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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魔術的時代 龍歷1000年(2/2)

目錄

「大家退下!」

我大喊,放下克律絲後立刻變身為龍。

劍部族人皆為持劍者,雖然代代傳承劍術也是一個原因,但大概就血緣來說,他們本來對自然精靈魔法的適性就不高。強化肉體和武器屬於賦予魔法,不知道為什麼,自然精靈魔法與賦予魔法的天分是完全相反的東西。

而劍不太適合拿來對付眾多敵人。那只會說話的白鼠……阿爾吉儂以前來襲時,就是看準這點進攻的。

「風啊!」

我展開雙翅大喊,劍部族人相當有默契地同時退出我的魔法影響範圍外,或者是把劍插在地面撐過強風。只能說他們的應對太精彩了。

但是,敵人的自然精靈中,也有幾隻撐過強風。為了不吹走同伴而放弱風勢反而是手錯棋。但這一點——也早在我預料之中。

「哥布林們,吹飛吧!」

如果他們是自然精靈,取名就能見效。我一喊完後,層層堆疊的屍體們飄起來,和還活著的哥布林一起吹飛。命名似乎也對已經死亡變成屍體的自然精靈有效。多了一個今後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的知識。

在被風吹倒的哥布林起身前,我用力吸一大口氣,如果物理性攻擊和魔術就能擊退他們,那就算來再多也不成問題,讓我一口氣燒盡吧。

「唔、啊……!」

才這樣想著,下一秒,灼燒般的劇痛傳遍全身,我痛得呻吟、往後仰。

「哥哥,變回人類!」

這呼聲讓我反射性變回人形,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爸爸,你還好嗎?」

「啊,總算是還好……」

克律絲跑到彎下身縮著的我身邊。

「血啊,止住吧。傷口啊,癒合吧。疼痛啊,消失吧。」

她邊吟唱咒語邊撫摸我的身體,疼痛立刻消失。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後,映入眼帘的,是保護著我們站著揮動石劍的由佳,以及不斷掉落地面的無數木片。

騙人的吧……!

由佳視線前方,在陸陸續續重新站好的哥布林後方,站著一整排比哥布林大上兩倍的另一種自然精靈。那些精靈手上那的東西是弓箭,由佳斬落的木片,就是她斬斷的箭。一起射出的箭,連我的龍鱗也能刺穿,讓我受傷。

弓箭。諾奇亞帶來這個村莊的武器,到最後還是沒能在緋色村普及。頂多只有阿朗會用魔法做出影子十字弓來用而已。

沒想到自然精靈竟然能全體拿著那個,並且使用……

太天真了,我的心裡某處過於樂觀了。

還以為只要用龍形戰鬥,不管對手是誰都能贏。

但是……敵人,阿爾吉儂做好殺了我的準備,再度來襲。

「阿朗,叫出影子!」

「好!光精〈Will-o'-wisp〉!」

遵從由佳的指示召喚出來的無數光線照亮阿朗,因光照出現的影子膨脹起來,變成天然的騎兵。他們朝著拿起弓箭的大塊頭精靈集團衝去,但……

「暗夜〈Darkness〉。」

聽見尖銳聲音響起的下一刻,眼前突然被黑影覆蓋。雖然不至於到完全看不見,但太陽仿佛被厚重雲層遮住般黑暗,阿朗的影法師也因此融化消失。

……對啊!那是影子,沒有光線就沒辦法存在……!

而做出這片黑暗的聲音,比我想像地更加近在身邊。

「阿爾吉儂!」

「嗨。我當然不是那個被你稱為阿爾吉儂的個體。但是……還是讓我說聲『好久不見了』吧。」

有著紅色眼睛的小白鼠,它早已潛入村莊裡了。

連哥布林都能躲過攻擊侵入村莊了,只有掌心大小的小老鼠當然能毫不費力地侵入。

「你還……記得我啊。」

我記得它們說過自己的壽命只有一年,如蟲子般瞬間凋零的生物……但是以群體來看,它們擁有將近無限的生命。

「這是當然,對我們來說,個體的死亡沒有意義。一切都如同我自己的事情般記得清清楚楚。」

白鼠說完,發出「吱吱」的奇怪聲音。那或許是笑聲吧,這個事實讓我感到顫慄。

我所知道的它們,應該是更加沒有感情,如機械般的存在。經過五百年,它們也開始會說起人類才會的迂迴說詞了。

但是。

感覺比以前更加無法互相理解了。

「那些自然精靈,是你們做出來的嗎?」

「用邏輯想想也知道,在這種狀況中,你還認為有不是我們做的可能性嗎?但正確來說,那些不是自然精靈。」

「不是自然精靈,那是什麼?」

「天曉得,你們開心想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白鼠如此回答後,視線從我身上往旁邊看。

