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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話 視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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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跟你說的就是這件事而已。不好意思喔,在下班時攔住你。」

「不會,那麼,我先告辭了。」

「好的。你辛苦了。」

感受著伊吹從背後投來的視線,林走出會客室,刷了IC卡,從倉儲區離開。

有保全守著的工作人員進出專用閘門、跟位於驗票閘門外頭的員工專用入口,由一條位於驗票閘門後方的短短走道相連。從窗口透進來的春日暖陽,照亮了員工守則和旅行優惠活動相關的海報。

雖然已經換下制服,但林的髮絲仍飄散出春天的花香。有點捨不得這種香氣的她,掏出自己的皮夾。白色皮革上別著S700系列的徽章。她以手指輕撫這隻白色鴨嘴獸的側臉。

「好啦,走吧。」

林帶著豁然開朗的表情踏出步伐。

她來到自動提款機前,將所有存款都提出來。再從車站裡繞到

「Blue blossom」,將IC卡交給上晚班的員工。用這雙腳搭上鴨嘴獸列車吧。這次要越過名古屋,到反方向的西側去。不需要換車,也可以就這樣直達九州。

不過,到了那裡,或許不會再有那種奇蹟發生了吧。

打開員工專用入口的門,踏上車站的自由通道時,有人朝林搭話。

「工作辛苦了,林小姐。」

以為是望月的林反射性地繃緊身體,但隨即又放鬆下來。

將牛仔襯衫披在肩上的一名纖瘦男子。是中神。

「幹嘛啦?竟然埋伏在這裡。」

林不滿地嘟起嘴回應。儘管中神比她年長四歲,但林數度替一頭栽進糾紛里的他善後,讓這兩人變成能夠輕鬆交談的關係。

此刻,林暗自慶幸自己剛才有在更衣室里使用制汗噴霧。

這個男人,是她唯獨不想見到、卻又很想見的人。兩相矛盾的感情,強烈到幾乎帶來痛楚。然而,林完全沒有表露出這樣的想法。在中神面前,她必須當個「開朗又活潑的林小姐」。

中神沒有察覺到在林的內心翻騰的情感,只是開朗地繼續往下說。

「我有點事情想問你呢。跟這個有關。」

「什麼?插畫相關的事?」

她絕不能讓中神發現自己正打算逃離這個燕町的事實。林故作自然地探頭看中神遞出來的平板電腦。兩人的肩頭因此靠在一起,讓她的心輕輕抽動了一下。

螢幕上浮現的,是一名身穿制服的少女坐在楓葉廣場的長椅上的插畫。她捧著手機,以堅毅的眼神凝視著某個方向。

插畫中的這名少女,無疑就是一直從遠處觀察著林的那名女高中生。不知為何,林的內心湧現一股怒氣,讓她道出帶刺的回應。

「中神,你在找這個女孩子?一個女高中生?要是對她出手,可是犯罪喔。」

聽到林這番話,中神露出靦腆的微笑。

「我打算把這張插畫放上網站,所以想獲得她的同意。可是,最近一直沒看到她出現呢。」

「哦~」

林不滿地用鼻子哼了一聲,再次將視線移向平板電腦的螢幕。或許因為背景是一棵高聳的楓樹吧,在插畫中現身的少女,散發出近似幻想世界的氣質,感覺甚至比本人更美。事到如今,林不禁好奇這樣的女孩子和望月是什麼關係。

「所以,你想找到這個女孩子?」

「嗯,可以的話。」

接著,中神收起笑容,轉而露出嚴肅的神情。

「而且,這個女孩子總是以看似困擾、又好像很害怕的表情看著你呢。感覺就像只迷途羔羊。或許有什麼很重大的隱情。」

林知道中神那時也在場。他似乎還是目睹了整個事發經過。林漲紅著一張臉,不悅地反問:

「什麼迷途羔羊啊。」

「就好像第一次看到你時,你臉上露出的那種表情呢。簡直一模一樣。」

中神將視線移向半空中,看似開始回想四年前發生的事。林伸出手在他的視線前方奮力揮舞。

「中神,不准回想!」

中神輕笑幾聲後望向林。這讓後者心跳加速。

「這個女孩子,是你認識的人嗎,林小姐?」

「我之前是第一次跟她說話。不……不過……」

這個瞬間,一股不安朝林襲來。少女要求她「跟望月分手」,但望月卻希望她「跟自己複合」。不管怎麼想,感覺這兩人的關係都不太正常。要是望月對那名少女出手,卻又拋棄了她,最後被對方一刀捅死的話,倒是挺痛快的;不過,照這樣的情況看來,少女手中的利刃很可能也會刺穿林的身體。

