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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9話 農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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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耕?」

「嗯。」

近距離地看農的臉,真的像是花朵般的美麗。

我牽著農的手面對祭壇。奇妙地竟然有些緊張。沒有辦法和農直視。

兩人一起向神父敬了一禮。

「中沢農新娘。」

神父約翰以流利的日語問道、

「你願意將耕作視為丈夫,愛他、安慰他、尊敬他、支持他,在接下去的日子裡和他同舟共濟,保持這個男性的妻子身份嗎?」

「是的。我願意。」

「耕作新郎。」

神父轉向了我這邊、

「你願意將農視為妻子,愛她、安慰她、尊敬她、支持她,在接下去的日子裡和她同舟共濟,發誓只愛這個女性一輩子嗎?」

「……」

即使知道這個是演戲,但是要說出這樣的話還是會躊躇啊。而且也感覺到了背後的壓力……可是。

和一直都支持著我的農的話,接下去的日子肯定也會——

「……是的。我發誓——」

「哥哥。」

剛要回答的時候,工拉了拉我的燕尾服。

「……哥哥,你會只喜歡姐姐嗎?」

「誒?」

「你會不再喜歡工了嗎?」

工好像對剛剛的誓言產生了不安。好可愛的誤解……這種時候,誰都會這麼想的。

「聽好了工。」

農蹲了下來看著工的眼睛,

「哥哥和姐姐都還是會一直愛著工的哦。只是,對哥哥來說,以後姐姐就是第一位了,對姐姐來說,哥哥就是第一位了。所以不要擔心。」

「……不要」

「工?」

「工,工要當哥哥的第一位!工要做哥哥的新娘!!」

「這,這怎麼可以!耕作哥哥的新娘是姐姐!姐姐已經要生他的寶寶了——」

「姐姐你在撒謊。」

「額」

「那不是小寶寶而是若旦那!」

唰!!

工拉起婚紗的裙擺——

噝啦啦啦!!

「呀!!!!」

農發出了完全不像是新娘的悲鳴。

「啊哈哈哈哈!商,商也來幫忙!」

完全沒理解事態,只是隨著興致的商也加入了撕裙子的行列中。然後農的下半身暴露了出來。

從被撕裂的裙子下顯現出來的,是和裙子一樣的純白色褲袋絲襪短褲,和在這短褲上方不遠處裝著的若旦那。

被認為已經懷孕的新娘的肚子上掉下了一隻袋鼠!

出席者一片唏噓。

「誒?等等……那是什麼?!」

「小袋鼠……?」

「喂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混亂的會場。被交錯亂飛的悲鳴和怒吼嚇到的若旦那迅速地飛進了林檎的懷中。

明白過來的喜一叔叔和久子阿姨臉色蒼白。村長滿臉怒容。

守在最前列的本家爺爺等抿著嘴強忍著憤怒,他們這邊估計事情要大條了。

「大,大家不要驚慌!請肅靜!!」

姐姐通過麥克風這樣大叫道。可是這就像是火中澆油的行為。

「你這樣大家根本就不可能會安靜下來的!」

「你騙了大家對吧!?」

之前大家一直被感動的情緒煽動著,現在面向姐姐的責難聲非常的大。旅客、村里人,大家齊心同力地要求給個說法。

「大家!!」

脫了燕尾服的上衣,我大叫道。

將上衣圍在露出了短褲呆呆站著的農腰上,我向前走了一步——跪坐下來。

「大家,真的非常非常地抱歉!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我輕率的行為所引起的!!」

將額頭抵在地上,將發生的一切都包攬在自己身上。

都是因為我發到中澤家的照片才

引起了這些誤解。

而農的演戲又讓事態朝著不能挽回的方向發展了。

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我和農的家人。其他村里人和相關的各機關完全都不知道。

「等注意到的時候,大家都商量好了,已經沒有辦法再挽回。當時我就想,可能這樣的選擇是最好的,不管是對誰都是最好的方法,這樣想著才會做出這樣的事!!」

站在最前列的村長大叫道,

「騙了我們是不爭的事實!對吧!?」

……的確是這樣的。

不管有什麼藉口,騙了大家是不變的事實。

我也是被迫卷進這件事的,但是對於這個在誤解與誤解疊合而導致的結果,光是找藉口是無法讓人理解的。也不可能會得到他們的理解。

士姐姐也一副「沒有對策」的樣子用手蓋著自己的臉。

我額頭抵著地面,在一片罵聲中這樣想著。

就這樣……就這樣僅僅只是道歉可以嗎?這樣真的可以嗎?