「原始物是你們做出來的啊。」

它的眼睛看著的……是克律絲。

「咦……?」

「給自然精靈肉體,讓他變成生物。真是個相當有效率的做法。輕輕鬆鬆就能增加士兵。再怎麼說,我們都只有這樣的身體而已。就算有上百萬個,也不足以與火龍相抗衡。」

白鼠淘淘不絕地說著這種話。

「你剛剛……說了什麼?你說,給自然精靈、肉體……?」

「對

啊,你們還沒注意到那東西的製作方法啊。做出那個的人們全被失敗品殺光了,這也沒辦法。多虧如此,我們才能獨占這項技術呢。」

白鼠的語調相當平淡,其中沒有絲毫感情。

「但這也不是太難的事情,只是把自然精靈塞入還活著的肉體裡而已。」

但在其中,明顯包含著極為異常的惡意。

「還……活著……?」

克律絲顫抖著聲音詢問。

「讓我說明我們所觀察到的詳細經過吧。那東西的材料是人類嬰兒。他沒了呼吸,心臟也停了……但還活著。以為嬰兒已經死掉的人類,嘗試用魔法救活……」

白鼠在此「吱」了一聲。

「但實際上發生的現象是被召喚出來的自然精靈擠壓嬰兒的靈魂,取代了他的內在。」

然後如此平淡陳述。

「騙……騙人……這怎麼可能。」

看著搖頭否定的克律絲,白鼠還是繼續說:

「召喚出來的自然精靈不只一個,精靈聽到『寄宿在肉體上獲得生命吧』的命令,但沒有其他如剛死的嬰兒般正好的容器……四處徘徊時,寄宿在野獸的屍體上,接著殺了讓他們有這種下場的召喚者,只留下他們的同類。」

「我……是我……是我殺的……?」

克律絲跪倒在地面,眼淚一滴一滴從眼中湧出。

「——所以那又怎樣!」

我反射性大叫,抱起克律絲。

插圖p319

「這孩子是我的孩子。就算她出生時發生了不幸的事故,又有什麼關係!」

同時,我腦海中閃過一段記憶。

「就算她和我沒有血緣關係!就算那——」

母親當時是怎麼回答克律絲的疑問?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

對了,她並沒有說自己不知道克律絲是什麼人。

「就算那和普通生命誕生的方法不同!」

這句話,肯定是為了此時此刻而說給我們聽的。

「這孩子確確實實……是我和尼伊娜的女兒!」

第31話結果/Fruitio

得水滋潤的種子總有一天會結果。

即使埋下種子的人忘記此事。

「嗯,實際上,我對這些事情沒太大的興趣。」

白鼠「吱吱」叫後,環視四周。

「之所以會和你閒話家常這麼久——只是爭取時間而已。」

當我發現時,跑進村裡的哥布林已經圍在我的背後,外面有架著弓箭的自然精靈,形成前後包夾的狀況。

「防衛〈Protection〉!」

無數支箭從前後襲來,我瞬間反應邊抱緊克律絲,張開魔術防禦,但沒辦法讓所有人毫髮無傷。現在周遭依然壟罩在黑暗中,沒辦法使用影子魔法的阿朗幾乎沒有防禦手段。而且,身體比人類巨大的半人種,是絕佳的攻擊目標。

「上!」

白鼠下令攻擊前腳中箭,動作變得遲緩的阿朗,哥布林們一起拿好弓箭朝阿朗攻擊。由佳擋在前面保護他,但就算是她,也沒辦法從前後同時襲來的攻擊手中完全保護阿朗。

「別、作、夢、了啊啊啊啊啊!」

但在此時,包圍我們的哥布林們突然如爆炸般全部彈飛。

「依妮絲!」

「對不起,我來晚了!阿朗,我來幫你了!」

把哥布林集體打飛的,是比她之前秀給我看的鐵人更巨大的鐵人……不,不對,那是沙發。沙發如同王座般在原本該有鐵人頭的地方,依妮絲就坐在上頭操控魔偶。

「……怎麼可能,你為什麼在這裡?我明明把你們分散了。」

看見她,白鼠第一次露出驚慌態度。

「對啊,依妮絲,你應該守在東邊才對,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不僅白鼠,連阿朗也嚇一大跳。

