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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話 謊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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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田亢奮地握住守下的雙手。在這種狀態下,聽到她以「大哥哥」稱呼自己,在各方面都對心臟不太好。而且這裡還是楓葉廣場。是「站內商場」一樓的正中央。

或許是因為主修初等教育,奈田看起來很喜歡小孩子。雖然疑似有點喜歡過頭就是了。

「奈田小姐,你跟那傢伙很熟嗎?」

「我們是朋友。」

聽到奈田毫不猶豫地這麼回答,守下對她湧現一股近似於憧憬的情感。

「這樣的話,那傢伙之所以會來車站,是為了見奈田小姐嗎……?」

「我想應該不是喲。說不定,只有我單方面把他當成朋友呢。因為春秋弟弟都不肯告訴我他的手機郵件信箱。」

「咦?不對,那傢伙說他沒有手機呢。」

「咦?他有啊,是一支黃色外殼的舊型手機。」

守下和奈田面面相覷。

「但他跟我說他沒有手機耶。說是媽媽不肯買給他。」

「可是,春秋弟弟跟我說,他媽媽是因為擔心他,才會買手機給他。」

兩人的說法完全相左。奈田不會對守下說謊,所以,答案只有一個。

「那傢伙對我說謊嗎……」

守下狠狠咬唇。一旦起了疑心,各種猜忌也跟著一起在腦中浮現。明明是上課時間,冬谷卻出現在「站內商場」里。被監視器拍到在車站內整整佇立一個小時。絹野稱呼他為「常客」。以及經常造訪「站內商場」等種種事跡。

守下對冬谷一無所知。只是昨天初次見面,然後共度了三小時左右的時光罷了。回想起來,兩人相識的契機也很弔詭。男童知道守下是保全人員,因此向他搭話。難道,他是為了在「站內商場」做什麼不好的勾當,才會企圖跟保全打好關係,讓他對自己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守下甚至湧現了這樣的揣測。

啊啊,不行了。漆黑的情感逐漸在內心深處沉澱。手腳的指尖開始變得冰冷。冬谷只是想利用我而已嗎?昨天那副開心的模樣都只是演技,我完全受騙上當了嗎?

「守下先生?你還好嗎?」

一個拉長尾音的嗓音傳來,守下的手也跟著被握住。在冰冷打顫的雙手感受到奈田溫暖的體溫後,他抬起頭,發現她將水汪汪的雙眼睜得更大,擔心地盯著自己的臉。

被別人握住手的觸感,讓守下憶起前一份工作的事情。面對躺在床上、無法動彈的老人,只要用雙手包覆住他們冰冷的手腕輕撫,就能讓老人們感到安心。手指,就是人類用來接觸外界最強力的天線。

奈田掌心柔軟的觸感,跟昨天道別時牽起的冬谷的那隻小手的觸感,現在重疊在一起。那時,從男童掌心傳來的力道強而有力。很難想像這是因為自己成功以謊言矇騙大人,而感到欣喜的反應。

守下嘆了一口氣,換個心情,然後抬起頭來。

「奈田小姐,能聽我說一些事嗎?」

奈田點點頭。於是,守下將昨天發生的一切、男童今天也造訪了這個「站內商場」、以及讓自己起疑的問題點,以拙稚的言語全盤托出。

聽完這些之後,奈田表現出跟這個嚴肅話題有些落差的輕鬆態度,「嗯嗯」地回應幾聲。

「守下先生,你很喜歡春秋弟弟呢~」

聽到奈田像是代替自己說出心聲的這句發言,守下忍不住滿臉通紅。他像只學話的鸚鵡般反問一句「喜歡?」之後,奈田露出開心的微笑繼續說道:

