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星空的碎片(2/2)
他靠在公園入口處的柱子上,嘴上帶著淺淺笑意。
「我已經辭職了沒錯,不過下一任社長還沒有選出來。當初訂定的公司規章,也有對這段空白期間的規範喔。」
『什麼……那些細則跟這有什麼關係——』
基爾曼難得發出不解的聲音。
「基爾曼,你之前說過的話,讓我做好了一切決定。」
『……到底是什麼意思,說清楚一些。』
真哉毫不猶豫地明白說道,
「我已經明白,什麼東西對自己是最重要的。如此而已。」
翌日,又是如同以往的假日。
陽光依然強烈,風中依然帶著熱氣,蟬兒們也專心練習著大合唱。整體來說,日本的夏天真的很熱。
工廠內籠罩熱氣,有如一座大型三溫暖。真哉和士郎正窩在裡面。
「薄了不少呢。」
真哉看著士郎從研磨機上抬起炒鍋狀的金屬板,佩服地說道。
士郎用手指輕輕滑過表面,滿意地點點頭。
「是啊,而且也耐得住熱。既然不需考慮返回大氣層的問題,即可用熱膨脹擴散出去的力量抵消。」
他再把金屬板放上一旁的重量計測重。
這種業務用機器可以承受的重量非常大。真哉想起自己來到這裡幾天後,莉子說了一句「這樣一來,要量姊姊的體重也不是問題」,引發那兩個人的激烈爭執。
重量計上的電子數字停下來後,真哉露出笑容。
「不但達到要求重量的範圍,還比上限輕了三成。看來是不會有問題了。」
士郎見成果超乎預期,表情也更加和緩。
「我自己都想不到能做到這樣。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喔!」
「不,我並沒有做什麼,只是提供一點意見。照適樣看來,應該有希望通過徵選。」
「是啊,趕快把東西送出去。」
他抱著試作品,興奮地小跑步回去裡面。
同一時間——
「嗨,我來打擾啦。」
真哉回頭,看見一個煩人的傢伙出現在工廠門口。
他不可一世地盤起雙手,臉上掛著傻呼呼的笑容。
「哎呀,真是稀客。你來找我們有什麼事嗎?這裡沒有給你突擊用的風車,真是可惜。」
「啥?風車?我要那東西幹麼?」
唐吉訶德還是老樣子,制服穿得很邋遢,傾斜著身體,一副炫耀似的把染色的頭髮往上撥。
「我要找的是你!賞個臉過來一下!」
「嗯……我記得……」
真哉戳戳太陽穴,回想過去路法教他的內容。
「印象中,那是頭髮稀疏的人要別人交出頭髮的俗話(注12)。嗯,你的頭髮的確滿稀疏的。」
「哪裡稀疏了!一點也不稀疏吧!」
「你問我也沒有用啊。」
唐吉訶德用雙手確認起自己的發量,接著整張臉產生扭曲,似乎氣得快要跺起腳來。
「混帳……反正你給我過來!」
他大吼一聲,真哉不多說什麼,便走向外面。
戶外還是一樣炎熱。艷陽彷佛故意火力全開讓人討厭,成群的蟬嗚叫起來也是單調得可以,一定得派個人去教它們音階才行。真哉打從心裡認為,那些蟬會因為噪音公害吃上官司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呃,大田原……」
看來唐吉訶德的噪音公害不比蟬聲遜色。桃香聽見他的聲音,從主屋采出頭,接著整張臉立刻皺成一團。
注12此處賞臉的「臉」原文為ツラ,發音與假髮(ヅラ)讀音相似。
「喂,你來我們家做什麼?」
「你那口氣是怎樣啊?」
可惜唐吉訶德沒嗅到桃香滿滿的厭惡感。
「本大爺可是專程直接來拿你們參加徵選的東西的!」
真哉聽到這句話,也皺一下眉頭。
「要不是公司員工的你來拿東西?」
「沒……沒錯!因為我爸在Orion工作。他說今天總公司剛好有很高層的人來這附近,他也跟著去迎接,所以本大爺才代替他過來。」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恐怕有點問題喔。」
他一邊聽著,一邊拿出手機,快速傳了一封郵件。
桃香聽到唐吉訶德的口氣那麼狂妄,不自覺激動起來。