我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

其實我完全可以逃跑啊。

要是真的想要拒絕的話肯定是可以拒絕的。

可是我卻沒有拒絕,而是以新郎的身份出席了這個婚禮。

所以——我就直接說出自己的心情和理由吧……!

「我……討厭這個村子!!」

「……?」

所有人被我突然的話給哽住,都等著接下去我會說什麼。

我支起膝蓋,重新站了起來,說道,

「辭了工作開始農作,我父母將還是孩子的我帶到了這個村子。對於父母來說,可能是實現了他們自己的願望。但是對於一直快樂地在城市裡生活的我來說,真的一直都覺得是一件荒謬的事情。」

搬家到完全不熟悉的土地上。

對於孩子來說,我想你們能夠明白這是一件多麼大的事。就像文字所表達的那樣,這意味著整個世界都改變了。

而且這個村子,和以前住的城市真的是相差太遠了。

和我同齡的男孩子只有我一個。其實小孩子也就那麼幾個人。不可能不會感覺到孤單的吧。

「可是,讓我覺得荒謬已經完全不是問題的荒謬是我父母被襲擊了。」

閉上眼,回想當時的情境。

「父母開始農業一年後,六月的某天突然下了大粒的冰雹。番茄大棚全部被破壞,開始結果的果實被破壞地非常地嚴重。僅一天,之前的努力都灰飛煙滅。」

也就是說,那一年我們的收入幾乎為零。

不僅如此,租賃的土地和房子的貨款,番茄幼苗和肥料的貨款,塑料大棚的貨款,拖拉機的汽油費……這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打水漂了一樣。

不對,這樣子就不會浪費勞動時間,所以全部打水漂了反而更好吧。

「即使是高中生的我看來,父母的行動毫無計劃、極其天真。父母除了番茄,說著『我們要種世界第一好吃的大米』還專門開墾了三十公畝的田地。然後到秋天收穫的大米大約有一千五百公斤左右。這些大米被評價為最高等級的「一等」。可是出售這些大米所得的收入——僅僅是三十八萬日圓。」

即使是一等的越光米,六十公斤最多也只能賣一萬五千日元。

兩個成年人花了半年的時間拼命地勞動得到的錢,就只是三十八萬日元。

這就是現實。

「存款很快就見底了。媽媽不再去農田幫忙,每天在路上花四個小時往返到很遠的城鎮去打工。農閒的時候,爸爸大概有半年的時間到外面去工作。持續半年時間去工作,是因為這麼做的話失業保險就不會下降了。」(譯註:日本失業保險金額是根據失業前6個月的工資定的,所以要工作半年提高失業保險金額)

為了從事農業到這個村子來的兩人,不知從什麼開始發現自己完全已經沒有在從事農業了。

但是,即使注意到了也什麼都做不了。

「之後媽媽就病倒了。是勞累過度的緣故。爸爸沒有趕上見媽媽最後一面。為了得到失業保險,他必須得再工作一個月。然後媽媽去世了。爸爸得到了失業保險。就在一個禮拜之前。」

爸爸沒有看到媽媽最後一面。

「媽媽的葬禮舉行後,爸爸就停止了農業耕作。很快就到外面去工作,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到這個村子。」

所以我已經好多年沒有再看到過那個人。

對我來說這並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事,但是——

「我被寄養在農的家中,幫忙做農活。爸爸一直都有給我匯生活費,所以也不能說他什麼都沒有為我做。」

從來沒有想過要做農業的我,卻開始了農耕。

如果神明很享受這種諷刺,那這還真是個低級的趣味。

「村里人教會了沒有任何知識和技術的我很多東西。加強了對我的鍛鍊。在得到很多人的幫助後,我開始慢慢地熟悉自己的工作。」

但是這些話有一半是謊話。

這其中有幫助我的人,也有將我當作便宜的勞動力使喚的人。

只是對於我來說,不管做什麼工作除了儘自己最大的努力之外別無他法。

我感謝那時候所積累的經驗,這使我現在不管做什麼都能很快上手。

「但是,曾經農耕對我來說是很嚴酷的工作。嚴冬要很早起床,非常辛苦。盛夏時一直不間斷地拔野草,非常辛苦。撒農藥的那段時間整個人會非常不舒服。說實話,我一直都想逃避這種生活。將這樣的我拯救出來的——是我一直崇拜的人。」

