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話 背影(2/2)
走到一段距離外之後,他回頭,發現中神一如往常地對著平板電腦揮筆作畫。
站內書店「Book Trail」,是位於「站內商場」外圍、面對通道開設的店鋪之一。看到在入口附近的新刊陳列架旁蹲低身子、檢視店鋪整體格局的店員,櫻庭隨即明白這名女子便是松上。
不過,要向她攀談,需要一些勇氣。儘管兩人曾以店員和顧客的身分交談過數次,但這次情況不同。關於自己會過來找松上一事,中神似乎沒有事先知會本人。再加上櫻庭又是年近四十、樣貌看來有些土氣的男人。說不定會被對方誤以為他想搭訕。
不知該如何開口的櫻庭,在原地觀察了松上的背影片刻。她是一名年約二十五~二十九歲、臉上戴著一副大眼鏡的清瘦女性。長度看似及腰的黑髮,隨意在腦後紮成一束。蹲低身
子的她,正專心地替陳列在架上的書籍調整位置,腳上那雙鞋的鞋跟也因此緊貼在地面上。
明明早已看過她好多次、也認得她的嗓音,但光是得知對方名叫松上,就讓櫻庭對這個人湧現完全不同的印象。彷佛是舞台上穿著黑衣的幕後工作人員,搖身一變成亮眼的女演員似的。
「你好,敝姓櫻庭。請問你是松上小姐嗎?」
這麼輕聲開口後,松上抬起頭仰望櫻庭。她沉思半晌,接著以穩重的動作起身。
不是隔著書店收銀台的桌子,而是這樣直接面對本人後,櫻庭發現松上有著意外高挑的身型。雖然還不到跟他一樣高,但就女性來說,這樣的個子應該算高了。
「您收到先前遺失的那本書了嗎?」
那是個不帶情緒起伏的平靜嗓音。松上從「Book Trail」的制服圍裙里掏出皮夾,抽出裡頭的名片遞給櫻庭。
「我是松上利香。」
這張名片,和中神之前遞給櫻庭的一樣,都是上頭不見公司行號的私人名片。收下松上的名片後,櫻庭也微笑著遞出自己的名片。
「收到了。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呢。」
聽到櫻庭這麼說,松上的臉上浮現淺淺的微笑。她原本像個人偶般冰冷的氣質,也因此變得柔軟一些。
「不會,您有收到就太好了。這類書籍雜誌,就算被送到車站的失物招領處,也會馬上被丟掉呢。」
「這樣啊。不過,再買一本就好了。」
櫻庭說出這句話之後,松上臉上的笑意也褪去了。
我惹她生氣了嗎──在櫻庭這麼擔憂時,松上像是柔聲規勸般開口。
「身為書店店員,比起重新購買同一本書,我比較希望客人能把這筆錢拿來買其他沒看過的書。因為不慎把書弄丟、或是弄髒,所以再重新買一本一模一樣的,並不會讓人感到開心。我也有過這種經驗。」
「確實是這樣呢。」
原來如此。這名女性是真的很喜歡書──湧現這樣的想法後,松上宛如人偶般蒼白的膚色、不施脂粉的臉蛋,看在櫻庭眼中,就像是維持著原本的樣貌長大成人的文學少女一般。
櫻庭在內心這麼感嘆的同時,松上輕輕朝他一鞠躬。一頭緊緊綁在後方的長髮,像是尾巴般跟著腦袋的動作搖晃起來。
「不好意思,說了一些多管閒事的話。」
「不,我是真的認同你的說法。請容我再次感謝你替我找回那本書。對了,松上小姐,聽說你找我有事……?」
聽到櫻庭的疑問,松上以手指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大眼鏡,轉身望向自己方才正在調整的新書陳列架。
