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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話 視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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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看了。

以雙手將粉蝶花盆栽一盆盆托起的林夏澄,一邊忙著進行開店準備,一邊朝楓葉廣場偷瞄。

燕町站的「站內商場」內部,種著一棵高大的楓樹。被長椅圍繞的這棵樹,枝頭已經出現嫩綠的新芽。坐在和電扶梯同樣是磚紅色的長椅上,便能一望六角型的「站內商場」的全貌。

這棵高聳的楓樹,是足以讓人忘記自己置身於車站內部的重要舞台道具。車站內部存在一棵大樹的事實,也讓許多人感到吃驚。「站內商場」位於列車軌道的上方,所以,隔著一片地板的下方,總是有列車持續行駛。從樹根的生長問題、到修剪枝葉、清理落葉等工作,車站的相關人員都齊心協力一一解決,才能看到今天這種成果。

他們付出的辛勞很值得。楓葉廣場的長椅十分受歡迎,無論在什麼時間帶,總會有人背對楓樹坐在上頭,享受「站內商場」的風景。

而今天,從一大早,就有某個身材高挑的少女一直坐在那裡。看似在玩手機的她,其實一直在觀察就位於廣場旁的花店「Blue blossom」。

不對。她觀察的對象不是花店本身,而是名叫林夏澄的一個店員。

察覺到她的視線,至今已經過了一星期的時間。不同於圖謀不軌的男人視線,那是個充滿敵意、足以將頸子刺到發麻的視線。當然,林並不認識那名少女,也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會讓她如此懷恨在心的事。

林將店門口的桶裝切花整理好,再把粉蝶花盆栽放在桶子之間的空隙,然後用手抹去滲出的汗珠。春季花卉的香氣原本就比較強烈,再加上今天明明還是四月,卻已經有著夏初的熱度,空調開得也不夠強。於是,店裡的花卉像是看準了這個時機似地,一起散發出濃郁的香氣,甚至讓路人為了這股芬芳數度駐足。雖說林已經習慣花香,但和炎熱天氣相輔相成的這個環境,實在讓她有點頭暈。

「辛苦了,前輩~這些是全部了嗎?」

上早班的打工族同事開口詢問,並朝林遞出一瓶礦泉水。後者一口氣灌下了半瓶,以手帕擦了擦瓶口和自己的嘴角,再向同事道謝,將剩下的水還給她。

「剩下的都是很重的東西,得去借推車過來才行。奈田小姐,你能跑一趟嗎?」

「好的~」

開朗而帶點傻氣的同事奈田,有著及肩的大波浪黑髮,以及宛如寫真女星般高挑又豐滿的身材。即使是白色立領襯衫加上斜紋棉褲的不起眼打扮,穿在她身上,仍顯得風姿綽約。

今年二十一歲的奈田,雖然比林小五歲,卻比身型嬌小的她高了半顆頭以上。站在一起的時候,必須抬起頭才能跟奈田說話,一直是林的煩惱。

現在,做相同打扮的林和奈田,腰間都圍上了造型時髦的半圍裙,整體呈現黑與白的單色調搭配。像是市內花店常見的這種厚重圍裙,跟「站內商場」柔和的氛圍有些不搭調,但對於避免衣物被泥土弄髒,卻有極佳的效果。

雖然挺中意看起來乾淨大方的單色調製服,但店內禁止留指甲,還是讓林有些遺憾。光療美甲是她來到東京後最想嘗試的新事物之一,不過,這個願望至今仍未實現。花店的工作,都是會讓人汗流浹背的的蠻力活,所以她也都只化最基本的底妝。基於「車站內部」這種特殊的立地條件,「Blue blossom」的男性顧客非常多。或許是因為周遭辦公大樓林立,許多外型帥氣俐落的上班族都會前來光顧。儘管知道這間店主打的是迷人的花卉,而不是女性魅力,但要以一臉近乎脂粉未施的淡妝面對他們,著實需要勇氣。

不過,工作半年後,林就習慣了。她已經在這間花店工作四年了。在店家和店員的汰換率都很高的「站內商場」,林可說是相當資深的職員。

她以纖細的手指整理著店門口五顏六色的切花。為了讓人們從通道正中央望向花店時,能剛好看到盛開的花朵,她努力調整這些切花的角度。這是每天早上的例行工作,所以林的動作也熟練到雙手彷佛會自己動起來。每當這種時候,她總會察覺到那個盯著自己的視線。

這陣子以來,每當林上早班的日子,那名少女都會在開店半小時前現身,然後坐在廣場的長椅上,目不轉睛地觀察她。少女有著小巧的臉蛋和尖下巴,以及一雙看起來自尊心很強的眸子。一頭及肩的深褐色髮絲,閃耀著優雅的光澤。或許是請高級髮廊的設計師打理的成果吧。她平常總穿著一身暗褐色的水手服,所以應該還是個高中生。

