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話 背影(1/2)
午後,宛如棉絮的雪花便不斷從空中飄落。不過,燕町站的車站裡頭仍滿溢著人群的熱氣,甚至到了有些悶熱的程度。
『現在,列車電纜線因本日的降雪而出現異常。以燕町站為運行首站和終站的各線列車,目前均視情況暫時停駛。造成各位旅客的不便,還請多加包涵。』
縮起披著巴爾瑪肯大衣的身子,在驗票閘門亮出自己的IC卡感應後,迅速穿越閘門的櫻庭良一,聽到站在墊腳台上方的站務員的公告聲,不禁抬起一張疲憊的臉。
電車停駛了?在這種時間?
因加班而連續幾天睡在公司的他,其實已經三天沒有回家了。看來得砸錢去升級坐綠色商務車廂才行──就在他這麼想的下一刻。
各處的廣播傳來和剛才相同內容的公告。
位於東京都燕區的燕町站,除了南口通往地下鐵車站、北口通往都市特快列車的車站以外,同時也是每天都會有幾十萬人來來去去、首都圈數一數二熱鬧的列車總站。除了轉乘列車這樣的目的以外,燕町站周邊也有為數不少的辦公大樓,所以,有許多人都會在這一站上下車。為了容納這些旅客而打造的的寬敞大廳,現在被一群有家歸不得的上班族擠得水泄不通。
也加入這群人的櫻庭,鬆開因人群熱氣而變得皺巴巴的衣領,以一雙如槁木死灰的眸子抬頭望向電子看板。
「列車停駛」幾個大字,宛如緊急逃生口的文字那樣浮現在上頭。平常總被多到數不清的地名填滿的電子看板,現在卻多出形似漆黑深淵的部分,看起來相當詭異。
『目前,各大鐵路公司提供讓旅客免費轉乘的服務。欲搭乘地下鐵的旅客,請走出本站的驗票閘門,往南口方向──』
廣播傳來建議旅客轉搭其他列車的公告。不過,櫻庭的住家位於隔壁縣市的鳩之台。雖然燕町站有直達列車,但要是這輛列車停駛,他便無法轉搭上其他列車回家。
然而,櫻庭也不想返回公司。剛才離開時,他已經確實鎖門、也把樓層電源都關閉了。要是想再回去,就得特地找保全人員過來,向對方說明情況。這麼做的話,煩人的上司自然也會得知消息。這是最讓他受不了的事情。
這種日子,總讓櫻庭覺得想死。
每隔幾天,就會在都內某處發生的鐵路傷亡意外。現在,他非常明白想縱身躍下軌道的那些人的心情。
以前的他不是這樣的。儘管工作同樣繁重不已、幾乎每天都得趕末班電車回家,但櫻庭身邊有能夠和自己並肩作戰的同事。他們有時會一起喝酒喝到天亮、聊一堆沒營養的話題。然而,這幾年以來,由於公司再三削減人事成本,同事們接連離職,沒能及時逃離的櫻庭,現在一個人成了上司和新人之間的夾心餅乾,陷入動彈不得的窘境。
過著這種日子的他,即將邁入四十歲大關,就算想轉職,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為了養活妻小,他不能失去這份工作。
沉重地嘆了一口氣的他,聽到自己的右方傳來咆哮聲。
「我不管,你快點回答!今天到底能恢復運行、還是不能?」
感覺大概比櫻庭老一輩、身穿灰色西裝的一名男子,正對著站在墊腳台上方的站務員怒吼。後者是個看起來剛從大學畢業沒幾年的年輕人,握著手中的擴音器,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
「我可是有付錢的耶~!拜託你們負起責任!所以,列車什麼時候會恢復運行?要是不知道,就給我去問站長啊!」
雖然無人出聲附和,但周遭旅客的臉上全都寫著同樣的想法。櫻庭也不例外。
在安靜到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的辦公室里,猛灌咖啡因飲料、死盯著電腦寫出來的程式,只是某間發電廠的偵測系統轉外包的工作,不會讓人有半點成就感。至少希望今晚能躺在自家床上入睡──懷抱著這一丁點期盼出門上班,現在卻是這種結果。