更何況,要是那名少女成了被望月玩弄的犧牲品,身為造就這種結果的當事人之一,林恐怕也會不太舒服。中神「想找出那名少女」的提案,對林而言,某方面也是來得恰到好處。

不過,中神會在望月現身於店內的這天,對她道出這樣的提案,未免也太巧了。

表情從林的臉上消失。

中神幸二。因為這個名字,被人戲稱成「神明大人」的他,因為去年冬天在網路上發生的那場騷動,甚至開始被稱為「燕町站的神明大人」。

實際上,中神並不是什麼神明。他只是在這漫長的十年間,在燕町站裡頭寫生的一名車站畫家。因為「想讓自己的容身之處更美好」的想法過於強烈,他總無法對車站內發生的

糾紛置之不理,是個超級爛好人。

「噯,中神,你知道多少?」

林斷然捨棄「開朗又活潑的林小姐」這個形象,仰頭瞪著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中神問道。這四年以來,她一直看著這張臉,所以有自信能夠察覺到對方說謊、或企圖矇混過去的表情變化。

然而,中神沒有對她說謊,也沒有矇混過去。

「是松上小姐拜託我的。」

「那傢伙!」

林的臉龐因羞恥和憤怒而漲紅。

那個眼鏡妹,把自己有未婚夫一事告訴中神了。儘管是出自於對林的擔心,但她會這麼做,必定也包含了報復之前吵架的用意。受松上所託的中神,一直在觀察林的動向,所以,才會在望月到店裡來的這天,來找她商量插畫的事──這樣想的話,事情就說得通了。

「既然是聽利香說的,那你應該都知道了吧。中神,就算是你,也沒有權利介入我的私人問題。你都沒想過,受到幫助的一方,有可能反而感到困擾嗎?真是雞婆的男人。」

被林這麼責備,中神有些愧疚地搔了搔臉。或許是因為今天有工作吧,他把滿臉的鬍渣剃得很乾淨。光是這樣,他的側臉看起來就比平常更端正兩分。

「松上小姐看起來很落寞呢。說自己沒辦法幫上你的忙。」

「……她也太自我中心了吧!」

既然這樣,那時追上來不就好了嗎?林覺得湧現這種想法的自己真是悲慘。可是,她卻無法停止道出惡毒的話語。

「這樣的話,利香自己來找我就好啦!拜託你做這種事,就代表她根本不是認真替我著想嘛!」

聽到林這句發言,中神原本緊繃的表情轉化成微笑。看到他的反應,林也明白了。其實她很渴望某人對自己伸出援手。

「你笑什麼啊!」

林不自覺地揚起一隻手。

「當然有權利。」

中神蘊含著怒氣的發言,讓林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雙眼直直望向林的眸子。

「幫助某人的權利,只在於自己是否擔心對方而已。不是嗎?」

林的眼角開始打顫。她努力抑制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回望著中神的雙眼。他比任何人都認真實踐這句話。這樣的事實,林早已親身體會過。

「雖然幫不上太大的忙,但我至少能幫你安排今晚過夜的場所。」

帶著柔和微笑的男子,俯瞰著癱坐在車站自由通道一角的林。儘管已是初春,但空氣仍帶著幾分寒意。粉色的櫻花祭活動宣傳GG,掛在沒什麼人經過的自由通路天花板上,像七夕的許願簽那樣不斷搖曳。

林逃離望月所在的名古屋老家,身無分文地來到燕町站。被這裡的熱鬧景象震懾住的她,因為無處可去,在被站務員趕出去之前,都一直坐在車站裡的長椅上。就算走出驗票閘門,也早已過了末班電車的時間,去不了任何地方。於是,她抱著雙腿,蹲坐在自由通道的一角,為了即將到來的明日感到不安。

看著中神遞給自己的車站站名告示牌設計的名片,林問他「你是什麼人」。中神沒有出聲回應,只是對她亮出平板電腦上以水彩筆觸完成的插畫。

那是一幅以車站和聚集在裡頭的人群為主題,感覺相當溫暖的風景畫。林像個孩子般嚷著想看更多畫作之後,中神就這樣陪著她好幾個小時。在車站裡的寒冷深夜,從平板電腦傳達至掌心的些許溫暖,林至今記憶猶新。