今天是周六,換成便服打扮的少女,穿著一身亮眼的淺黃色長版上衣和及膝牛仔裙。雖然才四月,但裙子下方卻是一雙裸足。穿著制服時,她看起來像個循規蹈矩的資優生;換上便服時,她選擇的卻是材質透薄到會顯出身材曲線的衣物,配戴的飾品也很高調。看起來給人有點愛玩的印象。儘管左手握著手機,兩隻眼睛卻望向「Blue blossom」。自她開始出現至今,已經過了約莫一星期的時間。少女從未上前和林搭話,只是一直盯著她進行開店準備的身影。

「前輩~這樣就可以了嗎?」

伴隨著喀啦喀啦的聲響,同事奈田從倉儲區推來放上大型盆栽的手推車,直直走向林所在的位置。聽到她的聲音,猛然回神的林望向手錶。

「糟糕!只剩五分鐘了!」

「對呀~」

林和奈田一起衝進綠意盎然的店內,兵荒馬亂地確認收銀台和庫存品的狀態。拆開包在塑膠膜里的整疊十圓硬幣時,「站內商場」響起了八點的鐘聲。

「站內商場」裡頭也有早上七點開始營業的店家,但多數都是八點才開店。

一起大聲吶喊「歡迎光臨!」的同時,「站內商場」的職員們撤去擺在店外的隔板,顧客也跟著湧入。

接下來這一小時,是早晨的尖峰時段。「Blue blossom」的店門口,也有通勤族接連不斷地造訪。在這個時間帶露臉的熟客很多。這些人在通勤途中,發現車站裡出現能隨意繞進去逛逛的花店,所以開始用花朵來裝飾自己的職場。

「早安。你今天也充滿活力呢~哎呀,這些三色堇好漂亮。」

穿著一襲高雅的米色套裝的這名中年女子,是一家外資證券商的部長。她的辦公室位於車站附近的某間智慧型辦公大樓內部。因為單身生活缺乏色彩,所以想用鮮花來點綴一下──她嘴上經常掛著這句話。

「三色堇剛好是當季的花卉,所以很推薦喲。拿來裝飾辦公室,可能會太華麗一點就是了。」

「可是,三色堇真的很可愛。小學的時候,我就讀的學校總會在花圃里種滿三色堇,真令人懷念。我當初是綠化股長呢。」

「如果在陽台擺上好幾盆,弄得像花圃那樣呢?我們也有賣三色堇的盆栽喔。」

「林小姐,你真的很會推銷呢。我下班會再過來。」

身穿套裝的女子揮揮手離去。今天,她或許也會一邊處理工作,一邊開心地煩惱究竟要不要買三色堇盆栽的問題吧。

「哎呀,林小姐,你今天在店裡啊。內人說想要散發春天氣息的花朵,你有什麼推薦的嗎?」

接著現身的,是一名住在燕町站附近、即將邁入高齡的男子。在燕町站搭乘列車到靠海的沿岸工廠上班的他,總會在上班前將自身的需求告訴林,然後期待在下班時收下她給的答案。

「春天氣息呀……那麼,這邊的紫羅蘭如何呢?這是叫做香堇菜的品種,散發出的香氣十分優雅呢。」

老人的臉上綻放出柔和的笑容。

「哦,紫羅蘭啊……還住在長野的時候,那裡的河堤總是盛開著紫羅蘭的花吶。讓住在城市裡的內人看看,或許也不錯。」

「那麼,我替您準備。上班慢走喲。」

「嗯,謝謝你。」

在這裡工作了四年,熟面孔愈來愈多,接待顧客時,也總能多聊上幾句。在短短的幾句對話之間,林總會露出滿面的笑容。奈田也時常以倍感尊敬的眼神盯著這樣的她看,每每都讓林有些不好意思。

