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3節課 和牛一族的陰謀（2/2）

「這間牧場，和一般牧場不太一樣對吧？」

「喔？」

攪拌大鍋里奶油燉菜的手突然停住，良田反問。

「哪裡不一樣？」

「嗯，怎麼說呢……其實我也說不上來——」

「小寶寶。」

「「？」」

林檎突然冒出來的這句話，讓其他人也停下手邊的動作，仔細聆聽。

「這間牧場裡，沒有霍爾斯坦牛的小寶寶！」

「對、對！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讓我一直感到疑惑的原因……！

原來是因為整間都是霍爾斯坦牛的牧場裡，居然沒有看到半頭霍爾斯坦的小牛！

「這麼一說……真的沒看到耶！」

「確實沒錯……」

農和繼，也發現了這個異狀。

雞不需要懷孕也可產出無精卵。

但牛卻不行。

乳牛必須經過懷孕、生產的過程，才能分泌母乳，也就是所謂的牛奶。所以有牛奶的乳牛，一定都經歷過這些過程。

而經歷懷孕、生產也代表——一定會有小牛被生出來。

想要穩定的榨取牛乳，生產完一個月後就要讓它再次懷孕。

像這樣不停循環，穩定生產牛奶的牧場，同樣也會產出非常多的小牛。

「良田同學，那些小牛在哪裡呢？」

「當然有啊，小牛不就在那裡嗎！」

這麼說完，她手指的是——

黑毛和牛的小牛。

「真是的大小姐，小耕說的是小乳牛耶？」

「它就是乳牛生的小牛啊！」

「可、可是良田同學!?那是黑毛和牛耶!?乳牛怎麼可能生出黑毛和牛啊……」

也是有乳牛和黑毛和牛交配生下的『交雜種』。

但那種牛的毛色即使是黑的也會交雜著斑點，一看就知道不是黑毛和牛。

與那隻全黑小牛完全不同。

「該、該不會!?」

繼嘎嗒一聲從椅子上跳起來。

「該不會是……ET技術吧!?沒想到已經應用在實際生產上了……？」

「不愧是過真鳥繼，發現得好啊！」

從良田的反應看來，那應該就是正確答案，但——

「繼，ET是？」

「我知道！是外星人！史蒂芬史匹柏啊！！」

想也知道是錯的，農卻還大聲嚷嚷。只見林檎冷冷地對她說。

「現在在討論牛好嗎？豬給我閉嘴！」

「噗嗚嗚M！！」

「ET是———」

無視發出豬叫聲的農，繼帶著震驚表情開始說明。

「Embryo Transfer的縮寫，也就是胚胎移植的意思！！」

胚胎移植？

「簡單來說，就是將黑毛和牛的受精卵移植進霍爾斯坦牛的子宮。這樣一來，乳牛會生出黑毛和牛，也能持續榨取牛奶。」

「完全沒錯。」

良田點點頭。

「順帶一提，ET技術並不是什麼最新技術喔，早在昭和六十三年，JA全農就已經完成牛的體外受精凍結卵移植，並成功產下小牛，如今在網路上就能輕易的取得受精卵。」

乳牛生出黑毛和牛所以才看不到霍爾斯坦的小牛啊！

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手法啊！

「那乳牛的繁殖該怎麼辦呢？」

「很簡單，直接買小牛就行了。」

「欸!?可、可是……有這麼多耶？自行繁殖不是比較便宜嗎？」

「那也要所有小牛都是母的才行啊！」

「啊……！」

「終於發現了嗎？被生下的小牛，公母各半，但能夠產生牛奶的只有母牛……也就是說，母牛才是有價值的，沒用的公牛，只會浪費空間和飼料而已！」

原來良田想說的就是這個。

與其冒著有一半機率會生出公牛的風險繁殖乳牛，還不如讓乳牛生出不論公母都有價值的黑毛和牛。即使考量到購買乳牛的成本，得到的利益還是比較大。

著實是個追求利益，極為現實的選擇。

「再來就是進行人工授精，使牛懷孕。這麼做能降低危險，又能確保懷孕的機率。簡單來說，整個牧場完全不需要公牛。」

巨大的兩頭牛進行交配，牛隻本身不說，連陪在一旁的人也會有危險，隨時都有發狂的可能。

然而，『血統』才是最重要的問題。

想要生出好的小牛，就必須要有好的基因。

對經濟動物來說——尤其是最後只需要肉或是牛奶的牛，肉質的好壞即為判斷優秀與否的基準。

而肉質好壞幾乎是由基因決定的，使其受精的基因必須要優秀才行。

不過最優秀的公牛也只有一頭，想讓它與牧場中的每一隻母牛交配，所花費的工夫可想而知。

所以，基本上都是人工授精。

如果是優秀的精子，要買多少就能買多少，因此，牧場是不需要公牛的。

關於那些精子，良田說出了更為驚人的事實。

「在北海道，根據精子的基因檢測分類技術，公母牛生產的準確程度能達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什麼！！」」