一直沉默著聽我說話的林檎臉上顯現驚訝的神情。

「就是看在電視裡花枝招展載歌載舞,表演著的她。在那暗無天日的寒冷的日子裡,只有這件事是唯一讓我快樂的。她頻繁地出現在以繁華都市為舞台的電視劇中。即使是演戲……不對,正是因為是演戲,才會讓人忘了現實,反而給人以希望。」

雖然可能會被認為很傻,但是當時我真的非常非常地憧憬電視中的都市。因為在那裡,充滿了幸福。充滿了我所想要的一切……。

「大家,我厭惡農村。」

我將十三年間積壓在的話一股腦兒地說了出來。

「我討厭只有農作這一種工作的農村。討厭只有幾個孩子的農村。討厭一點都不便利的農村。討厭貧窮的農村。真的非常討厭會讓人不幸的農村。」

可是——

「但是,即使如此……將我養育成人的是這個村子。收留了被父母拋棄的我的,也是這個村子。這個村子,有純淨的水,美麗的山。還有想要改變這個村子缺點的人。所以我才會作為新郎出席這個婚禮。我不覺得我這樣做是錯的。若真要說有一件事是做錯的,那就是從一開始我就應該和大家說實話。真的很抱歉。」

我又一次深深地低下了頭。這次沒有謙卑地跪在地上,而是堂堂正正地道了歉。

沒有罵聲。

相反的,竟響起了拍手聲。

昨天坐在一張桌子上的佐藤和田中正在拍著手。然後帶動了其他遊客,不知不覺大家都笑著拍起了手。

但是——

「……小,耕?」

只有一個人不安地微微地顫抖著。

是農。

「小耕你,相比我來說……你還是更喜歡那個人嗎……?」

「不是的農。我不是這個意思……」

農對我來說,的確是這個村子象徵性的存在。而林檎則是都市的象徵。

而且即使現在我仍然憧憬著都市,對這個村子卻抱著很複雜的心情。

可是,即便如此——

「並沒有那種更喜歡哪個,覺得哪個更好,更憎恨更痴迷哪個的想法。其實是存在可以使兩者共存的道路的不是麼?」

「……?」

農、林檎、士姐姐、工和商,還有在會場的人似乎都沒有聽明白我在講什麼。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即使是說著這些話的我自己,也沒有找到可以回答的話……因為沒有辦法捕捉到真正的樣子。

「就像是只有一個翅膀的話沒有辦法飛翔一樣,不論是都市還是農村,缺了哪一個人類都沒有辦法生存……是的!根本沒有必要非要選一個!都喜歡也可以!所以農!你——」

你們都是我的翅膀!!(譯註:NETA《超時空要塞F》)

我的記憶在這個時候中斷了。

睜開眼睛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晚上了。我整張臉就像是熊貓。

幾天後——

在無人月台等著電車的時候,我和士姐姐說著最後告別的話。

「對不起姐姐。

最後的最後還是被我破壞了……」

我邊哄著從走出家門開始就一直磨磨蹭蹭的工邊低下了頭。

「嗯。既然事情都已經這樣了……對吧?」

好意外,姐姐竟然沒有生氣。

不僅沒有生氣——

「本來責任就在我。而且你的演講將村子開了一個很大的頭。」

「誒?」

「村長啊,他還說『繼續干吧』」

「村長嗎……?」

就在儀式將要開始前還在不停地說著不滿牢騷的村長嗎。

村長……還要搞那個旅行嗎?

「說實話我並不知道他到底有什麼打算。因為來的人出乎意料地多,所以『這樣的話就能行!』的這樣想了吧。又或者是可能覺得上電視了是一件很好的事。只是,在看這個儀式之前的確是不支持的的。這都是你帶來的改變吧。」

「可,可是這麼愚蠢的事……」

「就是蠢人幹的。」

「……?」

「就是個徹底的蠢貨做的……絕不會被諸如常規、格式之類束縛的蠢貨在我的面前乾的,但是意外地卻讓我十分羨慕。」

「……是麼……」

一直看著村里人一個個地拋棄村子的村長,因為十分重視這個村子,所以非常敵視拋棄村子的人。

也開始變得無法接受新事物和都市裡的東西。

但是我覺得,其實村長內心也是憧憬城市生活的。

正是因為一直憧憬著,才會為了抵抗誘惑反而視傳統更為神聖了,而並不是真正地抗拒城市……

我是這樣認為的。這也許只是妄想。

「話說回來,耕作。」

姐姐在望著遠處與商對面站著的林檎和農,

「你到底喜歡誰?」

「!?喂,姐姐!!」

「怎麼了?還沒有做出決定嗎?你呀……可能對你來說是想兩頭討好開後宮,可是你誰都不選擇,她們兩個人可都選擇了你哦?」

「……嗯。」

這次我是真的擔心她們兩個已經不會再喜歡我了……實際上自從那件事後就沒有再和她們說過話……

「啊,到那時候——」

「嗯?」

正當士姐回問時。

嘎吱——!