「就算是那樣,為什麼是找你這種人來?那跟你有什麼關係?」
「啥?你確定要那樣對本大爺說話嗎?」
唐吉訶德賊兮兮地揚起嘴角,把頭髮大把往上撥。
「我老爸有權決定採用哪一個產品喔!也就是說,只要我跟他講幾句壞話,搞不好就會對你們不利喔?」
「你這個人……」
桃香錯愕地雙眼圓睜,用力瞪著唐吉訶德,連說話聲音都因為憤怒而顫抖。
同樣憤怒的人不只她一個。
「真是差勁得讓人大開眼界。」
不知道什麼時候,莉子出現在桃香旁邊,不屑地看著唐吉訶德。
「沒辦法,誰叫你是唐吉訶德,當然會誤以為自己很偉大。」
「唐……跟折扣商店有啥關係啊!」
「沒有任何關係。」
對方的反應跟桃香一模一樣,莉子不耐煩地揮揮手。
真哉再度看向唐吉訶德。
「所以,你有什麼事嗎?」
「不要再給我裝死!」
「雖然對你稀疏的頭髮過意不去,但是非常遺憾,我沒辦法幫你綁頭髮。」
「不是說過我的頭髮一點也不稀疏嗎!」
「你竟然還染頭髮……小心以後掉光光喔。高高在上的令尊該不會也是那樣吧?」
「別開……玩笑了……」
唐吉訶德似乎意識到什麼,兩手抱著頭皮,語氣越來越微弱。
他胡亂抓了一陣自己的頭髮,弄得亂七八糟後,大聲叫道:
「夠了!你們吵死人了!」
「……最吵的人明明是你。」
桃香沉著地反駁。唐吉訶德指著她說:
「我是來繼續昨天的話題的。桃香,你還沒有告訴我答案喔。」
「這……」
她想起昨天在校舍後方發生的事情,雙手加重力道,環抱自己的身體。
「你又在那裡自作主張……」
莉子美麗的眉毛上揚,代替姊姊往前踏出一步,但隨即被真哉用眼神制止。
「……咦?」
她看到真哉的眼神,驚訝地停下動作。接著,真哉輕輕吸一口氣。
站在他眼前的,是他想守護的家庭。
站在另一邊
的,是想破壞家庭的人。
既然如此,他不用再煩惱什麼,只需採取自己該進行的那個行動。
即使他要回去那個空虛的世界,無法繼續跟這個家庭繼續生活,也沒有關係。
因為——
「這是我——身為一個家人該做的事情。」
他如此低喃,拿出手機。
唐吉訶德見狀,腦中瞬間閃過不好的回憶,誇張地擺出防衛姿勢。
「你、你要幹麼?還想讓我的手機爆炸的話,這次可是行不通的!因為我新買的手機放在家裡——」
「很可惜,目前定點電磁波照射衛星(梅杜莎)跟鎮暴用衛星(雷神之錘)都不在日本上空。反正——」
真哉搖搖頭,同時操作手機。
「也沒有那個必要。」
「哈!搞不出那些花樣的話,就沒什麼好怕了!如果你不想受傷,最好趕快滾一邊去。別再惹本大爺不爽——」
「最好趕快消失的,是你才對。」
他打斷唐吉訶德的話,發出「真受不了你」的嘆息。
「我應該已經告訴過你錢要用在什麼地方,看來你還是沒有明白。」
不論是一人塞三萬圓,還是有個在OrionLute工作的父親,為這些小事沾沾自喜,真哉只能大大搖頭。
「把徵選作品刷掉?跟你交往?」
跟真哉過去面臨、處理過的問題比起來,那些事情簡直可以用「微不足道」形容。而現在,那些東西卻打算讓這個家庭陷入危機。
「你太嫩了,實在是嫩的可以。憑你那一點權力,根本不可能擊敗競爭對手,不可能在慢吞吞的政府背後踢上一腳,更不可能守護家庭。」
在這樣的情況下,只要用更大、更具壓倒性的力量排除即可。
因此——
「你給我好好記清楚。」
真哉的手機畫面上,出現OrionLute的公司標誌。
他把畫面秀給唐吉訶德看,同時快速把標誌下方一長串密密麻麻的條文卷到最底。
「所謂的『權力』啊——」
畫面最下方出現一個「同意」(agree)按鈕。
「——是要這樣用的。」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按下去。
下一秒,畫面跳出「已通過」(approved)的訊息,並且高速卷過一堆注意事項。最後,只剩下一個大型公司標誌出現在中央。
「餵……那個標誌,不就是我爸公司的——」
唐吉訶德納悶地瞅著畫面時,一輛漆黑高級轎車毫無預警地發出巨大引擎聲衝進來。
