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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話 謊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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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今天有什麼異常狀況嗎?」

這天上晚班的絹野茂里,踏入位於工作人員進出專用閘門旁的保全人員辦公室。

守下良吾很不擅長應付這個大叔。首先,他全身沾滿菸味。其次,他隨年紀而生的體味很重。無論在定點站崗或巡邏時,他總是嘻皮笑臉。不過,如果只是討厭這些特質,倒也不至於讓守下不擅長應付這個人。

「不,沒什麼特別的。」

「什麼啊,你太冷淡了吧~快點讓嘴角上揚啊。看到你這張臭臉,其他職員的心情也會被影響吶~」

「……你很囉唆耶……」

雖然刻意以絹野聽得到的音量這麼回應,但他卻佯裝沒聽到,只是盯著監視器畫面看。

就是絹野的這種地方,讓守下覺得不擅長應付。聽說已經當了二十年保全的他,在守下和其他同事面前,總是擺出一副前輩的架子。守下不明白這有什麼好自滿的。不就是靠打工過了二十年的日子而已嗎。

守下一邊在內心嫌棄絹野帶著菸味的氣息,一邊向進出車站的業者和員工打招呼。他必須確認這些人通過工作人員進出專用閘門時,是否有確實掏出IC卡感應,或是檢查他們的通行證。尤其是前者。因為每天總會有一、兩個人忘記刷卡,所以必須格外注意。即使只有一個人沒刷卡就通過閘門,仍必須向站內的員工報告。得儘可能避免這種事發生才行。

不過,保全的工作,基本上只需要一雙眼睛。無人經過此處時,他們會交互盯著時鐘和監視器畫面看。被迫待在這個狹窄的保全人員辦公室里時,沒有其他任何可做的事。有些比較油條的同事會玩手機、或是兼差寫點東西,但守下甚至連做這些都覺得麻煩。他就只是呆滯地盯著監視器畫面里的人的一舉一動。

時鐘指針來到下午一點的位置。

「噢,換班嘍。你去巡邏吧。」

守下沉默著點點頭,以有些麻痹的雙腳站起來。因為久坐,制服長褲的布料緊貼在皮椅表面,在他起身時發出被撕開的聲音。取代他在椅子上坐下後,絹野抬頭望向守下,然後淡淡一笑。

「要好好工作喔。我們肩負著『站內商場』的安全吶。」

仍是一臉面無表情的守下,像是要逃離尼古丁的氣味似地走出保全人員辦公室,推開就在附近的雙開式大門。

下個瞬間,世界變得不一樣了。原本待在表情焦躁的員工和推車不停來去的灰色倉儲區通道的他,像個時空旅人般,被推入一天會有幾萬名旅客使用的「站內商場」裡頭。

開始保全人員的打工,已經過了三個月。至今,守下仍未能習慣這樣的感覺。

守下在內心輕呼一聲「哎呀」。

他發現了一名背著黑色後背書包的男童。守下不太懂得如何判斷小孩的年紀,不過,這孩子應該還不到小學高年級。他以雙手握住書包的皮質肩帶,挺直背脊,以輕快的步伐走在「站內商場」裡頭。

小學生出現在燕町站,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大部分都是被父母領著的孩子,偶爾也能看見一起上下課的小學生集團。最近,聽說念私立小學的孩子,也開始會搭乘電車上下學了。但他們會在這個人來人往的總站若無其事地換車,著實讓守下有些吃驚。

他望向手錶。這是保全人員必要的配備。雖然是開始這份打工後才買的便宜貨,但大大的數位顯示螢幕,看起來帶點科幻作品的味道,讓他相當中意。

黑色的顯示螢幕上,浮現了13:40的白色數字。今天是非假日的星期二。儘管守下已經不記得小學的放學時間,但就一般情況來說,現在應該還是乖巧的小學生們在學校里輪唱〈青蛙之歌〉的時間才對。

守下茫然眺望著黑色書包男童的身影。在「站內商場」一樓四處閒逛的後者,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他沒買任何東西,只是靜靜欣賞陳列在玻璃櫃裡的商品,像是為了打發時間般繞著商場逛了三、四圈。

守下不自覺地和那名男童對上視線。

會和自己正在注視的男童四目相接,就代表男童也將視線移到守下身上。他並不認識這名男童,所以,對方看的八成是自己身上這套保全制服吧。過去,絹野曾告訴他,這正是典型的可疑人物會做出的行為。

倘若發現可疑的人物或情況,必須馬上用手機聯絡負責車站維安業務的職員。如果對方是一名成年男子,守下或許早就這麼做了吧。然而,他只是個看起來不到十歲的小學生。或許他是在等待在附近購物的雙親。會盯著保全人員看,或許只是因為憧憬這身和警察制服相似的打扮。這些「或許」,讓守下猶豫著是否該向絹野報告。

