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星空的碎片（1/2）

這是基爾曼來過日本幾天後發生的事。

真哉已逐漸適應這裡的國中生活。班上同學們最初對他相當好奇，現在那股熱潮總算消退，真哉也不再受到什麼特別禮遇。

他也勉強可以跟上課程內容。即使英文文法再怎麼抓不到重點，數學題目再怎麼難理解，或是現代國文的老師在文獻中加入自己的解釋，等自己習慣之後，便不會覺得無趣。

那一天的放學時間——

真哉完成以提高學生自主能力，順便省下清潔所需開銷為目的的掃除值日生工作後，聽到教室外傳來某人的聲音。

「……打擾一下。」

對方的聲音不大，不過每個字都很清楚。

他認得那個聲音，於是看向教室後門。

「莉子？」

莉子雙手抱著書包站在那裡。

她環顧教室，似乎在找什麼人，看到真哉後，才猶豫一下走進來。

她的腰杆挺得很直，黑色長髮中沒有一絲捲曲；而且眼神相當澄澈，每一個腳步都踏得堅定。

教室內的所有人——尤其是男生——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大家彷佛看到天使降臨，抑或女神帶著神諭下凡。

莉子大概早已習慣那些視線，只把他們當做路邊的石頭般無視，直接走到真哉的座位前。

真哉露出笑容打招呼。

「嗨，真難得你會來這裡。」

「我有事情要找姊姊。她現在在哪裡？」

她瞄一眼隔壁桃香的位子。真哉一邊把課本收進書包，一邊回想聶後在哪裡看到她。

「嗯～～剛才唐吉訶德好像跟她說了什麼。」

「……」

莉子原本的撲克臉起了些微變化。真哉跟她生活了一段時間，所以也察覺到這個小細節。

簡單說來，現在的她很不高興。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是嗎？」

「如果是唐吉訶德，准不會是什麼好事。何況他還是找上姊姊，我怎麼想都不覺得會有好事情。」

「……」

「怎麼了？」

她見真哉安靜下來，疑惑地問道。

真哉輕輕一笑。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們真的很要好。」

「……再怎麼說，她都是我的姊姊，我當然會擔心。」

「有些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你們的羈絆呢。」

莉子聽了，不太好意思地別開視線。

但她很快想起原本的目的，換回嚴肅的神情。

「不說那些了，現在得趕快找到姊姊。」

「好，馬上。」

真哉取出他的智慧型手機，解除鎖定後開敔應用程式。不消多久，畫面上便出現OrionLute的標誌，然後跳出一個畫面。

莉子按著自己的頭髮，看向真哉手上的螢幕。

「這是什麼？」

「位置偵查衛星。我們稱它為『弗蕾亞』。」

畫面上的影像是由宇宙傳送過來。

「弗蕾亞」其實是一批總數超過兩千，每一顆跟飯糰差不多大小的低軌道衛星。這些衛星共分成三次發射上去。

每一顆衛星都配備高性能照相機和電波傳送裝置，它們透過Ad-Hoc網路互相連接，時時刻刻把影像資料傳送到地面。

位於地表的基地台接收到資料後，會開始進行分析。只要用影像和座標資訊搜尋，即可得剄各式各樣的資料。簡單說來，這就是一種間諜衛星。

「在校內可能比較難找，把範圍縮小到這間學校看看——」

真哉把幾項必要資訊輸入應用程式，畫面上立刻出現校園的影像，而且解析度完全不輸任何國家的間諜衛星。如果他有這個念頭，還可以拿來數柏油路面上的顆粒。

「這畫面真清楚。這種東西已經商用化了嗎？」

莉子看著畫面，驚訝地詢問。真哉搖搖頭。

「這是公開給一般人使用的測試版。正式版本的畫面還會更清楚。」

基爾曼也提醒過，他已經跟OrionLute沒有任何關係。

要是他用了未公開的功能，即為非法使用，到時候可能會面臨法律問題。而且基爾曼的確很有可能這麼做。

「這個時代真是便利……不對，現在應該趕快找到姊姊。」

莉子把臉湊近螢幕。

他們背後的同學——尤其是男生——發出哀號和怒吼。真哉一面納悶，一面放大系統搜尋出來的畫面。

「找到了。」

莉子確認畫面後，無奈地發出嘆息。

「怎麼又是校舍後方。他沒有其他把戲了嗎？」

「大概吧。」

「我們趕快去看看。」

她二話不說，馬上轉身出去。其他同學對她的背影行注目禮，接著又用明顯帶著殺意的眼神看向真哉。

兩人跑下樓梯來到一樓，來到會議室所在的走廊。這次難得由莉子帶頭，真哉跟在後面。

莉子在會議室前停下腳步，背靠到柱子上，輕輕拉開一旁的窗戶。