「櫻庭先生。您覺得這樣的書籍陳列方式如何?」
櫻庭露出困惑的表情望向松上。後者則是一如往常,以不帶任何情緒的雙眸緊盯著他看。
「呃,嗯……我覺得看起來很乾淨啊。不過,為什麼問我?」
「這間書店的客層,以像您這種年紀的男性上班族為主。如果能請熟客之一的櫻庭先生給予指教,對我們會有很大的助益。您不需要提供太專業的意見,只要告訴我大概的感覺、或是第一眼的印象即可。」
聽到「熟客」一詞,櫻庭不禁睜大雙眼。
他完全沒料到,只是因為這間書店位於上下班會經過的通道旁,所以時常順路進去晃晃的自己,在松上眼中,竟是這樣的存在。就算是在同一個車站裡,只是上門光顧的他、和在店內工作的她,想法竟會如此不同。
「雖然是我個人的主觀意見,不過,因為這些書籍尺寸不一,所以感覺有點雜亂無章呢。看起來五花八門的感覺是不錯,但如果能把相同大小的書籍擺放在一起,可能會比較適合像我這種念理工的人……」
被稱為熟客,或許讓櫻庭有種受到吹捧的感覺吧。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開口回答了松上的提問。松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點點頭。
「您的意見相當值得參考。燕町站周邊有很多程式設計相關的企業,所以,如果書籍的陳列方式太過雜亂,的確可能造成反效果。」
一段令人舒服的對話──櫻庭切實地有這種感覺。明明是在跟幾乎比自己小一輪的年輕女性說話,他卻沒有半點痛苦的感覺。想必是因為松上的態度,在在顯示出她對書籍的喜愛吧。
結束幾段問答後,松上從書籍陳列架拿起一本文庫本。
「櫻庭先生。我看您時常購買散文隨筆類的書籍,那麼,這樣的書名,您覺得如何?」
「這個嘛……會有點在意。不過,因為它是採用封面朝上、然後堆得很高的陳列方式,給人一種努力推銷的感覺,反而會降低想拿起它的欲望呢。這是跟旅行相關的作品嗎?」
「是的。是一名喜歡橫濱急行列車的女性作家的書。」
橫濱急行列車,是從東京開往橫濱的民營鐵路列車。儘管行經路線和櫻庭無緣,但他知道那是一輛有著鮮紅色車身的列車。封面的書腰上頭,也寫著以民營鐵路為主的隨筆文章。
櫻庭接過這本文庫本,翻開了內文的第一頁。最初幾行平淡而略顯艱澀的文字,讓他將文章和眼前這名女性的身影重疊。
「……我買一本吧。」
「謝謝您。」
松上的臉龐浮現淡淡的欣喜。看樣子,在讀完這本書之後,可得過來告訴她自己的感想了。內心為此莫名湧現一股期待感的櫻庭,不自覺地開口詢問松上:
「你跟中神先生是什麼關係呢?」
基於年齡相仿,櫻庭也曾想過這兩人是男女朋友的可能性。不過,他又覺得似乎並非如此。
松上收起笑容,以手輕推眼鏡的鏡腿,做出片刻沉思的樣子。
「中神先生嗎……我只知道他在『站內商場』工作、會在車站裡頭作畫。也就是說,我們純粹是認識彼此罷了。」
以一句「可是」做轉折後,松上繼續往下說。
「某天,中神先生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他說『認識彼此』是一種很棒的關係。儘管不會在日常生活中交流,但我們知道彼此的名字、知道對方大概是什麼個性的人。除了工作場合以外,要和他人建立起這樣的關係,其實還挺困難的。」