從開店到九點為止的這一小時之間,林一直都在店內忙碌奔走。待尖峰時段結束,終於能走到店外喘一口氣時,那個少女通常已不見人影。

但今天不一樣。來到店門口的林,隨即發現身穿淺黃色長版上衣的少女站在店外。比起身型嬌小的她,少女的個子大概高出一個拳頭。

看到林出現,她將原本以手指輕撫的玫瑰花一把捏爛。

「噯,林夏澄。」

面對少女公然毀損商品、又連名帶姓叫住自己的行為,林不禁圓瞪雙眼。

「有什麼事嗎,這位客人?」

少女沒有回答她,取而代之舉起自己的手機。在一聲輕微的「喀嚓」之後,林明白對方用手機拍了她的照片。少女再明顯不過的敵意,激起了她的怒氣。

「噯,你頂著這張臉、做這種打扮,都不覺得羞恥嗎?你跟他一點都不配。」

少女的臉一下子逼近林,還浮現了帶有鄙視意味的笑容。

「跟仁志分手。現在馬上。不要再束縛他了。」

聽到少女道出的名字,林的心臟瞬間結凍。

「好啦,快點打電話給仁志,跟他說要分手。就在這裡打!」

看著默不吭聲杵在花店門口的林,少女又乘隙出聲辱罵。

「站內商場」的出入口和車站大廳相通。因人群熱氣而升溫的空氣流入,儘管時值初春,一活動起來,仍會讓人覺得悶熱。林的長袖襯衫,已經被汗水濡濕而緊貼在身上。

然而,林卻感受不到這股熱度。一股寒意從體內往上竄。少女道出的那個可恨名諱,讓她的視野轉暗。

事到如今,為什麼還……宛如詛咒的思緒充斥在林的大腦之中。恐懼緊緊捆綁住她的身體。剛才親身體驗到的在花店工作的樂趣,現在卻有如遙遠不可及的過往。

這時,一名男子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一角。

坐在廣場長椅上,將長袖牛仔襯衫活潑地披在身上的纖瘦男子。中神幸二。總是在車站裡頭寫生的怪人。雖然捧著平板電腦,但另一隻手的畫筆卻停下了動作。他正望著這裡,感覺隨時都會起身走過來。

不好。林反射性地這麼想。車站裡發生糾紛之處,必定能看到那個男人的蹤影。或許是因為他觀察力入微、或是對他人的情緒變化很敏感吧。有好幾次,林曾目睹他為了調解糾紛而受傷、抑或反過來被對方辱罵。然而,他卻從未因此氣餒過。是個無法用一般常識來判斷的好事之徒。

緊盯著林的少女,一雙眸子染上年輕而單純的怒意。她像是拱背豎毛的一隻白貓,不知何時會對自己伸出利爪。若是演變成讓她朝中神揮下爪子的事態,林絕對無法原諒自己。除了物理性的暴力以外,年輕女孩還擁有其他各式各樣的武器。

不知不覺中,林的視野恢復成原本的明亮。是從「站內商場」天花板灑落的春日燦陽。她同時感受到的,是混合著自己體味的花香,這四年以來令她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我已經改變了。比起像只棄貓般,在這個車站裡膽怯地蜷起身子的四年前,自己應該多少有成長一些。就算早已捨棄的那段過往再次浮現,也不會輕易敗陣下來。

林重新望向眼前的少女。雖說自己的身高占劣勢,但對方只是一名女高中生。看在林的眼裡,她就跟一個孩子沒兩樣。

「一共是三百八十圓。客人,麻煩您付錢。」

林這麼表示,並拿起被少女捏爛的那枝玫瑰,將它包裝成單枝花束。為了掩藏內心深處的恐懼,她選擇徹底當個花店店員。這四年以來拚命工作的經驗,讓她的身體幾乎能半自動地採取行動。

「啥~?你有在聽我說話嗎?你有沒有長耳朵呀?」

「如果您不願意掏錢購買,我會以毀損的名義報警處理。好了,快點給錢。還是說,您覺得妨害營業的名義比較好?」

林以透明塑膠袋捲起被捏個稀巴爛的玫瑰的花莖,然後交給少女。後者像是被她的氣勢壓倒般愣愣接下了花束。

「一共是三百八十圓。」

「開什麼玩笑啊!」

瞥見少女不太尋常的態度,「站內商場」的其他路人紛紛停下腳步。儘管很在意中神的反應,但林沒有移開自己的視線。要是這麼做,對方可能會在下一刻朝她撲過來。少女透出來的感覺就是這麼危險。

緊張逐漸升溫。令人不快的汗水從林的背部滲出。要是跟顧客發生暴力爭執,無論理由為何,她恐怕都會被革職。然而,她不能對提起那個男人名字的少女折服。

「打擾一下。發生什麼事了嗎?」

一個低沉而平靜的嗓音,讓怒目相視的兩人身子一震。開口的人是身穿制服的車站保全。至此,少女故作鎮定的態度也跟著瓦解。

「沒事!」

少女奮力將千圓紙鈔砸在林的手上,連找零都不拿,便跑著離開「站內商場」。一瞬間瞄到的她的皮夾,是林的薪水無力負擔的名牌貨。

「林小姐?你還好嗎?」

熟識的保全這麼詢問臉色蒼白的她。他叫做絹野,是個已過五十歲的資深保全。對於出面拯救自己的人不是中神一事,在感到安心的同時,林也浮現了些微的不滿。

「……是的,我不要緊。沒事,謝謝你。」

「是嗎,那我先回去了。有什麼事請再叫我。」

語畢,絹野以手扶著帽緣離開。林朝他的背影一鞠躬,然後環顧四周。「站內商場」的一樓不見中神的身影。

她感受著附著在內心深處那濕黏而令人不快的恐懼感,回到花店裡頭。這場騷動發生時,仍忙著接待顧客的奈田,看到她走回來之後,慵懶地這麼對林開口:

「前輩,那是你的朋友嗎?要是在店門口吵架,可會被『站內商場』的職員罵喲~」

「啊哈哈……對不起。」

林以一個尷尬的笑容回應奈田悠哉的嗓音,重返自己的工作崗位。

距離下班時間還有六小時。這是她第一次感覺工作時間如此漫長。

林坐在月台的長椅上,將包包擱在腿上。

伴隨一股猛力拍打傍晚溫熱空氣的風壓,流線型的白色列車駛進月台。宛如鴨嘴獸的嘴巴那樣又寬又扁的車頭,看起來十足逗趣。這是開往博多的最新型S700系。林是這輛列車的狂熱粉絲,下班後,若是有空閒時間,她就會買一張車站入場券(註:車站入場券近似車站內部的通關用票券,和車票不同。),來到月台欣賞列車。車頭像是有個圓形鼻子的第一代S0系、以及孩提時代最熟悉、看起來像是眯起雙眼的S300系雖然也很有魅力,但林對S700有著特別的執著。

四年前,林搭乘這輛列車,逃離了自己從小長大的名古屋。對她來說,這輛鴨嘴獸列車是自由和解放的象徵。

由好幾個車廂構成的這輛長長的白色列車,在減速停止後,先行開啟的是月台閘門,接著列車車門才慢了一拍打開。微微傳來的空氣噴射聲,透露出車廂內密不通風的事實。因為和東京相當近,幾乎不會有人在燕町站下車。取而代之的是陸續上車的乘客。明明是星期六,卻看似要坐車出差的上班族。小心翼翼地將東京土產揣在懷中的大嬸。還有手持京都或姬路地區的導覽,開心談笑的一家人。

林忍不住從長椅上起身。她像是被列車吸過去似地朝月台閘門走近。

在一旁監視上下車情況的站務員,以「要搭車嗎?」的詢問眼神望向林。

為他的視線回過神來的林,堆出客套的笑容回到長椅上。

「……唉~」

她嘆了一口氣,抱著腿上的包包,拱起背縮成一團。接著,她將手肘撐在腿上,再將下巴擱在攤開的掌心上。她以這樣的姿勢,茫然眺望著眼前的白色列車。

「你在這裡啊。」

一把冰冷的女性嗓音傳來,隨後,有人在長椅隔壁的空位坐下。林沒有抬頭。憑聲音,她便知道來者是誰。

「有事嗎?」

「沒有。只是,奈田小姐很擔心你。」

「她會擔心我讓人很欣慰,不過,難道你也在擔心我嗎,利香?」

「我看起來像嗎?」

這時,林才終於慢吞吞地將視線移向身旁的座位。

這名身材纖瘦的女子,臉上架著一副鏡片厚重的眼鏡。她鬆開了工作時總會紮成馬尾的一頭黑色長髮,以宛如人偶的冰涼眸子凝視著林。儘管不如奈田,但個子也頗高的她,視線是從略高的位置往下看著林。

「不太像。你是來調侃我的?」

「因為我很閒。」

在「站內商場」的書店工作的松上利香,是能夠讓林自在相處的友人。年齡和林相仿的她,在東京,也是唯一知道林為何會從名古屋逃來此處的人物。雖然到現在,林還很後悔自己在喝個爛醉後,向她坦白那些過往的行為就是了。

或許是下班了吧,現在的松上穿著一身和制服相似的單色調服裝。儘管林露出一臉困擾的表情,松上仍毫不在意地對她投以有話想說的眼神。

不擅長聊書籍以外的任何話題,卻意外的強勢。現在,看到這名友人表現出不肯退讓半步的態度,林也只能嘆一口氣。

「……沒辦法啦,就陪陪你這個大閒人好了。去『Café Sombra』吃些甜點吧。」

「感到疲倦的時候,就是要吃甜食。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松上一邊這麼說一邊起身,快步離開了月台。

她不可能只是因為很閒,就刻意買一張入場券進來找林。用手機撥通電話就行了。當然,林自己也明白這一點。

又一輛白色列車輕快地駛進月台。林朝它瞥了一眼。為無法更坦率的自己感到難為情的她,跟著松上的背影離去。

望月仁志是林夏澄的未婚夫。她不記得自己有做出違背婚約的事,所以,即使是過了四年的現在,這段關係應該仍持續著。

「她要你跟這個未婚夫分手?」

松上將吸管插進冰咖啡的杯子裡,平靜地這麼問道。平時鮮少將情緒表露出來的她,此刻罕見地散發出些許脫力感。

「嗯。可是,那個女孩很明顯還未成年呢。而且,她就這樣死盯著我一個星期,讓我一度懷疑她是跟蹤狂。」

林將上頭抹了蘋果果醬、呈現鮮黃色的蛋塔切下一小塊,放入口中。

兩人目前坐在「站內商場」一樓的咖啡店裡。穿越狹窄的正門,持續往深處走,就能來到一個宛如地下室的寬敞空間。以黑色為主的內部裝潢,和間接照明柔和的光源相佐,營造出絕佳的氣氛。雖然還不到銀座那般水準,但也能給人置身於新宿一帶的時髦咖啡店的感覺。林很中意這個地方。