「我做出來的鐵大叔可是自律型耶,也就是說……不管我在哪裡做什麼,都沒任何問題。在我偷懶時看見阿朗有危險,所以才急急忙忙跑來幫你啊。」

「……你的偷懶癖真的沒藥救了。待會兒再說教,現在先謝謝你!」

雖然依妮絲那樣說,但她的責任感其實很強。她絕對沒偷懶,肯定是做好東邊也能完美守衛的妥當安排後,拼命趕過來幫阿朗。

「依妮絲,要注意!這傢伙們的箭連我的鱗片也能射穿!」

「我想也是。但是,老師,你以為我是誰啊?」

依妮絲無畏說著,坐在沙發上舉起手。

「箭啊!」

大概將她視為最大的威脅,也可能因為位於高處的她顯眼,是絕佳的目標,無數支箭朝她射擊。魔像的動作雖然快卻很草率,根本不認為它有辦法防禦如雨下的箭,那就要貫穿依妮絲的身體——

「哎呀,你們也不用那麼努力工作,偷懶點吧。」

但下一個瞬間,尖銳飛過空中的箭突然失去動力,緩慢掉落地面。她一次對所有箭施加賦予魔法,一瞬間剝奪了全部的力量。

這就是「怠惰魔女」的實力……!

「那麼,快點收拾乾淨去幫梅兒……咦?」

和依妮絲的動作連鎖,魔像也舉起手的那時。

魔像頓時失去動力,無法動彈。

「咦?為什麼?故障?」

「如此複雜且大規模的賦予魔術值得驚嘆。我們不斷偷取你們的技術,模仿到現在……但只有這個無法重現。我們所沒有的創造性……之類的東西吧。這可以說是那個極致。」

白鼠對著坐在沙發上困惑不解的依妮絲說道。

「但是,就算我們做不出來,也能簡單破壞,只要把刻在內部的魔術文字咬掉一個字就好了。」

好幾隻褐色老鼠從魔像身體裡跑出來——果然是這樣啊……!

「你們……早有對策了啊?」

「這當然。」

在阿朗的影法師消失時,我就有不好的預感。不,不僅是阿朗。拿能貫穿鱗片的箭攻擊我,用數量壓制由佳。對依妮絲也是,大概連梅兒、路芙露、蒂亞都有應對——

「住在這村莊裡的所有人,我們都有對策。」

不僅僅是如此,老鼠們的準備遠遠超越我的想像。而我也知道它特地告訴我這件事的意義。

「那麼,你知道我們的要求了吧?可以的話,資源越多越好。」

是為了要挫折我的心,讓我降伏。那些老鼠們想像、理解我的想法。

這件事,比什麼都讓我恐懼。

那時,有希古他們來幫我。但,現在已經不能再期待了。

和精靈族斷絕往來後,他們躲在自己的森林裡。蜥蜴人們住的地方,遠到沒辦法想來就來。半人狼現在在我身邊,彎曲自己受到箭傷的腳。

那時還沒來到這個村莊的巨人、小妖精、其他半人種和異國的人們,雖然有許多新的協助者。但只要住在這個村莊裡,他們的戰力也被老鼠們分析,做好對策了。

「那麼——」

一道不慌不忙的聲音從天而降。

「最近離開村莊的放蕩女兒的對策,你們做好了嗎?」

一瞬間,身邊被濃霧籠罩,連一公尺外的景色也看不見。

「這是什麼……?」

「老師,就是現在。」

這聲音讓我反射抬頭。

雖然大霧遮蔽視線,但火龍有絕佳的溫度感測能力,我知道有個巨大又長的生物飄蕩在空中。我立刻變身成龍飛上天空,俯視眼下。

沒問題,就算在濃霧中,我也能明確區分敵我。

我這次確實朝著哥布林們噴火,被稱為毀滅化身的生物的吐息,一瞬間就能將上千生物化為黑炭。

全燒毀後,我穿過大霧。

在那裡的,是個非常美的生物。

藍鱗反射陽光閃閃發亮,長長身體緩緩擺動飛在空中的樣子,仿佛在水中優遊般。

如巨蛇般的身體有著四肢,如寶石藝術品般透明的魚鰭如裙子般覆蓋在她的腳上。從她口中吐出的白色氣息搖盪著,可知正如我的吐息是火焰般,她的吐息會變成雲朵。而她長角的頭上,調皮的綠色眼睛因好奇心閃閃發亮。