確實如此。若是像櫻庭這樣,每天的生活就是在公司和自宅之間往返的人,就更不用說了。中神想必和很多人保有這種「認識彼此」的關係吧。
「今後,我跟松上小姐就是『認識彼此』的關係了嗎?」
「我想是的。」
聽到櫻庭的發言,松上露出淺淺的微笑。
和回到陳列架前方的松上道別後,櫻庭捧著新買的文庫本返回車站大廳。
中神依舊在原地作畫。拎著一隻塑膠袋站在他身旁的梅原,一邊凝視著平板電腦的螢幕,一邊和某個陌生男子交談。後者身穿白色襯衫,有著十分筆挺的站姿。
發現櫻庭後,梅原舉高手中的塑膠袋錶示:
「主任,我們趕快回去吧。」
電子看板上顯示的數字,告知櫻庭午休時間只剩下五分鐘的事實。
跟白色襯衫的男子點頭打過招呼後,櫻庭便和梅原一起穿越驗票閘門。
從自由通道走向北口的路上,櫻庭望向梅原問道:
「剛才那個人是?」
「他是白砂軟體業務部的人。公司就在南口的商業大樓裡面。」
櫻庭對這間公司的名字有印象。是跟自家公司在招標案中競爭過好幾次的對手。
「你打算轉職嗎?」
「不是這樣的啦。那個人也很喜歡中神先生的畫作,我們是這樣才認識的。不過,就算少了我一個員工,我們公司應該也不痛不癢吧。」
聽到梅原明顯的挖苦,櫻庭不禁苦笑。
「雖然還不能說『我們需要現在的你』,但要是你不變得『將來能夠為我們所需要』,那可就傷腦筋了。」
梅原露出吃驚的表情。或許是誤以為自己的發言讓櫻庭動怒了吧。
兩人步出自由通道,搭乘電扶梯往外後,隨即踏進辦公大樓。亮出員工證,穿過大廳,和保全點頭致意,最後搭上電梯。電梯門關閉後,櫻庭和梅原變成兩人獨處的狀態。
「你買了什麼?」
「呃?」
櫻庭望向梅原手中的塑膠袋。
「我是說便當。」
「我買了一種叫『貝山貝海』的鐵路便當。我很愛吃扇貝呢。」
「在辦公室里吃鐵路便當?」
「只要是美味的東西,不管在哪裡吃,都會很美味啊。」
現在,就算是百貨公司,也會舉辦鐵路便當的特賣會。櫻庭認為「鐵路便當就是要坐在列車裡頭享用」的想法,或許已經過時了吧。
「不知道會不會讓人多少有種去旅行的感覺。」
「哦~原來你也會去旅行啊,主任。」
「年輕的時候。不過,現在偶爾也會想跳上特急列車的車廂呢。」
在抵達辦公室之前,電梯門再次敞開,其他公司的職員跟著走了進來。兩人的對話也就此中斷。
「認識彼此」的關係啊……憶起松上那番話的櫻庭,悄悄望向梅原的側臉。
儘管已經和他坐在相鄰的座位共事半年,但櫻庭仍對梅原的喜好一無所知。像這樣的私下交流,在櫻庭的記憶中,也是第一次。
從櫻庭這一輩的立場來看,梅原不會對他說敬語,態度感覺也有些沒大沒小;但在實際對話過後,他發現梅原是個能夠正常溝通的對象,而不是什麼外星人。
舞台上穿著黑衣的幕後工作人員,搖身一變成亮眼的演員──梅原也讓櫻庭有這樣的感覺。
踏進辦公室後,櫻庭一邊聽著鷹勾鼻上司的叨念,一邊返回自己的桌前。坐在隔壁座位上的梅原,帶著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
燕町站名產「貝山貝海」的鐵路便當就擱在桌上。看到這番略顯突兀的光景,櫻庭不禁嘴角上揚。
情人節前一天、亦即二月十三號是星期四。這天,櫻庭踩著踉蹌的腳步,穿越車站的驗票閘門。
委託中神幫忙購買巧克力,至今已經過了兩天。接到他捎來的「買到巧克力了」的簡訊後,櫻庭佯裝去上廁所,藉此離開殺氣騰騰的辦公室,來到燕町站的站內大廳。