思考這些的時候,一名熟食區的工作人員喚住守下,說是發現了可疑的東西。守下向「站內商場」的職員報告,和對方一起前往確認後,判斷只是某位客人遺失的包包。在職員以廣播公告失物招領時,守下確認了監視器畫面。遺憾的是,包包出現的場所,是鏡頭無法拍攝到的死角。若沒有失主出面,包包就會交給站務員,放在失物招領處保管。

守下結束巡邏後,發現人潮開始變多的「站內商場」里,已不見那名黑色書包小學生的身影。

「兩小時前,我看到一個有點奇特的小學生。他只是在『站內商場』裡頭徘徊,但在這種時間出現,感覺……」

結束三小時的巡邏工作後,回到保全人員辦公室的守下,朝絹野的背影這麼開口。

「是一個背著黑色書包的男孩子嗎?看起來差不多念小學低年級的。」

就是他。絹野應該也透過監視器畫面看到他了吧。

「是的,沒錯。你認識他嗎?」

「那孩子是常客。他不會幹什麼壞事,不管他沒關係。這個車站會有各式各樣的常客造訪吶。」

絹野不太感興趣地這麼回答。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守下也感到有些憤慨。要是絹野能事先告訴他這件事,他也不用這樣煩惱了。

「不過,他怎麼沒去上學呢?」

「天知道~」

原本以為喜歡閒聊的絹野,會因為自己的疑問打開話匣子,但他卻只是這樣短短回了一句,就從座椅上起身。

「我去巡邏了。你能稍微在這裡待一下嗎?」

「是沒問題,但我再過一小時就要下班了。」

「到你下班就行了。」

絹野以戴著白手套的手拍了拍守下肩頭。出乎意料的強勁力道,讓後者有點踉蹌。

像一台機械般監視著工作人員的進出狀況後,過了一小時,絹野回來了。

「辛苦了。有發生什麼事嗎?」

「什麼都沒有。」

不知是不是多心了,守下總覺得絹野臉上透露出幾分失望。是巡邏時發生了什麼事嗎?儘管在意,但他實在不願開口問,只是沉默著讓絹野坐回座位上。

雖然中間有休息時間,但這份無趣的工作,從早上七點一直持續到下午五點。現在,守下恨不得馬上脫掉這身讓人喘不過氣的制服。

傍晚的尖峰時段即將到來。狹窄的倉儲區走廊上,「站內商場」的工作人員正為了補貨而忙碌奔走。在更衣室換下制服後,守下一邊走下樓梯,一邊掏出工作人員進出專用的IC卡。要是負責管理的保全人員自己忘記刷卡,可會變成一大問題。嚴重一點的話,或許還會被禁止出入「站內商場」、被調職到其他地方去。這可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情。

「那麼,我先走了。」

「辛苦啦。」

從保全人員辦公室的窗口探出頭的絹野,看起來就像坐在彩券售票亭里的售票人員。跟他道別後,守下刷了自己的IC卡,穿越工作人員專用閘門,離開了職場。

來到燕町站的自由通道後,梅雨時期特有的濕氣隨即籠罩他。今年,自從邁入六月以來,就一直下著雨。他不自覺地吐出一口氣。

「什麼『我們肩負著「站內商場」的安全』啊。領的薪水根本沒那麼了不起好嗎!」

感覺全身僵硬的他,在驗票閘門旁的便利商店買了可樂,邊喝邊眺望在自由通道上來來去去的行人。

穿著質地偏薄的襯衫和西裝長褲的男女,約莫占了行人之中的六成。其中,也有不少披著外套的上班族。其他大概是公司允許穿便服上班的職員。穿得一身乾淨休閒風的男女。雖然為數不多,但也有幾名身穿作業員服裝的男子。不同於澀谷或新宿車站,這裡幾乎看不到打扮輕佻的年輕人、或是散發著特種行業氣質的女子身影。