「謝謝你,幫大忙了,玲。」

「真虧你認得出來是我耶。」

「當然認得出來,因為你完全沒變啊。」

不管是那身藍鱗,還是綠色眼睛。正當我要說出口時,想到和尼伊娜間也有類似對話,不禁露出苦笑。

「但是,這樣啊,你終於變成龍了啊。」

她的外型不是我這樣的西洋龍,而

是接近東洋龍。

「咦?為什麼說『終於』?我有跟老師說過嗎?」

啊,對喔。說想要變成龍的,是過去的玲,是失去記憶前的她。

「就有這種感覺啦。」

從失去記憶前開始計算,現在的玲已經將近五百歲了,和她的曾祖母謠過世時差不多的年齡。耗費了這麼長的時間,她終於辦到了。

「玲,可以暫時把霧收起來嗎?」

「嗯,好。」

玲點點頭,用力吸氣。下一秒,濃霧瞬間散開,旁邊的景色逐漸顯露出來。哥布林已經全部倒下,看起來還能動的都是同伴。

「東邊和西邊,我都全殺光了才過來,不用擔心喔。」

我鬆了一口氣,玲自豪地說道。看來不只有濃霧吐息,她也有著龍會有的戰鬥能力。

「這麼不甘心啊?」

「嗯,挺不甘心的。」

有一段時間幾乎沒離開緋色村的玲,又開始變得愛到處亂跑,是在看見阿朗他們已經能俐落處理完自然精靈災害之後。

我開始朝著全新的未知前進,而由佳則是專心培育後進。

但玲則是選擇從正面追上。雖然她看起來我行我素,但她真的相當不服輸啊……不管過多久,我還是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

「玲、由佳,剩下的就拜託你們了。」

「嗯,哥哥,我知道了。」

「老師要幹嘛?」

我對兩人說完後,盯著往留有殘霧的那頭跑走的小小熱源,回答:

「我去追白鼠。然後,還有幾件事情要請你們幫忙。」

第32話斷絕/Extinctio

一切,就在唐突中迎接破綻。

「不管你想逃到哪裡都沒用。」

用龍的樣子將白鼠逼到死胡同後,我如此宣言。

這裡沒有洞穴供它藏身,也無路可逃。

「既然做出那些哥布林的人是你……那我就能用魔法追蹤你們之間的聯繫。」

「你才是在做白工吧。」

白鼠以冷靜的語調說道。

「正如你所知,就算你殺了我這個個體,對我們來說毫無意義。只會有個全新的白色個體誕生而已。」

「是啊,我相當清楚。」

老鼠們全體共有一個生命,是種群體生物。我知道殺死一隻會說話的老鼠就和拔下人類一根頭髮一樣,毫無意義。

「這次很遺憾地失敗了,但只要你們沒辦法殺了我們全部,機會要幾次有幾次。但我想應該不可能吧。」

「真是如此嗎?克律絲。」

「嗯!」

克律絲雙手拔劍,這是從劍部一族借來的,純日緋色金制的劍。克律絲不熟練地舉劍揮下,斬過虛空。

「你……做了、什麼……?」

白鼠問道。

「我切斷了。」

克律絲如此回答。

老實說,我也半信半疑是不是真的能做到。

但是看它的反應,應該一切順利吧。

「我切斷你那……如網狀般延伸的靈魂連結。」

「怎麼可能……!」

克律絲是靈魂的專家,就算不利用月光,也能用肉眼看見靈魂。

那麼,她或許有辦法斬斷這些連結。

我這樣想著,把克律絲帶來這裡,而我的意圖看來是成功了。

「……所以又怎樣。我……只是個擁有說話機能的個體而已。先前也說過了,我並沒有負責我們的決策,也不是老鼠的領導人。」

但老鼠立刻找回冷靜,如此回答。

「真是這樣嗎?」

但我也認為,它只是努力保持冷靜,努力說服自己而已。

「在這個世界中,語言是相當特別的存在。舉例來說,魔法成立於名字之上。咒語能讓魔法變得穩定,魔術可以讓渡給他人。」

我至今在這個世界上發現的各種神秘。

「而這些……全都成立於語言之上。」

就算不說出聲,想要取名也需要語言。所以,只能發出吼叫的野獸無法使用魔法。

老鼠曾經說過,它們只有一個個體會說話,但還有其他個體能理解語言。然而那是真的嗎?