中神領著林,來到車站附近的某間非營利簡易宿舍。宿舍負責人似乎是中神的朋友,裡頭還住著好幾名遭遇和林相仿的女子。在這裡,林放心地睡了暌違幾年的一場好覺。

林身上的資金,連一晚的住宿費都不夠付。不過,幸好她還帶著身分證。就這樣,林租借了簡易宿舍的房間,再跟負責人借了一點錢,前往「站內商場」找工作。

她希望能待在更靠近中神的地方。雖然現在個性變得很彆扭,但在四年前,林也不過是個二十二歲的小丫頭。拋下一切逃到這裡來的她,有如透過印痕作用(註:印痕作用Imprinting,一般常指幼小動物會受出生後第一個學習到的感官經驗影響,而模仿、跟隨該對象。)般認定親鳥的雛鳥,只能緊緊跟在來到東京後,唯一值得信賴的這個人身後。

之後,經過了四年。至今,林仍不明白這樣的感覺是否就是戀愛。

跟當初一樣,林坐在自由通道上仰望中神。

「……好啊。」

所謂擔心,就是為對方擔憂的心。中神內心的一部分,確實住在林的身體裡。光是這樣,她便已經滿足。

「我會告訴你一切。然後,如果你做得到什麼,就做給我看;如果沒辦法,我今後不會再和你見面。我會從你眼前消失得一乾二淨。」

憤怒與無奈。羞恥和信賴。再加上些許的戀慕。林重重嘆了一口氣。

「交給我。」

像是被委託代買數量限定的綜合巧克力那樣,中神一派輕鬆地點頭允諾。

林開始向中神娓娓道來。自己和未婚夫望月撕破臉,從名古屋逃來這裡的過去,以及被少女威脅和望月分手的事。

說到自己害望月臉上留下傷疤,兩人也是以此為契機開始交往的部分時,林總覺得自己彷佛在訴說一個編造出來的故事。來到燕町之後的這四年,她從未提起這件事。若非那名少女和望月在她的面前現身,這段記憶或許會像乾燥枯萎的花朵,在某天返還塵土吧。

然而,給予水分後,這段可恨的記憶再次復甦。

「之後,我就在這個車站,像只棄貓般被你撿走。」

故事說到一半的時候,林就開始垂下視線。她將望月的名片塞進中神的胸口。

中神令人舒服的嗓音從上方落下,輕輕搔著她的後頸。

「我聯絡伊吹小姐,如果看到望月先生出現在『站內商場』,就請她通知一聲。我能跟她說明你的原委嗎?」

比起異性,讓同性得知這樣的經歷,更讓林感到抗拒。不過,在沉思半晌後,她仍抬起臉,朝中神點了點頭。後者露出一個光是看著,就能讓人感到安心的澄澈笑容。

「好。可是,有一件事我要說清楚。現在,我已經完全不喜歡望月了。」

這是個小小的謊言。林沒有機靈到能將曾經愛過一個人的情感徹底抹殺。不過,她不希望中神誤以為她還想跟望月複合。

中神點頭表示「我知道了」,然後輕觸平板電腦。他右手的五根手指頭像是彈琴般飛快舞動。沒多久,某個社群網站的APP便在楓葉廣場的插畫右下方起動。除了伊吹以外,他似乎還聯絡了不少人。

然而,中神並不是真正的神明大人。他不可能徹底斬斷望月和林之間的孽緣。儘管如此,林也覺得無妨。光是看到中神為自己採取行動,便足以讓這陣子一直感受到的寒意退去,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要是看到望月又出現,你要報警抓他嗎?還是我主動打電話找他試試?」

林還留著望月的手機號碼,他的名片上也註明了公司的聯絡電話。只要林打一通電話過去,應該能輕易把望月約出來。

不過,中神搖了搖頭。

「比起望月先生,我覺得聽那個女孩子怎麼說比較恰當。」

「如果做得到,現在就不用這麼辛苦啦。別說電子信箱了,我連她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呢。」

