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魔術的時代 龍歷905年（2/2）

但是，完全沒用。

即使阿朗的影槍刺穿它們身體，梅兒召喚出的精靈冰凍它們，猛獸屍體的速度依然絲毫沒有減弱。

那對普通野獸來說肯定是致命傷。即使污血從頸部潺潺滴落、冰凍的四肢斷成數截，它們依舊毫不在意地奔馳。

「老師，再吹一次風！」

「風啊，吹跑來者吧！」

聽見依妮絲的指示，我反射性吹起風。大概是學乖了，或是不像剛剛是出其不意，鎧熊和牙豬這類的重量級屍體踩穩腳步對抗強風。

「起動〈Awake〉！」

但對依妮絲來說，這一瞬間已經足夠。地上出現一條線分開我們和野獸，接著大地隆起創造出一道三公尺的高牆。

「依妮絲，做得好！趁現在……」

帶蒂亞和路芙露離開。

——我連這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翼蛇飛過依妮絲做出來的高牆，朝我喉嚨刺過來。

正如其名，翼蛇是身體中段長有帶著皮膜小翅膀的蛇。非常凶暴，但體長只有一公尺左右。我焦急地想把翼蛇拔離我的身體，但龍笨拙的前腳沒辦法確實抓住扭動身體的小蛇。

不僅如此，喉嚨深處也傳來刺痛。

它竟然打算直接鑽進我身體裡。背脊感到一股顫慄的同時，牆壁的一部分如爆炸般噴飛，是鎧熊屍體用它的爪子破壞的。

「可、惡……！」

太異常了。不管是穿破我的鱗片，還是破壞魔法做出來的石牆，都不是普通動物能做到的事。眼前的野獸們，不只它們的外表與不死特性，連內在也完全不同。

「梅兒！不能用火蜥蜴燒死嗎？」

「嗯嗯～……我想大概應該辦不到～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梅兒表情為難地搖頭回應阿朗。

仿佛證實她的想法沒錯，咬住我喉嚨的翼蛇身體熊熊燃燒。火龍的血溫度極高，和岩漿沒兩樣，它都在我身上咬出傷口了，這也是理所當然。

即使身陷火海，翼蛇仍舊沒有停止動作。完全不介意地繼續啃咬，試圖咬破我的喉嚨。

「執事，去拔下

來……啊啊！」

依妮絲的「透明執事」用力一拉，翼蛇只有身體部分被拉斷，因為身體構造關係我看不到，但蛇頭似乎仍在我喉嚨上啃咬。烈火燃燒、只剩一顆頭仍能活動，真的是不死之身啊。

確實，要是沒多想就召喚火蜥蜴出來對付，可能反而是我們被燒死。

「咕、嗚……！」

龍鱗下的肉被咬了，翼蛇的頭終於就要侵入我的體內。我伸手在脖子上狂抓，但爪子只能抓到表面，根本沒辦法抓出深入鱗片中的蛇頭。不僅如此，猛獸軍團破壞高牆後，一起往我們衝過來，沒什麼比這更糟糕了。

