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5節課 神賜的禮物（2/2）

我們踏進去，眼前見到——

「這、這個是……乾柿子？」

「果然啊。」

我感到詫異，但旁邊的繼靜靜推高眼鏡說。

寬闊的宴會廳里，長桌排成四方形，上頭擺著空白的箱子，箱子裡是乾柿子。一箱有三顆乾柿子，三顆一組的感覺。

大約有五十箱吧。

宴會場裡頭有個舞台，舞台上掛著標語——

『第三十五回美濃田茂市堂上峰屋柿振興會品評會』

出人意料，是很氣派的活動。

不過，最更令我們訝異的是——展示的乾柿子。

「「好大！」」

除了蜂屋柿大姊和繼外，在場所有人都同時大喊。

最為震驚的是農。

「這、這個是乾柿子吧？柿子曬乾後不是會整個縮起來？但這些曬乾的柿子卻跟生柿子差不多大啊？」

以前只在鄉下幫阿嬤在緣廊製作過乾柿子，那是懂事之後的遙遠記憶，所以對眼前如此巨大的乾柿子難以接受。

蜂屋柿大姊並沒有特別訝異的樣子，

「確實因為今年雨水豐沛，光生柿就長得非常大。不過那幾乎都是水分，曬乾之後，就會變成像歷年來的大小。」

「這、這是歷年的大小嗎……？」

農訝異莫名，站在旁邊的我興奮地比較著柿子。

「不只有大而已喔！雖然數量有那麼多，卻能夠靠特徵一一分別出來！」

好比說，顏色。

生柿在顏色上也有差異，那是取決於熟成的狀況。

而這個乾柿子卻從淡橘色到接近黑色，各種顏色都有。而且即使同樣的顏色，透明度也有高低不同，沒有色澤是一模一樣的柿子。

而且——

「這個表面有一顆顆白色的顆粒。」

「那是糖分浮出表面，應該是葡萄糖吧？」

聽到林檎的說明，蜂屋柿大姊流利地解釋給我們聽。，

「若放著不管並不會浮出白色顆粒。那是在曬乾柿子的過程中用麥稈清理表面，稍微擦傷表皮使糖分滲出來，而糖分乾燥之後，就會形成這種白色的顆粒。」

「那麼這顆粒甜嗎？」

「非常甜喔！畢竟峰屋柿的甜庋高達六十五度啊。」

六——

「「六十五度？」」

相較於我們震驚的大喊，林檎卻一副吃完東西後特有的恍惚神情歪著頭。

「甜度很高嗎？」

「這不是甜度高低的問題啊林檎！就連哈密瓜甜度若達十三度，舌頭都會甜得刺人啊。」

「順帶一提，一般來說布丁是三十度，果醬是六十度。」

「這樣有點……驚人耶……」

聽到蜂屋柿大姊的話，連生化鈴木都大感訝異。由於B班平時就會製作果醬，所以糖度六十度有多甜，或為了製作果醬該加多少砂糖，都必須很了解。

「製作成乾柿子的柿子是澀柿子，原本澀柿子的糖度就比甜柿還要高。製作成乾柿子能夠除去澀味，脫乾水分會使糖度增加，如此一來就能產生濃郁的甜味。由於過去砂糖很貴重，對那些人們而舌，乾柿子是相當寶貴的甜味。其中最大最甜的這個蜂屋柿被獻給朝廷，因此被稱為『堂上蜂屋柿（注23）』。」