駕駛瘋狂地把油門踩到底,在庭院表演一個大甩尾,伴著漫天沙塵和尖銳的煞車聲,猛然停到唐吉訶德旁邊。
「……啊?搞什麼?」
唐吉訶德盯著那輛德國車發愣,駕駛激動地打開車門,迅速沖了出來。
那是一名穿著黑色時髦西裝的中年男子。
他的西裝外套下是無花紋白色襯衫,以及略嫌醒目的黃色領帶。他的頭頂已經禿一大半,臉上戴著圓框眼鏡。那正是典型的日本上班族。
「……老爸?」
唐吉訶德驚訝地皺眉。
那名中年男子從車內連滾帶爬地全速沖向唐吉訶德。
「你這個——蠢貨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抓住唐吉訶德的後腦勺,直接往地面掄下去。
「喔唔噗!」
唐吉訶德發出一陣怪聲,額頭幾乎要陷進地面。
中年男子完全不理他,自己也激動地下跪,把頭貼到地上道歉。
「社長,真真真真真真……真的是萬分抱歉!懇請您大人大量,原原原……原諒小犬如此無禮!」
真哉對這個人有一點印象。
「喔,你來了啊。我記得你是日本法人的——」
「是!敝人名叫大田原!」
這個人——唐吉訶德的父親像時代劇中的演員,深深低下被太陽照得閃閃發亮的頭。
至於他的兒子,則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拾起上半身訝異地詢問父親:
「喂,老爸,你幹麼跟那傢伙道歉——」
「你這個蠢貨————」
父親的額頭冒出青筋,使出全力往兒子的頭巴下去。
「做什麼啊!?痛死人了!?」
「什麼叫做『那傢伙』!你這個白痴兒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對誰說話!」
「啥……啥?不就只是個單純的轉學生——」
「所以說你白痴啊!這個蠢貨!」
他又用力巴一下兒子的頭。
「你以為每夭可以睡在溫暖的被窩裡是誰的功勞?每天都有飯吃又是誰的功勞?」
他畢恭畢敬地用雙手比向真哉,大聲叫道。
「這些當然都是笠取社長賜給我們的!」
「笠取……社長……」
「頭抬太高了!」
「咕哇!?」
唐吉訶德的頭部又被壓回地面。
他的父親完全不放在心上,急急忙忙辯解:
「事、事情不是那樣的!敝人當然沒有請小犬來拿樣品!那是不可能的!基爾曼執行長蒞臨日本時,敝人有些事情想請求指導,結果被小犬知道,他才會做出這麼不應該的行為——」
「嗯,我當然知道。」
真哉維持笑容,低頭看向唐吉訶德的父親。
「但就算是家人,把公司機密外流出去代表什麼——你也很清楚吧?」
「咿!?」
唐吉訶德的父親看到真哉的微笑,鏡片後方的表情瞬間凍結。
「懇、懇求您寬宏大量,從寬處置!敝人家裡有兩個小孩,一個熱愛名牌的妻子,還有一隻食量三倍大的聖伯納犬,跟二十年的房屋貸款!拜託,拜託您寬宏大量——」
他把形象和羞恥心徹底拋到一邊,低頭下跪的模樣,反而顯得乾脆。
這時在他們背後,更多黑頭車一輛接一輛地從工廠入口駛進庭院。
不消多少時間,整個庭院便被車輛占滿。唐吉訶德跪在地上,睜大眼睛。
「怎麼搞的……為什麼出現一堆那種車……」
「你到底有沒有聽懂我說的話!」
父親一面斥責理解能力低落的兒子,一面恭敬地用手比向自己的頂頭上司。
「這位就是OrionLute的創辦人,笠取真哉董事長兼社長!從你身上穿的到每天吃的東西,全部都是由這個人物給的薪水買來的!懂了沒!」
「開什麼……玩笑……」
唐吉訶德震驚地說不出話,停在他們周圍的車輛中,陸續走出來自各個國家的團體。他們有的穿西裝,有的穿POLO杉,還有人披著西裝外套不打領帶……這些人清一色是OrionLute的員工,亦即真哉的屬下。
「如何,有沒有稍微理解啦?」
那些人圍著唐吉訶德跟他的父親,其中兩名身著西裝,配戴墨鏡的隨扈站出來,守在真哉的背後。
真哉伸出雙手展示現場陣仗,從容地開口。
「所謂的權力,在個體之間是絕對不可能成立的。它是由我們身處的環境反映自己的行為,逐漸成型的事物。整個世界的構造正是如此。所以——」