臉上滿是熱忱的上班族,完全不受悶熱的濕氣影響,匆匆穿越驗票閘門。對他們而言,要享受工作結束後的解脫感,現在的時間似乎嫌早了一些。

我也是這樣啊──守下在內心不甘地低喃。直到三個月前,他都還是這些人群中的一分子。

守下望

向便利商店的玻璃窗。倒映在上頭的,是一臉無精打采的自己。他的身高和長相,都沒有什麼顯著的特徵。身穿素色POLO衫和斜紋棉褲的他,看起來只是一名隨處可見的青年。

守下喝光可樂,望向手錶,發現時間來到傍晚五點半。

他今天也在。

這個時間,車站裡的畫家中神幸二,基本上都會待在車站內的某處作畫。眺望他作畫的身影,是守下默默藏在心中的樂趣。

「晚安,中神先生。」

「你辛苦了,守下先生。」

今天,中神佇立在「站內商場」對側的靠牆處,用觸控筆在平板電腦上飛快作畫。位於他前方的車站大廳,設置了許多北海道物產展的攤位,引來大批人潮聚集。

向彼此打過招呼後,兩人的對話就此中斷。中神披著未扣上前排扣子的牛仔襯衫,不停揮動著畫筆。守下則是靜靜凝視著這樣的他。

中神的畫作多半以人物為中心,但今天這幅插畫卻是風景畫。他以從斜上方俯瞰的角度和慵懶的畫風,描繪出物產展、以及氣氛略顯恬靜的燕町站。整張畫的筆觸,看起來像是有梅雨水氣從筆尖透出一般。

這還真罕見──守下在內心這麼想著。不過,他也知道中神偶爾會畫出帶著灰暗氛圍的畫作。中神的網站,已經刊登了他兩百張以上的插畫。這些作品,幾乎都是以燕町站為主題的速寫。

從中神剛開始上傳自己的畫作時,守下便已經是他的畫迷了。不對,應該說是好一陣子之後,才變成他的畫迷。當初,守下只是覺得中神的作品「看起來還不錯」,於是把他的網站加入自己為數不多的「我的最愛」之中。

幾年前的冬天,中神開始在網路上被喚作「神明大人」,各大社群網站也跟著炒作這個話題。今年二月,某篇〈在危險的時候被中神救了一命〉的網路投稿,造就了一萬人以上的點閱率,也罕見地成為網路新聞的焦點。

之後,過了四個月。聚集在中神身上的目光像是退潮般散去。而守下會真正成為他的畫迷,恰巧也是在這段期間。在上一份工作出現人際關係的問題,逼得他陷入走投無路的窘境時,中神的插畫讓他忘記了這些煩心的事情。

辭去工作,決定當個打工的保全人員時,他完全沒料到自己會被分發到中神所在的燕町站。對守下來說,這是個令人欣喜的偶然。

這幅物產展的插畫看起來幾近完成,已經進入最後的修飾階段了。雖然很想看到最後,但守下察覺一名女性朝這裡走來,於是將雙眼從中神的平板電腦上移開。

「守下先生,你辛苦了。」

「你也是,松上小姐。」

這名戴著厚重眼鏡的纖瘦女性,是在車站裡的書店工作的松上。從奶油色的女用短袖襯衫探出來的手臂,令人害羞得無法直視。

「夏澄小姐還在加班,所以,請讓我在這裡等她吧。」

「好的,那麼,我先回去了。」

原本靠在牆上的守下移開身子。雖然不是不擅長應付松上,但即使彼此認識,他也不是能和年輕女性侃侃而談的人。就算能在網路上變得健談,回到現實世界,他只是個不愛說話又內向、還有著玻璃心的男人。關於這點,守下還是有自覺的。

「那就先這樣。」

「好的,再見。」

因為這樣的情況早已稀鬆平常,松上並沒有開口挽留他。和中神道別後,守下便踏出車站大廳。

每踏出一步,孕育著熱度的濕氣便纏繞上來,感覺像是不小心闖入中神的畫作裡頭似的。物產展的店員或許也累了吧,吶喊「歡迎光臨~北海道的優質商品熱賣中~」的嗓音也拉得長長的,彷佛是語尾被濕氣的重量壓垮。

守下認識的某個網友,曾說過北海道不會下梅雨。他像是受到這句話的感召,放眼眺望那些遠渡重洋而來到這裡的商品。物產展旁邊有個在發放北海道旅遊傳單的攤位。從燕町站搭電車到機場的話,雖然中途必須換車,但也僅需要一小時左右的車程。只要有心,守下可以讓自己今天就站在北海道的土地上。