就算那名女高中生會在燕町站搭車通學,這個總站的車站大廳可相當遼闊。憑中神和林兩個人,不可能在人來人往的尖峰通勤時段監視整個車站。

中神沉默下來,望向掌心的一張紙片。是望月的名片。他盯著名片,然後在平板電腦輸入幾個字。

「林小姐,能幫我看一下這個嗎?」

中神將平板電腦的角度傾斜。出現在螢幕上的,是名片上寫的望月的公司「北斗人性藝術」的官方網站。

林和中神並肩望向平板電腦。這個設計品味還不錯的網站上,有著兩排女性的大頭照。從企業簡介看來,除了人體模特兒以外,這間公司似乎也負責仲介演技派女演員、以及負責路人角色的女演員。

「意外正常耶。因為他挖角的態度很強硬,我還以為是什麼更可疑的公司呢。那個男人也有開口挖角奈田小姐。」

「是她的話,就算照片出現在這裡,感覺也不突兀呢。」

中神以手指輕觸螢幕,將網站上的模特兒個人介紹一一點開。儘管也有真正的美女,但大部分都是透過化妝來加分的臉蛋。或許是雇用了優秀的設計師吧,每個人的造型和搭配的小飾品,看起來都相當講究。

這時,中神的手指突然停下動作。出現在螢幕上的模特兒,是一名年輕女性。她頂著一臉大濃妝、睫毛濃密而厚重,身上穿著質地很薄、能

夠一窺體型的連身裙。中神一語不發地盯著這張照片。

「怎麼了?這個人有什麼讓你在意的地方嗎?」

雖然算得上是讓人眼睛一亮的美女,但她的站姿照片和個人介紹,都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目標是女演員的新生模特兒──上頭有一行這樣的說明。

中神以手指放大這名女性的臉部。

「她會不會是那個女孩子?」

林圓瞪著雙眼,死盯著這張照片半晌。

「嗯~……完全不一樣啊。她沒有這麼成熟。」

接著,中神啟動繪圖軟體,將女性照片的臉部複製貼上。他以膚色筆刷蓋過濃密的睫毛、眼影和其他臉部的妝容。最後,再用鉛筆功能重新畫出一頭直發。看到這裡,林「啊!」地叫出聲。

臉型明明完全沒改變,光是卸下妝容,就能讓這名女性給人截然不同的印象。出現在畫面上的,確實是那個高傲又強勢的女高中生。

「嗚哇~嗚哇~……中神,你有點可怕耶。」

林無視中神露出困惑表情的反應,重新望向這張照片的個人介紹。

香野千鶴香。用了兩次「香」的這個名字,感覺八成是藝名。資料中的身高和體型,跟林印象中的那名少女大致吻合。年齡寫著二十二歲。厚重的妝容,八成就是為了混淆真實年齡的手法。

「那傢伙讓女高中生來當模特兒?這應該是違法的吧?」

「不知道。不過,會謊報年齡,或許是基於什麼理由。」

「我倒只有『這是犯罪』的預感而已。」

林所認識的望月,應該是不至於做出這般大膽行徑的人;不過,畢竟她前幾天也見識過他態度強硬的挖角行為了。再說,他哪來資金成立這樣的公司?

「總之,現在明白望月和那個女孩之間的關係了。原來是社長跟模特兒啊。」

林不禁為中神高效率的辦事能力感到佩服。不過,連網站上頭的個人介紹,都充斥著虛構的情報了,就算直接聯絡這間公司,能跟少女說上話的機率恐怕也很低。

林這麼想著,然後望向中神,發現除了社群網站的APP以外,他還開啟了電子郵件的程式,以雙眼幾乎捕捉不到的速度飛快敲打著虛擬鍵盤。光看雙手的動作,感覺就像是在演奏樂器似的。

意志和交流譜出的節奏。儘管是無機質的聲響,卻有著吸引人心的力量。

中神輕觸螢幕的節奏,讓林就這樣沉醉其中好一陣子。

「午安~中神先生、林小姐。」

身穿制服的女高中生,站在燕町站驗票閘門內側朝這裡揮手。中神露出笑容朝她揮手,掏出IC卡感應後穿越閘門。

跟在他身後的林,此刻震驚到說不出半句話。

朝兩人揮手的女高中生是櫻庭友加里。除了是中神的畫迷以外,她和在燕町站附近的大樓工作的父親,都是林的友人。過去,林曾受友加里的父親委託,替他買到情人節限定的綜合巧克力。那在之後,林和友加里也跟著熟稔起來。

