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青春與校園生活〉（1/2）

隔天，班會結束後的放學時段。

一如級任導師上周末所述，全校班級都已開始處理校慶相關準備工作。校園各處皆響起鐵錘敲擊釘子，以及鋸子鋸開木材的聲音。樂在其中的學生所傳出的喧鬧聲也是此起彼落。

西野所屬的二年A班也不例外，上上下下好不熱鬧。

「男生們別鬧了！認真點工作啦！」

擔任班長的志水揚聲訓斥。朝她喊話的方向看去，可以發現聚集在教室後方空間內，正敲敲打打製作著咖啡廳招牌的男同學們。這是由凡庸臉軍團中溝通力較高的土木系男子聚集而成的小隊。

「喂喂喂，明明就很認真好不好！你看，做得超帥的啊。」

「明明一點也不帥嘛！而且為什麼會加上店鋪型風化特殊營業場所專用的禁止進入標誌啊！是打算讓我們女生幹嘛？」

「唔喔！連三合板都整個被班長折斷了！」

「啊啊──真是，我連雕刻刀都帶來，刻得好辛苦的說……」

教室里更勝往常地熱鬧。

交談聲此起彼落的畫面，正有如世間所謂青春年華的具體呈現。倘若能融入現場，將來在臨終之際，肯定能浮現不少令內心獲得安穩的回憶，並在「噢，這麼說來也有過這樣的事啊」的感動中往生。就是這麼令人開心，這麼稍縱即逝的時光。

「…………」

這樣的現場裡，西野正於教室的一角，以模造紙為對象振筆疾書。

他今天負責的事項，是製作用以貼在牆上的料理文宣。基本上是按照志水事先準備好的說明文，將當天預定販售的品項及對應金額，以粗頭奇異筆書寫於模造紙上。

「很好。」

大致處理完畢後，凡庸臉少年浮現滿意的神情。

看來是罕見地透過校內作業得到了成就感。

只是，這樣的他隨即獲得的，是志水無情的追加下單。

「啊，西野同學。再拜託你寫十張跟這個一樣的嘍。因為到處都要貼。」

考慮到寫一張大約要花十來分鐘，等於已確定還要再被扣留將近兩小時。畢竟校內再怎樣也沒有能影印模造紙的大型機台存在。

「……知道了。」

西野肅然頷首，捲起寫好的文宣，收入別處保管。起身前去拿取下一張模造紙。

這時，忽然有一名學生朝他走近。

「西野，現在方便嗎？」

「……什麼事？」

是竹內同學。

他就像要擋住西野的去路一般，站到正面不動。

「有點話想跟你說，賞個臉吧。」

「…………」

麻煩死了，不想去──這是西野率直的想法。然而，周圍還有其他同學的目光。對方既是全年級同學都喜愛的帥哥，接應上自然是怠慢不得。

「……知道了。」

「那好，跟我來吧。」

催促西野動身後，兩人從教室後門走向走廊。

在一群好奇他們想做什麼的同學目送之下，兩人離開了教室。

◇◆◇

兩人移動的目標，是二年A班教室所在之校舍的頂樓。

「西野，你跟蘿絲是什麼關係？」

在頂樓某個能隔著護欄眺望整片操場的角落，兩人正面對面談話。周圍再無其他人影，是場一對一的密談。時值夏日已去的九月中，氣溫也在近來顯得溫和不少，就算待在屋外也不至於難受。