真是愚蠢的妄想。明天也有保全的工作要做。再說,目前過著困窘生活的他,不可能一下子掏出一大筆旅費。為自己的想法無奈地搖搖頭的同時,斜下方突然有個聲音喚住他。

「噯噯,大叔,你是保全人員對不對?」

一隻小小的手揪住守下的上衣一角。他轉身一看,背著黑色書包的小學生,正以閃閃發亮的雙眼仰望著他。

男童響亮的嗓音,吸引了前來購物的顧客們的視線。面對這名緊抓著自己的衣角、遲遲不肯鬆手的男童,守下半拖半拉地把他帶到靠牆處。

他是那個背著黑色書包的小學生。身上穿著褐色的五分褲、以及寫著斗大「NEWYORK」字樣的黃色T恤。錯不了的,他就是今天白天時,在「站內商場」到處晃的那名男童。

守下撇開男童的手,望向手錶,發現時間剛好是晚上六點。也就是說,這名男童或許已經在車站裡閒逛了四小時。

「大叔,你下班了嗎?這樣的話,要不要陪我一下?」

即使被守下揮開手,男童仍毫不氣餒地繼續向他搭話。發言聽起來還像是糟糕的搭訕台詞。倘若這番話是出自於遊戲中美艷的女性角色,倒還另當別論;不過,被念小學的男孩子這樣搭訕,可一點都不令人開心。守下回應的語氣也自然而然變得粗魯。

「你要幹嘛啊?大哥哥可是很忙的。」

「你看起來很閒啊。你要買那個嗎?」

男童伸手指向物產展攤位上的「十勝.豬肉蓋飯醬汁」。守下方才確實盯著這個看。物產展的店員似乎也察覺到這一點,因此對他露出了微笑。對方或許以為他們倆是一對兄弟吧。男童對守下展現出來的熟稔態度,足以讓人產生這種誤會。

「我才不閒呢。因為那個看起來很好吃,我才一直盯著看。」

「好嘛好嘛,我們找個地方喝茶吧?我對這附近還滿熟的喔。」

這絕對是從電視上學來的台詞。不過,男童看起來似乎不太對勁。感覺像是拚命想挽留守下。於是,他再次低頭望向扯著自己衣角的這名男童。

「你叫什麼名字?」

聽到這個問題,男童的表情豁然開朗起來。

「我叫冬谷春秋!冬天的冬、山谷的谷、春天的春、秋天的秋!」

「竟然包含了三個季節。你的名字還真是奢侈呢。」

感覺他的父母鐵定是抱著好玩的心態命名的。

「噯~噯~大叔,也告訴我你的名字嘛!」

男童用腦袋使勁磨蹭守下的肚子。小小的腦袋上有個小小的發旋。

「守下良吾。我才二十七歲,可不是什麼大叔。」

面對冬谷毫不客氣的態度,守下也忍不住用對待朋友般的語氣開口。儘管他知道自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成,但被喚作大叔,實在令他不太愉快。

「字怎麼寫啊?我懂很多漢字喔。」

「你不是小學生嗎,真的能聽得懂我說的?守護的守、上下的下、良好的良、然後……」

「守護下面?所以你才會當保全嗎?好帥氣喔~!像卡邦一樣~!」

「卡邦?你是說宇宙刑事卡邦嗎?那是很久以前的特攝片耶。你竟然知道?」

「嗯!我爸爸……」

說到這裡,男童臉上的笑容突然蒸發。

孩子的眼神不會說謊。雖然不明白背後的理由,但他恐怕不想提及父親的話題吧。察覺到這點之後,守下突然覺得冬谷再也不是不相關的陌生人了。

三個月前,因為出手毆打一名主婦客戶,擔任了五年居家照顧員的守下遭到革職。

在動手前一刻,對方說的那句話,至今仍在他的耳畔迴響。

『反正,在兒福機構長大的人,一定無法明白對父母盡孝道的想法啦!』

一提到父母,守下的情緒就很容易被挑動。他建立起來的人際關係,幾乎都是因為這個理由而瓦解,到頭來,甚至讓他連工作也丟了。可以的話,他想找一份不太需要面對他人的工作──最後,守下找到的是保全人員的工作。

看著想再次伸手揪住自己衣角的男童,守下輕喃了一聲「也罷」。就算現在回家,他也只會漫無目的地上網、或是打電動而已。

「那走吧。」

他將裝著保全制服的包包重新背好,然後輕拍男童的肩頭。

「我們要去哪裡,大叔?」

「我不是大叔啦。怎麼,你剛才不是說自己對這附近很熟,所以要替我帶路嗎?」

男童先是一愣,之後隨即開心地點了好幾次頭。

「真拿你沒辦法耶,那我來帶路吧!」

說著,男童拉起守下的手。

「大哥哥,這支筆看起來很帥氣對吧?等到變成大人,我就要買這種筆~」

冬谷最先領著守下造訪的,是位於「站內商場」一樓的某間生活用品店。店內一角有個文具專區。

男童目不轉睛地盯著放在玻璃展示櫃裡的進口原子筆瞧。守下也好奇地探頭細看。雖然做的是保全人員的工作,但因為巡邏路線以外頭的走廊為主,守下很少踏進車站的店家裡頭。

「你的興趣還真成熟……哇,這支筆竟然要七千塊?」

造型類似鋼筆的黑色筆桿上,有著優美銀色線條的這支原子筆,看起來確實是高品質的商品。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來它要價不菲。不過,守下不覺得這是會勾起孩童興趣的東西。這種商品,讓在車站附近的智慧型辦公大樓工作的上流階層拿在手上,才能相映生輝。