「如果大家全連在一起,不管聽到什麼話,都會同時傳達給所有個體。但是,擁有解釋其中意義能力的,應該只有白鼠而已吧?」

老鼠自己肯定沒有驗證這件事的能力。因為它們全部就是一個個體,一個個體就是全部。

「就算不是如此,對哥布林們下指令時,你也得喊出聲。這表示你和你們製作出的自然精靈沒有連結。」

「……就算真是如此,那又怎樣?」

白鼠低語道。

「只要我死了,就會出現新的白色個體。就算將我斷了連結,也毫無意義。」

「在你們靈魂連結切斷的狀態下,也會誕生嗎?」

我壞心地說出這句話後,阿爾吉儂沉默不語。

因為從來沒有嘗試過,所以當然不可能會知道。

但我想要嘗試的,是更加惡毒的手段。

「你應該知道這個吧。」

我從懷中拿出畫著複雜花紋的複製品遞給它。

「這是……」

「依妮絲的不老賦予魔法。」

我在追白鼠前,拜託依妮絲抄給我的。

這雖然非常複雜,但依妮絲表示與魔像相比算簡單了。

「你很擅長竊取技術吧?只要用了這個,你就能活超過你原本該有的壽命。」

「什麼意思?」

似乎還不知道我想說什麼,白鼠的聲音相當困惑。

「我的意思是,只要你不使用這個,你就會死。」

「我……會死……?」

死者的靈魂會前往何方,沒人知道。不知會往天上去、往地底去,還是像我一樣轉生。或者,只是單純消滅。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如果記憶無法繼承,那就和消滅沒太大差別。

——反過來說,如果記憶可以繼承,就和不死相同。

我正是這種狀況。

「沒錯,會死。只要這樣下去,你就會死。不是你們,而是現在在這裡的你……不用一年,你就會死。」

而老鼠們也和我相同,雖然它們只有短短一年壽命,從本質上來看,它們根本沒有死過,所以不怕死。

「我、會……死……?」

只要有一定程度以上的智能,肯定對消滅有著相同恐懼。

白鼠終於被那種恐懼吞噬了。

「不可能……怎麼可能有那種蠢事。」

「所以,你只要用這個賦予魔術就好。只要用了這個,你就能長生不老。」

以唯一沒有連結的白鼠身份。

「阿爾吉儂,我再一次為你命這個名字,活下去,你怕死吧?」

只要阿爾吉儂還活著,老鼠集團就會失去語言。

不管再怎樣巨大,都只是老鼠而已。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對他者下詛咒吧。

非常惡毒、邪惡,讓他者不幸的詛咒。

但想要封印這些老鼠們,只有這個方法了。

根本不可能將散落全世界,銷聲匿跡活著的老鼠全部消滅。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小老鼠——阿爾吉儂情緒外顯地大喊。

它的視線四處游移……接著,突然看向我。

「你這傢伙……你這傢伙竟敢!」

它紅色的眼睛因憤怒而燃燒,阿爾吉儂激動地像要噴火般怒視著我大叫。

「關口、龍司!」

它為什麼會知道那個名字!

我還來不及思考這件事,身體就發出猛烈燃燒的熱。

被鱗片覆蓋的手臂慢慢變短,視線逐漸降低,敏銳的五感漸漸變鈍。

大概是被從外部強制變化吧,我自己變身時,一下子就能從龍變成人類,現在則是伴隨著熱與痛苦慢慢變化。

回想起來,我第一次變成人類時……愛伊呼喊我的真名時也是如此。

啊,是這樣啊,是在那時被聽到的啊。

只能無能為力地等著變身完成的我,想起來了。

在愛伊墳墓前呼喊真名時,尼伊娜說身邊沒有其他人。

但她只有查了森林裡,如果老鼠潛藏在地底,她也不會發現……

「冰之長槍〈Ice Spear〉!」

接著,配合我的變化,它施展了自然精靈魔術。水和

冰的魔術,和我極為相剋。

一般人只會出現一點瘀青的水彈程度的魔術都能讓我昏厥。如果是龍形時也就算了,要是人形遭到第三階級的冰之長槍攻擊,我絕對會死。

得閃開才行。我這樣想著,使出全力,但還處於從龍變成人類過程中的身體根本動彈不得。

不行——!