他抬起手指,兩邊的隨卮立刻靜靜踏出,扣住唐吉訶德的雙臂。
「哇……做,做什麼……咿!?」
唐吉訶德頑強抵抗,但是被兩個架住自己的彪型大漢一瞪,瞬間嚇得動都不敢動。
「你的行為完全沒有改變世界的可能,所以現在的你絕對無法跟這個世界對抗。」
「你、你這傢伙……這種事情……」
「好啦——」
真哉看著不了解情況,淨是發出無謂呻吟的唐吉訶德,用拇指比向飯山家外頭,面帶微笑下達命令。
「請把他帶出去。」(Throw away right now)
「Yes,boss.」
兩名隨扈像機器人般地接受指令,把仍在無謂吶喊的唐吉訶德拖出去,押進車中。
接著,他又低頭對依然跪在地上的中年男子說:
「運送工作可以交給你嗎?」
「是,是的!當然可以!」
中年男子用力連點三次頭,連滾帶爬地奔回自己的車子。他中途絆到好幾次腳,才坐進駕駛座,慌亂地插進鑰匙發動引擎,把油門踩到底,高速駛離飯山家。
引擎聲遠離後,站在遠處觀察的桃香困惑地低喃:
「……什麼?到底發生了
什麼事……」
「……果然是這樣,難怪我一直覺得不對勁。」
莉子的心情舒坦下來,跟著桃香眯細眼睛望向人牆中的真哉。
「據說OrionLute是由日本人創立,而且還是一個天才,所有重要專利都是由他獨力發明申請。我還聽說那個人非常年輕,幾乎不會在公開場合露面。」
「那個人——」
「不過,他應該還是出席過幾次正式記者會。所以第一次見到他時,我才會覺得那個人有點眼熟。這樣一想,他能把房間改造成那樣,還可以自由自在地操縱衛星,也都可以理解了。」
她伸出手指向真哉。
「想不到OrionLute的創辦人,ShinyaKasatori——居然就是真哉呢。」
桃香聽到這番話,還是不太相信。
「……噢——」
她的腦筋轉不過來,嘆一口氣後,索性把雙手伸向天空。
「你又在開玩笑了。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情?那麼有錢的人哪會來這裡當食客,還住在破破爛爛的獨屋裡?」
「……這麼說來,你還沒進去過那間獨屋對吧?」
莉子用看著異次元生物的眼神凝視桃香。
「好吧,你要那樣認為也無妨,乾脆就當做那樣吧。反正我也樂得輕鬆。」
「什麼啦?剛剛那個人不就是在為兒子的失禮道歉嗎?雖然跪到地上好像太誇張了,不過那也代表事情真的很嚴重吧?然後真哉不是也用英文說什麼原諒他、可以回去之類的嗎?」
「我聽到的是立刻把那個垃圾丟出去……」(Throw away right now)
莉子猶豫一會,最後吁一口氣,不再思考這件事。
「算了……你覺得沒問題就沒問題。」
她死了心地搖頭,學政客閉上嘴巴,不再說明什麼。
同一時間,一名體型特別大的德國紳士踩著皮鞋走向真哉。
「你總算點頭了,真哉。」
「什麼東西?」
「這個。」
那名紳士——基爾曼遞出一張文件,以不變的平淡語氣說道。
「不會後悔,也沒有遲疑的話,就在上面再簽一次名。」
「當然。」
真哉接過那張文件,掃視上面的德文。
文件標題是社長續任案,對象是笠取真哉本人。
也就是說,真哉一在文件上簽名,即代表他將重回社長的位子。
「這是我為了守護這個家庭,自己做出的決定。所以沒有任何後悔跟遲疑,也不會留戀。」
「家庭嗎……」
基爾曼感慨地低喃,看著真哉迅速簽好名字。
「——這樣一來,你便正式繼任社長了。」
他瞄一眼真哉交回的文件,疲憊地舒了口氣。
「真是的,想不到會在這種時候召開網路緊急總會,通過社長續任案……雖然我自己也有疏忽,沒注意到下一任社長產生前的空窗期,前任社長還保有交接用權限。你跟路法的安排實在是太巧妙了。」
「我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真哉聳聳肩膀,指著主屋,用確信的口氣詢問:
「讓我來這裡當食客,是你出的主意吧?」