然而,問題是在友加里身後以雙手抱胸、渾身散發出不悅感的那名少女。她的頸子上掛著一條和水手服不太相稱的銀質項煉,有著一頭淺褐色的髮絲。錯不了。她就是祭出望月的名字來怒罵林的那名少女。

「因為制服一樣,我猜想她們倆或許就讀同一所學校。」

林仔細一看,如中神所言,這兩人的制服果然連裙子花樣都一模一樣。少女和友加里同樣拎著尼龍材質的黑色書包,以兇狠眼神凝視著朝她們走近的中神和林。

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中神後,還不到一小時,少女便出現在林的眼前。儘管這一切宛如魔法,但她可不能一直愣在原地。林生硬地咽下一口口水,跟上中神的腳步,朝兩名女高中生靠近。

她們站在穿越驗票閘門後的最右側、通往下方月台的階梯扶手旁。在這裡,能夠一窺車站大廳的全貌,可說是中神的貴賓席。

「午安,友加里、還有……」

「幸野千鶴。」

林望向少女,於是後者以帶刺的嗓音這麼回答。香野千鶴香和幸野千鶴。原來如此,這兩個名字確實很像。

林掏出自己的白色皮夾,取出一張名片遞給少女。受中神影響而製作的名片,有著會讓人聯想到「Blue blossom」這間花店的樣式設計。

「我是林夏澄。原來你跟友加里同校啊,幸野小姐。」

不過,幸野看起來沒有要收下林的名片的意思。從剛才開始,她的右手便一直插在書包的外袋裡。

「竟然想恐嚇我啊。你也是這樣束縛著仁志吧?真是可怕的女人。」

說著,幸野的嘴角煩躁地垮了下來。因為生著一張標緻的臉蛋,擺出這種表情時,落差顯得更大,讓她的臉看起來相當醜惡。

林不禁在內心仰頭問蒼天。從幸野的這句話,她大概能想像中神究竟是用什麼藉口將她約出來。

「因為我很想跟你談一談,所以有點不擇手段。我沒有要恐嚇你的意思。關於這點,我向你道歉。」

幸野露出若干吃驚的表情,但看起來仍相當警戒。

在這樣的兩人身旁,中神和友加里說起話來。

「對不起喔,櫻庭小姐。突然拜託你這種事。」

「這樣剛好呢。因為,你之前讓我爸爸打起精神,我都還沒向你道謝嘛。」

至此,友加里稍微壓底嗓音──儘管本人是這麼打算的,但在速食店打工的她嗓門原本就不小,所以,一旁的林和幸野仍聽得一清二楚。

「中神先生。我把你傳過來的那張卸妝後的照片拿給朋友看,結果她馬上認出來了。畢竟我們學校不算太大。不過,沒想到她是高一的學生呢。」

友加里看起來很興奮。感覺一半是為了能幫上中神的忙而開心,另一半則是在為平常不會經歷的事情亢奮。

「原本還不知道怎麼把她帶來這裡,不過,我照你所說的,把化妝後的照片拿給她看之後,她果然一下子就答應了。所以我其實沒做什麼呢。」

幸野露出苦澀的表情。林試著想像當下的情況。

友加里目前高二。四月,在或許還沒決定要參加什麼社團的這個時期,突然有不認識的學姊闖進高一學生的教室,還亮出一張自己謊報年齡的模特兒工作的照片。原來如此。對幸野而言,這想必是天降之災吧。會誤以為林想恐嚇她,或許也很正常。