就在我有所覺悟之時,受到「咚」的衝擊,我倒在地上。

……還活著。雖然全身都痛,但不算太痛。

撐起好不容易得以行動的身體……接著,我看見了。

「克律……絲……?」

看見女兒的胸口被冰槍刺穿。

第33話留下的想法/Mind Leave

各式各樣的人留下的,各式各樣的事物。

……那之後的事情,老實說我記不清楚了。

魔術做出來的長槍一下子就消失了,克律絲的胸口只留下一個拇指大小的洞。

無論我怎麼拼命呼喊,克律絲動也不動,鮮血直流。

我抱起她,使盡全力沖向尼伊娜的醫院。

醫院裡到處都是人,連建築物外和走廊上都坐著好幾個傷者,隊伍如長蛇般綿延。但我無視於所有人的存在,跑到尼伊娜身邊,連覺得不好意思的閒暇也沒有。

我馬上就找到尼伊娜了,她的白衣染血,邊不停對其他醫生下指令,自己也迅速動手處理。

我打斷尼伊娜的治療,拜託她先治療克律絲。

尼伊娜正在治療的病患傷勢相當嚴重。就出血量來說,應該比克律絲還要多,但我完全沒有想到要排隊。

尼伊娜停下手聽我支離破碎的說明,盯著克律絲看了一陣子後,眼神失焦地眨了兩次眼。

接著再看一次我的臉。

她顫抖著手,要我讓克律絲在右邊的房間睡下。

治療室對面有兩間房間。

左邊的房間,是讓狀態明顯相當緊急的重傷者使用。

只要醫生準備好之後,就會立刻將那房間的重傷者抬進治療室里。人員進出頻繁,將那邊的患者抬過來的醫師們的表情也相當嚴肅。

與此相較,右邊的房間寧靜,幾乎沒人進出,鴉雀無聲。

克律絲的傷被認為緊急度很低吧。我鬆了一口氣,走進右邊房間。

我的想法沒有錯誤。

克律絲的治療一點也不緊急。

這是因為……

——被送進右邊房間的人,全是早已為時已晚的人。

***

即使如此——

尼伊娜還是盡責做完她的工作。

沒有悲嘆、沒有吐露不滿,拯救還能救的生命……也有幾個生命沒能挽救回來。

三天後回到家,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

放在棺木中的克律絲遺體,埋在花海當中。

我還沒有絲毫現實感。

至今,我送了好幾個人……送走幾百、幾千、幾萬人才對啊。

在那之中,有要好的友人,也有疼愛的學生——還有我心愛的妻子。

有壽終正寢的人,遭遇不幸事故而死亡的人,還有來不及長大就離開世界的小嬰兒。

但是,根本無法相比的失落感,在我的胸中開了個大洞。

插圖p339

「為、什麼……」

我聽見尼伊娜顫抖的聲音。

「為什麼……!」

紅色鮮血,從她緊握的右手滴落。

「為什麼……!我……」

她連一句話也沒責備我。

「我連讓這孩子喊我媽媽,也做不到啊……!」

她只是一徑責備她自己。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她愛怎麼喊讓她怎麼喊就好了啊……!不管幾次、不管幾次,讓她喊就好了啊……!」