在夕陽強烈的茜色光芒映照下，讓站在該處的兩人雙眼微眯。

「……什麼關係，是指？」

西野雖已理解對方發問之意圖，仍因覺得一一認真回應太麻煩，而試著隨口矇混看看。相較之下，竹內同學則是以近乎憨直的態度繼續發言。

「我呢，已經迷上蘿絲了。」

「…………」

絲毫不帶羞澀之情，大方無比的口吻。

大方到令人感覺爽朗的程度。

「我想要確認一下，你和蘿絲是不是真有什麼特別的關係，所以雖然抱歉，還是把你找來了。可以向我坦白嗎？怎麼樣？你跟她之間是？」

「……確認了又能怎樣？」

「我不想貿然展開攻勢後吃苦頭，也實在不認為她會跟毫不在意的對象趁假日共進午餐。好歹我也是認真的，所以雖然這樣說有點那個，但我也希望能先做好心理準備。」

斬釘截鐵地放了話。

甚至還有餘裕讓嘴角浮現笑容。

在竹內同學腦里，攻略蘿絲的計畫早已開始運作。

而從西野的角度看來，早在昨日中午的飯局前他就已明白一切。蘿絲追求自己的理由，單純只是身為同行想保有人脈而已。也清楚若非如此，她接近自己根本毫無意義。

他所待的業界，人員的代謝迅速。為了免於早死並繼續接案，如何維持更多在緊急狀況下能依賴的人脈是相當重要的課題。就這種人脈而言，他的頭銜相當於跨國界最強的保障。

「這麼想要那個女人的話，隨你高興就是。」

「……咦？」

一瞬間，竹內同學的大腦無法理解西野到底在說什麼。

對帥哥來說，凡庸臉基本上跟其貌不揚相去不遠，都是不三不四的存在之一。如此級別的存在竟然將自己的心上人喚作那個女人，這種邏輯似乎讓帥哥的頭腦運作跟不上。尤其眼前的對象在校園生活中是那麼地不起眼，更加催化了思考的失調。

「呃不，西野你這麼說的話，我真的會隨意展開攻勢喔。」

「這樣就好。」

「呃，嗯……」

點頭的竹內同學，顯得有點亂了陣腳。

只是，這樣的混亂也在轉眼間便為煩躁所取代。

他可是帥哥。

竟然被凡庸臉不知天高地厚地回嘴，沒可能冷靜得下來。

「是說，什麼叫那個女人？你以為自己是誰啊？」

勃然大怒的竹內同學壓低了嗓音，怒吼似的說道。

「惹你不快的話我道歉，不好意思。」

「不不不，慢著，西野你原本就是這樣講話的人嗎？喂！」

眯著眼的帥哥追問個不停。會眯眼的理由當然不只夕陽的影響，八成是這位不起眼凡庸臉對自己心上人的態度如此隨便，惹得他內心不悅吧。對異性溫柔，對同性則較為嚴格，這就是竹內同學的一貫作風。

「噢……」

遭到他人指點後，西野才為時已晚地注意到自己的語調。

雖然如此，話一出口便無法收回。

「這語調是放學後用的。」

總之先試著說幾句藉口看看。

但是，完全沒有解釋到什麼。

「欸，莫非你是在瞧不起我？」

「…………」

反而像是在火上加油。

熊熊烈火開始應聲燃起。

西野自己說完也覺得有點不妥。看到眼前這位同學這麼真性情，令他稍微感到有點羞恥。這跟平時在隨口調侃馬奇斯或芙蘭西絲卡時的感覺完全不同。

今天的談話對象是同學，而且還是帥哥。

「不，要是惹你不開心我道歉。對不起。」

「你要是玩笑開得太過火，我也會發飆喔。」

「嗯，抱歉。對不起。」

事情可沒有白白跟女人扯上關係。人類在進化成人以前，從還是猴子的時期開始，只要是為了爭奪母猴，公猴永遠都是動真格的。隨時可能因為一點小差錯演變成流血事件。在這種生存本能引導下展開的干架關卡，第一回合正式開打。