雖說是午休時間,但自己還是編造了一個溜出職場的謊言。為此,櫻庭有種罪惡感,同時卻也像個惡作劇的孩子那般興奮。
中神一如往常地倚著車站大廳的階梯扶手站立。就算隔著好一段距離,他的纖瘦身影仍十分顯眼。
不過,今天的中神有些不同。他手上沒有捧著平板電腦。一塊白色的布披垂在輕薄的羽絨外套正面。走近一看,櫻庭發現中神的右手纏著繃帶,然後以三角巾吊著。
「午安,中神先生……你的手怎麼了嗎?」
「辛苦了,櫻庭先生。」
中神的臉頰浮現一抹難為情的色彩。
「沒有你看到的這麼嚴重喔。其實只是淤青,醫生卻小題大作地替我包上石膏繃帶。應該兩、三天就能拆掉了吧。不過,這樣就不能作畫了,真傷腦筋。」
「真是有夠笨的。」
突然有個女性嗓音這麼插嘴。站在一段距離外、原本在使用手機的一名女子,此時以帶著怒氣的眼神望向這裡。
身高和體型都很迷你的她,散發出一種成年女性的氣質。儘管現在是冬季,她卻穿著能凸顯腿部曲線的熱褲和黑色褲襪,上半身則是貼身的橘色毛衣,以及質地較薄、長度落在膝上的外套,感覺很方便活動。一頭沒有染過的黑色短髮,反而讓人感覺突兀。她看起來就是這樣的一名女性。
朝兩人走近的她,又瞄了中神的繃帶一眼,接著抬頭仰望櫻庭。她的手上拎著櫻庭委託購買的巧克力專賣店的紙袋。
「這個人啊,一大早幫忙調解別人的糾紛,結果被其中一人用很重的包包攻擊。結果,攻擊他的犯人逃了,另一人也只是一臉不滿,連一句謝謝都沒有。到頭來,就算受傷,也只能自認倒楣。連警察都罵他『不要多管閒事』呢。」
真像個傻子。又補上這一句之後,女子向櫻庭輕輕低頭致意。
「午安,敝姓林,在『站內商場』工作。這是你委託的巧克力。」
「敝姓櫻庭。謝謝你。」
看到女子朝自己遞出紙袋,櫻庭連忙伸出手接下。林說話和動作的步調都相當緊湊,櫻庭好不容易才抓住開口答謝她的時機。
「每個禮拜,我會有五天在『站內商場』的花店值班,不嫌棄的話,歡迎你來看看。不過,像櫻庭先生這種年紀的男性,和巧克力師特製的產品,還真是令人在意的組合耶。做為參考,我想請問一下,這是你買來犒賞自己的東西嗎?還是要送給別人的禮物呢?」
不知是因為「委託代購情人節限定巧克力」這種特殊狀況、或是天生個性如此,和櫻庭說話時,林表現出相當自然的輕昵。櫻庭有些愣愣地回答:
「不,是買給我女兒的。她似乎有想送的對象。」
「原來是這樣呀!令嬡現在幾歲呢?會拜託爸爸幫自己買巧克力,感覺是對你信賴有加的表現呢。一般來說,女孩子應該都不想讓父親知道自己要送巧克力給某人的事才對。」
「是……這樣嗎。我女兒今年十六歲。」
「正值思春期的年齡呢~啊啊,好懷念喔~因為我高中念的是女校,所以一直很憧憬這種告白或被告白的體驗。」
除了體型嬌小的特徵以外,帶著開朗微笑抬起頭,滔滔不絕地和櫻庭閒聊的林,簡直像只小兔子。因為她外表看起來和女高中生沒兩樣,櫻庭總有種在和女兒的朋友說話的感覺。
雖然她和松上平淡的說話態度完全相反,但這樣的交談,儘管算不上開心,卻也不會令人不快。
「林小姐,你今天休假嗎?特地麻煩你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不會。我就住在車站附近,所以完全沒問題。而且,我剛好也想看看這間店的巧克力嘛。」
「你也要送巧克力給別人嗎?」
因為收到妻子的巧克力,而歡欣鼓舞的那段過往。回憶起這件事之後,櫻庭不禁開口問道。
