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文字的時代 龍歷737年（2/2）

——大衛·利維森

隔天中午過後，我們終於抵達岸邊。

為了慎重起見，在抵達岸邊前就請蒂亞施展隱形魔法。

如果全部人都隱形，可能會因為看不見彼此而走散，所以我和變身成人的玲就這樣直接前進。

「雖然這樣說，在那之後已經經過三十年了……如果遇到看過我們的人就完蛋了。」

發不出聲音來的玲一副「是這樣嗎？」的表情歪頭看我。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還可以用『常有人說我長得和父親年輕時很像』來矇騙過去，但和玲一起，感覺這藉口有點行不通。一個人當目標就夠了，玲也一起隱形吧？」

玲不停搖頭否定我的提議，似乎表示「我不要」。

「好啦好啦。嗯，我們儘量別讓其他人發現吧……」

「我覺得你們這樣還能對話真是太厲害了。」

耳邊突然有個聲音回應我的牢騷，讓我忍不住抖了一下。

「蒂亞，你該不會坐在我肩膀上吧？」

「嗯，這樣就不用擔心走散了，很棒吧。」

我心想「絕對只是因為輕鬆吧」，但沒說出口繼續前進。

「……就是那個。」

上岸後又走了半天，在夕陽西下前一刻，我們終於抵達洞窟了。

「路芙露，你有好好跟上嗎？」

「嗯，老師別擔心。」

當我朝後方問話後，路芙露在我身旁現身。蒂亞的隱形魔法連腳步聲都能消去，所以真的不知道她人在哪裡。

洞窟沒大到能讓路芙露進去，好險壁畫就在洞口附近。

她從外面往裡面窺探，吟唱咒語。

「無可動搖之物、不動如山之物、記憶猶存者、得以對話者，汝、土之精靈地精啊，請回應我的聲音，回答我的問題。」

比以前更加精緻的小人伴隨咒語現身。

「地精，好久不見。你還記得我嗎？」

「記、得。」

地精說話雖不流利，卻相當明確回答我。

……成功了！

我壓抑沸騰的感情問他：

「那……你記得畫這幅畫的人嗎？」

「記得。」

「是怎樣的人呢？」

地精對這個問題露出困惑表情。

老實說，自然精靈們的智商不高，就他們說話的感覺來看，大概三歲孩童程度。

所以沒辦法好好回答太複雜的問題。

「對不起，我換個問題……是女人嗎？還是男人呢？」

「女、人。」

「一個人嗎？還是有很多人畫呢？」

「一個人。」

「那……你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嗎？」

我問出能讓我有百分之百確

信的問題。

「……不知道。」

但地精卻搖搖頭，這也是當然，如果她自己一個人在這裡畫畫，當然沒有說自己的名字的機會。

所以我又換了個問題。

「你知道這幅畫是畫什麼嗎？」

「素。」

素……是樹吧。聽他這樣一說，確實也看起來像是……

嗯～這個果然畫得很爛，一點也看不出來是樹。我以為是惡魔之手的部分，說是樹枝或許也是如此吧……

「這是什麼時候畫的呢？」

「很多很多……以前。」

「具體是多久？你知道在那之後過了幾個晚上嗎？」

「……不知道。」

因為是土精靈，他本身的記憶力絕對不差。

但是，地精卻相當缺乏算數、或是推測的智能。

在那之後，我也問了許多我能想出來的問題，結果沒能得到什麼重要訊息，我們又再次利用魔法隱身，回到船邊。

「……對不起，好不容易才到這邊來卻這樣。」

「老師，真是太遺憾了。」

「算了，乘船之旅也還挺開心的啦。」

我們花了這麼多年、這麼多工夫，結果沒得到太多成果。當我向大家道歉後，大家反過還安慰我，我真是太沒出息了。

「難得到這裡來了，要不要帶什麼伴手禮回去？有沒有什麼罕見的果實之類的啊？」

回程路上，蒂亞貼心地說些話炒熱氣氛，這一次連我和玲也披上隱形斗篷，所以也有防止走散的功用。

「這個嘛……我不記得我有看過耶。玲，你有看過嗎？」

我問著理當走在身邊的玲，卻沒聽見她回應。

「啊，對了，她變身成人了，所以不能說話。隱形時變回人魚也沒關係吧？」

我說完之後還是沒聽見玲的回應。

「……欸，我好像有種不好的預感耶。」

「我也是……」

真是太湊巧了，我也是。

出現這個想法的瞬間，恐懼變為現實了。

『老師，聽得到嗎？』

玲透過鱗片和我通訊。

「玲，你現在人在哪？」

『剛剛的洞窟，因為我有個問題忘了問。』

……果不其然！

「我馬上過去，在我到之前，你要藏好。」

『別擔心，蒂亞的魔法還沒失效。』

確實如此，我們也還維持隱形。不管蒂亞在不在附近，她施加的魔法應該沒有太大差異。

『噯，地精，請告訴我，』

就算魔法效果消失後，自然精靈也不會消滅。

只要召喚過一次後，其形狀就像摺紙痕跡般留下。

如同有記能召喚出愛伊使役的冰霜傑克一般，玲也能簡單召喚出路芙露剛剛才召喚出的地精。

『畫這幅畫的人，把這幅畫稱為什麼？』

那是個我完全沒想到要問的問題。

沒有人會獨自一人自我介紹，但是，如果不是一個人……而且也不是兩個，而是一個人和一個東西，確實有可能喊出另外一個名字。

魔法從願望中誕生，擁有名字後成形。

——如果那幅畫是畫者的願望。