「大哥哥,你要不要買這個?」

七千塊,幾乎是守下一天的日薪。不過,看著這名對保全人員的工作有所憧憬的男童,他實在不想說出「我的薪水很少,所以沒什麼錢」這種話。

「想買的話,我隨時都可以買啊。可是,這支筆太粗了,我在上班的時候不方便用呢。」

「這樣啊~」

男童萬分遺憾地將視線從玻璃展示柜上離開。

其實,守下心中也有著「總有一天,想變成適合用這些用品的男人」的想法。所以,他深感興趣地眺望著這個小巧的文具專區。原本以為這裡只會陳列高級品,但便宜又好用的商品,似乎為數也不少。守下拿起一個看起來還不錯的人造皮材質的書套。

「大哥哥,你要買那個嗎?」

冬谷對守下的稱呼,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大哥哥」。每聽到他這麼呼喚自己,沒有血緣相系的家人的守下,胸口總會莫名覺得痒痒的。

「不買。因為我只會看漫畫。」

「像大哥哥這種大人,也會看漫畫嗎?」

「當然會看嘍。」

守下輕撫手中的皮製書套,隨意道出幾部最近看過的漫畫的名字。

「好棒喔~大哥哥,難道你是有錢人嗎?」

比起被漫畫的作品名吸引,男童看起來更像是為守下有購買這些漫畫的財力而感到欽佩。其實,這些漫畫多半都是守下站在店裡翻閱、或是在網咖拿來看的。不過,他還是半開玩笑地這麼回應:

「沒錯沒錯。老實說啊~當保全人員可以賺超多錢喔。所以,大哥哥什麼都買得起。如果想買的話,還能買下這一整間店喔。」

「超強的~」

男童睜著閃閃發光的眼睛,以雙手緊緊握住手下的手。

「我媽媽之前說保全人員是三流的工作,那果然是騙我的!也對嘛~因為你們穿的制服跟警察一樣啊!而且這又是保護和平的工作!」

看到冬谷真的相信這番發言的反應,事到如今,守下也不好收回自己說過的話了。相信聖誕老人會在聖誕節現身的孩子,想必也有著這樣的眼神吧。守下不禁在內心苦笑。

將文具專區徹底賞玩過一遍之後,兩人在生活用品店裡恣意閒逛。男童接二連三地捧起小巧的架子和筆筒等商品,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所有物那樣拿給守下看。他或許之前就已經看上這些東西了吧。

「我啊~如果有一張自己的書桌的話啊~就會放很多這樣的東西,也能念很多書了呢~」

男童捧著一個細長型的金屬筆筒,故作成熟地這麼嘆道。

「你喜歡念書喔?真不敢相信。」

「雖然不喜歡啦~可是,如果拿到好成績,我媽媽就會很開心呢~看到媽媽開心,我也會開心啊。」

男童笑著這麼回答。不同於父親,提及母親時,他並不會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守下想起絹野將男童稱作「常客」的事。他想必就是像這樣,一直獨自看著這些文具或生活用品吧。

「噯,冬谷弟弟。你為什麼自己一個人跑來『站內商場』?跟朋友一起玩,應該會比較開心吧?」

男童將筆筒輕輕放回原處,然後抬頭仰望守下。

「我喜歡這裡。大家都很溫柔,我的朋友也在這裡。」

「朋友?」

「日式饅頭店的阿姨、還有花店那個高大的姊姊。她們只要有空,就會陪我玩呢。」

「原來你認識奈田小姐啊。」

回想起在一樓的花店「Blue blossom」打工的那名女大學生,守下露出意外的表情。

看著這名男童,就會讓守下不自覺地憶起孩提時代的自己。念小學的時候,不想在放學後馬上返回兒福機構的他,總會為了打發時間,漫無目的在路上亂晃。

「你上學會經過燕町這個地方?」

這麼問之後,隔了半晌,男童才以「嗯,對」回應守下。

這時,告知時間來到晚上七點的鐘聲在「站內商場」響起。聽到鐘聲,男童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你肚子餓了嗎?差不多該回家了吧,你媽媽會擔心呢。」

「就算現在回去,媽媽也不在家。她要上班到很晚呢。」

這麼回應的冬谷,剛好被日用品的陰影遮住了臉,守下無法窺見他臉上的表情。

我真是個討厭的傢伙。守下不禁咬唇。對於這名男童和自己同樣不幸的事實,自己內心的某處竟然感到放心。

在這樣的愧疚加溫下,守下以手輕敲男童的書包表示:

「那你跟我一起去吃飯吧。其實,大哥哥也是孤單一人呢。我會請客,你願意陪我一下嗎?」

男童先是一臉吃驚,接著隨即露出笑容。

「真拿你沒辦法耶~好啊!保全人員果然都很有錢呢~」

守下和冬谷踏進了位於「站內商場」二樓的漢堡排餐廳。在兩人差不多解決自己的餐點時,他對緩緩喝著餐後冰紅茶的男童開口。

「噯,冬谷弟弟。」

「什麼事?」

大啖淋上酸甜醬汁的夏威夷風漢堡排、以及熱騰騰的炸薯條之後,男童帶著有些想睡的表情抬頭望向守下。

方才用餐時,男童問了他許多和保全工作相關的問題。要用小學生也聽得懂的方式說明,實在不太容易。再加上守下開始這份工作,也才經過三個月的時間,所以不懂的事情還很多。不過,他還是儘可能詳細回答男童的每一個問題。每當他這麼做,男童就會表現出誇張的開心反應。聽到守下把一隻手數不完的苦差事加油添醋後編成的內容,男童興奮得雙眼閃閃發光。看來,「保全人員都很有錢」這種隨口說說的玩笑,效果似乎太好了一點。

守下啜了一口冰咖啡,洗去殘留在口中的肉香味。

儘管對保全的工作沒有懷抱什麼特別的想法,但基於在內心一息尚存的職業道德,守下認為自己必須提出這個質問。他以這樣的義務感武裝自己,開口詢問男童:

「你今天沒去上學嗎?」

聽到守下的提問,男童的表情凍結了……的樣子。不過,在下一瞬間,他隨即笑著回答:

「因為今天有考試啊~所以,我們中午就放學了呢。」

「是嗎,小學生也真辛苦吶~」

守下無從判斷這是個完美的謊言、抑或最近的小學確實會這麼做。就算是謊言,他也不想追問出真相。

對守下來說,跟男童一起在「站內商場」散步,是一段相當快樂的時光。離開上個職場後,他將近三個月沒和別人一起吃過飯了。

離開餐廳時,已經是過了晚上八點的時間。「站內商場」擠滿了準備返家的旅客,但看不到小學生的蹤影。

在這棟一、二樓打通的六角形建築里,身穿制服的保全人員正在通道上巡邏。是絹野。為了不造成其他旅客困擾,他在行走時不會擺動手臂,以冷靜的視線一邊觀察四面八方,一邊緩緩前行。就算站在遠處看,也能感受到那個巨軀散發出來的威嚴。

「超帥的~……」

男童徹底為這名保全人員的身影著迷。守下有種罪惡感。這時,絹野朝他們所在的方向轉過頭來。

現在,守下正跟一度被自己認為可疑人物的男童待在一起。要是被絹野看到,不知道會說些什麼。他繃緊身子,但絹野並沒有朝兩人走過來,那張充滿魄力的臉龐,甚至還浮現了開心的笑容。不同於平時帶著調侃的笑,是守下第一次看到的表情。

「……那是怎樣啊?」

絹野八成以為守下在保護身邊的孩子,徹底盡到了保全人員的責任吧。他還是老樣子,是個令人喘不過氣的男人。男童仍盯著一身保全制服打扮的絹野猛瞧。守下出聲催促他,同時像是為了逃離絹野般走下樓梯。儘管有些依依不捨,男童還是跟著守下離開。

「我差不多要回家了。你也回自

己家吧。」

男童坦率地回了一聲「嗯」,邊走邊抬頭望向守下。

「大哥哥,你下次哪一天上班?」

男童的一雙眸子,強烈透露出「還能再跟你見面嗎」的渴望。既然這樣,乾脆跟他交換電子信箱好了──守下這麼想著,掏出自己的手機。他習慣用電腦上網,所以,現在用的仍是老舊的摺疊式手機。

「我沒有手機呢。媽媽不肯買給我~」

「噢,這樣啊,抱歉。我明天也會上班。」

「明天之後呢?」

「我基本上都會從星期日一直上班到星期四。但因為我不是『站內商場』的員工,所以不見得都會在這裡值班。有時也會被派到其他地方去。」

看到冬谷愣愣的反應,守下以簡單易懂的方式再次說明,於是後者帶著略顯落寞的表情點點頭。

想聯絡一個沒有手機、母親又總是晚歸的小學生,實在是個難題。至少,守下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好,不然我們這麼做吧。」