「快、逃……！」

我展開雙翼往前一站，努力擠出聲音。

絕對不能讓我的學生死掉。

「風、啊……」

吹出來的風連方才一半的威力也沒有，只能稍微阻止野獸們前進。

面對衝上來的野獸屍體，我已經抱著必死的覺悟了。

「……久等了。」

就在它們的爪子、利牙碰上我的前一刻。

如文字所示只有咫尺之距，野獸們全身被蔓草重重束縛住。

「就你們的程度來看，做得算不錯了。」

「尼伊娜！」

我忘記疼痛，呼喊搭檔的名字。

第8話食屍鬼／Ghoul

食屍鬼會來找不早點睡的壞孩子，

然後把你的肚子吃光，讓你變成活死屍喔！

——緋色一族的傳承，哄孩子睡時的嚇唬話語

「我也在喔！」

搖盪的紅髮和活潑的聲音一起出現，她揮動著嵌入黑曜石的石劍。

下一刻，如魔法般，我喉嚨的痛楚消失了。

由佳到底是怎樣操控這把連刀鋒也沒有的粗獷石劍呢？她完整地把鑽進我喉嚨的翼蛇頭弄掉了。

「嗚哇，這什麼啦！」

由佳皺臉看著被劍打落後，仍舊不斷咬牙發出「嘎吱嘎吱」聲的翼蛇。

在她背後，鎧熊扯斷尼伊娜變出來的藤蔓，揮下爪子。

「由佳老師，後……！面……」

阿朗原本打算大聲警告，卻沒講到最後。因為由佳頭也沒回地揮劍後，鎧熊的身體斷成數塊碎片。

「嗯～到這種程度還死不了啊。」

邊砍斷只有頭飛過來的鎧熊牙齒，由佳往前邁進。大概是因為尼伊娜開始替蒂亞治療，屍體們一個接一個掙脫藤蔓束縛，朝由佳攻擊。

「老師。」

阿朗走到我身邊，對我說：

「我根本不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放心。」

我拿出為人師表的態度，充滿自信地回答。

「我也完全不了解。」

由佳的步伐相當隨意，連外行人也看得出來漏洞百出。她四處張望看著屍體後歪頭、開始沉思的樣子，仿佛像在逛街。

但是，無數朝她攻擊的猛獸們的爪子與利牙根本無法碰到她的身體，才擦肩而過就化作無數屍塊。

如果是「快到連眼睛也無法捕捉」或許還能理解，但幾乎看不出由佳有什麼舉動。她做出的舉動簡單到甚至讓我覺得或許我也能辦到，她只是閃開攻擊，仿佛只是把劍擺上去一樣拿著，野獸們就被切成碎片了。

就算它們的肉體已經腐爛，也還是有肌腱和骨頭啊。

「噯，哥哥，這些該怎麼處理才好啊。」

但是，就連她也不知如何是好地皺眉看我。

被切成碎片的野獸們，手腳仿佛像是黏土般黏起來，又再度朝由佳攻擊。

「嗯～嘿咻。」

由佳的視線一瞬間轉為銳利，下一秒，鎧熊仿佛遭剁碎般化作無數肉片。

「嗚哇，變得更噁心了！」

但還是不行，就算碎裂到那種程度，還是會互相黏合復原。但這並非修復原狀，肉片只是像漢堡排一樣聚集起來，做出一個野獸的形狀而已。已經完全不知道原本是什麼生物，只是巨大肉塊。

「……這下不妙了，老師。」

依妮絲坐著沙發靠近我，對我低語。

「連由佳老師也打不倒，那根本沒辦法打倒了吧？」

現階段，我對由佳的動作沒有不安。不管遇到怎樣的攻擊，她都能輕易閃過，砍傷對手。但面對不管怎麼砍也不會停下的敵人，她最終還是會筋疲力盡吧。在那之前，得想想辦法才行。