那麼，肯定會有名字。

『約定之地、該回去之處。』

地精結結巴巴地回答。

『老師的家。』

「——啊啊！」

我忍不住大喊出聲。

那是……對啊。

樹，如地精所說，那確實是用樹做的。

不是木材，而是用樹。

往左右延伸的線是樹枝，在那之上的四角形，不是惡魔的臉，而是有窗戶的小屋。看起來一口亂牙的大嘴，是門口的柵欄。

那是我一開始建造出的仿原木屋，第一間學校。

別說緋色村了，那甚至是其前身的聚落都還沒創立之前。

我、尼伊娜和愛伊，三個人一起住的小小房子。

愛伊曾經在這裡，在這裡活著……沒有忘掉我而活著。

『發現了！是怪物！』

就在此時，我聽到了這句話。

『咦，騙人，為什麼……？』

玲發出困惑的聲音。

我們還是透明的，所以她也應該還是透明的才對。

就算蒂亞離開身邊，魔法生效的時間也不會改變。

但是，她無庸置疑被發現了。蒂亞的隱形，只要被揭穿人在那裡後就會失效。而且……既然她有辦法說話，就表示她現在的外表不是人類，而是人魚。

『不要……住手！』

耳邊響起玲讓人心痛的大叫，那不是恐懼，而是因為苦痛而大叫。

「玲！」

現在不是在乎觀感的時候了。

我變回龍，邊弄斷身邊樹枝飛上天空。

一瞬間飛過要走上半天的距離，我看見手上拿著火把的村民。火光圍繞的中心閃爍著魔法的光芒。

『有一點要注意，這個隱形是把自己的身體變成影子，所以無聲無息，摸到了也沒感覺。但是只要用光照，就會只看見影子，要注意喔。』

沒錯，明明蒂亞昨天才警告而已，玲卻弄出光線來了。

我使出全速，幾乎以自由落體的沖勢落地，我絲毫沒隱藏龍身的意思，村民們也迅速和我拉開距離，所以沒傷到任何人，但這只是巧合。

因為我的眼睛，早已捕捉到那個了。

橫躺在大地上，美麗的腰鰭與藍色尾鰭，纖細雙臂的身體。

但是，雙肩上卻空無一物。

那東西，就滾落在不遠處。

有著一頭藍發的——人頭。

「你們……殺了、她嗎……？」

我提問。但我沒得到回答，人們只是呆呆看著我。

「你們這些傢伙！是你們殺了玲嗎！」

怒吼聲變成火球噴出，撞擊地面引發爆炸。

下一秒，人類驚聲尖叫，往四面八方逃竄。

我怎麼可能放你們一條生路。

只要我使出全力噴火，就算從這個距離也能簡單讓整個村莊陷入火海。正當我毫不猶豫想實行時……

我在緊要關頭決定放棄。

我並不是害怕殺人，也不是想到熱情款待我的夫妻。

只是，就算只是萬一，我也不想傷到玲的身體。僅只如此。

「玲……」

我變回人，腳步蹌踉往前走，在她的身體面前跪地。

「呼～我還以為我要死了。」

嘿咻。

仿佛像掀棉被般掀開自己的身體，玲從裡面跑了出來。

「什……咦？是、是玲嗎？」

「嘿嘿嘿，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玲像脫皮一樣，從自己失去頭部的身體裡鑽出來。雖然小了一號，但身上一點傷也沒有……不，只有一點不同。原本及腰的長髮，只剩下及肩長度。

「鏘鏘～～其實這是我的頭髮！」

玲撿起滾落地面的頭部，輕輕揮動，那東西接著變成藍色頭髮團，沙沙散落地面。

「玲！」

我立刻抱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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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一下啦，老師！很痛！而且很丟臉！我現在什麼都沒穿耶！」

聽她這樣一說確實如此，她的衣服覆蓋在如空殼般的假身體上，現在的玲真真實實一絲不掛。但這種小事現在根本就無所謂。

「你……克服老化時，是不是拿記憶當代價了？」

我至今問過她好幾次代價是什麼，都被她矇混過去。

但是現在，我終於確定了。她不是返老還童後變孩子氣了，也不是變得忘東忘西。反倒可說老獪地隱藏起這件事。

就算是她，也不可能忘記昨天才說過的重要事項。那麼，就不是單純的遺忘。

「告訴我，你到底犧牲了多少？」

「……新的事情喔。」

玲輕聲說著：

「只要過了新的一天，我就會幾乎全忘了那天發生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失去老化的她已經沒有未來了。她明明那般好奇心旺盛、那般喜歡新事物啊。

「拜託，答應我再也別做這種危險的事情。」

「……對不起，我雖然很想答應你……但可能做不到。」

「因為你答應了也會忘掉嗎？」

玲搖搖頭，低頭看著變小的自己。

……對啊，如此劇烈的變化，不可能

沒有代價。

這不是只是單純變小而已。

她現在克服的是死亡。玲不僅不老，也不死了。

到底得拿出什麼，才能讓天秤平衡呢？

「我接下來大概……連為什麼不能做危險的事情……不僅如此，連哪些事情危險都會忘記。」

玲放上天秤的東西。

那就是所有明天——以及所有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