她連淚水也沒有拭去,只是讓慟哭控制她。

「這孩子的母親,明明只有我而已啊!」

「……你的想法,她確實有收到喔。」

煩惱著該不該告訴她,最後我還是說出口了。

「她在你不在的地方……都一直喊你媽媽喔。」

尼伊娜終於連站也站不住,跌坐在地,如小女孩般痛哭失聲。

……但是,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送她……離開吧,送我們的女兒走吧。」

我催促著尼伊娜,好不容易才讓她站起身。她邊啜泣,邊輕輕點頭。

蓋上棺蓋,把它放進深深挖出的洞穴中。

在現在的緋色村里,規定亡者要送到火葬場火化。

但我提出無理的要求,讓我用古早的方法弔唁克律絲。

至少,我想要用我的火焰送她走。

這麼想著,當我想要變身回龍時,有什麼東西用力拉了我的腳。

「……嗯?」

那是個相當眼熟的布偶。

對了,那確實是鎧熊靈魂寄居的布偶。

「那……什麼啊,丑成這樣……」

「確實讓人不知道是熊還是狗……但這是克律絲的遺物。」

那時的魔法效果,還在持續中啊。

我抓起不斷拉我的腳的玩偶。

玩偶接著把雙手伸向克律絲的棺木。

「怎麼了?你也想要一起進去棺木里嗎?」

我想著「怎麼可能」,詢問後它對我點點頭,所以我就把它放進棺木里。

布偶朝克律絲的遺體撲上去,用雙手捧著她的臉頰,吻上她的唇。

——下一刻。

克律絲的雙眼隨之睜開。

「丑玩偶……還真是不好意思喔。我又不像尼伊娜一樣……手那麼靈巧啊……」

沙啞的聲音。但那確實是從克律絲口中傳出來。

「克律絲!你是克律絲嗎?」

我無法置信,睜大雙眼詢問。

「鎧熊……把地方讓給我了。只要有什麼可以寄居的東西……靈魂就能稍微再延續一段時間。」

「那不用是你自己的身體也沒有關係嗎?」

尼伊娜進一步追問。

「你幫我縫好了啊。這比玩偶還要更舒適,但應該得要做些防腐處理才行吧……」

克律絲話也越說越順,她的肌膚依舊是毫無血色的白……從肉體層面上來說,應該還是死者吧。即使如此。

「很不好意思,我又回來了。就算是這樣的女兒……我可以和你們再多待一點時間嗎?爸爸、媽媽……」

我們同時緊緊抱住克律絲。

第34話不死者/Undead

紅色、藍色、黃色。

點亮來往街道的行人胸口的美麗光輝。

大概是因為曾經死過一次吧。

我的眼睛,變得可以直接看見名為「靈魂」的東西。

以前只要使用魔法就能看見,但現在就算什麼都不做也能看見,除了顏色和明暗之外,也知道了許多事情。

大的人、小的人、溫暖的人、柔軟的人、味道好聞的人、有著美麗旋律的人,以及融化舌尖般甜蜜的人,和讓人感傷的微苦的人。

我覺得我能用所有五感,感受這些東西。

爸爸把這稱為靈魂,但是,或許有些不同也說不定。

說到是為什麼……

「依妮絲,你好。」

「嗯,克律絲早安……身體狀況怎樣?」

一如往常行為舉止毫無幹勁的依妮絲,她的靈魂沙沙地細聲作響。

「是的,托你的福,我精神飽滿、活力充沛喔!雖然沒在呼吸啦!」

「那個玩笑不太好笑耶。」

依妮絲邊苦笑邊在沙發上翻身,她邊說著,靈魂的嘈雜聲漸漸平靜下來,開始慢慢地一閃一滅。剛剛那個大概是在擔心我吧。

就像這樣,靈魂並非完全處於相同狀態,反而會因為那個人心情的變動有所變化。

「話說回來,依妮絲遇到什麼好事了嗎?」

「咦?那個,沒有啊……為什麼這麼問?」

依妮絲的靈魂慢慢出現奇怪動作。嗯嗯?怎麼啦,這個變化……她的靈魂閃耀著光芒,一眼就能看出她心情很好。

這是從我能看見靈魂以前就知道的事情,依妮絲雖然看起來我行我素又自甘墮落,其實她非常關心別人,且意外好懂。

「兩位早安,依妮絲,你難得這麼早呢。」

感受到一陣風般的爽朗觸感,果然,出現在那裡的是阿朗,他的心相當平穩,其實他比依妮絲還要更加我行我素呢。

而說到依妮絲,她的靈魂變紅又變藍,而且越變越大、不穩晃動。但她實際上可是邊打呵欠邊說「早安~」的啊。不知道該驚訝她的撲克牌臉厲害,還是該驚訝她心情的變動充滿活力,這件事每次都讓我相當煩惱。

「早安~!」

而最不可思議的人就是梅兒,隨著「噗」的一聲,我的視線染上一片白。

「克律絲,你今天也好口愛喔~!」

這是因為她緊緊抱住我,我的臉完全埋在她的大胸脯間的關係,即使放開了也是相同。梅兒的靈魂和她的下半身相同,是松鬆軟軟的毛茸茸,一整片白且無一處不柔軟。

基本上,開心的時候會鬆軟飄動,難過的時候會無力軟趴,但基本上,無論何時都是不變的鬆軟毛茸。這到底該說是安定,還是該說她根本什麼也沒想呢……

「咦?依妮絲,你怎麼了?」

梅兒可愛地歪著頭。

「你為什麼心跳加速成那樣啊?」

一口氣就戳破了依妮絲的撲克牌臉。該怎麼說呢,真不愧是梅兒。

「什、什麼?我又沒有心跳加速,完全沒有。」

真不會隱藏。為什麼這麼會裝表情,卻如此不擅長矇混呢?真可愛。

「啊,該不會是昨天的事情吧?回答你之前,你就跑得不見蹤影了,所以我也沒辦法回答。對不起,我還喜歡著尼伊娜老師,所以沒辦法回應你的心意,對不起。」

阿朗也再多注意一點氣氛啊。不,我知道他是個超好的人,從某種意義來看,或許相當有男子氣概,但他也太不知道什麼叫體貼了吧?依妮絲的靈魂都在嚎啕大哭了。

「沒、沒關……沒關係啦……那個,我只是想要說出來而已……」

依妮絲的靈魂偷偷看著我扭來扭去。啊,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內疚吧。因為我死了,所以她才會突然害怕起來,在發生什麼意外前告白吧。不用在意也沒關係啊。但是,說有依妮絲的風格也真有她的風格。

「咦——!依妮絲,你喜歡阿朗嗎?」

然後,為什麼梅兒完全沒有發現呢?