「啊哈哈哈哈!哥哥,電車來了!電車!」

商先跑起來,在月台一邊的其他人也跑了過來。

令人懷念的紅豆色車體,慢慢地駛近變大。

「那我走了。」

「嗯。給你添了很多麻煩,很抱歉。」

我從座椅上站起來,將放在地上的運動包掛在肩上。

電車停了下來之後,依然微妙地刻意不看我一眼的林檎和農先坐進了電車,最後輪到我要進去的時候——

「別走。」

工從背後抱住了我這樣叫道。

「哥哥要一直都和工在一起!」

「工……」

「工,工會變得更可愛一點的,變得像公主大人一樣……」

「誒?」

「這樣的話,哥哥就會喜歡上工了對吧?這樣的話,就會一直和工在一起了對吧?」

現在我終於理解在結婚儀式上工為什麼會做出那樣的舉動了。

同時,我要離開村子這件事可能讓工受傷了……

「對不起工。到現在我都沒有辦法回去……」

我轉過身曲起身體,將手放在滾著眼淚的工的頭上道歉道。

即使和農結婚,我也還是會離開村子的。而農也會一起離開。

所以她才會說「工做哥哥的新娘吧!」這樣的話吧。

要是這樣說的話,我就會留在村里了……

「可是,為什麼會像林檎那樣?雖然林檎醬是全宇宙最可愛的才會理所當然這麼想。」

微妙地同時詢問一直關注著事態發展的林檎時,工說出了我完全沒有想到的話。

「哥哥很早以前就喜歡公主吧……就是因為想要見公主才會離開村子的吧?」

誒?!

這,也就是說……她已經注意到了林檎就是草壁幽香了?

「哥哥你的房間,都是公主的照片。」

「……啊……原來如此」

大人們理性地判斷「像這樣的偶像明星是不會在我們村子裡的」。不管林檎是多麼美麗的美少女,他們只認為她只是長得和草壁幽香像而已。

但是孩子卻完全不是這樣想的……真是意外啊。

「哥哥,和工在一起吧?」

「……對不起工。哥哥沒有辦法做到。」

「是因為工不夠可愛麼?」

「不是的。工像現在這樣就已經非常可愛了。」

「要是這樣的話,為什麼……?」

「和香魚一樣」」

「香魚……?」

「嗯。」

我用手指擦拭著工的眼淚,點頭說道。

「香魚長大後會去大海,之後還是會回到河裡吧?」

「啊!?香魚會去大海嗎!?」

「……會去的笨蛋農。」

吐槽了來破壞氣氛的青梅竹馬天然呆後,我繼續說道。

「我和農也一樣。為了變得成長,必須要到外面的世界去。」

士姐姐也是這樣認為的吧,認為我總有一天還是會回到這個村子的?

這個現在我還不能確定。

唯一能確定的。是我在外面這個世界——田茂農林高校必須要學習的東西還有很多。

像現在這個樣子留在村裡的話,只會像父母一樣什麼都幹不了。

「……工長大後就去抓哥哥。」

「商也要!商也要一起去!」

「抓住哥哥,真的,真的……」

工眼淚汪汪的,開始抽泣起來,

「會一直撒著鹽,燒著它們的……」

比農還過激的想法……前途未卜……

「那工,我走了,沒事了吧?」

「……嗯。」

再一次摸了摸擦著眼睛點著頭的工的頭,我站起身。

知道有比時間表更重要的東西的司機士看到我們似乎談完了,按響了開車的警鈴。

鑽進電車的我們向其他乘客稍稍致歉,然後打開了車窗向月台看去。

電車慢慢開始啟動,姐姐輕輕地揮著手向我們送別。工和商拼命地在月台邊追趕著。

我們探出頭不斷地揮著手。

有可以回去的地方。而且那裡有人等著我們回去。

直到現在我才發現原來僅僅是這樣就會讓人覺得那麼幸福。

這個夏天,在這個村子裡所經歷的事,會成為我一輩子的記憶吧。

不管在哪裡,不管過多少年,一直都會存留在心中吧。

這就是所謂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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