「……總覺得好像有什麼蹊蹺。」

我眯起眼說道。

「感覺……似乎忽略了什麼相當簡單的東西。」

火大概沒有效果。切成碎片還是能動，就算全身化為灰也沒有影響吧。如果化成灰後還能動，那才真的是束手無策。還有形體的狀態，由佳也還能壓制、避開。

那是由佳也打不倒，還讓蒂亞受重傷的對手啊。

不管是砍殺、刺擊還是碎裂，都會馬上回復原型，用火燒、用冰凍也沒用……

「等等。」

我突然發現一件事，轉過頭看尼伊娜。

「尼伊娜，蒂亞的狀況如何？」

「……沒問題。傷勢沒外表看起來嚴重。雖然擔心被那種髒東西咬到會不會生病……但小妖精對疾病抗性很強，應該沒問題吧。」

尼伊娜擦著汗，迅速替蒂亞的身體包裹繃帶。在人類用的繃帶纏繞下，蒂亞一眨眼就變成木乃伊了。

「蒂亞，在你受傷時真的很不好意思，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請說。」

大概是再怎樣，現在都沒有餘力可以吐槽吧，蒂亞癱在路芙露掌心上老實地回話。

「你為什麼會受這樣的重傷？」

「……我大意了。」

聽見我的問題，她誇張地皺起臉。

「我根本沒想到，我的隱形竟然沒有任何效果。」

果然如此。

「謝謝你！或許有辦法了。」

「什麼？為什麼曝光我的犯傻後，你就有辦法了啊。」

蒂亞不開心地鼓起腮幫子，我開心地笑出來，她似乎也恢復活力了。

「由佳！我大概知道打倒的方法了！」

「真不愧是哥哥！那該怎麼做？」

有三種方法，可以看穿蒂亞的隱形。

第一種是光線。她的隱形無聲無味，但只要遭強光照射，就會出現影子。

第二種是由佳，從孩提時代開始，不知為何，她總能一眼看穿蒂亞的隱形。

而第三種，就是自然精靈。隱形在就是魔法化身的自然精靈面前沒有效用。

「把野獸們的肚子剖開！」

但眼前的屍體們，很明顯有肉體。自然精靈遭砍後也不會流血，腐臭味來自肉體腐敗。有身體才可能出現這種味道。

「剖開了。」

由佳大喊的同時，屍體們的肚子……或者說應該是肚子的部位，全都被剖開了。

「汝等，寄宿於死亡肉體，操控屍骸的黑暗物啊！離開那污穢的肉體吧！」

我知道那類存在。

「汝等之名為——食屍鬼！」

當我喊出這個名字後，黑霧般的東西從屍體們的肚子衝出來。

一團黑霧慢慢變形，最後變成一個人形。

身高大約有一公尺。

如黑影般，輪廓並不明顯，但那是有著鬼的外型的人形自然精靈。

「由佳！砍了他們的頭！」

「收到！」

一陣紅色的風吹過，下一秒，所有食屍鬼們的頭一起被砍落，如煙霧般煙消雲滅。

食屍鬼。前世，在我生活的那個時代，那是一種出現在RPG遊戲中，吃屍體的鬼怪的魔物名稱，但那原本是出現在阿拉伯傳說里的一種精靈。

因神燈精靈而為大家所知，名為「Genie」的魔神……其中最低等的，就會附身在屍體上做壞事，那就是食屍鬼。

食屍鬼擁有高等的不死性，不管怎麼砍都死不了，唯有肚子無法再生。但聽說剖開腹部後，再砍一次腹部就能讓它再生。所以我才會要由佳砍了他們的頭。

當然，他們不見得和我所知的食屍鬼有相同弱點與能力，但在我命名為「食屍鬼」的那一刻起，應該就會擁有相同性質。

食屍鬼消失後，屍體們也瞬間崩壞，動也不動。

「總算是解決了啊……」

我變回人，當場坐下，深深吐一口氣。

同時，已經被我遺忘的喉嚨傷口開始刺痛。

「過來，讓我看看。」

已經治療完路芙露的尼伊娜抬起我的下顎，認真看著傷口。

……這樣仔細一看，她真的是個美少女呢。在她替我療傷時，什麼都不能做的我，只能盯著尼伊娜的臉蛋，愣愣地想著這種事。

平常已經看慣，所以早已完全麻痹了，但重新仔細一看，尼伊娜真的是個超級美人。過去的稚氣早已完全退去，取而代之是成熟美漸增，感覺變得非常美。

不過身體的某部分還是幾乎沒長進。

「結束！」

「唔咕！」

大概是被她看穿想法，治療結束後，尼伊娜粗暴地打我。那直接影響傷口，讓我呻吟。

「尼伊娜……」

「幹嘛？」

我拋送一記怨恨眼神後，尼伊娜眼帶不悅地看我。啊，這是她真心發怒時的眼神。雖然她表情沒有太多變化，但我知道。不知她怎麼辦到的，她果然知道我在想什麼。

「沒有，謝謝你。」

「不用謝。」

道謝後，她哼了一聲，無趣地轉過頭去。

「比起這個……剛剛那些怪物，是從森林裡來的嗎？」

「嗯，我想要在這個森林裡伐木，今天和蒂亞一起來探勘。結果，那些怪物突然從森林裡跑出來……」

路芙露這一席話，讓尼伊娜繃起表情。我也明白其中理由。

「路芙露，不好意思，你可以和阿朗一起弔唁它們嗎？」

「嗯，我知道了。」

我指著散落周遭的動物屍體如是說，路芙露雖然露出有點不可思議的表情，卻也老實應允。

「那我們走吧。」

轉過頭去，尼伊娜和由佳表情僵硬地點頭。

她們兩人，大概已經隱約察覺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們三人走在被踏出來的小路上，進入森林裡。

「啊啊……」

接著，眼前的光景讓我忍不住驚喊。

走進森林幾分鐘後，有幾個小屋。

——幾個男女就躺在血泊中。

他們應該早路芙露她們一步遇到食屍鬼襲擊吧。

不用確認也知道，已經斷氣了。

雖然我這樣想，尼伊娜卻跪在血泊中，開始觸摸每一個人確認生死。

「尼伊娜……？」

「我在找生還者。」

她毅然說著。

完全無法想像在這種慘況中還會有生還者。

「我明白了。」

但我如此回答，和由佳互視點頭。

雖然我和尼伊娜不同，沒有醫學技能，但也知道該怎樣確認人的生死。逐一確認每一個人，看他們是否尚有氣息。

我知道這片森林裡有居民，但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

僅僅一百年前，還不曾發生過這種事。我記得所有在緋色村里出生、死去的人們的臉孔和名字，總是在旁守護他們的生死。

但是，從自然精靈普及那時開始，生活變得更加安定，其他種族的移居者也增加許多，村子越變越大了。

尼伊娜因為逐漸將弟子們培育成醫生，所以也不再接生每一個孩子了。

雖然這讓人感到些許寂寞，但也是沒有辦法的。

——但是。

我輕輕闔上看見恐怖東西而睜大的紅色雙眼。

紅髮、紅眼是劍部一族的特徵。他們或許也是由佳的遠親吧。

但連這點，我也完全不知道了。

沒辦法知道他們是誰，讓我感到無比悲傷、痛心。

「找到了……！」

就在此時，我聽見尼伊娜的叫聲。

「還活著！這孩子還活著！」

她手上抱來的，是一個連脖子都還沒硬的小嬰兒。

她的身體非常小，脆弱、虛幻。大概眼睛也還看不太到吧。

但是……呼呼地睡得香甜的這個孩子，毫無疑問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