「在最新的基因組選種法及性別判別技術的驅使之下，優秀的母牛與種牛不斷被增殖。你們知道嗎？關於乳牛的繁殖技術，岐阜縣遠遠不及北海道。規模、研究預算不能比就算了，一旦TPP開始實行，還要與世界最強的酪農大國紐西蘭對抗！」

良田越說，表情越苦惱。

「TPP的實行……不，不需要到實行，光是TPP用來做為利益交換的，關稅廢除的相關協議確立，對國內的畜產業就會帶來毀滅性的打擊。」

「可是牛奶的保存期限這麼短，沒辦法進ロ吧？」

「沒錯！鮮奶是不能進ロ的。」

聽完農說的話，良田點了點頭。

「但加工品就可以。這麼一來，國內的乳酪與奶油產業必定受到重挫，目前為了加工用生產的牛奶便失去用處，要是將那些乳源當成飲用牛奶在市場上流通，說穿了，就是要國內酪農業上前線犧牲而已。」

一旦廢除關稅的方向確立，各產地應該會開始討論如何因應這一切的對策吧？

走到那一步，就真的無法回頭了。

「等著我們的，就是國內酪農間的自相殘殺。低廉的北海道牛奶將會蹂躪本州的酪農業，像我們家一樣的下遊牧場只剩滅亡而己。」

「那、那該怎麼辦呢，良田同學？」

「已經有對策了。第一個是食育。」

「食育？」

飲食的教育？

「我們良田牧場(有)有提供學校營養午餐的牛奶。」

「「營養午餐？」」

「沒錯，價錢比其他產地的牛奶都還要便宜，完全不考慮成本問題。因為我們期待能藉此創造新的市場。」

「從小時候開始調教大家的味覺，即使長大了也躲不掉對嗎？」

「木下林檎說得很好，但可以稍微選一下詞彙嗎？」

原來如此……是個不錯的方法啊！

藉由營養午餐讓小朋友們習慣這個味道，同時也能從學校教育之中，教導大家地產地銷的概念，或許能確保永久的市場也說不定。

「大小姐，另一個對策是什麼？」

「就像先前所解釋的，進行肉牛——黑毛和牛的特化經管。」

良田同學立即回答了農的問題。

「生產牛奶獲得穩定的收入，再配合年底禮品肉價飆高的時期生產牛肉。只要將品種改良的種牛全都換成黑毛和牛，就能保留『飛驛牛』這個品牌優勢，與其他產地競爭。」

說完，良田招了招手，叫那頭黑毛和牛的小牛過來。

「我們良田牧場(有)也有用來繁殖的黑毛和牛。產出優秀的精子和卵子，進行改良。」她笑著說。

這裡是牧場，實際上更像一座效率高，以製造高價值的商品為目的來賺錢的工廠。

而那些『商品』——就是動物的生命。

「可、可是……那樣不是……有點太……」

不自然。話已經到嘴邊，卻又吞了回去。

說起來農業也是違反『自然』的，人類利用技術，種植出自然界絕對不會出現的作物的行為，就是農業。使用荷爾蒙種出沒有種子的水果，建造溫室在冬天種出綠色蔬菜，這些不都是違反自然的行為嗎？我並沒有資格批評良田同學和這間牧場的做法。

不過……為什麼!?從心底湧上的那股違和感究竟是什麼!?

「大奶大人！」

兩手捧著奶油燉菜的空盤子，林檎開口。

「大奶大人覺得這麼做是最好的嗎？這就是大奶大人想做的工作嗎？」

那個ロ氣絕不是要怪罪或是批評她，純粹是為了對方著想而已。

「…….」

良田像強忍疼痛似的低下頭。

「被奪走的生命……要是沒有任何價值，一開始就不該被生出來。不是嗎？」

她的表情和之前動物慰靈式時看到的一樣。

這時才知道自己想得實在太淺了。那天，良田同學在畜魂碑前發了誓，終其一生都不會停止思考我們農業從事者該如何面對那些不得不奪去的生命。

所以自從那天……不，應該在更早之前，她就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了。

該如何正面面對剝奪生命的行為，而她也做出屬於她自己的結論。

為了實現在牛舍前那片小小的『花園』許下的承諾，戰勝內心的糾葛，找到答案。

所以，那應該是正確答案——

「是這樣嗎？」

!?

