簡單,認真挑起來可真頭大啊……」
雖然在日本國內有過不少上街就引起路人蜂擁而至的經驗,來到聖托里尼一帶後,認得出他長相的人也隨之減少了。仗著天賜良機,亞洲帥哥享受起久違的自由。
「這一帶比較有名的伴手禮是啥啊?完全沒頭緒啊。」
帥哥一面走在大道上一面自言自語。
他走上一段路後,忽然有熟悉的顏色進入他的視野。那是一票與自己膚色相同,年紀小上幾分,大約十五六來歲的黃種人男女。在這個區域,亞洲人十分醒目,因此太郎助的注意力自然也集中到這群少年少女身上。
由於位置與行進方向的影響,走在前頭的這票男女並未注意到他。雙方距離約十來公尺,就穿著打扮看來應該是觀光客不會錯。望著眼前的兩男兩女,太郎助仔細一瞧,發現其中一個男的長相似曾相識。
「……喂喂喂,竟然是那傢伙的同學喔?」
那傢伙所指無他,就是某凡庸臉。
意料之外的巧遇令他的訝異之詞脫口而出。
然後,就在這一行人和樂融融逛大街時,有一輛開在他們後方車道上的廂型車正緩緩前進。這輛所有車窗都貼滿隔熱紙的車子似乎受過經年累月的摧殘,四處皆可窺見諸如凹痕或塗裝剝落的痕跡。
雖然車速甚緩這點令人好奇,但反正八成是在找路吧,帥哥很快便找到理由說服自己。終於,那輛車就在少年少女行進路線的前方數公尺處停下,成為眾多停靠路邊的車輛之一。
原本對這輛車的關注應該就到此為止。
然而在下個瞬間,狀況卻急轉直下。
當少年少女們即將從廂型車旁經過時,后座的車門突然打開了。數名白人男子爭先恐後自車內竄出,甚至還有人手上握著小刀。
每個人的衣著都是十分簡便的短褲配T恤,也並未特別遮掩長相,成員幾乎都是二至三十歲的男性,下顎清一色蓄著鬍鬚,或者刺有刺青,精心打扮的粗獷風格令人印象深刻。
然後,一票男子轉眼間便包圍少年少女。
「真假啊……」
目睹眼前的驚人發展,太郎助停下腳步。
為之啞然的他所見到的是──竹內同學因抵抗而令腹部挨了一記重擊,不支跪地。松浦同學因此出聲尖叫,他們倆身旁的鈴木同學則因為瞄到男子們手持的小刀,嚇得一動也不敢動。
唯一採取了理性行動的理沙嘗試打電話報警,但才自懷中取出手機沒多久,便馬上遭人制住手臂,再也動彈不得。即使行事謹慎的她事先就記好了當地的緊急聯絡電話,手指的動作卻不幸地慢了半拍。
案發地點在路寬約七至八公尺的道路上,是一條雖可勉強窺見中央幹道,到底該算車道還是人行道卻有點曖昧不清的小路。在日本或許會被歸類為后街小巷,不過對這座幅員有限的小島而言,這是南北往來重要的通路之一。
來往人潮除了前後的兩三台越野車之外,就只有研判正在散步的兩三名當地居民。
「你們這些傢伙,莫名其妙幹嘛啊!」
竹內同學怒吼。
帥氣的嗓音響徹現場,但一幫人馬當然沒半個通日語的。絞盡僅存勇氣出言喊話的他,也在喉嚨遭小刀抵住後失去了繼續發言的意志,除了乖乖遭擄之外別無他法。
少年少女們接連被制伏,並在窮途末路之下被逼著往廂型車的後門走去。
「……喂喂餵……」
太郎助陷入沉思,思考自己該採取怎樣的行動。
開著廂型車前來的這幫集團,一眼就看得出來並非普通人。究竟是當地人還是外來之人,身為一介觀光客的他無從判斷。即使如此,絕非普通人這點仍是顯而易見,反正不外乎就是黑手黨或混混之類的吧?帥哥如此判斷。
「…………」
他的手自然地伸向手機。
但如果等警方趕到,只怕是為時已晚。既然如此,自己到底該如何行動才好?思考至此,他內心所浮現的是從前遭人綁架時的經驗──喉嚨表面的皮膚遭小刀劃傷的疼痛以及那股比什麼都強烈的壓倒性恐懼。
「……真的、假的……」
想著想著,太郎助的雙腳忽然嘎吱作響地抖了起來,看來是心靈創傷浮上了心頭。他的意識開始轉往背後,想要改變行進方向,就此折回原路。我不知道,我什麼都沒看見,我之後會幫你們報警云云。
但就在他即將轉身的同時,一道思緒閃過腦海。
換作是西野的話,他會怎麼做?