身穿西裝的男子滿臉漲得通紅,揪住站務員衣領,硬是將他從墊腳台上扯下來。感覺周遭沒有半個人打算上前阻止。櫻庭若無其事地加入圍觀人群之中,站到能清楚觀看這場糾紛的位置。
很好。鬧大一點吧。
櫻庭在內心這麼聲援西裝男子。
這時,一個人穿越了他的身旁。
這天明明下著雪,這名體型纖瘦的男子卻穿得相當輕便。他輕巧穿越自然形成的人牆,走到那名看似就要動手毆打站務員的男子身旁,並輕拍他的肩頭。一反車站裡令人窒息的沉重空氣,他的行動就像蹦跳的兔子那般靈活。
他迅速朝西裝男子輕聲說了些什麼。
後者像是痙攣發作般止住動作。他鬆開站務員的衣領,環顧在周遭圍觀的人群。為了不和他對上眼神,櫻庭將視線往下移。對方是個陌生男子,就算偶然和他四目相交,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櫻庭就是莫名覺得尷尬。
從西裝男子的背影看來,他的怒氣已經完全消散了。粗魯地推開纖瘦男子之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纖瘦男子不以為意,只是泰然自若地朝倒在地上的站務員伸出手。在輕輕點頭致意後,年輕的站務員拉著他的手起身。
這時,有人「嘖」了一聲。周遭的旅客全都望向櫻庭。這時,他才發現剛才咂嘴的人正是自己。被強烈羞恥感淹沒的他,壓低視線離開了現場。
列車看來還沒有要恢復運行的樣子。勉強能夠行駛的都市特快列車,驗票閘門處擠滿了旅客,呈現出一片擁擠程度完全不輸車廂內部的光景。雖然時鐘指針已經來到晚上十一點的位置,但車站大廳的人潮感覺完全沒有減少。成群的人們帶著一臉煩躁或疲憊注視著手機螢幕。看樣子,附近的旅館和網咖想必也擠滿了旅客吧。
選擇早早放棄的櫻庭,在車站大廳的一角癱坐下來。宛如影片雜訊般細小的雪片,從通往月台的樓梯口下方吹了進來。
倘若剛才的西裝男子出手毆打站務員,自己心中的鬱悶,是否也能得到些許的抒發?
為了扼殺這種灰暗的念頭,櫻庭拱起背,將大衣的衣領拉緊。
雪一直下到幾近深夜時分才停止,到頭來,列車終究沒有恢復運行。
過了深夜,被站務員趕出來的櫻庭,瑟縮在南北自由通道的一角度過夜晚。同樣將臉埋進雙膝之間的人,三三兩兩地分布在他的周遭。其中還不乏年輕女性的身影。
迷迷糊糊地讀著手中的文庫本時,大概是天亮了吧,櫻庭感覺車站裡的人似乎開始動作了。站務員來到自由通道,一一向每位旅客告知「現在可以搭乘首班列車了」。反射性地想起自家的棉被後,櫻庭從原地起身。要是能夠就這樣搭上首班列車,回到家呼呼大睡的話,該會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呢。
然而,無法丟下工作的他,在車站度過一晚後,現在仍一如往常地吃著立食蕎麥麵。
不同於炫目的朝陽,這是個寒冷的早晨。櫻庭眺望著鐵軌上的殘雪,以兩手捧起碗,啜飲黑色的湯汁。在嘗到滋味之前,熱度早先一步浸透了身子,讓他仍不住輕聲呻吟。
櫻庭習慣在車站月台的立食餐廳解決早餐。無論是在辦公室打一晚地鋪之後、或是趁工作閒暇返回鳩之台的時候,這點都不會改變。站在餐券販賣機前方,煩惱今天要點豆皮蕎麥麵、天婦羅炸屑蕎麥麵還是炸什錦蕎麥麵,是晨間非常隆重的儀式。
因為昨晚降雪的影響,從今天一早,列車運行的班次就比平常減少了一些。抵達月台的每一輛列車,內部都呈現擠沙丁魚的狀態。櫻庭以眼角餘光看著這些一大清早就滿臉疲態的上班族,大口咬下已經吸滿湯汁的炸什錦。洋蔥甜美的汁液,突破外層炸衣滲進他的口中。被隔絕在蕎麥麵店玻璃窗外的旅客,不時望向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樣。
這讓櫻庭浮現了些微的優越感。雖然車站大廳里也有販賣早餐的店家,但他會刻意選擇得走下月台的這間蕎麥麵店,正是為了這個理由。今天一整天,他也必須夾在惹人厭的上司和我行我素的新人之間,在昏暗的辦公室里進行電腦作業。宛如身處看不見盡頭、令人窒息的冗長隧道里。為了應付這樣的每一天,這種小小的幹勁不可或缺。