誰、是誰!?

「生命的價值，並不是你們所想的那樣狹隘。所蘊含的可能性，牛也能以牛之力與柔，讓世界看到……那超越現在的力量，可能性所孕育之神。」

神？可能性？到底在說什麼……？不對，比起這些——

「是個……女人的聲音？」

「好像在哪聽過這個聲音耶？是說，很像大小姐的聲音啊！」

「！在我們背後……！！」

繼這麼說，大家一起轉身往後看。

說出那謎一般話語的人物——兩手抱著很大的容器。

還戴著一個奇妙的面具，遮住半張臉。然而令人驚訝的是——

「「全裸—————！！」」

而且是巨乳！

什麼鬼啊!?是人嗎!?是擬人化的霍爾斯坦嗎!?

世界上居然有這種胸部的存在……!?

「反應不錯！但也有些冒失，果然有農業從事者的特質。」

冒失的是你吧!?為什麼會在牧場全裸啦!?

近乎全裸的那個人，將抱著的容器放在良田同學的燉菜鍋旁邊。

看起來並不是完全的裸體，那容器巧妙地遮蓋住危險的地方。有時間戴面具，怎麼不把衣服穿好呢？真想像這樣吐槽她。

可能是感覺到我們的視線，近乎全裸的那個人向我們看過來，然後說。

「是這個面具嗎？」

才不是咧！是裸體！！裸體啊啊啊！！

「這其實算是穿搭小配件啦～平時都沒有人像你們這樣誠實的說出來，害我都忘了。不好意思喔！」

說完，近乎全裸的巨乳小姐拿下面具放在鍋子旁邊。

「長得跟大小姐一模一樣……！」

「而且……比大奶大人還要大奶……？」

「確實……看起來更大一號……」

「良、良田同學！這個人，該不會——」

良田露出比剛才更沉痛的表情，用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說。

「是我姐姐。」

果然！

長相不用說，就連那超乎常識的自信也跟良田同學一模一樣！還有胸部！還有胸部啊啊！！

「為、為什麼良田同學的哥哥……不對，姐姐會在牧場裡呢!?不是在東京當公務員嗎!?」

「理當是這樣的本來想要以公僕的身分推展農業政策，卻因為對現今的農政感到不理解……結果辭職回鄉了……」

然而，林檎直搗問題的核心。

「為什麼不穿衣服呢？」

「姐姐她……是裸體主義者。」

「還是希望你用天然主義這個名詞啊！對我來說，裸體根本不是重點。」

既然如此，倒希望你把衣服穿起來。但也不是我們能夠決定的。

接著，繼用『不以為然』的ロ氣質問她。

「這樣反而會對務農造成阻礙吧？」

「不要碰到就不會有問題。」

什麼地方不要碰到就不會有問題啦……雖然想問得更詳細一點，但實在說不出口。

「我之所以會全裸，是覺得人類與農業都應該更接近自然，我只是選擇了最一目了然的方式實踐罷了……即使與自己的興趣不符。這也算是農業從事者應有的特質之一吧？」

「所謂的自然……指的是有機農業嗎？但只要是農業，不論任何形式，都是違反自然的啊……」

「你說得沒錯。」

面對我的疑問，姐姐點點頭。

「對農業有一定程度了解的你，想必也知道所謂的有機農業和自然農業只是慣行農業的對照組而已！農業並不自然，所以人類才會在心裡各自定義起『自然』，最後將自己的理念強壓上去。」

回答意外的理性。明明一絲不掛……

「有關自然化主義的學說很多，但唯一共通的是，想要改變這扭曲農業的意志。」

這麼說完，姐姐打開帶來的容器。

「既然是農業從事者，應該用生產物來展現自己的理想。我希望大家嘗嘗看這個！」

裡面裝的是——烤牛肉。

「已經，吃很多肉了……」

「剛剛吃好飽啊……」

我和繼都想拒絕。

「這、這個肉……雖然爽ロ卻很有味道！」

「真的！多少都吃得下呢！！」

已經在吃了！這兩個傢伙竟然吃了起來！你們真的是女生嗎!?

「小耕和繼也來吃吃看嘛！超清爽的！」

「嗯……那就嘗一點看看吧！」

難得人家用心準備，拿了切下來的薄片，放進口中咀嚼……嗯嗯!?