現在是過了傍晚五點的時間。裡頭的客人三三兩兩,應該無須擔心對話被他人聽到。

「你當初不就是從那個男人身邊逃到這裡來嗎,夏澄?這樣正合你意呀。」

既然對方要你分手,就跟那個男人分手吧。松上的說法很有道理。

「可是啊,我總覺得很害怕……」

「害怕?」

「我想,對於我逃走一事,那傢伙應該很生氣。我原本以為自己馬上會被抓回去。可是,這四年以來,他卻完全對我不聞不問。而且,現在追到我跟前來的,還不是他本人,而是一個奇怪的女高中生。簡直莫名其妙。」

松上將雙唇從吸管上抽離,微微蹙眉問道:

「夏澄,我不知道你過去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你的未婚夫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你為什麼要從那個人身邊逃走?」

松上的發言總是很冷靜。平常,林並不會在意她這樣的說話語氣;但現在聽起來,卻有種自己受到責備的感覺。

「哦~瞧你,說話像個偵探似的。你對別人不幸的故事就這麼有興趣嗎?」

「不要扯開話題。」

聽到松上冰涼的嗓音,林垂下頭迴避她的視線,拿起叉子將蛋塔切成小塊。

儘管是自己找松上商量問題,但林實在不太想說明最關鍵的部分。

她覺得很害怕。來到燕町第一個交到的朋友,在得知自己丑惡的過去後,將會作何反應?如果只是被鄙視,倒還無所謂。倘若松上在得知原委後,開口責備從未婚夫身旁逃離的她呢?

就算蛋塔已經碎成粉狀,林的雙唇仍像是被縫在一起,不曾張開。

她的額頭感受到松上從鏡片後方凝視著自己的視線。那是個彷佛以手指不耐地敲打桌面、帶著詢問意味的眼神。

下一刻,松上移開了視線。她望向位於林身後的咖啡廳櫃檯,然後這麼表示:

「我去跟中神先生打小報告好了。」

「這跟中神沒有關係吧!」

林下意識地隨著松上的視線轉頭。中神在這間咖啡廳里工作。現在雖然是其他店員守在櫃檯,但他可能正在後方準備餐點。

「在友人身陷危機的時候,我不打算當個坐視不管的冷血動物。」

松上冰冷的嗓音帶著些許的怒意。轉過頭來的林無法和她對上眼神,只是輕聲回應:

「什麼危機啊,又不是這麼誇張的事……」

咖啡廳的間接照明透出的亮光,打在松上那副大眼鏡上,宛如火焰般幽幽搖曳。

「不只是我。要是身為資深員工的你突然辭職,『Blue blossom』一定會雞飛狗跳吧。奈田小姐也會很擔心,說不定還會哭出來。還有『Tiny Bread』的繁多小姐、『和堂』的紺野阿姨,想必都會很擔心吧。再說,為了你才來光顧的熟客,不是也有很多嗎?你打算將這一切全都拋棄?」

松上的嗓音不自覺地用力。林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我沒有打算全都拋棄……」

「你的眼睛看起來就是在盤算這種危險的念頭。你沒有自覺嗎?」

松上以冷冷的聲音逼問。反正自己是從別的地方逃到這裡來,所以,只要再從這裡逃往別的地方就好了──她彷佛看穿了林藏在內心一角的這個想法。

每當這種時候,林總是不禁對松上肅然起敬。

她真的十分冷靜又成熟。在東京出生、在東京長大,和家人同住,每天都在書店工作。會掏錢購買的東西幾乎只有書,因此也有不少的存款。她過著腳踏實地的生活,所以也對自己很有自信。即使面對的是和自己毫無瓜葛的人,也能平靜地說出這種話。

林覺得這樣的她很厲害。而這樣的欣羨,其實和嫉妒只有一線之隔的事實,她也有所自覺。相較之下,自己又如何呢?雖然在車站的花店裡工作,卻住在只有靠近車站是唯一優點的破舊公寓裡。薪水也總是耗費在衣服或首飾上。背叛父母而從名古屋逃來這裡的她,在這塊土地上沒有半個熟識的人,宛如一株無根浮萍。

林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我就連辭去一個打工,都必須得到大家的批准嗎?」

察覺到這番發言帶著刺之後,林自己也吃了一驚。然而,說出來的話,如同收不回的覆水。

「我不就是個工讀生而已嘛。想到哪裡去做些什麼,都是我個人的自由啊。還是說,你願意照顧我一輩子呢,利香?要是因為你的干預,讓我的人生朝更壞的方向發展,你要怎麼辦?你能負責嗎?」