高一生。也就是說,幸野大概十五、六歲,比現年二十六歲的林要小個十歲,但身高和外型卻都贏了她一截。不過,現在先不論這個。

「雖然被你捏爛了,但那朵玫瑰的香氣應該很不錯吧?還是說,你已經把它扔了?」

聽到林這樣的開場白,幸野臉上浮現了困惑。

「……我把它插在花瓶里,放在房間一角。」

這樣的答案讓林倍感意外。已經有好幾片花瓣脫落、變得殘破的一朵玫瑰,幸野卻將它插在花瓶里,然後放在窗邊。想像著幸野眺望那朵玫瑰的模樣,林的臉上自然而然浮現微笑。

「所以,你要和仁志分手嗎?還是說,你想威脅我跟他分手?既然特地把我叫過來,一定是為了這件事吧?」

眼前這名比自己小十歲的少女,身高和態度卻都高高在上。不過,林沒有為此動怒。她沒有那種閒工夫。因為,這是中神替她製造的最後一個機會。

看著在一旁和友加里閒聊的那個背影,林輕聲說了句「謝謝」,然後筆直地望向幸野。

「我會把自己和望月之間發生過的事告訴你。請你全部聽完以後再下判斷。」

或許是她真摯的心意傳達出去了吧。幸野朝身穿相同制服的友加里瞥了一眼後,瞪著林允諾「……我知道了」。

林毫不隱瞞地全盤托出。望月臉上的傷疤、兩人之後的生活、望月的言行舉止和生活態度、自己父親的看法,還有些許逃來東京之後的生活。她特別強調,在這四年之間,自己從未和望月見過面。儘管也懷疑幸野是否會相信這些,但至少她完全沒有插嘴,靜靜地聽完了林的故事。

這樣和她見面後,林確定了一件事。這個女孩子並沒有惡意,她只是過於拚命,然後被逼得走投無路而已。

「你說的這些,沒有足以讓我相信的憑據。」

確實如此。如果認同林的說詞,就等於幸野承認自己被望月欺騙。不過,幸野現在的說話語氣,已經沒了剛才宛如盔甲般包覆在外頭的尖刺。

「望月怎麼跟你說明我這個人?」

這個提問讓幸野猶豫了半晌。望月想必跟她說得很誇張吧。

「……仁志說,繼續待在你身邊,只會讓自己變得更沒用,所以才會拋下你。結果,你一路追著他來到東京,現在也還繼續糾纏著他。」

這是相當片面、同時又誇大不實的主張。不過,林還是沒有動怒。因為,她稍微可以理解望月這種扭曲的想法了。

「望月今天有到我們店裡來。他過來要求我和他複合。你有聽說嗎?」

聽到林這番話,幸野用力咬住下唇,移開了視線。對望月的各種複雜情感,正在她的內心翻攪。

「……望月是我爸公司雇用的社長。我沒聽說他要求你複合的事。如果這是真的,我絕不會原諒他。」

林這才放下心來。用「挑撥離間」這種說法,或許不太好聽,但這樣一來,幸野應該不會再盲目相信望月這個人了。從幸野的個性來看,她八成會當面質問望月。想像望月屆時會露出的困擾表情,林覺得有些愉快。

「林夏澄。能告訴我你的電子郵件信箱嗎?」

「好啊。」

在一切結束後,幸野是否會向她道出一句致歉的話語呢?

將林的電子郵件信箱輸入手機里後,幸野連一聲道別都沒有,就這樣轉身消失在傍晚的人群之中。

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中神才重重吐出一口氣。

「呼~好緊張喔。」

聽到這句不像他的感想,林感到很吃驚。

「幸野小姐意外很坦率嘛。雖然我們把她找出來的手段也有點強硬啦。」

「她的手一直插在書包里。裡頭可能放著防狼噴霧或是電擊棒吧。」

幸野的右手確實一直插在書包的外袋裡。原本以為她握的是手機,但在交換電子郵件信箱時,她是從裙子口袋掏出手機。

對誤以為自己會被恐嚇的幸野來說,這或許只是自衛的手段;但要是在人擠人的車站內部使用這種東西,必定會引發一場大騷動。視情況的嚴重性,也有可能讓其他路人無端受到波及。中神會繃緊神經,或許也是正常的。