「好……好好吃！！越嚼越有味道……而且，完全不油膩！」

剛才吃的黑毛和牛，一下就在嘴裡融化了。

雖然油脂很美味……但跟這種肉比起來稍嫌油膩了些。

「這是……什麼肉啊？」

「這是霍爾斯坦的肉，而且是公牛。」

「霍爾斯坦……!?」

「居、居然這麼好吃……!?」

同樣吃了一片的繼也難掩驚訝。

有聽說國外將霍爾斯坦牛當作肉牛，平常在超市買的國產牛好像也包含了霍爾斯坦牛。

沒想到如此美味……

「油花均勻的和牛確實相當美味，是日本揚名世界的傳統文化之一……尤其是和食列入世界遺產的現在。」

一邊認同和牛的價值，姐姐發表自己的論點。

「但肉的奧妙還不止這些。這種霍爾斯坦牛的肉，熱量是霜降肉的一半，脂肪含量只有三分之一不說，蛋白質卻高出一點三倍，營養價值非常高。直接說霍爾斯坦的公牛沒有價值，豈不是完全漠視那種肉的可能性了嗎？」

姐姐……聽了剛剛的那段話……

「在我國，即使是農業從事者之中，都有著黑毛和牛才是『上等』的印象。國家或是地方的公共團體，特別是目前的政府，只把焦點放在高價產物上，大肆宣揚生產高價產物才是次世代農業的生存之道。我對於這類的農政抱持懷疑，更想親自證明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對、對不起，我竟然說霍爾斯坦的公牛沒有價值……」

「不需要對過去的錯誤耿耿於懷。知錯能改就好，這可是學生的特權啊！」

姐姐原諒我膚淺的發言。

「確實，霍爾斯坦牛的肉，價值遠遠低於和牛。不過只要換個方式看，這不也代表它既美味又能以低廉的價格提供給消費者嗎？」

啊！原來如此……

「體積比黑毛和牛大，長得又快的霍爾斯坦牛，從肥育開始算起不到一年就能重達七百五十公斤。比起和牛，早一個階段就能出貨，所以牛肉特有的膻味較少，因為是公牛，更不會有乳臭味。」

「能夠便宜買到那種肉一定很開心啊！因為牛肉太貴了，平常都買不下手……」主婦馬上就有了反應。農說得沒錯，牛肉價格昂貴。油花均勻的和牛除了學校給的之外，根本沒有機會享用。

「身為肉類的生產者，比起養殖只有少部分有錢人才吃得起的和牛，我想讓更多人吃到便宜又美味的牛肉……這個想法對我來說就是『自然』。」

「不過，這個想法跟良田同學……也就是你妹妹完全相反耶？」

「是啊！所以我才會從家裡獨立，自行創業。」

「這個背離家人的期待還辭掉工作的人有什麼好說的！！」

良田羞紅著臉，低頭對姐姐說。長大之後看到家人的裸體一定很不自在吧……

『真不愧是姐姐啊！』，本來還以為良田會像這樣尊敬她，但看來並不是這麼一回事，她似乎相當反感。

畢竟，姐姐不穿衣服嘛……

「那些霍爾斯坦也是爸媽給你的啊！」

「胡蝶……在父親的寄望下受訓練的你，某程度上你已經是受到強化的人類。一旦展現出那種能力，就代表這一輩子都離不開牛了。總有一天你會陷入和我一樣的絕望之中。」

「小心死在可能性手上啊！」

「只要相信自己的可能性，自然會開拓出一條道路來。」

良田同學所謂的，和牛特化牧場經營。

與姐姐所說，認同霍爾斯坦公牛的價值，生產便宜且美味牛肉的牧場經營。

到底哪一個才是正確的，我不知道。

但我從這次就業實習中所學到的是……良田同學的姐姐竟然裸體，胸部比妹妹還大，這個部分當然很不得了……價值觀可以一百八十度的轉變，而且更有人在追尋那價值最大的可能性。

這就是所謂的『工作』嗎？

※

「怎麼樣啊？第一次就業實習……？」

來接我們回去的魎子老師握著方向盤，像這樣問道。

靜靜看著窗外流動的景色，我說。

「嗯……讓我想了很多。」

「喔？」

「該怎麼說呢……發現自己其實什麼都不知道，只看到非常小的部分而已。對吧？大家！」

坐在車上同樣沉默、若有所思的大家一起點頭。

「這樣啊……有什麼印象深刻的地方嗎？」

魎子老師問完，繼、農和林檎同時開口。

「裸體！」

「巨乳！」

「姐姐乳牛！」

嗯。

這確實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沒錯……但可不可以看一下場合說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