「……我只是想成為你的助力而已。」

松上的嗓音失去了力道。她的臉上浮現動搖的神色。看到松上的反應,林露出混雜著安心和失望的笑容。

「利香。這是我個人的問題,你別再管我了。」

語畢,她「磅」一聲地將一張千圓紙鈔砸在桌上,然後離開了咖啡廳。

來到靠近廣場楓樹的地方時,林回頭看了一次。

松上沒有追過來。發現自己其實有些期待她這麼做之後,林帶著一張漲紅的臉走出「站內商場」。

接下來的幾天,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林前輩~你的黃金周假期有什麼安排嗎?」

「沒什麼好安排的啊,我照樣要上班。」

在各種花香味混雜的店內,兩人總會在上門的顧客告一段落時閒聊幾句。

「你有排休對吧,奈田小姐。怎麼,要跟男朋友去旅行嗎?」

「不是這樣的啦~」

奈田有些誇張地扭動身子,圍裙下的傲人雙峰也跟著搖晃。帶點傻氣而充滿魅力的個性,再加上凹凸有致的身型。聽說她目前就讀於都內大學,想必在校園裡相當受異性歡迎吧。

「不要玩得太過頭嘍。除了打工以外,也得認真念書才行。」

「是~」

對於裝出一副前輩架勢的自己,林不禁在內心苦笑。和松上在口角後分開的她,真的有資格這樣自以為是地規勸後輩嗎?

自那天以來,女高中生的跟蹤行為便畫下句點。希望她能夠就此放棄。儘管在內心如此企盼,但林同時也覺得事情恐怕不會這麼簡單就落幕。聽到未婚夫名諱當下湧現的寒意,這幾天仍沉澱在她的體內。

至少,她希望能跟那名女高中生再說一次話。她是如何找到林?跟望月之間又是什麼關係?如果能明白這些,或許就可以擬定對策,但林卻連少女的名字都不知道。因此,她只能默默地、勤奮地繼續工作。

走到店門口的奈田和顧客討論盆栽的對話傳來。她來這裡打工快半年了,已經不像新人那樣懵懂青澀。然而,再過半年,她或許會為了參加就職活動,而辭去這份打工吧。這就是身為大學生的悲哀。在「站內商場」打工的人,多半是打算半工半讀的大學生,像林這樣的專職打工族,可說是頗罕見的存在。

「前輩~不好意思,客人說想要五盆盆栽,所以我過去倉庫一下~」

林露出笑容,以一聲「好~」回應奈田的報告。她剛成為這裡的工讀生時,關於進入倉庫、推車的使用方式、以及庫存確認等事項,林都一一做了詳盡的說明。於是,奈田在轉眼間急遽成長,成了店內可靠的戰力。

這或許就是看著孩子長大成人的母親的心境吧。這麼想之後,林的臉上浮現了苦笑。

要是當初跟那個男人結婚,自己現在或許已經有小孩了。如果當初就那樣繼續待在名古屋,無關林本人的意願,事態恐怕都會如此發展。屆時,那傢伙是否至少會幫忙她照顧孩子?

思考這些的時候,林懷疑自己是否瞥見了幻影。

「嗨,夏澄。好久不見嘍

。」

踏進店裡的一名男性顧客,直接以名字呼喚她。亮面的華達呢西裝。沒有打上領帶的領口,別著一個以華麗寶石裝飾的浮雕胸針。在梳成西裝頭的髮型之下,是露出微笑、甜美而頹廢的一張面具。看起來像是從事演藝事業、形象獨樹一格的業界人士。這就是男子的外貌給人的感覺。

「望月……」

林仰望著男子的臉,整個人像是凍結般止住動作。

她是第一次看見他做這副打扮。過了四年,男子的長相和體格,也開始和林的記憶有所出入。不過,他的臉上有著絕不會讓人誤認的特徵。

從右臉頰斜斜延伸到頸部的一道明顯傷疤。大方亮出傷疤的他,像是刻意要讓林看見。

林已經不知道做過幾次那天的夢了。

位於名古屋郊區的一所古老大學。在這個校園裡,騎乘機車的林撞上瞭望月。

那時正在趕時間的她,把校園內必須減速慢行的規定忘得一乾二淨,將機車飆到最高速衝刺。雖然望月是突然竄出來,但百分之百的過錯在於林本人。

母親陷入病危。所以,林想儘早趕到醫院。這樣的焦躁,讓她沒能注意前方的狀況。

這起發生在校園內的交通意外,引發了一場不小的騷動。林陪在身受重傷的望月身邊,拚了命向他道歉。想當然爾,她沒能趕上見母親最後一面。

在手術順利結束後,面對為了賠罪,而天天來探望自己的林,望月這麼表示:

「沒關係啦,我自己也不夠小心。報警什麼的太麻煩了,你只要替我出醫藥費就好。另外,如果能跟你約會一次,就更沒話說了。」

看著殘留在望月臉上的縫合痕跡,林沒有選擇權。

林不想面對父親因母親過世,而變得失魂落魄的模樣。在這樣的想法助長之下,她和望月變得愈來愈親密。之後,林從大學中輟,開始去工作,在外頭租了房子,而望月也理所當然地住進來。他的個性很溫柔,不看那道傷疤的話,長相其實也算體面。最初,林也認為那道傷疤正是兩人之間的羈絆。

不過,從那陣子開始,望月變得會向她伸手要錢。就算一開始拒絕,但看到望月帶著困擾的表情撫摸臉上的傷疤,林就無法說不。為了籌措他需要的金額,林放棄打工,改去當酒店小姐。之後,儘管從大學畢業,但望月卻沒有半點就業的打算,只是成天吃喝玩樂。