「因為,你們昨天不是初次見面嗎?如果不喜歡對方,就算他跟自己說謊,應該也不痛不癢才對呀。就是因為喜歡,才會感到煩惱、才會擔心他喲。我也是這樣呢。」

所以,守下有資格為冬谷擔心。聽在守下耳里,他感覺奈田是這麼說的。

「……是的,我很擔心。那傢伙若是在說謊,若是一個孩子能臉不紅、氣不喘地像那樣說謊,一定有什麼理由。如果放任這樣的況不管,我認為對那傢伙一定不會有好處。」

「我也贊成!」

奈田用力緊握守下的手,力道強勁到幾乎令他發疼。

「……說不定,春秋弟弟在學校受到同學霸凌。」

遇見奈田那時,冬谷正好做出蹲低身子的姿勢,書包的上蓋也因此打開,讓裡頭的東西散落一地。其中出現了被塗鴉得亂七八糟的筆記本──奈田難過地提起這件事。

冬谷偶爾會露出相當成熟的表情,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正當守下陷入沉思時,中神突然輕拍他的肩膀。

「什麼事?」

他發現中神朝自己遞出平板電腦,於是便探頭望向螢幕。

出現在畫面上的,是某幅守下曾經看過的畫作。在之前的職場陷入走投無路時,被中神上傳到個人網站的這幅畫,是曾經賜予守下勇氣的作品之一,所以他的記憶仍十分鮮明。

然而,看到這幅久違的畫作,守下卻吃了一驚。

在「站內商場」一樓的熱鬧通道上,一名小學生緊握著書包背帶,混在人來人往的成年人群之中,筆直看著前方行走。畫中的時節似乎是冬天。這名穿著長袖長褲、脖子上圍著圍巾的小學生,側臉看起來相當熟悉。

「這……是那傢伙嗎?」

中神沒有回答,但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了吧。不過,倘若真是如此──

「他已經在這個車站徘徊將近半年了嗎……」

在小學生的身影略顯突兀的「站內商場」,身上沒帶多少錢的冬谷,竟然在此徘徊了這麼長一段期間。將他逼到這種程度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年幼的時候,每當發生什麼事,我也都會跑到車站來。」

聽到中神的發言,守下和奈田望向彼此。

守下並非不明白中神想說什麼。守下還是個國中生時,也曾被收養了很短的一段期間。那陣子,感覺家中沒有自己容身之處的他,只要遇到煎熬的事,就會坐上列車,在陌生的城市裡一直走,走到自己筋疲力盡為止。

「既然這樣,我們應該幫助他不是嗎?」

中神會接下各種人的委託,再轉而拜託能完成這些委託的人、或是自己採取行動,做著像是幫忙牽起人與人之間的聯繫的事情。守下也知道這一點。他會被人戲稱成「神明大人」,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中神從平板電腦上方抬起頭來。他的臉上沒了笑容,浮現的是好像很悲傷、又好像很困擾、令人感到揪心的表情。守下從未看過他這樣的表情。

中神知道些什麼。可是,他現在表現出來的,是很明確的拒絕。

「午安。今天天氣真好呢!」

和守下三天不見的奈田,看著「站內商場」的天花板這麼說道。為了採光,這裡的天花板採用透明玻璃窗的設計,在暌違已久的這個大晴天,明亮的陽光從上方灑落。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今天的空氣少了一份潮濕感,十分舒適。

兩人站在「站內商場」二樓的漢堡排餐廳外頭的走道上。跟冬谷約定的時間更早一點的現在,守下和剛下班的奈田在這裡會合。今天的她,也是一身樸素的襯衫和棉質長褲、感覺跟工作制服沒有太大差別的打扮,讓守下稍稍感到失落。不過,畢竟奈田的目標是一名念小學的男童,要是因為這樣而精心打扮,反而更奇怪。

「站內商場」的一樓和二樓是完全打通的設計。守下將手靠在二樓走道的欄杆上,眺望著下方的一樓。奈田也在他身旁做出同樣的

動作。

「那是不是中神先生呀?在那邊。」

奈田伸手所指之處,是一樓甜點區旁邊的一根白色柱子,也是保全人員站崗的定點。中神站在那裡和某人交談。對方穿著短袖POLO衫,頭上一頂棒球帽壓得老低,看不到長相。

「他果然還是很在意,所以也過來了嗎。」

「很難說呢。也可能只是湊巧。」

守下這麼回應,然後一笑置之。

「啊,春秋弟弟來了喲。」

守下也看到了從車站大廳踏進這裡的男童身影。今天的他穿著短袖T恤、以及罕見的長褲,取代書包的,則是一個白色布質的單肩包。或許是因為書包和單肩包的大小差異,和之前相比,今天的男童身影顯得更加無助。