「……少在那邊跟我裝模作樣。」

「真的很抱歉。」

竹內同學咂舌，吐了口口水。

西野則老實地低頭道歉。

一擊KO。

再加上還將對手難堪的一面盡收眼底，應該是總算滿意了吧。

「那就這樣，我可要依約隨意進攻了啊。」

帥哥烙完狠話，轉身起步走人。

凡庸臉則不發一語，靜靜目送帥哥離去。

◇◆◇

那天，校慶準備工作告一段落，是在剛過晚上八點的時刻。

「好～那今天就先到此為止吧～！」

一如往常站在講台上的志水，環視教室後出聲宣言。

到方才為止還在執行作業的同學們，都在聽聞班長號令之後抬起頭來。既有人朝天花板高舉雙手，一副事情終於結束的模樣伸懶腰；也有人露出還不滿足的表情，想要繼續幹活。

至於西野，若在平常他會是前者，但今天卻罕見地做出後者的

反應。

因為手頭只剩下一張模造紙，距離達成本日的十張進度就差一步了。

「明天還要上課，大家趕緊收拾收拾走人吧！」

志水活力十足地說道。

沒有任何同學對此表示反對。

展現出西瓜偎大邊的精神。

大家都遵從指示開始收拾現場。一如志水所言，白天並沒有停課。而目前桌椅都被集中擺放在教室後方，空地則布滿凌亂的木材與布料，並不適合就此置之不理。

否則一旦有個差錯，輕則教職人員，重則校方全體對校慶的態度都可能生變。於是同學們個個都動起來整頓教室空間，在她的指示下，十多分鐘後教室便回復了原狀。

「那麼，大家今天辛苦嘍──！」

確認教室已經收拾完畢後，志水拉高嗓音慰勞大家。

「辛苦啦～！」「哎呀～真的是累爆了！」「明天材料就會送來，可以開始製作小東西，超期待的！」「好像在各方面都比去年更用心呢！」「那當然是多虧了班長的努力啊。」

「我現在情緒好像有點澎湃喔！」「等下要不要去唱卡拉OK？」「咦，那是怎樣？感覺超想去的說！」「啊，我也要去～！」「那我們就去站前新開的那家吧。」

二年A班的同學們和樂融融地朝樓梯口出發，並在穿越正門以後各奔東西。既有成群結隊上街的，也有兀自踏上歸途的，其中亦不乏再度轉身跑回校園的。

至於在這個時間點，西野的情形則是──

「哎呀，西野同學。」

在剛出校門時，便撞見了蘿絲。

位於正門旁的她，正將背部靠在校庭周圍的柵欄上等著。

「…………」

他無視她的存在，快步啟程返家。

步伐急促地從她正面走過。

「等……等等啊，再怎麼說無視人家都太過分了吧？」

「…………」

蘿絲忍不住出聲抗議。

但西野無動於衷，仍繼續前進。

不過，隨後便因為上衣下襬遭揪住而止步。

「等等啦。」

「……幹嘛？」

「你就不能從一開始就這樣反問我嗎？」

「不可能。」

「回得還真快……」

周圍開始向兩人投以好奇的目光。由於正值放學時段，他與她的互動毫不保留地暴露在西野所屬的二年A班同學們面前。當然，其中也包含了竹內同學。

順帶一提，竹內同學今晚的預定是和班上的可人兒唱卡拉OK。

「關於上次那件事，我想說直接當面交給你。」

「…………」

不顧周圍的視線，蘿絲繼續闡明來意。對她而言，轉學到這間高中之類的舉動，不過就是為了接近西野的手段。因此無論被同學投以怎樣的眼光，她都不痛不癢。

在由構成她的元素所組成的世界裡，這間學校連一毫米都不存在。

「……應該給過你指示了吧？」

「這樣比較省事不是嗎？」

「…………」

繼續回話的蘿絲，雙眼透露出一股強硬的目光。好像連眨眼都遺忘了似的，從正面直直注視著西野。展現一種無論如何都要對方跟來的堅定意志。

或許正因如此吧，凡庸臉少年靜靜地點了頭。

「……知道了。」

「謝謝，我很開心喔。」

蘿絲的臉上浮現出笑容。

此情此景看在二年A班的帥哥首席代表──竹內同學眼裡，自然不是滋味。

「啊，蘿絲。」

他刻意裝模作樣地打招呼，拔腿朝兩人跑來。

到方才都還在和他聊天的女孩們全被硬生生拋下，無力阻止他奔向別的女同學，只能咬牙切齒地看著眼神為之一變的帥哥轉身離去的背影。

「……哎呀，你是竹內同學對嗎？」

「啊，你竟然記得我的名字？真是我的榮幸。」

「別看我這樣，記性可是很好的。」

兩人若無其事地開始對話。好歹也是全年級數一數二的俊男美女在聊天，自然引起周圍不小的矚目。無論是誰，都在踏出正門時停下腳步，好奇地望向他們。

「話說蘿絲，有沒有興趣來唱卡拉OK？我們班同學正打算等下一起去唱歌呢。啊，你昨天看過的女生也在喔，所以你雖然是隔壁班的，應該也不會覺得陌生。」

才剛打完招呼，竹內同學立刻展開波濤洶湧的攻勢。