櫻庭喝乾最後一滴湯汁、把碗放回桌上。在店員「謝謝光臨~」的一聲招呼後,正打算步出店裡時──
一名踏入店內的人和他擦身而過。櫻庭瞬間停下腳步。是昨天出面阻止西裝男子毆打站務員的那名纖瘦男子。看到對方的臉,櫻庭胸口再次湧現一股扎人的羞赧。
男子熟門熟路地點了豆皮蕎麥麵,接著和店員閒聊了兩三句,看樣子似乎是熟客。他們聊的話題是昨晚的雪。
看來,不能繼續在這裡吃早餐了。
櫻庭在內心這麼低喃。和持續吃了八年的這間立食餐廳道別後,他來到月台上。
同時,被呼吸困難的感覺襲擊的他,不禁用力按壓自己
的胸口。
是因為突然吸入冷空氣的關係。他這麼說服自己,然後跑上月台的樓梯。
「畫面跳轉的錯誤,可是連新人都不會犯下的過失吶!只要把規格書重看一次,應該就會發現了啊!所以我說你這個人不行嘛,櫻庭~!」
這麼怒斥趴在辦公室地板上的櫻庭時,生著鷹勾鼻的肥胖上司還刻意加重了「不行」兩個字的語氣。來自後方新人們的視線,彷佛全都刺進櫻庭的背部,讓他感受到正在流血的痛楚。
自列車停駛、在自由通道度過一晚的降雪之日以來,已經過了五天。
讓櫻庭花上一整個星期、甚至還耗費周末時光完成的發電廠偵測程式,出現了一處嚴重的疏漏。
照理說,這個鷹勾鼻上司原本應該負責最終確認。但這個男人其實對寫程式一竅不通。儘管對這點心知肚明,卻沒在提交之前再次確認,確實是櫻庭的疏失。這陣子以來,他總是在辦公室過夜,昨天也連續熬了兩晚,身心早已抵達疲勞的顛峰。但這些並無法當成藉口。
每當櫻庭犯錯,鷹勾鼻上司便會刻意召集新人,然後當著他們的面怒罵他。原本還會同情櫻庭的新人,在同樣的事情反覆上演後,總會被這樣的氣氛感染,轉而對他投以鄙夷的視線。
「在今天之內給我改過來。櫻庭,這是你的過失,所以可要自己負責修改喔?」
在長達一小時的訓話後,上司拋下這樣的命令,就離開了辦公室。要是能把這一小時拿來工作,不知道會令人多麼感激呢。在感受已經超越憤怒而變得空虛後,櫻庭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
「前輩,需要幫忙嗎?」
總是在下班時間準時離開的新人明明沒有這個意思,仍這麼開口詢問櫻庭。
印象中,這個叫梅原的新人,是剛從大學畢業的毛頭小子。櫻庭很明白他在打什麼算盤。會對中層管理階級的可悲大叔表示同情,我還真是超級溫柔吶──他只是想對周遭強調這一點罷了。這種新人,只要肩膀上的負擔稍微變重,隔天就不會再出現在公司。打電話過去詢問,也只會得到「啊,我要辭職。就這樣」的回應。而相關的責任,當然又會落到櫻庭身上。這樣的事情,他已經經歷過好幾次了。
「不,不要緊。畢竟這是我個人的責任……」
「我明白了。」
梅原很爽快地放棄。看吧,我就知道──櫻庭在內心嘟噥著,以充血的雙眼再次望向螢幕。
電腦風扇發出的低沉運轉聲,此時顯得極度惱人。
這天,櫻庭罕見地在晚上九點左右離開辦公室。取而代之的是,從明天開始,他必須負責某個大型專案。看來,睡在辦公室地板的日子,恐怕又會持續一陣子了。
而這個「大型專案」,是由櫻庭一手準備資料、做簡報、成功贏得合作客戶的信賴,才爭取到的案子。因為只是間小公司,即使是擔任程式設計師的櫻庭,也常被業務一起抓出去賣弄專業知識。為了替這些靠關係進公司、只顧著把交際費全數列入公費支出的業務員收拾爛攤子,而讓櫻庭疲於奔命的事情,也不只發生一兩次了。
進入這間公司,至今已經過了十五年。然而,櫻庭付出的辛勞幾乎不曾得到回報。
不但功勞被搶走、還得被迫扛下失誤的責任。生性內向、又容易妄自菲薄的他,在「能做自己喜歡的程式編輯工作,然後領取一般水平的薪水」這樣的矜持支撐下,才能勉強一路走到現在。
櫻庭踏出辦公大樓一樓,加入前往車站的人潮之中。約莫步行五十公尺後,搭乘戶外電扶梯向上,便會抵達他上周用來度過一晚的燕町站自由通道。櫻庭一邊眺望著林立的水泥柱上的電子看板GG,一邊步向驗票閘門。能夠早點下班的日子,他總會到車站裡的書店晃晃。