林一瞬間移開視線,接著才回答:
「嗯,至少會送人情巧克力吧。我沒有能送這麼昂貴的巧克力的對象。」
「噢,對了,我要給你錢。」
險些忘記這回事的櫻庭掏出皮夾。這盒巧克力售價四千元,做為十六歲少女送給思慕之人的禮物,著實太貴重了一點。正想思考自己的養育方式是否有問題時,櫻庭臉上浮現了苦笑。別說養育方式了,女兒的教育和升學的問題,自己都不曾參與其中過。他將一切都丟給妻子奈緒子負責。
櫻庭甚至不知道女兒目前就讀的學校叫什麼名字。
接下他遞出的四千元後,林將鈔票塞進自己的白色皮夾里。皮夾外頭別著一個白色流線型列車的徽章。
「那麼,我就先失陪嘍。櫻庭先生,也請你幫忙說說中神先生吧。他可不是只受傷過一兩次而已呢。」
林看著中神吊在胸前的手臂這麼說道。接著,她朝櫻庭輕輕鞠躬,又怒瞪了中神一眼,這才穿過驗票閘門離開。
儘管態度嚴厲,但其實很擔心中神的她,讓櫻庭萌生了好感。
「你們感情很好呢。」
「我總是受林小姐照顧,所以在她面前,我實在抬不起頭呢。今天也是她陪我去醫院的。」
聽到櫻庭這麼說,中神以沒有包著石膏繃帶的那隻手搔了搔頭。以各種理由再三推阻的中神、以及硬是把他拖到醫院的林。櫻庭似乎能想像出這樣的光景。
他回想起下著雪的那天,阻止西裝男子毆打站務員的中神俐落的身手。
當下,櫻庭對中神湧現了厭惡感。在內心鄙視他是個愛耍帥的偽善者。不過,看樣子,那並非中神一時興起而做出的行為。
「好心上前勸架,最後卻讓自己受傷、還被警察斥責,這不是一點好處都沒有嗎?請你多小心一點喔。」
聽到櫻庭擔心地這麼叮嚀,中神只是露出難為情的微笑。這樣的他,給人和「愛耍帥」、「正義感」等詞彙完全無緣的感覺。
「對了,我看到嘍。加入我的背影的那幅畫。」
櫻庭所說的畫作,昨天以《背影》的名稱刊登在中神的網站上。
在人群宛如黑影般交錯的車站大廳,一個身穿黑色大衣的背影,抬頭仰望著「站內商場」巧克力色的宣傳掛簾,感覺就要邁開腳步的一瞬間。有些復古的厚塗水彩畫風,讓它看起來像是繪本中的一張插圖,實在無法想像這是電繪作品。
那是一張很棒的畫。回想起來,那時踏出的腳步,成了櫻庭的轉機。讓原本被生活逼得走投無路的他,久違地伸了個懶腰、暫時放鬆身心的那一天。
中神或許沒發現吧。不過,那個當下,他覺得自己確實得到了救贖。
「我把它設定成公司電腦的桌布了。雖然是第一次當別人的作畫模特兒,不過,該怎麼說呢……一想到可能有很多人都看到我的背影,就覺得……必須更認真、振作一點。」
聽到櫻庭這番話,笑意從中神臉上消失。擔心自己是否說錯話的時候,後者露出極其認真的神情,筆直地凝視著櫻庭。
「太好了。」
下一刻,中神的表情綻放開來,透露出滿滿的安心。櫻庭不明白這樣的表情變化意味著什麼,但在他發問之前,中神先開口了。
「你已經不想尋死了嗎?」
將巧克力專賣店的紙袋放進車站置物櫃裡保管後,返回辦公室的櫻庭,朝在旁邊辦公桌埋首工作的梅原問道:
「是你嗎?」
「什麼事,主任?」
櫻庭搖搖頭回以「沒事」,準備就坐的同時,鷹勾鼻上司的嗓音迴蕩在整間辦公室里。
「喂,櫻庭,你搞什麼東西啊?過來。」
已經被這樣怒吼好幾年的櫻庭,身子跟著反射性地一震。他沉默著走到上司的辦公桌前。
「還想說你上廁所那麼久,原來是偷溜出去了?你是一個人跑去吃牛排了嗎?在公司整體必須同心協力的這個節骨眼,為什麼只有你這麼任性妄為?聽好了,這個專案攸關我們公司的未來,給我拚老命努力!」
