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9節課 栽培種子的人(2/2)
然而關東以南的溫暖氣候,在晝夜溫差很小的時期就會出穗。
結果造成即使同為越光米,味道卻有極大差異。
即使如此,全國各地仍熱中種植越光米,因為名字所擁有的品牌力量,能獲得好的銷售量。
只要加上越光米這個名字,客人就會購買。
而且永遠都贏不了東北的米。
為了培育出味道不輸給東北越光的米,岐阜縣認定另一種品種的米做為獎勵品種。
『初霜米』。
因為「遲遲才降下初霜的季節里出穗」而命名,屬晚生的品種。
如此一來,即使秋季來臨較遲的岐阜,也能種出美味的米。
只不過有個問題。
面積廣大且群山繚繞的岐阜綿,北邊的飛驒地方與南邊的美濃地方氣候截然不同。
北邊,可種越光米。
南邊,可種初霜米。
位於中間的中濃地方,卻沒有適合品種。
尾關先生高中畢業後,在農業講習所(目前的岐阜縣農業大學)學習農作之後,持續約三+年的時間栽種米,對於自己所居住的中濃地方沒有適合的品種,一直耿耿於懷。
對自己所種植的米沒有信心。
身為農家子弟、身為男人,再這樣下去可以嗎?
他十分苦惱。
這時,他看到了一本書。
長尾正人寫的《育種學大綱》。
那是三十年前,離開農業講習所時,留在身邊唯一的書。
上頭記載了關於品種改良的事。
所以他想嘗試看看。
「高度經濟成長結束之後,農家什麼都沒有留下。甚至連買肥料的錢都沒有。做為務農者的證明,所以想嘗試看看。」
尾關先生的挑戰正式展開。
年過四十而且是自學的,品種改良挑戰。
尾關先生目標的米,和初霜米相比味道既不差,十天就能早早出穗,十公分的低矮品種。
出穗時期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如此艱巨的品種改良工作,獨自一入學習,獨自一人進行。
雖然他這樣稱得上有勇無謀。
但也只能放手一搏。
尾關先生為培育出符合自身所追求的條件的米,決定將兩個品種混合在一起。
一個是初霜。
另一個是『NIHONMASARI』。
NIHONMASARI在八月中旬出穗,低矮的品種。
如果和初霜混合,說不定能達到期望中的結果。
需求條件一致。
將初霜的花粉讓NIHONMASARI受粉,栽培出繼承兩方性質的品種——方向性已固定。
然而,改良品種,現在才正式開始。
為了做為新品種受到認可,維護原本所擁有的優良性狀就不用說了,其性狀不能有變化也很重要。
交配之後,性狀在六~八年都不會穩定。
因此為了穩定性狀,交配出來的谷須重複種植,最後才終於誕生性狀安定的品種。
之後還需要針對抗病蟲害的強度或耐冷性等,進行各式各樣的測試。
結果出來最快是十年之後。
不用說,誕生出來的品種,也不一定就順利繼承所需的性狀。
必須耗費大量的時間,培育無以計數的苗才行。
花了十年、二十年,也不見得會成功。
這是場看不見未來的戰爭。
在「連買肥料的錢都沒有」的貧困中,尾關先生持續這項挑戰。
這研究跟國家或企業的研究不一樣,即使研究完畢,也不會有人送錢來。
不會帶來收入。
支撐著尾關先生這份熱情的是他的妻子。
不僅持續做副業,還送他研究所需的顯微鏡,以及八坪的溫室。
一句抱怨也沒有。
尾關努力不懈的挑戰,發生了奇蹟。
昭和五十八年五月三十日。於農林水產省成功登錄新品種。
登錄號第三九二號。夢寐以求的米,就在那裡。
比初霜米早十天出穗,高度十公分的低矮品種。
味道完全不輸初霜米。
『美濃錦』。
於是便取了這名字。
品種登錄四年後,美濃錦被認定為縣的獎勵品種。
這是戰後首次由民間所育種的品種成為獎勵品種。
不僅如此。
尾關先生立下的功績也受到國家認可,榮獲農林水產大臣獎。
這是在育種的領域上,首次以個人身分獲獎。
最初收到消息時,連自己不禁懷疑:「怎麼可能?」
一直支持他的妻子也很替他開心。
「即使付出這麼大的努力收入也沒有增加,看起來也沒有特別開心的樣子……受到各種表揚之後,聽說她與有榮焉的跟朋友說『受到運種表揚』。」
三年後。他的妻子病倒了。
罹患了癌症。
尾關先生在拿到《育種學大綱》的同時,也拿了癌症相關書籍。
於是,戰鬥再次展開。
「一句抱怨也沒有,努力活下去。」
兩人持續奮戰,直到最後一刻。
美濃錦米受到世人認可後,公司企業一個接一個跟他接觸。
「把專利賣給我們公司吧。」
「請到我們研究所上班。」
這樣的要求蜂擁而至。
甚至連美國最大的種苗公司社長,都親自上門造訪。
並提供巨額的報酬。
然而,尾關先生卻全部拒絕。
「米守護日本文化至今。種子若被公司企業或國外資本所支配,豈不很可惜?」
自始至終,貫徹農家子弟的理念。
「我的終極目標是,栽培出代表日本的米。」
目前尾關先生仍以農家子弟的身分,持續挑戰下去。
「……這麼了不起的人,怎麼會住在中濃這個小地方……」
彷佛在看NHK的《Professioner》節目一樣,洗耳恭聽著偉大人生故事的我們,感覺胸口逐漸發熱。
爺爺手掌上有幾顆稻種。
起初瞥見時,原以為是一般的稻種,聽到剛剛那席話後……感覺很熱,很了不起。
林檎看著大顆的種子喃喃自語:
「務農的證明……」
那句話也留在我心中。相當沉重的一番話。
林檎突然說要培育新品種,難不成是因為她也有同樣的想法?