穿越自動驗票閘門的人潮,有如某種樂器。裝置辨識IC卡時發出的短短電子音,譜成不規律而渾沌的音樂。櫻庭也加入這樣的人群中,彈奏出熱鬧卻悲傷的電子樂器聲。
將IC卡放回大衣口袋裡時,櫻庭才發現原本應該存在於裡頭的重量消失了。
櫻庭總會隨身攜帶一本文庫本放在口袋裡。和別人提起這點時,對方總會表示意外。不過,這是無法用手機打發時間的他,從很久以前就養成的一個習慣。
搭乘交通工具移動、或是洽商中的一小段空閒時間,他會翻開和工作無關的書籍。透過這樣的動作,能讓他稍微釋放自身的壓力,也能舒緩僵化的大腦,進而湧現新點子。
他似乎把那本書忘在某個地方了。
儘管不是特別重要的一本書,櫻庭受到的打擊卻比想像中還要來得大。他覺得自己彷佛失去了一位珍貴的戰友。
櫻庭不自覺地嘆了一口異常沉重的氣。沒有察覺到自己的步伐已經不太穩的他,搖搖晃晃地走在寬敞的車站大廳里。
燕町站的車站大廳,總是有各式各樣的人穿梭來去。
仰望電子看板,一臉像是在等待情人到來的男子或女子。拖著行李箱,有說有笑地步向都市特快列車驗票閘門的一家人。儘管頭髮已經開始斑白,卻還是生龍活虎地踏著通往月台的階梯往下的上班族。挺直背脊,以雙眼掃過每一個旅客的保全人員。以及展露出有如花開的燦爛笑容,努力吸引客人光顧的商店店員。
那是被一片玻璃窗隔開、和現在的自己完全無關的世界。這些人的臉上全都洋溢著活力和希望,彷佛只有櫻庭一人被這個世界捨棄似的。
在正下方行駛的列車帶來的沉重震動,透過皮鞋鞋底傳達過來。像是和這股震動產生共鳴一般,櫻庭的心跟著一震。
在僅隔著一片地板的下方,能夠將一切的痛苦、煩惱破壞殆盡的斷頭台正在運作。對現在的櫻庭而言,這是極為甜美的誘惑。
彷佛為這種誘惑著迷的他,踏著搖晃的步伐,走向通往下方月台的階梯。踩著最後一階踏上月台時,列車已經順暢地進站。冰冷的晚風拍打著櫻庭的臉頰。
「啊啊……」
緊盯著列車的他,發出一陣像是在呻吟的聲音。
我受不了了。好想逃走。這樣的想法填滿了櫻庭的腦袋。
「櫻庭先生。」
一個陌生的嗓音呼喚了他的名字。
櫻庭猛然抬起頭,反射性地端正自己的服裝儀容。會在他的姓名後方加上「先生」這種稱呼的人十分有限。幾乎清一色都是合作企業的負責人。
不過,聲音的主人並非合作企業的關係人士。他靠在櫻庭方才走下來的階梯扶手上,肩上背著一個黑色的皮革包包。
「這本書是不是你遺失的呢?」
男子朝櫻庭遞出的,是用著車站裡頭的書店「Book Trail」的紙書套包住的一本文庫本。
過了半晌,櫻庭才發現這個人正是上星期阻止旅客毆打站務員的纖瘦男子。
「……為什麼?」
圓瞪著一雙眼的櫻庭,開始重新觀察眼前這名男子的樣貌。
輕薄的羽絨外套、窄管牛仔褲。微長而隨興梳理的一頭黑髮。個子高挑、身型纖瘦,給人略顯輕佻的印象。滿臉鬍渣的他,雖然有著立體的五官,但或許是眼角略微下垂的緣故,男子散發出一種柔和的氣息。年紀看起來大概落在三十歲上下。
感覺是個隨處可見的打工族──做這種打扮的男子,在櫻庭的注視下,以有些尷尬的笑容回答:
「松上小姐看到你在驗票閘門落下這本書,就撿起來了。她拜託我拿來還給你。」
「松上……?」
「噢,她是『Book Trail』的店員。瘦瘦的、戴著厚重眼鏡的一名女性。」
這時,櫻庭突然感覺車站裡頭的風景開始染上色彩,同時變得生動起來。
「原來那個女孩子叫松上嗎?」
櫻庭對那名女性有印象。她應該是書店裡的資深員工了。櫻庭曾數度請她幫忙訂書、或是尋找和自己興趣相符的書籍。倘若是她,就算記得櫻庭的名字,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櫻庭接過文庫本。從掌心傳來的書本重量,令他覺得很舒服。
「我是中神。中神幸二。」
意外的是,男子接著朝他遞出自己的名片。
「我叫櫻庭良一。」