這些人真的太有趣了。

***

「我回來了!」

然後,一回到家後。

「歡迎回來。」

「歡迎回來啊。」

在我所知範圍中最溫暖的靈魂,以及最溫柔的靈魂迎接我回家。

「學校怎樣?」

又大又明亮,暖呼呼如太陽般溫暖,爸爸的靈魂。

「一如既往喔。啊,但是依妮絲終於對阿朗告白,然後壯烈犧牲了。」

「哎呀……那還真是可憐。」

但是說來說去,我覺得他們到最後還是會在一起啦。依妮絲的靈魂根本沒有放棄,而且說起來,如果那麼輕易就會放棄,根本不可能活過百年啊。那個人明明很纖弱,根本卻相當堅強呢。

「你呢,有沒有哪裡覺得不舒服?」

平靜、美麗,軟綿綿如月亮般溫柔,媽媽的靈魂。

「是的!今天也是『現摘超新鮮!』感覺的有活力喔!啊,我的頭真的可以摘下來就是了。」

「別這樣。」

正當我想要把頭拔下來給媽媽看時,媽媽輕輕阻止我。看來我的不死人玩笑整體來說相當不受歡迎。

「你把頭拔下來沒關係嗎?靈魂不會跑出來嗎?」

「嗯,沒有關係喔。要是這樣就會跑出來,早就從嘴巴、鼻子或是耳朵之類的跑出來了啦。」

聽見我的回答,爸爸深感興趣地說著「原來如此」點點頭。雖然我希望有人覺得有趣,但也不是這個方面耶。

「尼伊娜。」

看見媽媽又露出悲傷的顏色,我緊緊抱住她。

「……幹嘛?」

「取暖中,日落後變得相當冷了啊。」

我這已經死亡的身體,大概是因為有靈魂的關係,似乎不會腐壞,但心臟不會跳動,所以不會自動變得溫暖。要是太冷就會變得無法動彈,所以會像這樣從媽媽身上汲取溫暖。

「你要熱水袋的話,這傢伙更優秀喔。」

她大多都會這樣說,把我推給爸爸。嗯,爸爸確實比較溫暖啦,但他畢竟是男人,對妙齡……妙齡?咦?我可以算是妙齡嗎……

哎呀,總而言之,雖然我個頭有點嬌小,又已經死了。身為淑女,還是會感到有點害羞啊。但很溫暖就算了啦,抱抱。

「還有……你……那個,喊我媽媽也可以啦。」

媽媽含糊不清地如此低語。

「咦?你說什麼了嗎?」

「……什麼也沒說!」

反問後,媽媽生氣地轉過頭去。對不起啦,雖然我聽得很清楚,但她的反應太有趣了,我就會裝作沒聽見,我或許是個壞女兒吧。

「克律絲也是女孩,應該不喜歡黏著我吧。」

「咦?完全沒有不喜歡啊,我最喜歡爸爸了。」

我反而覺得雖然有靈魂,但屍體黏在他身上真的好嗎?但爸爸看起來相當開心,所以我也決定不在意。

看了這麼多人之後,也多少了解這不知是靈魂還是心的東西了。

那就是,靈魂這種東西,不只是那個人身體裡的東西而已。

人出生的時候,會帶著空洞的靈魂出生。接著,身邊的人會灌注許多不同東西,造就出靈魂。

被討厭、被輕蔑的人會有昏暗、寂寞的靈魂。

被愛、被喜歡的人會有溫暖、明亮的靈魂。

所以,爸爸和媽媽之所以會有溫暖的靈魂,就是因為他們深受許多人喜愛的結果。

而他們灌注最多的對象,就是彼此。

這樣真虧他們還能說出不喜歡對方這種話,真讓人無話可說……

「啊,對了。我也已經死掉了,既然如此,爸爸要不要娶我啊?既然你和尼伊娜不是夫妻,應該沒關係吧?」

「咦,不,這個……怎麼辦呢?我覺得克律絲應該能找到更好的對象耶。」

「你幹嘛一臉喜形於色啊。」

嗯,我也覺得暫時保持這樣也不錯啦。

我和哥布林們不同。

雙角、粉紅頭髮。以及在我的胸中,溫暖平靜的圓光。

他們兩人灌注的愛造就了我,我現在可以驕傲地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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