「美濃錦米目前仍是主要農作物獎勵品種。昭和時代登錄的品種,水稻之中只有越光米和美濃錦米而已……」
「多麼優秀的品種啊!」
農佩服地點頭說。
「呵是……這個美濃錦米如今已不像以前那般受歡迎了。」
「因為有更好的品種嗎?」
林檎問道。
雖然優秀,畢竟是昭和五十八年登錄,超過三十年以上的品種了。
越光米和初霜米這些由公家機關栽培的長銷品,為提高耐病性而進行改良。新品種取的名字是似乎會令生化鈴木興奮的「越光米BL」,在新舄幾乎都已種植這個新品種了。在岐阜縣,種植量較多的初霜米,如今也已提高耐病性,改名為初霜「岐阜縣SL」。
個人培育的品種美濃錦米,很難照這樣跟進吧?
「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最大的原因應該是氣候的變化。」
爺爺表情沉痛地緊握著稻種。
「尤其是夏天的集中豪雨很可怕……隔壁蟹市甚至因為集中豪雨導致水災而造成死亡。日本的氣候已經不若以往了……」
二〇一X年,岐阜綿會受到集中豪雨侵襲!
原本這個地方的夏天雷陣雨相當激烈已是為人所知,而最近甚至達到足以殺人的程度。撐雨傘也沒用,站在大雨中甚至呼吸都沒辦法。房子被衝垮、地面被挖起。
可是,和颱風不一樣,臨時下起的集中豪雨,幾乎無法在事前做好對策。
「美濃錦米的抗倒伏性雖然比越光米或初霜米優良,但絕非完全抗倒伏。而且也有淹水的危險性……」
「為避免倒伏而長得低矮,的確會有這樣的缺點。」
繼推高眼鏡一邊說。
稻種爺爺苦惱地點點頭。
「而且,氣候一旦產生變化,也會產生新的病蟲害……連以前受到穩定的清流所培育的這個濃尾平野,也已不見昔日的風景……世界再度受到大自然的暴力支配的時代……」
為何雨量會如此劇烈雖然被指出各種原因,地球暖化想必也是原因之一吧。
本就高溫多濕的日本,相較於歐美病蟲害又更多。再這麼持續惡化下去,當前的品種變得無法使用也是理所當然。若勉強繼續種植,就不得不仰賴更多的農藥。
我們不能僅僅只是守護現令的農業。
「目前有的品種總有一天會不敷使用。然而……然而……只要有這個稻種,就能種出新米。以最適合這個中濃地方的美濃錦米為基底所栽培,能與大自然的威脅奮戰的新品種……!」
爺爺將手上的稻種遞給我們,彷佛用儘自己生命接著說。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你們這些有志於農業的年輕人,能夠繼承灌注在這個美濃錦米里的農家子弟的心愿……」
「要我們繼承……美濃錦米?」
林檎訝異地反問,於是爺爺將手中的稻種撒到她的手中,語氣溫柔地說:
「稻種在某些地區被稱之為『命脈』……」
「命脈?」
「這跟『血脈』的『脈』具有相同意義。也就是如流傳的血脈股代代相傳的意思。」
血。我目不轉睛盯著林檎手上的稻種,這小小的種子是從去年的稻穗摘下來的吧。
然而這個種子如今以這樣的形式存在於這裡,我們的某位農家前輩將遙遠的過去……也就是人類開始稻作那一瞬間,拚了命地連接到現在。
所以我們也得連接下去才行。
只不過正如他所說,不能只是墨守成規。
雖然農業似乎是從以前至現在都沒有改變的代名詞一樣,但絕非如此。
隨著時代與環境一點一滴變化,才造就了現在。
然後——朝著明天持續邁進才行。
「明天會更好!明天會更好啊……!」
稻種爺爺這句話打動我們,大家不禁回應:
「爺爺!交給我們吧!」
「好的,剛好我們想嘗試培育新品種。」
「大家會全力以赴,培育出超越美濃錦的米!」
林檎握著爺爺的手說,爺爺喜極而泣。
「喔……喔喔……謝謝……謝謝你們!」