奈田坐上電扶梯前往一樓。守下跟在她身後搭上電扶梯,但在抵達一樓後,他察覺到其他人的視線而停下腳步。中神正在看著這邊。和他說話的男子則是背對著這裡。

「春秋弟弟,好久不見嘍~」

聽到奈田的聲音,守下朝兩人走近。

「咦,奈田小姐?你跟大哥哥是朋友嗎?」

馬上被奈田親昵摸頭的男童,帶著困惑的表情抬頭望向守下。

「因為奈田小姐說很想見你,所以我就帶她過來了。你不喜歡嗎?」

「是沒有不喜歡啦……」

看到蹲下身子、伸出雙臂想摟住自己的奈田,男童用力皺眉,但還是乖乖接受了她的擁抱。雖然不討厭,但不擅長應付。感覺是這樣的反應。

男童就這樣被奈田抱了起來。覺得自己被當成孩子對待的他,看似不滿地鼓起腮幫子,但看在守下眼裡,倒是有幾分羨慕。

「噯,冬谷弟弟。我有事想問你,你就這樣讓奈田小姐抱著沒關係。」

守下微微屈膝,讓自己和冬谷的視線維持同樣的高度。

「什麼事,大哥哥?」

看著守下的男童,臉上滿是天真無邪的喜悅。守下感受著內心不小的罪惡感,以緊繃的語氣表示:

「冬谷弟弟。你時常來這個『站內商場』,應該是有什麼煩惱吧?關於學校或家裡的事情……之類的?可以告訴大哥哥嗎?我會幫你的。」

守下試著當個溫柔的大人,柔聲這麼對男童開口。

他認為這麼做會讓男童開心。後者想必是沒有可以仰賴的對象吧。就像獨自在陌生城鎮裡遊走的守下那樣,男童內心的某處,必定期待著某個真正為自己著想的溫柔大人,會突然在眼前現身。

然而,男童的表情卻變得像雕像那麼僵硬。

「……大哥哥?」

對方是個小學生,所以或許沒能聽懂自己過於艱澀的發言吧──守下這麼想著,又接著說道:

「我想幫助你,冬谷弟弟。你被欺負了對吧?」

這句話換來一個極度激烈的反應。在奈田懷中的冬谷突然暴動起來。前者吃驚地想要重新抱緊他,但男童卻漲紅著一張臉嘶吼:

「放手!放開我!」

男童看著守下的那雙眸子,甚至透露出敵意。守下完全被弄糊塗了。他並非要責備男童說謊的行為。儘管如此,男童卻露出彷佛遭到背叛的表情。

「就是那個人!」

一把尖銳又緊張的女性嗓音,響徹了整片「站內商場」。

在逐漸變得擁擠的「站內商場」通道上,兩名身穿制服的人物,撥開人潮往這裡走來。他們身上的制服和保全的很像,但並沒有保全公司的標誌。

「我們是警察。放開那個孩子。」

像是來自丹田的男性嗓音,沉重、冰冷而透露出威脅。

守下感覺腦中一片空白。奈田或許也是這樣吧。她鬆開雙手,冬谷跟著跌坐在地,還輕輕哀嚎了一聲。隨後,另一名警員伸出雙手抱起他。

「兩位,能請你們來防犯聯絡所說明一下嗎?」

守下壓根無法理解現在是什麼狀況。然而,他不能丟下以畏懼的雙眼看著自己的奈田。他握住她顫抖的手之後,奈田緊繃的情緒感覺變得緩和一些了。守下抬頭望向警察問道:

「請問,我們做了什麼嗎?」

「這是我們等一下要盤問你們的問題。還是說,你們對於自己做出的行為也有自覺?」

另一名警員繞到守下背後,從後方抓住他腰上的皮帶。腰部位於人體的中心。倘若這個部位被他人壓制,整個人就會無法使力。這是他透過居家照顧員的工作明白的事情。

被警員從後方用力往前推的守下,只能默默踏出腳步。奈田也老實地跟著走。來自通行者和其他店鋪員工的眼神,讓他們渾身不自在。裡頭或許也有認識守下和奈田的人吧。

面對貨真價實的警察,守下完全被對方的氣勢所壓倒。總覺得就算只是說出一句話,也可能會變成犯罪行為。雖然希望冬谷開口說些什麼,但他只是以滿溢著不安和畏懼的眼神,直盯著剛才領著警察趕過來的中年女子。