「被發現了嗎?」
基爾曼大方地點頭,完全不見一絲內疚。
「我早已察覺你打算辭掉社長。與其讓你跑得找也找不到人,不如先給你套個項圈。」
「有道理。」
其實,真哉原本打算在拿到望遠鏡後,搭飛機到世界各地晃晃。反正他現在的資產夠自己住上一輩子的旅館,而且只要消失一個月,公司總會便結束了。
基爾曼繼續問他:
「那麼,現在你明白自己缺少什麼了沒?」
真哉的腦中浮現太多答案,一下子不知該選哪一個。但基爾曼想要的答案,大概是做為社長必須具備的條件。
「手腕不夠強硬吧。你總是用絕佳的平衡感辦妥所有事情,有時甚至壓抑自己,不容許出現一點任性。那的確是個很重要的條件。」
真哉懷念地看向庭院內的獨屋,但基爾曼只是搖搖頭。
「只有那樣是不夠的。有些時候,我們即使採取強硬手段,或是被唾棄,也得貫徹自己的道路,全力守護應該守護的事物。你現在缺乏的,無疑是這種力量、意志,以及要守護的事物。」
這番話有如基爾曼的親身經歷。
「我正是希望你來到這裡,學習這些事物……看來效果比我預期的好。」
基爾曼移動視線,來回觀察真哉和呆愣的姊妹,然後突然想到什麼,咧嘴一笑。
接著,他緩緩走向站在工廠門口觀察一切的士郎。
「這次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呢,士郎。」
「但我還是在狀況外……」
士郎見事情如此急遽變化,完全不知該說什麼。他的臉上混雜驚愕與苦笑,最後又回到平時的柔和笑容。
「不過基爾曼,我們家才是得到了寶貴的經驗喔!」
兩個老朋友緊緊地握一下手。
基爾曼省去寒喧客套話,直接進入主題。
「聽說你要參加這次的徵件,東西已經完成了嗎?」
「嗯,剛剛才做好。要不要看一下?」
「讓我們參觀一下吧。公司的技術團隊也做不出理想的樣品,正在大傷腦筋呢。」
他們一起走進工廠,從車上出來的Orion技術人員也攜帶筆記型電腦和儀器,魚貫跟進去。
由於事情實在進展太快,桃香眨著眼睛,拉拉真哉的袖子。
「那,那個……徵選結果有可能在這裡碓定嗎?」
「嗯,大概吧。」
真哉點頭回應,跟著進入工廠。
「還不錯。」
基爾曼如此下結論。
中午過後,工作暫時告一段落,基爾曼來到工廠事務所,其他技術人員有的繼續忙著測定,有的則躲回車內避暑。
基爾曼喝一口莉子和桃香準備的麥茶,看向同樣滿頭大汗的士郎。
「不過,還有一些必須修正的地方。而且最後不能只用鋼鐵,要用合金製造才能得出結論。但至少基本方針是沒有問題了。」
「嗯。那麼得做一個工程樣品羅?」
「你願意嗎?」
「當然。我作夢也想不到能參與這麼有趣的工作。」
士郎露出愉快的笑容。
桃香為湧入工廠的每一位技術人員送上麥茶,並且回收空杯子時聽到這段對話,不解地詢問在事務所悠哉看著測定結果的真哉。
「那是什麼意思?」
「看來他們要一起試作樣品。這屬於雙方合作研究,所以OrionLute當然會出錢。」
桃香聽了,興奮地在胸前握住雙手。
「那麼,工廠就沒問題了吧!」
「……不。」
「咦?」
真哉研究著平板電腦上的資料,否定桃香的話。
「那有點難度。」
「為、為什麼?這樣不是代表有工作,有錢進來了?」
「那是一定的。只不過,不是現在。」
「啊……」
桃香恍然大悟。
真哉找出一個技術人員大略擬出的時程表,說明接下來的流程。
「光是試作樣品、評估耐用性,便要花上半年左右。雖然預先支付研究費用是沒什麼問題,但是距離生產還有好一段時間。要看到收入實際進帳,最快也得等到一年之後。」
「一年之後……」
即使是桃香,也理解這個時間代表什麼意思。
「那、那樣一定來不及啦……我們現在連下個月錢都付不出來了……」
「姊姊,先冷靜下來。」
「怎麼會這樣……」
她彷佛聽不見莉子的安撫,無力地跪到地上。
「姊姊……」
莉子難過地看著姊姊,詢問真哉:
「難道沒有辦法了嗎?」
「如果我要求OrionLute融資給工廠,或是直接採用這個樣品,公司是會照做沒錯。可是——」