櫻庭也掏出公司的名片和男子交換。名為中神的男子遞過來的名片,採用和車站站名告示牌相同的造型設計,上頭標示著他的姓名、電子郵件信箱和一行網址。
「這是你的個人網站的網址?」
「請你之後上去看看吧。」
中神注視著櫻庭的名片,露出像是拿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般的表情。
「『Spring Systems』……櫻庭先生,你是系統工程師嗎?」
「嗯,差不多吧。
從早到晚都得死盯著電腦螢幕。你呢?」
「我是打工族。工作內容五花八門。」
中神的語氣不帶半點自卑或自嘲的感覺。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男人。無論是身型、還是至今的人生,感覺都跟自己截然不同,彷佛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櫻庭無法不這麼想。
「那麼,謝謝你拿書來給我。」
朝男子輕輕鞠躬致意後,櫻庭打算轉身離去。
真是現實啊。下著雪的那天,自己原本還對這名男子有些反感;然而,一旦站在接受對方善意的立場,他原本懷抱的負面情感便徹底消失。這樣的事實,讓櫻庭感到相當羞愧。
「櫻庭先生,可以再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中神開口喚住準備離開的櫻庭。聽到剛把書拿來還給自己的對象這麼要求,他實在無法說出「不可以」三個字。
「有什麼事嗎?」
在櫻庭這麼詢問後,中神從自己的包包里拿出一台大尺寸的平板電腦。
「我剛好需要一個背影呢。」
看著巧克力色的「Valentine's Day」的宣傳掛簾,櫻庭回想起久違的學生時代的戀愛。
至今的人生中,他只有收過一次真心巧克力。就是現任妻子送的。那一天,已經過了二十歲,卻仍欣喜若狂得像個國中生。一年後,他和妻子結婚。這已經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櫻庭這麼想著,畏畏縮縮地穿過那道掛簾。下一刻,無比寬敞的空間在上方拓展開來,讓他一瞬間產生自己來到戶外的錯覺。
位於燕町站內部的「站內商場」,是個將兩層樓高的巨蛋上下打通的商業設施。穿越驗票閘門後往右,走到寬廣的車站大廳盡頭,便會看見懸掛著宣傳旗幟的正門入口。入口左側是通往都市特快列車搭乘處的通道。整座商場都位在鐵路和月台的上方。
這個六角形的空間,被許多小型店鋪包圍著。每間店都以精心設計的旗幟、花卉裝飾或POPGG互相爭奇鬥豔。商場中央則是一片廣場,後方種著一棵高聳的楓樹,周遭設置了幾張長椅。葉片已經全數凋零的枝頭,掛著尚未撤去的雪花吊飾。大概是聖誕樹用的裝飾吧。
抬起頭來,可以看到冬日暖陽從格子狀的天窗照入室內。沐浴在陽光下的六角形腹地,延伸出一座座磚紅色的電扶梯。看起來,這裡似乎採用一樓是商店、二樓是餐廳或咖啡廳的設計。
而一樓的主打商品,想當然就是清一色的巧克力。然而,環顧了這座巨蛋後,櫻庭卻湧現「哎呀?」的意外感。在販賣巧克力的店鋪外頭排成整齊隊伍的客人、以及東看西看、細細挑選的客人中,意外出現了男性的身影。而且還是像櫻庭這樣一身西裝打扮的男性。
稍微思考過後,櫻庭明白了理由。
儘管擁有和百貨公司或購物中心類似的外觀,但這裡仍是車站內部。沒走幾步,外頭就是車站大廳,是不解風情的男性上班族來來去去的場所。或許只是順路繞進來的他們,可以懷抱著輕鬆的心情在這裡買點東西再離開。從商場開放式的構造來看,也能感受到建築設計師這樣的用意。
櫻庭本身是喜歡甜食的人。撰寫程式遇到瓶頸時,他總是得來上一塊巧克力。
隨著時間經過,比起客層,櫻庭的注意力慢慢轉移到這裡的商品上。中神剛才說的那句話,跟著在腦中浮現。
需要一個背影──在這樣的神秘發言後,中神笑著繼續補充。