在自己的正前方,有著臃腫面容的這個男人,正漲紅著一張臉大聲咆哮。至於背後,則能感受到來自梅原和其他新人的視線。
只要垂下頭,冰凍自己的內心,風暴遲早會散去。這便是櫻庭這幾年以來學到的處世方針。如果這麼做沒用的話,下跪就好了。要是開口反駁,只會讓怒罵延長,進而浪費掉自己的工作時間。他想趕快返回辦公桌前。只有對著螢幕敲打鍵盤的這段時光,能讓他忘記一切。
然而,他的背卻彷佛被錐子刺穿那麼疼痛。
「有人拜託我讓你打起精神來。」
但中神沒有明說那個人是誰。
「我馬上看出你有著『什麼時候死去都無所謂』的想法。長年以來在車站裡頭寫生,讓我多少培養出看人的眼光。可是,我對你的公司和家庭都一無所知。我所知道的,就只有這個車站的事而已。」
所以,中神佯裝把失物歸還給櫻庭,藉此讓他變成自己「認識的人」的一員,建立起彼此的聯繫。
「片刻的放鬆──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我想,如果是有『認識的人』工作的車站,或許會讓你比較難縱身躍下軌道吧。」
中神一臉愧疚地這麼表示,像是在為了自己欺瞞櫻庭一事道歉。
他所做的事情,的確只有在車站裡向櫻庭搭話。就只是這樣罷了。
不過,這麼做的結果,卻讓櫻庭獲得救贖。儘管日常生活仍逼得他喘不過氣,但在車站裡瞥見中神或松上的身影時,死亡的誘惑也在不知不覺中被沖淡了許多。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然而,在開口表達感謝之前,櫻庭就先用責備的口吻逼問中神。
不光是之前的勸架。雖說是受人之託,但因為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看起來很想死」,就試著阻止對方的行為,可不是「雞婆」兩個字這麼簡單。要是一個沒弄好,他可能還得為對方的人生負責。
中神露出看似不好開口的害羞表情,以一聲「哎呀~」回應。
「每個人都希望能讓自己的容身之處變得更舒服吧?」
聽到他的回答,櫻庭環顧自己的周遭。
驗票閘門譜出的樂章。綿延不絕的廣播公告。以及像是受到引導般、宛如一整片黑影的人群踩下的腳步聲不斷迴蕩的寬廣大廳。
「容身之處?這裡是車站耶。」
據說一天會有幾十萬人在此上下車的大型總站。對大多數人而言,這裡只是個必須路過的場所。跟「容身之處」應該完全沾不上邊才對。
在如此巨大的人流之中,中神的努力有如滄海一粟。就算出手搭救了某人,對方也不見得會再度造訪這個車站。
中神露出柔和的微笑。就像把文庫本還給櫻庭那時的笑容。讓後者不自覺地同樣以微笑回應他。
「正是因為這樣啊。所謂的車站,就是大家聚集的地方嘛。」
不是路過的場所,而是聚集的地方。這麼說之後,中神開始豎耳聆聽驗票閘門和腳步聲譜出來的協奏曲。
只要做自己喜歡的程式設計工作,靠這樣過活就好了。
然而,這只是放棄努力的藉口。自己過度依賴現在的公司和工作環境了。至此,櫻庭才終於發現這一點。
他感受到來自後方的新人們的視線。已經被上司臭罵過好幾次的櫻庭,做出下跪道歉的行為,也不是只有一兩次了。每當這種時候,這些新人是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凝視著自己如此不堪的背影呢?