真哉抬起頭,看向莉子的雙眼。
「士郎先生跟你們希望那樣嗎?」
「——不,我們不需要那種錢。別看我們的爸爸那樣,他也是很固執的人,絕對不可能接受的。」
「這就對了。」
答案已經相當明顯。
「你們果然會這麼
回答,所以我才沒有下達任何要求,之後也不會做什麼。」
莉子垂下視線,用力抱住自己的身體。
「那麼,這個工廠已經……」
「嗯,照這樣下去的話,很快便會倒閉。」
「……」
她不甘心地咬住嘴唇。
對感受到自己的無力,而開始打工的莉子來說,那絕非「不甘心」三個字所能帶過。沒有人能夠得知,她的心中到底湧起何等情緒。
然而,真哉現在應該做的,不是把這對心地善良的姊妹推入絕望深淵。
「不過——」
「……咦?」
「你們還有一個機會。」
桃香和莉子抬頭看向真哉。
「機會……」
「沒錯。」
真哉頷首,微微一笑。
「那毫無疑問是你們家庭達到成就,而得來的機會。」
這時,基爾曼用手帕擦著汗走過來。
「真哉,差不多要走了。」
「好。」
真哉點頭站起,把空杯子放到桌上,便轉身離去。
「……咦?你要去哪裡?」
桃香緊張地問道,真哉回頭告訴她:
「我差不多得回德國了。」
出現在他視線前方的,是基爾曼和Orion的技術人員,大海的另一端還有路法,全世界更遍布好幾萬名員工。
既然下定決心要回到那個頂點,便不能繼續留在這裡。
「沒辦法在這裡待上一個月,實在有些可惜。我把那架望遠鏡留在這裡,你們可以自由使用。」
「怎、怎麼:」
聽到突如其來的消息,桃吞連忙揪住真哉的衣服。
「要是連你都不在了……我們會失去工廠,莉子她們不能繼續升學,大家甚至沒辦法繼續當一家人……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你不在了,我……我……」
她用力到手掌幾乎要發白,真哉則溫柔地握回去。
「不用擔心。」
真哉不是要丟下這間工廠,才回去那個冰冷的社長位子。
相反地,他是要拯救這間工廠。
「我的猜想應該快成真了。」
「……猜想?」
這時,事務所內的電話響起。
士郎已經回到工廠,莉子也忙著收拾杯子,於是由桃香接聽電話。
「喂,這裡是飯山工務店……餵?呃,那個……」
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說不出話來。莉子一臉驚訝地看過去。
「姊姊,怎麼了嗎?」
「啊,不是,我聽不太懂對方……喔!欸……歐、歐K,賈、賈斯特俄摩門?」
她說了一串不甚標準的英文,接著遮住話筒,朝外面大聲叫道:
「優希————」
「什麼?」
優希正在外面好奇地欣賞德國高級轎車,桃香大力招手示意她過去。
她跑過來後,桃香開始問話。
「怎麼會有人用英文說要找你?」
「英文?優希知道幾個單字!」
優希一邊說著,一邊跳起不明所以的舞蹈。
桃香見優希自己也不了解情況,進一步追問。
「那,那又是為什麼?對方的確說了你的名字……」
「——一切行為的結果都會成為自己ㄔㄥˊㄉㄢ(承擔)的責任。而且那通常不是人們ㄌㄧㄠˋㄒㄧㄤˇ(料想)得到的。」
「這次又是誰說的話……」
「這是哥哥說的!」
「是你?」
桃香迅速把焦點轉移過來。
真哉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看來是趕上了。」
「咦?什麼?這個跟你有關?」
「是啊,這樣所有的問題應該都能解決了。」
他走向桃香那裡。
「所有問題……郡是什麼意思?」
「可以讓我聽電話嗎?」
「嗯,好。」
他接過聽筒,用流利的英文開口:
「Hello?ThisisIiyama-komuten——」
『就讀小學四年級的飯山優希小朋友發現新星!』
一個星期後,這則新聞占據所有大小媒體的版面。
報紙的第二版詳細記載整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