作物整理室中瀰漫溫馨的空氣——就是這一瞬間。
「真不妙☆剛剛真抱歉耶~老師我因為年齡增長情緒有些不穩定?該怎麼說呢?與其說是將來,應該是對老年後的不安吧?就像那樣的感覺?雖然因為沒有交配而荒廢了~?利用失敗的經驗連接著下一次的機會喔?明天會更好吧~☆」
一邊自顧自說話進到房裡的貝琪,敏鏡地發現林擒手上的稻種,
「啊!那不是爆米香嗎?我吃掉囉~」
她把稻種誤會成是以前的爆米香,一口放入口中。
「「咦咦咦——!」」
稻種顆粒大,看起來的確很像有點燒焦的爆米香,可是!
「唔唔~~?呸呸!這是什麼啊?怎麼乾巴巴又沒有味道~?難道這個不是爆米香嗎?」
貝琪將嚼過的稻種吐出來。看到這情形,爺爺——
「明……明天……明天~~~」
震驚地倒下去……壓在吐到地上的稻種上,昏厥過去。
「嗯?奇怪?老爺爺怎麼了?餵。打起精神來啊老爺爺!珍惜今天,展望明天~♪」
(插圖)
勃然大怒的我們用麻繩把貝琪捆綁起來,搬到外面並在田圃挖了個洞,讓她頭朝下埋進去。你就好好體會種子的心情吧!
稻種爺爺因為太震驚而差點昏厥過去,但務農所鍛鍊出的身體抵抗得了年過四十熟女的暴拳,今天仍精神奕奕下田。
※
數天後。
我們向農協下訂,便拿到美濃錦的稻種。
「呵……」
拿著送來的稻種,林檎語氣失望地說:
「這麼容易就拿到手囉?」
「畢竟是縣的獎勵品種吧。」
無法取得的作物不能做為獎勵,況且這樣也沒有意義。話雖如此,栽培稻種的農家看起來的確減少了。
「把這個撒到田裡播種就好嗎?」
「雖然最近流行直播栽培,但要進行品種改良就不可能直播吧?得確實插苗,在溫室里精心栽種才行。」
「不能讓其他稻子花粉混進來吧。」
從那之後,大家便認真地學習品種改良的知識,所以重點都牢記在腦中了。
「那麼……是叫育苗器吧?用那個播種嗎?」
「不是喔。在育苗前還有工作要做。」
「咦?」
林檎不解地歪頭。
「……鹽水選嗎?」
「對,浸在鹽水裡,分別重的稻種和輕的稻種。」
肥生蛋放進鹽水裡,就能從水面稍微浮起來的濃度。這就是進行鹽水選最適合的濃度。
林檎仍舊一頭霧水,納悶地問道:
「為什麼要這麼做?」
「即使外表看起來一樣,也有裡頭空無一物的稻種。這稻種播種也不會種出什麼來。」
「嗄……裡頭……空無一物?」
林檎似乎受到很大的衝擊,僵硬在那裡。
農沒有察覺這反應,點著頭一邊說:
「那就叫做秕子喔。」
「……」
「就算用心栽培採收,仍無法避免秕子的產生。只看外表看不出來,可是放入鹽水裡就能分別出來了,不要緊的。」
「……是喔。原來是這樣……」
「這樣就獲得做為改良基礎的稻種,繼也能擴張自己育種用的溫室。『蘋果連發手槍』不知會變成怎樣的稻子,從現在就可以好好期待了!」
「因為我想做為畢業研究,所以也得找接手的後輩才行。」
「因為是新年所以很悠哉,但似乎要變忙碌了!」
眼見嶄新且是我們入學後最大的企劃,難以壓抑心中的興奮。
然而,最先提出這項企劃的林檎——不知為何,稻種送來的興奮感已消失殆盡。
「林檎?怎麼了?」
「……沒有,沒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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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啦。」
說這句話的臉,的確是帶著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