對方看起來四十來歲,是一名身型瘦削的女性。或許是冬谷的母親吧。她凝視著他,臉上寫滿焦躁,看起來甚至不像是擔心孩子的母親會露出的表情。

警員的手再次使力。他瞪著守下和奈田緊握在一起的手。守下原本想悄悄放開手,但這次卻換成奈田握住他的手。

抱起男童的警員朝母親走近,打算將不斷暴動的他交給她,但後者卻沒有要伸手抱下他的意思。

在被揪住皮帶的守下踏出「站內商場」的正門時──

「不好意思,能打擾一下嗎?」

被兩名態度高壓的警員帶走的守下和奈田。這時,以像是問路的語氣靠過來開口的,是肩膀上背著黑色皮革包包、一身輕便打扮的中神。

「……又是你啊。」

揪著守下皮帶的年長警員嘆了一口氣。他似乎認識中神。

「好啦,快讓開。有話等我們訊問完再說。」

不過,中神仍一臉平靜地向警員──或說是向站在稍遠處、依舊一臉憤怒的女性這麼表示:

「這邊這位目擊者,有個非常重要、現在就得說出來的情報。」

中神的語氣,透露出不同於平日的堅持,讓守下不禁抬起頭來。仍被警員抱在懷裡的男童,也同樣望向中神。

他的身旁站著一名身穿POLO衫、頭上戴著棒球帽的中年男子。

因為這身打扮,守下沒能判斷男子是何許人物;但從正面望過去,他馬上認出對方。

「你是擔任保全的……?」

聽到警員詫異的嗓音,中年男子的雙肩先是一震,接著縮起。這時,中神靠近他的耳畔,以堅定的語氣輕喚:

「絹野先生。」

像是從背後用力推一把的低沉嗓音。聽到那個中神竟然能用這種聲線說話,守下吃驚不已。

或許是從他的嗓音得到了勇氣、又或許是打算豁出去了吧。

穿著便服的絹野,筆直地望向被警員抱在懷中的男童。

「春秋。你過得好嗎?」

原本滿臉悲傷和無助的男童,此刻眼中浮現了吃驚的神色。

接著,他卯足全身的力氣大喊:

「爸爸!救命啊!」

聽到男童用力擠出來的吶喊,絹野一股勁沖向警員,從他懷中搶過男童。

再三確認男童的綁架行為不成立之後,兩名警員帶著惆悵的表情離去。

「原來你都知道嗎,中神先生?」

面對守下和奈田透露出責備的眼神,中神有些愧疚地點點頭。他嘆了一口氣,以較為輕鬆的語氣娓娓道來。

「冬谷弟弟是為了看他爸爸,才會到『站內商場』來。儘管本人不曾這樣明說,但只要觀察他一陣子,就可以明白了。看到絹野先生的時候,他的雙眼總會閃耀著特別不同的光芒。」

中神以不舍的表情看著平板電腦上那幅書包男童的插畫。

「想必只要這麼做,他就會覺得滿足了吧。」

加上男童剛才的反應、以及絹野的態度,守下終於慢慢明白了整件事情。

「每當遇到難過的事,他就會來這裡眺望最愛的父親值勤的身影。因為,只要踏入燕町站,多半都能看到絹野先生。車站這種地方,就算小學生獨自造訪,也不會顯得過於突兀,同時也沒有危險。看見父親獨自努力的模樣,就能讓冬谷弟弟打起精神。就這樣,他已經持續造訪這裡好幾個月了。」

隨後,中神又輕聲補上一句「雖然只是我個人的想像啦」。不過,已經在這裡觀察人類好幾年的中神,其發言確實相當有份量。準備繼續往下說時。中神的表情變得黯淡。

「不過,他或許是再也受不了了吧。好不容易認識的新朋友,得知了自己遭到霸凌

的事實,讓他一直忍耐到現在的情緒跟著潰堤。畢竟他還是個小學生,會這樣也無可厚非。」

是嗎,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發現自己扮演了過去的他最討厭的「自以為什麼都懂的大人」,守下不禁悔恨交加。