「我已經沒有半毛錢了。」

某天,林將戶頭裡剩下零圓的存摺亮給望月看。雖然望月並沒有因此拳腳相向,但他的回應,卻帶給林比拳頭更強力的一記重擊。

「你爸爸不是住在市內嗎?去跟他借嘛。」

望月以手指輕撫林在他臉上留下的傷疤。於是,林只能乖乖照著他的要求返回老家。

她跟望月的關係已經變得無藥可救了。如果將事實告訴父親,他或許能設法讓望月離開她。林懷抱著這樣的期待。

回到老家後,林將這段期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父親。看著低頭懇求自己的女兒,父親這麼開口:

「夏澄,你負起責任,和那個人結婚吧。錢的問題爸爸會想辦法。沒問題的。只要有了孩子,男人自然會定下心。」

林的腦中瞬間一片空白。但父親沒有察覺到女兒的感受,跟著林回到她的公寓。

之後,假扮成完美女婿的望月,讓父親相當中意,甚至還表示「擇日不如撞日」,讓兩人在當天直接訂婚。當然,還附帶了訂婚戒指、以及事先預定的結婚典禮的相關費用,都由父親全額資助的條件。

聽到林的父親住在市內的自家住宅,望月的眼神隨即變了。絕對算不上富裕的生活、老實工作賺錢的父親、以及一路陪伴他走來的母親。林能夠想見,父母含辛茹苦存下來的財產、買來的房子,都會在兩人結婚後,被望月揮霍殆盡。

和望月訂婚的隔天,佯裝出門工作的林,拎著一個包包來到了名古屋車站。

「這間店很不錯呢。沒想到車站裡頭會有這么正統的花店。」

說著,望月伸手觸碰放在櫃檯上的三色堇盆栽。

不行。別污染這間店。儘管內心這麼想,林卻發不出聲音。

「真的好巧。我之前剛好在車站看到你呢。」

怎麼可能有這種巧合?應該待在名古屋的望月,竟然會在燕町恰巧發現林的身影,這未免太牽強了。他八成找徵信社調查過吧?

望月對林露出笑容,輕輕扯了扯自己的西裝衣領。

「我現在也在東京工作。這件西裝不賴吧?這份工作的薪水還不錯呢。因為我之前受你很多照顧嘛,聽到爸說你失蹤了之後,我就一直在找你,沒想到你原來在這種地方啊。因為工作的關係,我經常會造訪這個車站。我們或許已經擦身而過好幾次了。」

望月一臉得意地遞出名片。「北斗人性藝術CEO望月仁志」幾個大字,被印在摻著亮粉的華麗名片上。

「你……有在工作?」

林不自覺地放下心中大石。這四年以來,望月會對林的失蹤完全不聞不問,是因為他找到了自立更生的方法嗎?這樣的話,如果好好跟他說明自己目前的生活處境,或許就能以和平的方式解除這段婚約關係。

「對啊。雖然做的是類似人才派遣的工作就是了。」

望月用手指搔了搔自己的右臉上的傷疤。他這個無心的舉動,讓林毛骨悚然。每次向她伸手討錢時,望月總會做出這個動作。不過,他接著道出的,卻是令人意外的發言。

「夏澄。你願不願意以合伙人的身分,協助我經營這家公司?」

「為什麼找我……我怎麼可能懂得如何經營公司呢。望月,你不是社長嗎?」

望月探出上半身,胸前用來取代領帶的浮雕胸針跟著搖晃幾下。

「你在說什麼啊。你是我的未婚妻呢。雖然一直拖到現在,但我可還沒有放棄跟你結婚。」

這就是這個男人慣用的伎倆──儘管心知肚明,林卻無法抑止逐漸鬆懈的警戒。

若不論那道傷疤,望月是一名讓她能夠自豪地介紹給任何人的美男子。剛開始交往的那段期間,每次將他介紹給朋友,總是會引來羨慕的眼光。其中,甚至還有人直言不諱地揶揄林,說身型嬌小又毫無曲線可言的她,跟望月實在太不相稱。儘管沒有特別對自己的身材樣貌感到自卑,但第一次聽到有男人以溫柔語氣對她訴說愛意,讓那陣子的林以為這便是命中注定的緣分,瘋狂陷入這段戀情。

望月伸出雙手握住林的手。感受著這個暌違四年、令人懷念的男人體溫,林感到茫然。

「先生~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奈田拉長尾音的呼喚聲,宛如一桶冷水從林的頭上澆下。