蜂屋柿大姊開始侃侃介紹蜂屋柿。

……總覺得像是柿子自己在說話滿可怕的，但我們不知道她的本名，所以會這麼想也沒辦法。

「在關關原之戰開戰前，美濃田茂的農民們在墨俁城向德川家康獻上這柿子時，似乎龍心大悅。說是拿下了巨大柿子……也就是拿下『大垣城（注24）』的意思。」

「？」

林檎一頭霧水，我從旁補充說：

「位於岐阜綿西部的大垣城，當時已經成為西軍的據點。

東軍試圖攻破大垣城，才視拿到蜂屋柿為吉兆。」

「也因為這樣的緣由，美濃田茂的居民可透過進貢柿子而免除各種的勞務。」

「竟然是那麼重要的東西……」

注23堂上指的是其資格符合進貢朝廷。

注24巨大柿子的原文拼音「OOGAKI」同「大垣」。

以前農民除了向日本天皇繳交年貢米之外，還被課予勞動的義務。

能夠免除該義務，表示蜂屋柿深受好評，取而代之是每年要進貢高品質的柿子。

「江戶時代由尾張藩支配的這個地區，披課予向藩進貢柿子的義務。所以對大藩的尾張藩而言，蜂屋柿是極具魅力的特產品。據說根據進貢的柿子數量，甚至可免除繳交年貢米。」

「實質上是將柿子做為年貢進貢給朝廷的意思啊。」

蜂屋柿大姊點頭同意繼的話。

「品質低不得進貢的柿子，農民為了獲取現金收入而在市場上出售。再用賺來的錢從附近搜羅高品質的柿子，加工成乾柿子，歷史上也有這樣的紀錄。」

「這表示栽培生柿的技術和曬乾柿子的技術都很精湛呢……」

製作乾柿子雖然簡單，但也稱得上是加工技術之一。

專門做食品加工的生化鈴木也逐漸產生興趣，眼神里重獲生氣。但情緒太過高漲的話會很傷腦筋。畢竟這地點很高尚……

「從明治維新開始進貢柿子的習俗雖然被廢除，但蜂屋柿在巴黎萬博獲得銀牌、聖路易萬博等博覽會中獲得金牌，之後在全世界受到高度的好評，至今仍屹立不搖。」

「那麼這裡舉行的就是乾柿子的世界選手權嗎？」

「也可以這麼想。」

蜂屋柿大姊大力點頭回答林檎的疑問。令人感受到由長遠歷史和精湛的技術在背後當後盾的自信。雖然這人製作的不是柿子，而是繩子。

「哈……這麼說就能接受了。既然是世界等級的，這麼大顆也是天經地義。畢竟是世界等級的吧。」

農莫名其妙就認同這件事。

「喔喔，這個就是獲得今年縣知事獎的啊……」

繼看著擺在上位中央的柿子，不禁出聲讚嘆。

我們也湊近看著金牌上寫著『縣知事獎』的柿子。

「哪個哪個？哇塞！好大！」

「這又……叫人大吃一驚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農不禁合手膜拜。這柿子的確大得令人稱奇。

「其他還有公會長獎、市長獎、佳作等各項獎項喔！」

林檎念出貼在柿子下方標籤上的字。

「蜂屋柿大姊，那個得獎的柿子是優良的乾柿嗎？」

「有好多種柿子呢，該選哪種形狀的？」

「說得也是呢。首先重視的是『蜂屋柿風』這一點……」

又出現毫無具體性的概念了。

審查牛隻時她也說過『飛驒牛風』這種話，農業相關人士最喜歡這種摸稜兩可的說法了。

話雖如此，若沒有這類的概念，品評會就單單只是大體積選手權或糖度選手權的比賽，所以也有困難之處。

蜂屋柿姊為了讓我們理解而盡其所能解釋什麼是『蜂屋柿風』的概念。

「主要就是『大顆』。然而『肩膀要寬』也很重要。所謂的肩勝寬，簡單來說就是形狀要呈四方形。」

「仔細一看，蜂屋柿和其他乾柿子比起來，的確正正方方呢。」

「一般都是細長形或圓形吧？」

我點頭同意繼的話。

林檎再接著問道：

「怎麼做才能變成四方形呢？」

「那必須在生柿時就培育成四方形。因此蜂屋柿農家在生柿的時候放入四方形的模型里，來培育生柿。」

「咦？這樣就能變成正方形嗎……？」

「可以喔。不是也有正方形的哈密瓜和三角形的西瓜嗎？就是同樣的道理。」

「小黃瓜也是為了栽培成筆直的，而套上透明的筒子。」

如同農所說，蔬菜或水果常會因為令人訝異「咦？要這麼做嗎？」的方式而改變形狀。譬如分岔的白蘿蔔，也是因為土壤里有石頭才會長成那樣子。

「也就是說，優良的蜂屋柿是又大又正方嗎？」

「可是，這邊的表面有白色的糖粉，那邊的色澤很深？哪個才是優良的柿子呢？」

「哪個都可以。」

「「咦？」」

「今年是表面沒有冒出糖粉，色澤本來就明亮的柿子獲得縣知事獎，但去年的縣知事獎是表面有糖分的柿子。」

「咦？可是……咦？究竟是用什麼標準來選的？如果出品的是同樣大小和同樣形狀的話——」

蜂屋柿大姊打斷我的疑問，用毅然決然的語氣說：

「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理想的乾柿子。」

啥咪……？

「然而每個人都有各自心中理想的乾柿子，所以才會像這樣把自己的理想……價值觀，互相提出來。」

「呃……！」

對於這句話，生化鈴木似乎聯想到什麼而打冷顫。

農納悶地問道：

「若真是如此……蜂屋柿大姊。究竟製作優良的蜂屋柿最重要的因素是什麼呢？」

「是想像力。」

蜂屋柿大姊斷然說出的這句話，對我們這些務農的人來說，是很不熟悉的單字。

我本以為這是精神論的問題，但她接下去說的內容，的確屬於技術論的範疇。

「請各位好好想一想。在採收生柿的階段，是不會曉得曬乾之後柿子會變怎樣吧？蜂屋柿的製作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從栽培柿子樹的階段開始，必須擁有想像自己心中理想的乾柿子長相的想像力，才會知道該如何進行栽培。」

蜂屋柿大姊把豎起指頭一一彎下去，回溯栽培柿子的工程。

「為了製作優良的乾柿子，必須栽培優良的生柿才行；為了栽培出優良的生柿，就必須種植優良的柿子樹；為了種植優良的柿子樹，就必須培育優良的土壤；考慮到良好的日照所以從前年便要替樹剪枝，這樣才能將樹枝接枝來種植。」