守下掏出迷你記事本。這也是保全人員必備的用品。他以原子筆在上頭寫了幾行字,再將那頁撕下來遞給男童。

「六月……六日?星期六?三……點?」

「喔,你看得懂嘛。沒錯沒錯,之後的星期六下午三點,我會在這間餐廳外頭。你星期六不用上學吧?能過來的話,就過來吧。」

男童雙眼發亮,用力地以「我知道了!」回應守下。

「不過,取而代之的是,在我值勤的時候,你不能跟我說話喔。明白了嗎?」

「嗯!我不會打擾你上班!」

「一言為定。」

冬谷使勁握住守下朝他伸出的手。或許是真的很開心吧,透過掌心,守下能感覺到男童亢奮的心跳。

有個跟自己血眽相連的弟弟,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守下牽著男童的手,一直送男童走到月台。

隔天,守下同樣待在「站內商場」倉儲區的保全人員辦公室里,盯著監視器畫面看。

今天,他不擅長應付的絹野沒有排班。守下和另一名上早班的同事,兩人輪流做著監視畫面和巡邏的工作。結束第二輪巡邏的守下踏進保全辦公室時,同事這麼對他開口。

「守下先生,我有點在意這個呢。已經持續四十分鐘了。」

同事指著其中一台監視器的畫面說道。螢幕上映出「站內商場」一樓的景象。畫面一角,是難以從通道的角度窺見的向上階梯口。

背著書包的男童就站在那裡。他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直直望著通道的方向。

「他已經在那裡站了四十分鐘嗎?我巡邏的時候都沒發現呢。」

「對啊。因為那個角度不容易看到嘛。我過去問問吧?」

守下的手錶顯示的時刻是早上十點。今天也是非假日。昨天因為考試,所以只要上半天課;那麼,今天是只有下午的課嗎?現在的小學還真輕鬆吶。

「絹野先生之前說那孩子是『常客』,所以就算放著不管,應該也沒問題吧。」

「這樣啊。畢竟,這個車站有各式各樣的人嘛。那我去巡邏了。」

「拜託你了。」

取代同事在椅子上坐下後,守下透過監視器緊盯著冬谷的身影。

男童靠在階梯旁的牆壁上,專心致志地眺望著某處。從這台監視器的拍攝角度,守下無法得知男童看的是什麼。他在腦中重現「站內商場」一樓的地圖。男童所看的方向,應該只有甜點專賣區和一根大柱子。

那裡是保全人員的站崗點之一。剛才,在巡邏的空檔,守下也會站在那裡。男童是否一直眺望著輪流佇立在那裡的保全人員身影?

男童那小小的身軀,究竟懷抱著什麼樣的煩惱?倘若他對守下說謊,那又是為了什麼?儘管覺得在意、也感到擔憂,但守下不確定這是不是自己能夠涉入的事情。

又過了二十分鐘左右,男童的身影才從監視器畫面上消失。

這天的工作在一切和平的狀態下結束。沒有發生任何事件、也沒有可疑人士出沒,保全日誌空白到讓人甚至有些過意不去的程度。

到了傍晚五點,將工作交接給上晚班的同事後,守下從工作人員進出專用閘門離開。他一邊走,一邊以手指算著到星期六為止還剩幾天。今天是星期三,所以還剩三天。

走出自由通道後,他在便利商店買了可樂,再穿越驗票閘門。總會試著搜尋中神身影的他,今天為了尋找冬谷,視線也自然而然落在較低處。

他留意到一群背著書包走在這裡的小學生集團。那是四名穿著偏黑的深色制服的女童。在人潮逐漸增加的車站大廳,她們一邊嘻笑一邊走著。

在沒有父母陪同的狀態下,獨自搭乘電車上下學的小學生,不知道內心會是什麼樣的感受?倘若自己是一名父親,想到孩子可能在塞滿乘客的列車裡被推來擠去、成為色狼的下手目標、或是被捲入交通事故,守下恐怕會憂心到夜不成眠。不對,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為自己不曾體會過親情;這個世上一般的父母親,或許都是以更輕鬆的心態在養育孩子也說不定。

或許是時間帶的問題吧,在車站大廳閒逛片刻後,守下又瞥見了其他小學生的蹤影。每個孩子都身穿制服,戴著大大的帽子。冬谷並不在這群小學生之中。他總是一身看起來像是會在住宅區的公園裡東奔西跑的短袖短褲。