「那麼,他接近我是為了……」

「就算來到燕町站,也不見得每次都能見到父親。他應該是想知道絹野先生的值班時間吧。可是,如果被母親發現,鐵定會挨罵,所以他沒能和父親交換聯絡方式。儘管如此,選擇在星期六獨自出門的他,讓母親起疑,所以就被抓到了。」

守下移開視線,盯著「站內商場」的地板問道:

「你……是在責備我嗎?因為我做出這麼輕率的事情。」

「不……」

中神以宛如在自嘲的語氣回應。

「守下先生,你的所作所為很了不起,只是這次沒能得到圓滿的結果。純粹是這樣罷了。」

中神這番話,彷佛是在說給自己聽。無數個逼著他放棄的念頭,宛如背後靈一般糾纏在身上。

「原來都是你指使的。」

稍遠處傳來一個尖銳的嗓音。

男童的母親冷冷地瞅著絹野。

「我不是警告過你,叫你不准再靠近這個孩子了嗎!」

「我知道。我都明白,所以拜託你不要責備春秋,好嗎,小紗?」

「別叫得那麼親昵!」

聽到母親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男童明顯露出畏懼的神情。然而,就算想逃走,他的手早已被母親緊緊握住。

「你的做法有夠卑鄙!趁我不在的時候,把孩子叫到這種地方來。讓他一個人坐上電車,要是發生了什麼事,你根本負不起責任!」

絹野抬起頭,但最後仍將反駁的話語吞回肚裡。

絹野先生,你得加把勁才行啊……守下在心中這麼低喃。你平常不是老愛跟我說些頭頭是道的理念嗎?連一個兒子都無法守護的你,豈有能力守護整個「站內商場」?

這時,原本低垂著頭的男童抬起頭來。

「不是爸爸叫我來,是我自己要來的。我今天是第一次跟爸爸說到話。」

「還在跟我撒謊!」

母親尖銳的咆哮,讓男童的眼眶滲出淚水。

「我沒有撒謊!因為我不能打擾爸爸工作……而且,我也知道這樣會惹媽媽生氣。」

說到後半句話時,被母親怒目相視的男童,再次難過地垂下頭。

母親憤怒地瞪大雙眼,再度望向絹野開口:

「你聽好了。今天這件事,我會請律師來公平公正地處理。你做出讓春秋暴露於危險之中的事情,所以,我也有可能要求提高贍養費!」

絹野不斷以心疼的表情望向孩子。然而,他沒有開口反駁母親的任何一句話。

儘管被夾在關係血濃於水的雙親之間,男童卻像個無依無靠的孤兒那樣不停發抖。

被迫目睹這樣的光景,讓守下沸騰的血液直衝腦門。

「我說你們兩個──」

守下提高音量,並打算逼近這對父母時,中神用力揪住他的肩頭。

「守下先生。你打算拿那孩子怎麼辦?」

中神這句話,讓守下狠狠咬唇。

三個月前,他因為宣洩怒氣的行為,在職場上變得走投無路;而現在的他,感覺又要重蹈這樣的覆轍了。一旦牽扯到親子之間的問題,就會讓守下失去理智。不過,緊抓住他肩頭的那隻手傳來的強勁力道,勉強將守下一觸即發的激動情緒壓了下來。

被咬破的嘴唇傳來血腥味。

「……我想要保護那傢伙。我也知道,這其實是父母親該做的工作。可是,那副德性的父母又怎麼……」

「守下先生,你是那孩子的什麼人?」

守下原本以為這是嘲諷,然而,中神的語氣中,並沒有挖苦的味道。

他開始思考。對方只是在某天,和自己共度了短短數小時的男童。他們今天才第二次見面。冬谷不但再三對他扯謊,甚至很有可能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利用守下才接近他。守下完全沒有為男童做些什麼的義務。