「竟然做到這種地步……」

超乎想像的執著，我不禁感到戰慄。

「柿子是采嫁接的方式繁殖，換言之從遺傳因子的角度來看，柿子樹每一棵都是一樣的。然而製作成乾柿子就會出現不同的差異。而若要說產生差異的原因是什麼，其實不是遺傳因子，而是人類的手之外別無其他。」蜂屋柿再度斬釘截鐵說。

從她的口氣感受到種出優良的柿子並非偶然，若不是比任何人都絞盡腦汁，嘗試各種錯誤從中學習的人，是種不出優良柿子的強烈的自負。

「另一個說法是，柿子有『輝煌』的意思，據說是來自果物的顏色和楓葉的光芒。而柿子的學名是DiospyrosKakiThunb，其中Dios的意思是『來自神』、Pyros是『禮物』的意思。」

神明所贈的禮物……

「把日本柿子的存在傳到歐洲去的，據說是戰國時代造訪本國的宣教士們。歷史記載路易士·佛洛伊斯(LuisFrois)在岐阜城拿到織田信長給的乾柿子吃，從當時所形容的狀況來看，猜想是蜂屋柿應該沒有錯。」

佛洛伊斯初次所見的柿子這種水果『像乾的無花果一樣，甜得嚇人』，從這記載來看，除蜂屋柿之外不作他想。

「從海的另一邊來日本的宣教士們，在這個稱作柿子的水果中不知看到什麼才取這樣的學名。能夠說的只有一句……跨越死亡的渡海來到本國的他們，吃到這個蜂屋柿，非常感動。」

農業是為了人類幸福的存在。

即使不靠語言傳達，蔬菜或水果填飽人類的肚子而感到幸福，而美味感也能讓心感到滿足。優秀的農作物也能讓人感動。

然而如今卻——

「……就是這個……！」

有人似乎感受到什麼創新之舉，把臉湊向排整整齊齊的柿子，一臉傻愣愣地流著口水。

……？口水？

「這光澤！這顏色！這亮度……還有這豐富的變化！這個才是我所尋求的小●雞啊！」

開什麼玩笑啊這個變態女。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吧？而且這樣太失禮了？剛剛我們才在說砷明的話題喔？」

「神明寄宿在陰部！」

「才沒有！神明才不會寄宿在那種部位！」

生化鈴木開始胡言亂語，一邊講著若在梵蒂岡講出這種話肯定會被魔女狩獵給追殺的胡話，並將陳列的蜂屋柿儘可能燒印進視網膜和腐腦似的，一個接一個仔細觀

察。

「啊啊……好好喔！這個、這個、那個也好棒……不論哪個都能有助於我畫出全新的小雞●！這裡真不愧是宣教士們列為目標的東方樂園……小雞●的天堂啊！」

「你這人真是頭腦有問題吧？為什麼光看乾柿子就能妄想成這種地步啊？」

「不對。因為是蜂屋柿才會這樣。」

「繼，這是什麼意思……？」

「從我們男人的角度來看，想必也明白鈴木所畫的BL漫畫是虛構的世界吧？真正的陰莖絕對是不好看的，只不過是在理想化的BL世界裡，被美化得脫離現實了。既然如此——」

「原、原來如此！原來生化畫的小●雞是妄想的產物……也就是想像出來的！正因如此，看到了想像的結晶體蜂屋柿，生化的想像力才整個大爆發啊……！」

小雞●與峰屋柿的共鳴！

不理會因為這荒謬的復活劇而抱頭煩惱的我，農看到好姊妹生化打起精神來似乎鬆了口氣。

「小燈，你終於打起精神了！」

「對！因為這樣就畫得出來了！我理想中的小雞●！」

拜託，這個畫不出來也沒差吧？而且，別在這種地方大喊小●雞什麼的啦！會被趕出去的喔！

「生化你別太過分了。這對告訴我們那麼多知識的蜂屋柿姊很失禮吧！對不對，蜂屋柿大姊？」

「又沒關係，重要的是想像力，而且那不只限於農業的範疇。看到蜂屋柿而有了什麼感想，就覺得來此地有價值了。」

真假啊？這人心胸也太寬大了。

「蜂屋柿大姊……是為了傳達這道理才把我們約來這裡嗎？」

「不是的。因為生意夥伴的某間柿農說『都沒有年輕人來參觀好寂寞，帶個人過來看看吧』，而恰巧遇到了各位，便請各位過來參覬。反正很閒。」

「原、原來是這樣啊……」

「只為了來參觀乾柿子，好澀的結果啊。」

繼得意洋洋地推著眼鏡說。誰稱讚你了……

離午餐已過了許久，差不多開始想吃甜食的農，比起感動，反而像是食慾大開地開口說。

「峰屋柿大姊。機會難得，我就買這個蜂屋柿的乾柿子回去吧！」

「沒錯沒錯！得做為資料拿回去才行吧？」

「價錢貴一些，但地下室的紀念品店能買得到。而且我說了好多遞，我不姓蜂屋柿……」

林擒詢問面露不耐的蜂屋柿大姊：「那麼你姓什麼？」

「蜂屋。」

實在太莫名其妙了！大家都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