「…………」
太郎助隨即彷佛遭到雷劈一般,隨著衝擊停下身體的動作。
即將遭人擄走的竹內同學一行人的身影至今仍存在他的視線範圍里。
望著眼前的光景,太郎助開始萌生各種想法。要是西野就在自己身邊,那傢伙會怎麼說?那傢伙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他不斷思考這些傻問題。
沒想到答案呼之欲出的程度遠比他想像中更為簡單。
『我突然有要事在身,很抱歉,接下來請你自己逛吧。』
那是無論何時都不察言觀色的居高臨下發言。
但在這個瞬間,那對太郎助而言正是促使自己行動的衝動之源。
只有帥哥才看得見的某道身影自他的身邊起步,往竹內同學他們的方向走去。那是絲毫不顯焦急,極其自然又無所畏懼的步調。與太郎助相比之下,不但身高矮上一截,體格又瘦弱不堪,是最典型的豆芽菜體型。
明明如此,那道背影卻無論何時都不知為何洋溢著絕對的自信。
「唔……」
待回神過來,太郎助已經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就如同自己幻覺中的凡庸臉,以緩慢沉著,既鎮定又不失優雅,自己所能想像到的最帥氣步調,朝著剛才在眼前閃過的理想走去,就好像要讓自己的背影與之重合一般,往騷動的中心邁進。
話雖如此,緊張仍是必然的。全身上下的肌肉無一例外地冷汗直流。T恤、外褲,甚至連內褲都開始濕了。額頭上冒出的斗大汗珠就連外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一度邁出的步伐不會停止。
一步又一步,踏實地前進。
就這麼拉近至只剩數公尺距離後,帥哥開口了。
「喂喂喂,你們在乾的勾當挺不安寧的嘛。嗯~?」
以側面四十五度角角度面對眾人,露出挑釁般的微笑。
這是他現在能展現的最大程度搖滾。
襲擊竹內同學他們的一干人等,則在耳聞忽然傳出的台詞後回過身來。每個暴徒都帶著十足不友善的眼神,容貌更是駭人。就被瞪著的一方而言,單是視線交會就令肩膀為之一抖,全身也因而更加僵硬。即使如此,帥哥也不能就此退讓。
「瞧你們這麼著急,是打算去什麼好地方啊?把、把我也一塊兒帶上吧。」
使盡全力穩住隨時都可能開始嘎吱作響的膝蓋,帥哥繼續耍嘴皮子。
就當事人所言,這是他在英國習得的正統英式英語。至於隨處可聽見的奇怪發音,大概是緊張所致吧。只不過,他的意圖倒似是有順利傳達出去,一幫男子露出了較方才更加凶神惡煞的表情。
暴徒們交頭接耳,彼此互相點頭。然後,兩個人走到太郎助面前,其中一人將手上握的刀舉向太郎助,刀尖
絲毫不見一絲顫抖。
「喂喂喂,一下子就亮傢伙招呼啊?未免也太拚命了吧?」
帥哥將雙手手掌心向上舉至與肩同高,做出真傷腦筋的動作。
(插圖017)
雖然是卯足了勁在假裝冷靜,但太郎助的心臟狂跳到令他感到疼痛的地步,脈搏也激烈到彷佛才剛結束了全力衝刺。怎麼辦,啊啊,怎麼辦,帥哥已經緊張到無法以正常思維思考了。
「上車。」
拿刀指著他的男人絲毫不改架式,輕描淡寫地說道。
臉上的表情則傳達出不容分說的魄力。
「怎麼,所以願意招待我同行是嗎?挺大方的嘛。」
面對此舉,也不曉得是打算爭取時間,又或者是過度緊張所致,太郎助顯得比平常更加能言善道。雖然這身姿態帶有某種滑稽感,看在旁人眼裡卻顯得遊刃有餘。
拜此之賜,竹內同學他們的臉上都燃起了希望。意料之外的救星降臨了。而且仔細一看,那不是電視媒體或廣播界都趨之若鶩的超級名人嗎?簡直就像是連續劇橋段一般的展開啊。
「喂,你、你們看,不是吧?」「不會吧!難道那是塔羅?」「他、他是來救我們的嗎?」「是說,他是不是帥得有點亂七八糟啊?」「對呀!」「超猛啦!」
期待必然地高漲。
托此之福,帥哥也自然想稍微耍帥一下。
他仿效腦里所描繪的憧憬身影,緩緩開口說道:
「你們若不希望身上多出額外的傷口,就乖乖把孩子們放……」
只是,竹內同學他們的縹緲期待終究相當如夢似幻。
「吵死了。」
叩的一聲,帥哥的下巴被男子用刀柄來了響亮的一記。
「咕啊……!」
連大肆哀號的機會都沒有,他便整個人癱倒在地。
一發擊沉。
之後便不見他的身體再有任何反應。
「咦……」「真假啊……」「這算什麼……」「喂喂餵……」
竹內同學一行人大失所望。
自個兒冒出來講得那麼囂張結果一發就倒喔,在場的所有人無一不如此作想。就連下手的男子都目瞪口呆地指著不省人事的帥哥,一副這小子到底想幹嘛的表情,與身旁的同夥面面相覷。
「…………」
太郎助翻著白眼,不見任何回復意識的跡象。
昏過去的帥哥最後還是被裝進了廂型車的後車廂,就好像在運送旅行背包一般,咚一聲扔進去,再把垂在車外搖晃的手腳一一塞進車廂收納。這道光景實在極度令人同情。
暴徒們隨後便按照當初目的,將竹內同學等人逼入后座並發車。當駕駛踩下油門,引擎便大肆轟轟作響,然後有如跑路一般駛離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