可是,守下仍想為冬谷做些什麼。他仍這麼想。這樣的感情不是什麼道理能夠說明的。在道別時握住的男童的掌心,因為快樂的一天而持續發燙。握住守下的手時,男童想必也有同樣的觸感吧。

這個問題的答案,在守下的腦中緩緩浮現。

「是……朋友。是嗎,原來我是他的朋友。」

光是將自己的立場明確道出,原本直衝腦門的血液就跟著流散。

「我也是他的朋友。」

身旁的奈田也縮起高挑的身子,握拳輕聲這麼表示。

守下踏出腳步。這次,中神沒有阻止他。

仍在責備低垂著頭的絹野的母親,察覺到守下的靠近,於是將視線轉移到他身上。

「你還在呀?如果不想挨告的話,就快點消失吧。」

就算以成年人的立場喝叱母親、或是責備絹野,都只會讓男童變得更難堪。要是中神剛才沒阻止他,怒氣沖沖的守下想必就會這麼做了吧。所以,守下無視這對父母,走到冬谷的面前蹲下,讓自己的視線高度配合他。

「冬谷弟弟。」

不斷發抖的男童無力地抬起頭來。將這張臉和過去的自己重疊的守下,胸口不禁感到一陣強烈的痛楚。

守下良吾是個社會新鮮人。還算不上成熟的大人,只是一隻身上仍黏著蛋殼的小雞。不過,在這一刻,他竭盡全力虛張聲勢。他希望自己能表現得像個可靠的大人。

「不管你發生了什麼事,大哥哥都是你的朋友。所以,如果有想說的話,就全部說出來給媽媽和爸爸聽吧。」

聽到守下的發言,男童眨了眨眼。

他的兩片嘴唇,像是在強忍什麼似地緊抿著。他露出彷佛在詢問守下「我能相信你嗎」的眼神。守下以重重點頭的方式回應了他的疑問。

下個瞬間,斗大的淚珠從男童的眼眶滑落。

他哭著趴倒在守下的身上,然後開始吶喊。支離破碎的話語從男童口中不斷迸出。從混雜著哭聲而斷斷續續的字句聽來,可以明白他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事。

奈田蹲下來,伸手輕撫撲在守下懷中的男童背部。

「冬谷弟弟說,在學校,班上的吉田同學、武同學和野野宮同學,曾經拿打掃用的拖把毆打他好幾次。他們以揮棒練習為藉口,硬是把冬谷弟弟的褲子脫掉。還說因為會發出很響亮的聲音,就毆打他的大腿。不只一次。每次輪值打掃的時候,他們都會這麼做。」

奈田流暢地解讀了男童的發言。內容相當露骨。對男童來說,這或許是絕對不想被他人得知的羞恥記憶。不過,選擇相信守下的他,現在全都說出來了。

在一旁瞠目結舌的母親,以尖銳的嗓音開口責備男童。

「怎麼會有這種事……!你怎麼都沒告訴媽媽呢!」

「或許是因為他覺得媽媽會像這樣責備自己吧。」

聽到守下的發言,不只是母親,身為父親的絹野也說不出半句話。

雖然遭受霸凌,卻無法找母親商量,只是獨自承受著。對這樣的男童來說,唯一的心靈支柱,就是絹野穿著制服的身影。男童孤獨到只能仰賴捨棄自己的父親。

他所需要的,只是「朋友」這兩個字。

中神或許早就察覺到了吧。然而,他和這名男童素不相識。這是必須由守下自己發現、然後說出口的事情。

「伯父、伯母。我是這傢伙的朋友。如果兩位要欺負他的話,我會挺身保護他。可是,我想兩位其實也很愛他對吧?我沒有父母,所以不太明白,可是,正因為真心愛他,所以才會滿嘴抱怨,無法坦率表達自己的感情吧?」