看到她反射性地揮開自己的手,望月露出尷尬的苦笑。

奈田捧著盆栽踏進店內。瞥見隔著櫃檯面對面的兩人,她不解地偏過頭。

「先生,這是您要的五盆香堇菜。需要幫您包起來嗎?」

望月輕輕將名片塞入林的掌心,然後轉身對奈田微笑。

「好的,請幫我包起來。麻煩幫我宅配。收據抬頭寫公司名稱就好了。」

望月在宅配單上流暢地寫下地址,接過收據後,再次望向林。

「那就先這樣嘍。如果你能主動跟我聯絡,我會很開心呢。還有這邊這位可愛的女孩,如果你有興趣的話,請務必考慮一下。」

語畢,望月便離開了店內。他還是一樣輕浮。

因為沒有其他客人,林走到店門口,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望月像是感到很新奇似地,先是在「站內商場」東張西望,接著走到位於廣場對側的蛋糕店,開始和店員攀談。她看到他向店員遞出那張摻著亮粉的名片。

「那個感覺很高調的人跟你認識嗎,前輩?我收下他的名片了呢。」

奈田朝林走近,遞出望月的名片給她看。似乎是剛才在店門口接待顧客時,望月塞給她的。

「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自己任職於藝術創作的人體模特兒的仲介公司,如果我有意願,他可以馬上介紹工作給我。這是不是表面應酬而已啊?」

林嘆了一口氣。這跟在澀谷街上挖角的人說的台詞差不多。在視線前方,那名蛋糕店店員婉拒瞭望月的名片,但後者卻還是企圖說服她。從這樣的舉動看來,望月八成馬上就會被保全請出去吧。

林接下了奈田遞過來的名片,跟自己剛才收到的疊在一起,然後收起來。

「不能把他說的話當真喔。」

「好~啊,歡迎光臨~」

看到熟客來店,林將視線從望月身上抽離,轉而去接待顧客。替幾名客人完成結帳的動作後,她走到店外,但已不見望月的身影。

在倉儲區的更衣室褪下制服後,林換上了天藍色長版上衣和白色裙子。一身打扮散發著春天氣息的她,正準備將工作人員進出專用的IC卡貼上感應器時,一個聲音喚住了她。

「林小姐,不好意思,在你打算回家的時候打擾。你現在方便嗎?」

叫住林的,是一名她也認識的「站內商場」的員工。林剛開始在這裡工作時,因為人事異動,這名叫伊吹的女性職員,在同一時期被調來燕町站。

伊吹身穿灰色的長褲套裝,以及一雙表面施以防水處理的皮鞋。她蓄著像是運動員的一頭短髮,有著緊實的身材線條,是一名看起來十分帥氣的女性。儘管她的身高約莫落在女性的平均值,但如果在遠處瞥見做這身打扮的伊吹,或許有可能將她誤認成男性。

個性一板一眼的她,曾是在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賽的長曲棍球項目中,摘下冠軍的隊伍的球員之一。基於這般不平凡的經歷,她在車站裡負責防犯和旅客諮詢的服務。

這樣的伊吹,臉上帶著相當困惑的表情。

「是的,我不趕時間。請問有什麼事呢?」

這時候,林已經猜到伊吹想跟她說的事了。

她踏入位於貨物搬運口一旁的通道,走進並排的會客室的其中一間。這是一間只能容納四個人就坐的小房間。等林在沙發上坐下後,伊吹有些顧慮地開口:

「請問……你認識一位姓望月的人嗎?」

啊,果然。林感覺自己的心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整個凍結。

她縮起嬌小的身軀點點頭。

「……是的。剛才他也有來我們店裡。請問,在那之後,望月怎麼了嗎?」

伊吹帶著困擾的表情向林說明了來龍去脈。

在那之後,望月不停在「站內商場」到處挖角,最後甚至還找上旅客,因此,伊吹和保全一起喚住他,並要求他離開車站。

在沒有獲得鐵路公司許可的狀況下,車站內部禁止任何商業行為。挖角也包括在這類行為之內。但望月高聲主張自己是林夏澄的未婚夫,只是在車站裡等她下班而已。被他這種態度惹毛的伊吹,宣言要以侵害設施管理權的名義,將望月移送給站務員,結果後者便聳聳肩離開了。之後,保全追了上去,親眼確認他搭上列車。

「他說自己是你的未婚夫,這是真的嗎?」

林明白伊吹朝自己的左手瞥了一眼。原本應該套在指頭上的訂婚戒指,早就被她變賣來充當生活費了。

四年是很充足的時間。然而,因為不想看到望月的臉,林拒絕得知他所有的動向。她只是逃離名古屋,來到令人舒適安心的「站內商場」,在內心祈求自己不會被發現。

現在,她遭受到報應了。

「是的,望月是我的未婚夫。給大家添麻煩了,真的非常抱歉。」

從口中道出的話語成了利刃,划過林的身體。

雖然還想繼續追問,但伊吹或許也察覺到,平常總是活潑開朗的林,現在的表情卻僵硬到彷佛結冰了似的。於是,她像是放棄般露出微笑。

「那麼,麻煩你轉告望月先生,請他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好的。實在很對不起。」

伊吹的臉上浮現「你也真辛苦呢」這種類似同情的笑容。這讓林感到更加難受。讓她好想向伊吹求救。好想依賴伊吹更多。

「我要跟你說的就是這件事而已。不好意思喔,在下班時攔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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