不知從何時開始,櫻庭放棄和暴風雨正面對峙。他變得只能垂下頭,在內心祈禱暴風雨早點停歇,然後默默等待。
不過,中神卻向他證明了「只有自己一個人努力,也改變不了什麼」這種老生常談,其實是錯誤的。
我可沒有忘記如何挺直背脊。
像那幅畫那樣。
「課長。」
櫻庭挺直背脊,抬起頭,正面望向鷹勾鼻上司。結果,不知為何,他感到上司的體型彷佛小了一個尺碼。
「在交期逼近的時候,為了趕案子而足不出戶地悶在公司里,也是無可奈何的狀況。不過,在專案剛開始的時期,請你讓員工在規定的休息時間放鬆。就結果來看的話,我想這樣應該更能提升工作效率。而且,這些工作量已經不是我一個人能夠負擔的了。從今天開始,請所有員工一起留下來加班。既然這是攸關公司未來的案子,我們也應該以相符的人力和態度來面對才是。」
「別開玩笑了!你以為自己很懂勞動管理嗎!」
面對鷹勾鼻上司的瘋狂怒吼,櫻庭一度想棄械投降。然而,他能夠繼續佇立在上司的辦公桌前,都是因為背後相連的那條繩子。
中神、松上和梅原,他們都看著我的背影。更何況,要是在這裡和鷹勾鼻上司妥協,他今天絕對得睡在公司。放在車站置物櫃的巧克力該怎麼辦?女兒恐怕會很失望吧。而且,這樣對特地幫自己代買巧克力的林小姐也不好意思。
鷹勾鼻上司的咆哮仍持續著。因為強勢裁員和縮減加班費的做法受到社長認同,他才能爬上今天的地位。身為有名無實的管理階層,櫻庭長期以來都被他壓榨著。如果能支付新人符合法規的加班費,鷹勾鼻的立場就會受到威脅。
「把這麼重要的工作交給新人,你有辦法負起責任嗎,櫻庭!」
自己至今的人生,便是一直在拚命逃避「責任」這個東西。櫻庭刻意當著上司的面露出苦笑。他想起中神負傷的手臂。至少,中神並沒有逃避任何責任。他受「某人」之託,將拯救素昧平生的櫻庭視為己任。他就是這麼一個奇特的怪胎。
「我會扛起所有責任。請將軟體方面的工作全數交給我負責。」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櫻庭感到背上一陣重壓。來自新人們的視線,從細繩變成了鐵煉。然而,這樣的重量同時也支撐著櫻庭。將他想要逃避的心鎖在原地。
鷹勾鼻先是啞口無言,接著漲紅一張臉起身,離開了辦公室。或許是要去跟社長報告吧。
「主任。」
是梅原的聲音。櫻庭轉身。下一刻,他從正面接下新人們的視線。儘管其中摻雜著懷疑、迷惑和鄙視的感情,但絕對不只這些。
「不好意思,我有些地方不明白。這裡的引數……」
「主任,JAVA 1.4的程式庫……」
「加入附件說明書的語法,這樣寫正確嗎?」
在這個瞬間,懂得見風轉舵的新人們,對櫻庭的認知也從「敵人」徹底反轉成「夥伴」。面對他們接二連三的提問攻勢,儘管有些不知所措,櫻庭仍確實地一一回答。
原本以為這群人一心只想早點下班,看來,他們只是對不願意發放加班費的公司抱持不滿而已。看事情的角度改變,整個世界就會跟著不同。櫻庭著實明白了這個道理。
像是鳳仙花彈射出去的種子般,整個辦公室開始變得朝氣蓬勃。
位於鳩之台的自宅。
櫻庭伸手輕敲女兒的房門。
沒多久,眼前的門喀鏘一聲開啟。
「……幹嘛?」
身穿家居服的女兒友加里抬起頭,以一雙帶著些許敵意的眸子仰望櫻庭。這樣的她,看起來簡直像個不認識的陌生少女,讓櫻庭不禁心頭一震。