聽到守下真切的提問,夫妻兩無言以對。守下已經沒有該說的話了。他輕輕摸了男童的頭。接下來,就只能祈禱父母的其中一人鼓起勇氣了。

在彷佛凍結的緊張空氣中,車站大廳的喧囂,像是不對盤的背景音樂般持續迴響。

「……小紗。」

絹野首次定睛望向瘦削的女性。後者的肩膀像是痙攣般狠狠抽動了一下。

「我們稍微談談吧。討論一下該怎麼做,對春秋來說才是最好的。」

絹野的嗓音無助地不停顫抖。不過,瘦削的女性仍輕輕點頭同意他的要求。

守下陪著絹野,向「站內商場」的職員說明整件事情的經過。

「因為私事造成各位的困擾,我感到萬分抱歉。」

面對在會客室深深一鞠躬的中年男子,負責防犯業務的「站內商場」職員伊吹,以僵硬的表情一板一眼地回答:

「因為這是在你非勤務時間發生的事情,所以我們不會向保全公司報告。不過,我想還是得對站方說明這件事。」

因為這場綁架嫌疑,連鐵路警察都出面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想當然爾,絹野有可能遭到記過懲處。

不過,擔任保全已有二十年資歷、在即將迎向開幕十周年的「站內商場」剛開張的時候,就一直常駐在此的絹野,受到所有職員深厚的信賴。伊吹看起來的感覺亦是如此,所以,處罰想必不會太嚴重吧。

守下原本以為陪同的自己也會被叨念個一兩句,但說完剛才那句話之後,伊吹便讓兩人離開了。

從倉儲區走到店鋪正面的這段短短時間,守下有一件無論如何都想詢問絹野的事。

他抬頭望向走在自己身旁的這名中年男子。總是散發著菸味和中年體味、老愛說教、令他不擅長應付的前輩保全人員。

「絹野先生。你為什麼不主動跟冬谷弟弟說話呢?」

你們不是父子嗎。孩子好幾次前來這裡向你求助,你為什麼卻……

「要是我跟他說話,小紗會生氣的。因為她的孩子跑來找早就跟自己分開的丈夫啊。」

「這種事情,只要不說出去就好了啊。」

絹野的表情扭曲。浮現在他臉上的,是懊悔的情緒。

「守下。我啊,捨棄了那孩子吶。我以保全的工作為藉口,把他完全丟給小紗照顧。你認為這種傢伙,可以厚顏無恥地主動找孩子說話嗎?」

看著這名一臉愧疚的中年男子,守下紮實地點了點頭。

「我覺得無所謂啊。因為,冬谷弟弟想必也在等你這麼做呢。」

真是令旁人焦躁的兩情相悅啊。聽到守下這句話,絹野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柔和。

「我之後會這麼做的。得先從我變得坦率才行吶。」

你的發言很有用喔──絹野這麼輕喃之後,推開店鋪正面的大門。

「鮮花、熟食、葡萄酒和巧克力……這裡什麼都有呢。而且,每間店都好可愛呀。」

情緒放鬆的母親,在顯得有幾分得意的兒子帶領下,和他一起在「站內商場」到處逛。

「你也可以去冬谷弟弟喜歡的地方看看喔。」

中神將男童的插畫拿給母親看,並這麼建議。逛完一圈後,她的臉頰因興奮而微微泛紅。

這時,絹野和守下走回來了。看到絹野,男童沒有一絲顧忌地揮手大喊「爸爸!」的反應,讓守下因感動而眼眶發熱。他發現和這對母子走在一起的奈田,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看到奈田忍不住想伸手環抱住男童的動作,守下連忙阻止她。因為,在這一刻,這是父親該做的事。

絹野握了握母親的手,表示「多虧你照顧孩子。辛苦你了」,後者則是回以「給你添麻煩了」。兩人的嗓音,聽起來都有尚未完全和解的僵硬。

之後,一家三口之後仍一起踏入位於一樓的咖啡廳。守下不知道他們在裡頭聊了些什麼。不過,他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冬谷會再次帶著滿臉笑容,造訪這個「站內商場」。

分開的時候,奈田對守下說了讓他很開心的話。

「謝謝你出面保護春秋弟弟。當下,我原本也相當不安,但那時的守下先生真的很帥氣喲。不愧是保全人員!太尊敬你了!」

奈田緊握住他的手,還露出像個孩子般閃閃發亮的眼神。儘管覺得這樣的發展,應該距離戀愛關係還相當遙遠,但守下很滿足。

之後,保全的工作也讓他更有幹勁了。

他能以笑容來回應旅客,在工作人員有需求時,也能俐落地給予協助。最重要的是,成功保護了冬谷和奈田的經驗,讓他可以用更堅定自信的態度來處理事務。在事件發生的幾天後,守下成功壓制住一名發狂的醉漢,因為這樣的功績,他晉升成和絹野同樣常駐於「站內商場」的職位。