「我想在這幅畫裡,加上一個踏入『站內商場』的西裝男子。」
中神拿出來的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出一張筆觸類似水彩畫的插畫。
「稍微舒展疲憊的身軀,探頭觀察『站內商場』的背影。我想想……就像是在這裡散步的感覺吧。」
在車站裡頭散步的男人。聽到中神這句話,櫻庭只能回以苦笑。因為這實在是太超脫現實了。和公園不同,車站可是為了搭乘列車而造訪的場所。
不過,融入女性客群之中,眺望那些在滋味上下了一番功夫、又在造形設計上多加琢磨後,因此誕生的宛如藝術品般的巧克力,櫻庭突然覺得「散步」這種說法或許也不為過。
儘管飄散在空氣中的可可香味很淡,但仍足以讓人忘記這是平常總會經過的車站內部。櫻庭懷著讚嘆的心情觀賞陳列在透明玻璃櫃裡的巧克力,又在看到售價後嘆了一口氣。因為時間晚了,數量限定的商品幾乎已全數售罄。有些商品銷售一空的店鋪,甚至已經開始在做打烊準備。這樣的光景再次撩起櫻庭內心的物慾,讓他逛過一個又一個的玻璃展示櫃。
不知不覺中,他連中神可能在某處描繪自己的背影一事都遺忘了。
在鳩之台車站下車後,櫻庭走路返回自家。
他手中拎著公事包、以及要價兩千元的綜合巧克力的袋子。
「你的背影很棒呢。看起來很興奮又開心。」
中神的感言仍留在他的耳畔。直到剛才都還背負著的沉重壓力,現在似乎減輕了一些。
從明天開始,櫻庭就必須暫時過著在公司打地鋪的生活。他又得在漆黑的隧道中前進了。不過,一瞬間從縫隙中瞥見的藍天,想必能讓疲憊的雙腳繼續邁開步伐吧。
拎在手上的巧克力的重量,配合著櫻庭走路的節奏搖曳著。
這袋一時衝動而買下的巧克力,他一度打算送給中神。
他想把這個當成文庫本的回禮。另一方面,雖然只有短短一段時間,但他還是「享受了」這個和工作完全無關的場所的氣氛。這讓櫻庭有些汗顏。
不過,中神朝櫻庭手上的結婚戒指瞥了一眼。
「把它當作禮物帶回家如何?」
然後道出這個櫻庭從未考慮過的提議。
之後,中神和櫻庭約好,幾天後讓他看看那幅加入他的背影的畫作。和中神道別後,他踏著莫名輕快的腳步推開自家大門。
客廳是亮著的。以往,櫻庭總像是刻意避開這個亮光似地踏上樓梯,直接倒臥在自己房間的床上。
但今天的他,帶著尚未平復的亢奮心情,打開通往客廳的那扇門。
「奈緒子。」
聽到櫻庭的聲音,坐在客廳里看電視的妻子抬起頭,以一臉吃驚的表情望向他。
以名字呼喚妻子。只是這麼簡單的事情,他卻已經有一年以上不曾這麼做了。
「……幹嘛?」
面對妻子狐疑的嗓音,櫻庭將裝著巧克力的袋子放在桌上。
「這是禮物。你和友加里一起吃吧。」
「禮物?你有去哪裡旅行嗎?」
在學生時代為之狂熱的妻子的視線,現在卻只讓櫻庭感到厭煩。他速速步出客廳。
這樣啊──妻子的那句話,讓櫻庭明白了自己莫名感到亢奮的理由。
雖然只有短短的三十分鐘,但我的確去旅行了。
他想起中神還給自己的那本書開頭的一段文字。
『雖然沒有要辦什麼事,但我想搭上火車前往大阪。』
這天,櫻庭久違地做了一個開心的夢。
早上六點。完成出門上班的準備後,從自家樓梯走下來的櫻庭,瞥見貼在玄關大門內側的一張白紙,不禁圓瞪雙眼。
『買這個回來』──白紙上頭的女性字跡簡潔有力地寫道。櫻庭翻開這張白紙,發現背面是透過電腦列印出來的情人節巧克力GG。
燕町站的「站內商場」限定,由知名巧克力師監製的綜合巧克力禮盒。每天限量五十盒。即使是櫻庭,也看得出來這是比他昨天買回來的巧克力高級數倍、和「限定」一詞再相符不過的商品。
這八成是女兒友加里寫的。櫻庭嘆了一口氣。她或許是看到昨天的「禮物」後,判斷可以使喚自己的父親去跑腿吧。說起來,從自家到燕町站有直達列車,所以想要的話,她大可自己去買。要是在這種年紀,就讓她學到各種偷懶的技巧,將來可不會有半點好處。
無視它吧。櫻庭這麼想著,伸出手握住門把的同時,突然又改變心意,再次定睛凝視白紙上頭的女性字體。