手腕著實了得。甚至連冷眼旁觀的西野，都不禁發出讚嘆之聲。果然不是白白攻陷過幾十位少女的帥哥。至今已不知有多少女孩是被他用天生的美貌給迷倒，再遭到他的小兒子貫通。

有如集世間風流精華於一體的男人，就是這位竹內同學。

「不過，我沒有去過卡拉OK呢。」

「哦，這樣啊？那反正機會難得，就當作來日本留學的回憶怎麼樣？」

「聽你的口氣，好像很肯定我一定會跟日本莎喲娜啦的樣子呢。」

「那當然，我可不認為蘿絲你這樣的人才會一直留在這小小的島國里啊。反而你為什麼會轉學到這麼普通的公立高中才真令我不可思議。我相信你將來一定是那種會做大事的人。」

有如機關槍般連續獻殷勤的竹內同學，講出的都是帥哥才被允許的撩妹發言。換作西野講出同樣的話，只怕會害周圍的人笑破肚皮。

「是嗎？謝謝你嘍。」

「所以啦，你接下來有空嗎？」

爽朗邀約的同時再送上一記必勝的笑容。

沒有女孩不會被這招給擊沉。

或許正因如此吧，就連蘿絲也點了點頭。

「好的。如果不會給大家添麻煩，就容我同行了。」

「真的嗎？歡迎參加！」

除了蘿絲以外，所有女生心裡想的都是「別來最好」。然而，當然不可能將這句心聲表露在外，只能掛上開朗笑容出聲歡迎。畢竟一個不好就可能遭致帥哥的反感，沒人願意承受如此巨大風險。

「那我們走吧。」

起步動身的竹內同學，臉上滿是笑容。

至於西野，則暗自驚訝蘿絲對【Normal】竟是放棄得如此乾脆。

就這樣，校慶的第一個準備工作日在此落幕。

◇◆◇

隔天午休時，西野被竹內同學叫上頂樓。

在某側能隔著護欄眺望整片操場的位置，兩位男同學正隔了兩三公尺的距離彼此對望。一方是被叫來的，另一方是叫人來的。

若是一男一女，或許還會留有引人遐想的空間。只可惜那種略帶酸甜的青春氣息，當然是絲毫都不存在這兩位現正互瞪的男同學間。現場能聞到的，只有濃濃的火藥味。

「……有何貴幹？」

西野率先發問。

竹內同學隨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答道：

「我啊，跟蘿絲做過嘍。」

這個年紀的男性學生提到跟誰做過，指的就只有一件事。

已經和某人上床的宣言。

已經用肉棒插入小穴的宣言。

如此宣示的竹內同學，臉上洋溢著身為男人的餘裕與自信。表現出一股壓倒性強大的無畏優越感，彷佛暗示著在此瞬間，世界是為了自己而轉的。這個世界是我的東西。

「……所以？」

對此，西野是冷淡地回覆。

然而，他在回話瞬間所表現的躊躇，雖然稍縱即逝，卻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要說他對此毫不在意，就是騙人的。先前才剛經歷過那些事，她卻馬上就對眼前的帥哥張開雙腿，西野對此實在也是始料未及。

正因此，這位在室男確定了。

確定那傢伙是個和誰都能上床的婊子。

「沒啦，就想說──姑且還是該向你報備一聲？這樣。」

「不，沒那必要。」

「是嗎？真是這樣的話就好。」

向凡庸臉搭話的帥哥，顯得樂不可支。

至少在西野的眼裡如此。

「不過，還真沒想到蘿絲是處女呢。超可愛的啦。剛開始雖然很害羞，一旦辦起正事就變得會主動喇舌勾大腿，有夠激烈的。反而是我被嚇到了。」

「……恭喜你啊。」

拜此之賜，西野的反應顯得有點遲鈍。

氣勢被帥哥壓倒性強大的性愛威能給壓過。

終究不是凡庸臉有辦法與之抗衡的領域。

「哎，總之大概就這樣。多指教啦。」

然後，把想講的講完之後

，竹內同學掉頭就走。

一副已經不需要你了的模樣，拍拍屁股離開頂樓。

只剩西野獨留現場。

「…………」

實際上並沒特別因此蒙受什麼損失，也沒遭受什麼強烈打擊。

但是，凡庸臉少年的胸中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苦悶。

◇◆◇

當天放學後，照常展開了校慶的準備工作。

將桌椅搬至教室後方，於寬敞空間內開始協力作業。教室內充斥樂在其中的同學喊聲，鐵錘敲打釘子的鏗鏘聲，以及鋸子鋸開木材的嘎嘰聲。

「…………」

至於西野，則是早早便完成了昨日餘下的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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