不只是為了薪水。因為喜歡這個「站內商場」、以及聚集在此的人們,所以才想挺身守護。守下開始有這樣的想法。

今天,在工作結束後,覺得梅雨的濕氣很惱人的他,又到便利商店買了一瓶可樂。

站在店頭喝著寶特瓶里的可樂時,中神倚著自由通道的牆面站立的身影映入眼帘。很少看到他像這樣出現在驗票閘門外頭的範圍。一名穿著開襟襯衫、像是在響應清涼商務政策(註:清涼商務政策CoolBiz,日本為減少能源消耗而推行之政策,提倡上班時不需身著全套西裝。)的上班族,站在中神的身旁和他說話。

守下繼續喝著可樂,等待這兩人結束交談。

「工作辛苦了,守下先生。」

結果,中神先開口呼喚了他。守下帶著微笑朝兩人走近。

「你好,中神先生。這位是?」

這是守下首次對剛好也在場的陌生人表現出興趣。不過,守下本人並沒有發現這樣的小小變化。中神臉上露出淺淺的微笑。

「敝姓櫻庭。我受到中神先生不少照顧。」

男子朝守下遞出名片。他似乎是任職於鄰近公司的系統工程師,同時也是中神的畫迷。

「我在『站內商場』擔任保全人員的工作。」

守下的發言不帶一絲自卑或難為情,反而還有些許的驕傲。櫻庭微笑以對。

「難道,中神先生新的畫作,就是以你為模特兒嗎?」

昨晚,中神在他的個人網站上刊登了最新的作品。身穿制服的保全人員,戴著白手套的一雙手在腹部交握,嘴角彎成微笑的弧度。在定點站崗,守護著旅客和站內工作人員的他的模樣,比起「威震八方」,用「溫和」來形容,反而更顯貼切。看過之前那幅像是被梅雨的濕氣暈染的物產展畫作之後,這幅畫中的保全人員,給人更生氣勃勃的感覺。

「不是我。那幅畫的模特兒,是我的前輩。」

雖然是個總愛嘮叨、渾身菸味、讓人不太能尊敬的前輩就是了。守下在內心笑著這麼想。不過,他最近似乎為了兒子戒菸了。

櫻庭眯起雙眼,微笑著回應:

「這樣啊。我工作的大樓,也有聘請保全人員。總覺得,『在一旁靜靜守護』這樣的工作,如同在養育孩子的父母一樣呢。這份工作或許很辛苦,但請你繼續加油。」

「父母……是嗎。」

對守下來說,這是很特別的兩個字。他覺得櫻庭的說法略顯誇張。但同時,他也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看到絹野終於有身為一名父親的自覺,守下打從內心感到開心。或許,過去是個孤兒的自己,也在那個當下獲得了些許的救贖吧。

「謝謝你。」

向守下道別後,櫻庭便穿越了驗票閘門。

櫻庭的一番話,仍殘留在守下的耳畔,讓他在原地呆站了半晌。

在守下身旁,中神捧著平板電腦,輕快地揮動觸控筆作畫。

「所謂的車站,就是大家聚集的地方呢。」

中神像是自言自語般這麼說道。之後,為了描繪這樣的「大家」,他的筆尖摩擦螢幕的聲響不時傳來。

守下的手機發出簡訊通知音。他掏出手機,看過簡訊內容後,輕笑一聲對中神表示:

「我去陪那位任性的王子殿下玩一下。」

「慢走喔。」

被中神以帶著笑意的嗓音送別後,守下踏出腳步。

現在時刻,是車站會開始慢慢熱鬧起來的傍晚五點。以身穿西裝或套裝的上班族男女為主,許許多多的旅客不斷在驗票閘門進出。不過,看著這番光景的守下,已經不再有被排擠在外的疏離感。

這裡是大家聚集的車站。

而守護這個地方,便是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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