仔細想想,因為工作忙碌,他已經好幾年沒跟女兒好好說上話了。不知從何時開始,妻子改和女兒一起睡在一樓。櫻庭跟這對母女,彷佛生活在同棟不同戶的二世代住宅那樣被隔開來。
這是女兒暌違好幾年留給他的訊息。這麼想的同時,櫻庭感受到某種和巧克力的甜美與苦澀類似的滋味。
他將那張白紙小心翼翼地折起,放進公事包之後,這才步出家門。
抵達燕町站之後,櫻庭一如往常地踏進位於月台的蕎麥麵店。他換了個心情,點了平常幾乎不會點的咖哩飯。儘管試著尋找中神的身影,卻一直未能看到。
主動提早來辦公的他,
在忙著整理、準備資料的時候,在踏進公司的鷹勾鼻上司一聲令下,整個辦公室開始著手處理大型案件。在編寫程式的同時,櫻庭還必須負責指導新人、管理案件整體的進度。
或許是因為昨晚睡眠充足,櫻庭的工作進行得很順利。只是,新的專案明明今天才剛起步,辦公室的士氣卻很低迷。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很明顯是新人教育不夠充分。在工作分配階段的作業,他們總是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若是櫻庭沒有一一給予指示,便不會採取行動。一閒下來,就開始玩手機遊戲。這讓櫻庭感受到已經不是「世代不同」這句話足以形容的隔閡。他覺得自己彷佛是在面對一群外星人。
感受著肩上徒勞無功的沉重壓力時,時間已經來到正午十二點。在這段原本應該啃著甜麵包、繼續埋首工作的時間,櫻庭從座位上起身。
「我出去一下。」
他無視臉上浮現怒意的鷹勾鼻上司、以及新人們吃驚的視線,就這樣衝出辦公室。
然而,趕到「站內商場」之後,迎接他的卻是一張「本日的限量商品已銷售一空」的無情公告。
「不好意思,請問這個商品要什麼時候來才買得到?」
櫻庭氣喘吁吁地指著每日限定五十盒的綜合巧克力禮盒,向身穿給人整潔印象的白色制服的促銷人員詢問。對方是個看起來相當年輕活潑的女孩子。換成以往的櫻庭,或許會因為擔心自己被誤認成色狼,而猶豫是否該跟她搭話吧。
「不好意思~今天剛開店就有很多客人來排隊,這款商品也馬上賣光了~我想,這樣的情況,或許會一直持續到情人節喲。」
擔任促銷人員的少女露出傷腦筋的表情,一臉愧疚地對櫻庭雙手合十。
「能不能先預訂、或是請你們替我預留商品?」
「對不起!我們沒有提供這樣的服務。其實,光是為了提供每天限量的五十盒,好像就已經很勉強了呢。」
「這樣啊……」
今天是星期二,情人節是三天後的星期五。在那之前沒有休假,櫻庭也不可能為了買巧克力而上班遲到。
他無力地垂下雙肩,和促銷人員道謝後,便離開了店鋪。
「站內商場」擠滿了前來購買中餐的人潮。一樓後方有個販賣熟食和便當的角落,裝滿日式配菜或厚厚的香煎豬排的便當接二連三地賣出。咖啡廳和餐廳外頭也出現了排隊的身影。身穿西裝或套裝的男男女女也很多,或許都是在附近工作的上班族吧。在販賣巧克力的店鋪排隊的人龍中,不時能窺見同樣打扮的客人。雖然燕町站附近原本就有許多辦公大樓林立,但到了午休時間,會有這麼多人特地造訪車站內部,倒是讓櫻庭倍感驚訝。
為擁擠的人潮感到心煩的他,在步出車站大廳的同時,反射性地四處尋找中神的身影。
找到了。在走下月台的樓梯旁,他倚著扶手,用觸控筆在平板電腦上遊走。在他的身旁,有一名年輕男子探頭看著平板電腦的畫面。
走近兩人之後,櫻庭大吃一驚。
「……你好。」
主動向櫻庭打招呼的男子,是坐在他隔壁的同事,亦即總是在下班時間準時離開的新人梅原。
一開始,櫻庭感受到的是私人領域被他人入侵的不快。然而,這樣的想法隨即轉變成一種羞恥感。梅原想必是追著在午休時間離開辦公室的他,才會出現在這裡吧。
「你吃午餐了嗎?」
「還沒。」
櫻庭從皮夾里掏出兩張千元紙鈔,硬是塞給梅原。
「麻煩你拿這些錢買兩人份的午餐回來。」
梅原看了看櫻庭的臉,又看了看手中的紙鈔。或許以為這是封口費吧,他的臉上浮現帶著幾分調侃的笑容。