守下看到中神了。「站內商場」一樓,種著一棵滿是濃綠枝葉的楓樹。他就坐在楓樹外圍的長椅上。現在還是人潮比較少的時間,所以長椅多半還空著。

「辛苦了,中神先生。」

中神微微抬起眼,朝守下露出微笑。守下在他身旁坐下,探頭看中神的平板電腦螢幕。

他吃了一驚。昨天那幅畫或許已經完成了吧。現在,浮現在畫面上的,是一幅仍處於草稿階段的全新作品。不過,守下隨即明白這幅畫的主題為何。

「是……保全人員的畫作嗎?」

「是的。我畫過好幾張站務員的畫,但卻都沒畫過保全人員呢。」

被配置在畫作兩側的,是在蛋糕店開心討論商品的客人和店員;遠景的靠牆處,則是一名站得四平八穩、以雙眼守護來來去去的客人和店員的保全人員。玻璃展示櫃的線條,剛好像是透視法拉出來的直線,消失點則位在保全人員所在處,是個十分不可思議的構圖。

因為沒畫過保全人員──這樣的回答像是理由,也不像是理由。是保全人員的身影給了中神某種靈感。

想開口問「這是我嗎?」的瞬間,守下察覺到自己過於自戀的想法,於是改口:

「這是誰呢?」

「誰都不是。硬要說的話,或許是絹野先生吧。」

那個人體型高大,穿上一身保全的制服,看起來的確相當威風。身為保全,絹野也深受大家的信賴。聽說,兩個月前,他還在花店的一場大騷動里壓制了一名現行犯。

對於這幅作品的模特兒是絹野一事,守下意外發現自己湧現了些微的妒意。原來自己如此看重這份保全人員的工作嗎?

之後,兩人沒有繼續對話。儘管喜歡這種寂靜的時刻,但守下今天有件事想詢問中神。

「這個時間會出現很多小學生呢。我在車站大廳看到好幾個。似乎是身穿制服的孩子偏多。」

中神沒有停下畫筆,開口這麼回應:

「需要坐電車上下學的私立小學,幾乎都會規定學生穿制服。據說是因為這麼做的話,便能清楚判別孩子就讀的學校,也能避免他們捲入犯罪事件之中。」

確實如此。意外狀況發生時,目擊者如果能從制服判斷孩童念哪一間學校,就可以馬上聯絡校方。從這方面來看,或許比較有安全保障。

然而,無論是昨天、或是今天透過監視器畫面看到的冬谷,身上都穿著便服。這又讓守下多了一種突兀感。

這時,一名女性走過來開口。

「晚安~不好意思,守下先生,你現在方便嗎?」

是在楓葉廣場旁邊的花店「Blue blossom」工作的奈田蓉子。她攀談的對象不是中神,而是守下。守下不禁微微起身。

穿著無袖上衣的奈田,在外頭罩了一件看似男用的棉質襯衫,下半身則是貼身的斜紋棉褲,是個讓身體曲線一覽無遺的裝扮。除了一條古銅色的樸素項煉以外,她身上沒有其他飾品,看起來簡單清爽。不過,高挑的身型加上凹凸有致的身材,讓她顯得格外亮眼,也因此吸引了許多通行者的目光。

從整體的氛圍來看,比起漂亮,奈田更給人可愛的感覺。或許是因為柔和的五官配置、以及她總是拉長尾音的說話方式吧。

守下點頭表示同意後,奈田微笑著在他身旁

坐下。圍繞著楓樹的長椅上,守下右邊坐著奈田、左邊則是中神。

奈田和守下的個子差不多高。被她的一雙大眼筆直盯著,讓守下的表情變得十分僵硬。他只能在內心暗自祈求自己沒有臉紅。

關於奈田這號人物,守下只有透過中神和她交流過。不過,雖然只有一次,他曾和她聊過自己的私事。

奈田目前在澀谷的某間大學攻讀初等教育學系。在閒聊之間,守下提及自己的前一份工作是居家照顧員,讓她表現出深感興趣的反應。聽了守下稍微加油添醋的過往後,奈田還以略為誇張的語氣表達出敬佩之意。

在那之後,奈田就成了守下有些在意的女性。

「守下先生,你昨天是不是在『站內商場』陪著春秋弟弟一起?我有看到你們呢。」

「你認識那傢伙嗎?」

守下在記憶里搜尋。這麼說來,昨天聊天時,冬谷確實有提到奈田。

「你叫他『那傢伙』呀!真好~所以,他稱呼你為『大哥哥』嗎?」

等等。那時候,這個人待在哪裡啊?

「呃,因為……那傢伙原本一直叫我『大叔』,所以……」

「這就是男人之間的交流嗎……無論我多努力,那孩子都只肯叫我『奈田小姐』,但他卻叫守下先生大哥哥呀!大哥哥!」

奈田亢奮地握住守下的雙手。在這種狀態下,聽到她以「大哥哥」稱呼自己,在各方面都對心臟不太好。而且這裡還是楓葉廣場。是「站內商場」一樓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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