「你有拜託爸爸買這個吧?」
櫻庭將印著巧克力專賣店LOGO的紙袋遞給女兒。
接過紙袋的友加里露出略為驚訝的表情。
「等一下,我拿錢給你。」
「這個要四千圓吶。你有錢嗎?」
「因為我有在打工……你不知道這回事吧?」
友加里以帶刺的語氣這麼回應。櫻庭感到胸口傳來一陣劇烈的痛楚。
自己一直在逃避名為「家庭」的責任。櫻庭終於體會到這一點。好幾年以來,在這個家中,他和女兒都只像是偶爾會擦身而過的陌生人。
「我只有五千圓大鈔,你能找我錢嗎?」
「啊……嗯。」
拿著皮夾走到門口後,友加里將房門開得更大一些。印象中初次目睹的女兒的房間,整理得相當乾淨。在符合這個年紀的少女的家具擺飾中,放在玻璃桌上的一台筆記型電腦,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從背面貼著貼紙的狀態看來,應該已經使用好一陣子了。
「原來你有電腦啊。用打工賺的錢買的嗎?」
「嗯。用的是你的無線網路。」
「是無所謂啦……」
她剛才或許正在用電腦吧。螢幕上顯示著電腦桌面。被設定成背景的,是一張插畫作品。
某個熟悉的西裝背影,在女兒的電腦螢幕上挺直背脊,抬頭仰望巧克力色的宣傳掛簾。
看到櫻庭遞出的千圓紙鈔,友加里「嗯」了一聲之後接過,然後關上白色的房門。
隔天,二月十四日。
為了一如往常地提早到公司工作,櫻庭在六點起床。不過,不同的是,新人們今天也會提早進公司。
櫻庭走下一樓,準備直接踏出玄關時,妻子奈緒子喚住了他。
「老公,你過來一下。」
那是個聽起來很冰冷的嗓音。儘管對妻子在這個時間起床感到詫異,櫻庭還是踏進客廳里。
早晨的客廳十分安靜。因為妻子平常在家時總會打開的電視,現在是關著的。
「你跟友加里說了什麼?」
桌上擱著一個用精美包裝紙包著的盒子。上頭還夾了一張紙。某個熟悉的女性字體在上頭寫道:
『夫妻倆一起吃吧。結婚紀念日快樂。』
櫻庭愣愣地眺望著這兩段文字。
儘管櫻庭已經好幾年不曾想起這件事,但情人節這天,正是他和奈緒子到戶政事務所登記結婚的紀念日。
剛結婚的前幾年,他和妻子每年都會準備巧克力蛋糕一同慶祝。妻子那時露出的羞澀笑容,清晰地浮現在櫻庭的腦海之中。
看到櫻庭杵在原地,奈緒子有些沒好氣地起身。
「我去泡咖啡。這點時間你總還有吧?」
於是,櫻庭和妻子一起品嘗了一顆要價五百元的巧克力的滋味。比起甜膩,苦澀味更強的這些巧克力,在口中化成一片綿密而濃醇的滋味。
櫻庭向妻子打聽了女兒的近況,這才首次得知女兒就讀於東京的高中,每天都會在燕町站換車的事實。女兒想必也看過他頹靡的背影吧。
聽聞女兒成長的喜悅,和後悔一同湧上心頭。櫻庭強忍住潤濕眼眶的淚水。為丈夫這番反應感到意外的妻子,帶著嘴角微微上揚的表情,在一旁靜靜注視著他。
「那我出門了。」
「路上小心。」
結束和妻子暌違數年的對話後,櫻庭踏出家門。
在通往車站的路上小跑步前進時,他細細品嘗著這段甜美的餘韻。
等午休時間到了,再溜出公司,到「站內商場」去買巧克力吧。今天是名為情人節的慶典,就算丈夫送巧克力給妻子,也完全沒有問題。
話說回來,或許有好一陣子,自己都會對女兒抬不起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