「最近的女孩子都帶著好可怕的東西喔。」

「我……我可沒有喲!因為這一帶有很多色狼出沒,我原本是有打算隨身攜帶啦……」

友加里從中神身後探出頭。這麼說來,他一直都站在幸野和友加里兩人之間。原來他不著痕跡地保護著後者。

「糟糕。因為太緊張,我完全忘了這個呢。」

中神朝林遞出平板電腦。是幸野千鶴坐在楓葉廣場的長椅上,不知在凝望何處的那幅插畫。友加里跟著探頭過來看,然後發出「哇啊~」的驚嘆聲。

「對喔,你想徵求她讓你把這幅畫放在網站上嘛。我也忘了呢。」

「林小姐,你們剛才有交換聯絡方式吧?可以幫我問問她嗎?」

中神以柔和的笑容這麼央求林。

這時,林終於下定決心。與其要她捨棄這個笑容,就算會給別人添麻煩,她也要死賴在燕町站。這就是自己真正的期望。

「好啊,我幫你問。不過,我也有一件事要拜託你喔,中神。」

林微笑,然後道出這四年以來深埋在內心的情感。

和幸野見面的隔天,林依舊來到「Blue blossom」上班。

籠罩在花香之中,讓她覺得「我回到這裡來了呢」。

「前輩,你累了嗎~」

「我累了~」

儘管昨天才聽過奈田拖得長長的嗓音,但不知為何,今天卻有種令人懷念的感覺。

將店門口的花桶和盆栽整理、擺放好後,就該開店了。今天,員工們「歡迎光臨!」的招呼聲,同樣迴響在有著挑高天花板的「站內商場」里。

幾名熟客、以及受花香味吸引而駐足的路人現身。林來到店外,不停忙碌奔走,以活潑笑容接待來訪的顧客。彷佛是用盡全力在主張「這裡就是自己的容身之處」。

開店約莫半小時後,林感受到一股視線。她反射性以雙眼尋找幸野,但楓葉廣場和「站內商場」的正門處,都不見這名少女的蹤影。

取而代之的,她發現了自己不太想發現的一張面孔。

亮面的米色西裝。用來取代領帶、造型相當華麗的浮雕胸針。右臉上有著一道林造成的縫合疤痕,長達十公分。現在這個年頭,就算是黑道分子,也不會做這麼高調的打扮了。因為不想和他扯上關係,其他顧客紛紛往左右兩側退開,男人也趁這個機會大步朝林走來。

望月的臉上浮現淡淡的黑眼圈。那是過度疲勞的痕跡。

「我們結婚吧,夏澄。」

聽到他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林的身子反射性地變得僵硬。對她來說,望月臉上的那道傷疤,是最重度的心靈創傷。看到林企圖轉身逃跑的反應,望月一把揪住她的手腕。男人的掌心深深箍住自己纖細的手腕,讓林感到一陣劇痛。

「前輩!」

目睹這一幕,原本站在收銀台後方的奈田慌慌張張地打算衝出來。再這樣下去,就會給她添麻煩。或許,自己昨天真的應該搭上那輛鴨嘴獸列車,從這個燕町站逃走才對。

然而,被望月揪住手腕的她,此刻卻因為憶起某件事而露出笑容。

既然都聽中神說了那麼令人開心的話,怎麼還有辦法逃掉呢。

「放開我!」

林絞盡全身的力氣甩開望月的手。這四年以來的花店工作,讓她增長了一些臂力。吃了這記出人意表的反擊後,望月鬆開手,以浮現青筋的一張臉咆哮:

「夏澄!你又想拋棄我了嗎!」

他一拳捶向林的胸口。嬌小的林沒能站穩,一下子撞上「Blue blossom」裝著切花的水桶。她原以為不會拳腳相向,是望月少數的優點,然而,在這四年之間,他似乎也改變了。

在熱鬧的「站內商場」意外傳來的怒吼聲,讓路人為此停下腳步。花店外頭隨即形成一道人牆。

「因為你,我的人生變得一塌糊塗!你得花一輩子來補償我才行!你自己也這麼說過吧!是你自願的吧!」

沒錯,望月說得很對。他會變成現在這副德性,有一部分的原因,確實就是林當年的態度。

那陣子,完全墜入情網的她,整個人飄飄然的。她以為這是一場命中注定的邂逅。所以,面對望月這個半路冒出來、比自己年長的帥氣男友,她儘可能地寵他、保護他,讓他變得脆弱。

「別老是這樣依賴別人!」

林直直盯著望月右臉頰的明顯傷疤,然後這麼朝他怒吼。眼淚也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你是小孩子嗎?不是吧!光是要一個人獨立,就讓我竭盡所有的力氣了,要是你再靠上來,我真的會倒下去!既然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就自己振作起來啊!在這之後,不管是道歉或賠償,我都會做的!」

望月露出一臉宛如被捨棄的孩子的表情。然而,在下個瞬間,他隨即漲紅著臉,朝倒在地上的林抬起自己穿著名牌皮鞋的一隻腳。

太遲了。四年前,比起一個人默默逃走,她應該先斥責望月一頓才是。林懷抱著滿心悔意,像是決定承受他的鞋底般瞪大雙眼。

「你在幹什麼!」

這個瞬間,一個驚人的大嗓門震懾瞭望月。出聲怒斥的人,同時從圍觀群眾裡頭衝出來,一把揪住了他。

朝望月撲過來的不只一個人。林目瞪口呆地看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人衝過來掛在望月身上,讓他看起來活像一棵土氣的聖誕樹。最後,因為無法承受這些人的重量,望月終於撲倒在地上。