「我明白了。買什麼都可以嗎?」
在櫻庭點頭之後,梅原便離開了現場。原本以為他會踏進附近的超商,但梅原卻走入車站大廳的人群之中。
櫻庭嘆了一口氣,和在一旁倍感興趣地看著兩人互動的中神對上眼。
「你和他之前就認識了嗎?」
「是的。應該是在他看過我的網站之後吧。因為我會上傳一些自己的插畫作品。」
所以,梅原是中神的畫迷嗎?櫻庭望向平板電腦的螢幕,今天出現在上頭的,是背著書包的小學生的插畫。在成年人們來來去去的「站內商場」通道上,筆直地看著前方行走的少年。類似水彩畫的淡淡筆觸,替少年的雙眸抹上讓人為之屏息的閃亮光輝。
「你是以作畫維生的人嗎?」
或許是「以作畫維生」這種說法有點過時了吧,聽到這個疑問的中神露出微笑。那是個讓櫻庭也不自覺跟著露出笑容的微笑。
「我是打工族。插畫純粹是我的興趣。不過,我也曾在遊樂園替人畫過肖像畫就是了。那麼做完全賺不到錢呢。雖然能練習畫技啦。」
櫻庭想起了上野公園附近那些肖像畫的畫家。雖然他們捧在手上的是畫板,中神則是平板電腦,但後者散發出來的氣質,確實給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
「對了,櫻庭先生。看到你昨天帶回去的禮物,家人有開心嗎?」
「關於這個……」
臉上浮現淺淺苦笑的櫻庭,和中神訴說了女兒的「委託」。
真要說的話,要櫻庭把巧克力當成禮物帶回家的人正是中神。因為他這種不負責任的提議,導致自己被捲入麻煩事裡頭──櫻庭實在無法避免自己的說詞透露出這種感覺。將責任分散給對方,好讓他主動提議「協助」自己。這是櫻庭在和客戶交涉時學到的狡猾溝通手法。
「那麼,要不要拜託別人呢?」
中神果真表現出符合櫻庭期望的反應。
「你說的別人是?」
「因為我早上無法抽身,我想,應該可以拜託『站內商場』的林小姐。」
不用這麼麻煩──感覺這句話湧上喉頭的櫻庭,連忙將它吞回肚裡。
「拜託你了。」
感受著湧現的沉重罪惡感,櫻庭朝中神深深一鞠躬。他甚至開始有點憎恨提出這種任性要求的女兒。
「不過,有兩個條件。第一,我不確定林小姐……是否願意幫忙。不過,最後不管是誰替你買到巧克力,都請你當面跟對方道謝。」
身為一個社會人,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儘管有點不知所措,櫻庭仍點頭同意。
「另一個條件呢?」
中神筆直望向櫻庭的雙眼。他露出了不同於過去、認真到令人啞然的表情。
「以後,我或許會拜託你什麼事情。屆時,能請你盡所能協助我嗎,櫻庭先生?」
「你是說……」
櫻庭頓了頓,試著讓疲憊的大腦運轉。
「一如我委託林小姐幫忙買巧克力,未來有一天,我可能也會變成林小姐這樣的立場,是嗎?」
「前提是你願意的話。你也可以直接拒絕沒關係。那麼,我現在就能委託你一件事嗎?」
中神說話的語氣,完全不帶強硬的逼迫感。對於已經好幾年不曾跟工作對象以外的人交流的櫻庭來說,中神是個會讓人不知該如何應對的存在。
櫻庭抬頭仰望電子看板上頭的時刻。自從幾年前患上嚴重的腱鞘炎之後,他便放棄了配戴手錶的習慣。
「可以的。不過,還剩三十分鐘,我就得趕回公司。」
中神露出開心的表情點點頭。
「『Book Trail』的松上小姐好像有話想跟你說。她現在應該還待在店裡。」
「噢。」
是中神昨天將文庫本還給自己時,順帶提及的那名女性店員。
「明白了。我過去找她。」
要委託的事究竟是什麼?儘管覺得有點麻煩,但做為代買限定巧克力的代價,這倒顯得分外輕鬆。
和中神道別後,櫻庭在車站大廳邁開腳步。
走到一段距離外之後,他回頭,發現中神一如往常地對著平板電腦揮筆作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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