最初,在怒斥的同時撲向望月的,是「Blue blossom」熟客之一的老紳士。時常來這裡買花給妻子的他,現在將望月壓制在地。第二個撲向望月的人,則是總會跟林買花的套裝女士。她頂著一張漲紅到都快脫妝的臉,緊緊揪著望月不放。

剩下的兩人,則是擔任保全的絹野、以及「站內商場」的員工伊吹。像只被壓扁的青蛙般趴在地上的望月,被掏出束帶的絹野綁住了雙手。

意外上演的這場逮捕戲碼,讓來看熱鬧的群眾一陣騷動,甚至還有掌聲跟著傳來。面對這些人,伊吹一本正經地鞠躬表示「不好意思,驚動各位了」。

「你還好嗎,林小姐?」

對愣住的林伸出手的,是第一個衝出來的老紳士。

「謝謝您。可是,為什麼……」

套裝女士站在一旁拍去衣服上的灰塵,並笑著這麼回應:

「要是林小姐有個萬一,買花的時候,我們就不知道該相信誰了呀。對不對?」

「就是這麼一回事。」

看著老紳士臉上的微笑,林緊緊握住他伸出的手,從地上爬起來。

「前輩!有沒有哪裡會痛?」

「不要緊,我沒事。」

看到奈田帶著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靠近自己,林朝她微笑。

這就是自己在這四年得到的東西

。現在,林能夠坦率相信這樣的事實了。

她看著被絹野和伊吹帶走的望月,在內心朝他的背影這麼問。

這四年以來,你得到了什麼?

儘管這個問題不會獲得解答,但林看到不知從何處現身的幸野,以一臉憤怒的表情陪伴在望月身旁。

「你為什麼要畫畫?」

曾幾何時,林這麼詢問過中神。

儘管在網路上似乎小有名氣,但中神的作品,並無法為替他賺進大筆錢財。或許是他的興趣、又或許是因為他喜歡畫畫。林原本只是期待聽到這種表面的答案。

不過,中神只是露出略微悲傷的表情,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如果開口,說出來的也可能只是謊言──那像是個在為此道歉的笑容。

每次看到中神的新畫作,林總會想起他當初那個表情。

在那起事件發生幾天後。中神坐在楓葉廣場的長椅上,默默對著平板電腦揮動畫筆。林坐在他的身旁,一邊為肩頭偶爾相觸的感覺心跳加速,一邊凝視著宛如從白色沙灘上被挖掘出來、慢慢成形的畫作。

這就像是魔法似的。

中神現在描繪的,是林過去某一天的側臉。畫中的她,身穿花店的圍裙制服,帶著略為害羞的笑容和客人說話。因為個頭嬌小,所以她的視線總是對著斜上方。雖然有些不悅,但這畢竟是事實,所以林也無可奈何。

林一直很想看看倒映在中神眼中的自己。所以,她第一次「拜託」中神,希望他能畫一幅自己的畫。等到自己的身影出現在他的畫作之中,林覺得自己就能鼓起自信,繼續和這個車站相伴的生活。

中神微笑著回應了她的請託。

「其實,我一直很想畫呢。因為你就像是住在這個車站裡的妖精啊。」

不是鞋店的小矮人,而是花店的小矮人嗎。林不禁輕笑出聲。原來,在中神眼中,她跟燕町站如此密不可分。林幾乎要喜極而泣。

想起這件事的同時,原本注視著平板電腦的中神抬起頭來。

他露出溫柔的微笑,遠眺總是因為人潮而熱鬧不已的「站內商場」、以及位於正門另一頭的燕町站車站大廳。接著,像是自言自語般道出這句話。

「所謂的車站,就是大家聚集的地方呢。」

看著這張讓自己深深感到幸福的側臉,林微笑,然後將嬌小的肩頭靠在中神身上。

「如果你要守護『大家』,那就由我來守護你。」

她以不會被中神聽到的音量這麼輕喃。

然後和他一起眺望眼前這片相同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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