「……這裡是？」

真哉同樣靠上柱子。

「對面就是上次的那個地方。我們可以從這裡觀察情況。」

「原來如此。」

難怪莉子要拉開窗戶。他們偷偷觀察窗戶外面，同時豎起耳朵。

「如何啊？這樣你家的工廠就有救了。」

「……」

外面傳來說話聲。

他們小心翼翼地向外窺視，看見唐吉訶德不可一世地敞開雙手，桃香則靠在牆壁上，不知該如何是好。

「……工廠？什麼意思？」

莉子聽見唐吉訶德約話，皺起眉頭，更加挨近窗戶，想聽得更清楚。

真哉跟著挨近窗戶，馬上聽見唐吉訶德滿是優越感的說話聲。

「你也很清楚吧？你們家再那樣下去，很快就會垮掉。難道你不擔心嗎？」

「那是——」

「現實就是這樣。工作這種東西，可不是說增加便增加。所以——」

唐吉訶德的嘴角上揚，把臉湊到桃香面前，發出惡魔的低語。

「乖乖聽我的話，才是最快的方法。如何？」

「……」

桃香看向地面，緊咬嘴唇。

那絕對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談話。儘管他們無從推測唐吉訶德會要求什麼，但事情搞不好比莉子想得還嚴重。

下一刻，唐吉訶德一派輕鬆地開口。

「所以，跟我交往吧。我可以去要求老爸，要他們採用你家工廠製造的東西。很簡單吧？這樣一來，你家的問題也就解決了。」

「真的……可以解決嗎？」

「這還用說，包在我身上！本大爺絕不會說謊。」

他張開雙手，不懷好意地笑起來，嘴巴說著甜言蜜語，活像引誘亞當和夏娃吃下蘋果的蛇。

「快點，趁我還沒改變心意前下決定吧！這交易不是很划算嗎？」

「這個……」

桃香抱著自己的身體，視線不斷游移。

總之，唐吉訶德的父親是Orion日本法人的員工，他開出要父親錄取飯山家產品的條件，強迫桃香跟自己交往。

啊哈～這種很明顯搞錯時代的行為，的確很像唐吉訶德的作風。但這的確是個大問題，不但於道德和法律層面都不合，真哉自己也不能容忍。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一定得阻止他——」

「——真哉。」

他稍微抬起身體，準備採取行動時，突然被一個聲音叫住。

那聲音冰冷得讓人發寒，他一下無法分辨是誰發出。

真哉嚇了一跳，看向旁邊，莉子仍然維持以往的模樣——更正，那只是表象。

莉子仍舊掛著那張撲克臉，隻眼仍舊冷淡，雙唇仍舊緊抿，全身上下仍舊不露一絲破綻。

然而，她散發出的氣息，清一色是代表殺意的黑。

「你的手機程式中，有沒有什麼威力很大的東西？」

莉子指著真哉的手機詢問。真哉明白她的意思後，猶豫一會才回答。

「有是有，可是威力真的很大喔。」

「沒關係。」

她用拇指指向唐吉訶德，用沉著的眼神和語調要求：

「請把他殺了。」

這句話中充滿讓人戰慄的殺氣。

那一定是出於莉子想保護家人的強烈意志。

她們是一家人，所以她沒有任何懷疑、糾葛以及躊躇。

——從今天開始，

你就是我們的家人了！

真哉也想起桃香對他說的話。事情發展至此，他該做的事情已經非常明顯。

「……有道理。我也得下定決心才行。」

他輕輕點頭，拿出手機，打開應用程式，畫面上立刻出現OrionLute的公司標誌。

即使他得坐回那張冰冷的椅子，重返那個滿是猜忌的世界，他說什麼也要守護這個家庭。

因此，他絕對不容許自己軟弱。

「基爾曼真的說中了……」

他想起基爾曼嚴肅的面孔，不禁苦笑起來。

清單的最下方，有一個沉睡多時的應用程式。

「這是鎮暴用衛星，叫做『雷神之錘』。這個衛星可以發射導向音波，用超高頻率的聲音刺激鼓膜，讓對方的平衡感——」

「不要廢話，快一點！」

「是。」

真哉被莉子催促，語氣跟著變得恭敬。

他開啟程式，略微修正GPS座標，把作用範圍縮到極小，確定唐吉訶德跟桃香的位置關係後，對莉子說：

「你能幫我分散一下桃香的注意力嗎？」

「知道了。」

莉子點頭，稍微想了一下，然後對著窗邊低語。

「——放學回家時吃了章魚燒，又吃別人送的豆沙包，零食吃了巧克力，宵夜再吃洋芋片，體重增加兩公斤，腰圍增加一公分，今年得買新的泳衣了。」

「說、說這個做什麼啊！？」

桃香猛然抬頭看向四周。

「咦，奇怪……沒有人？」

她露出驚訝的表情，不解究竟發生什麼事情。同一時間，真哉確定她跟唐吉訶德拉開距離後——

「——雷神之錘，啟動。」

手機畫面出現「您確定嗎？」的提醒訊息，他毫不猶豫地按下確定鍵。

下一秒——

「喂，陝點決定啊！本大爺沒什麼耐性的唔喔哇啊啊啊啊啊啊I--

「哇！」

唐吉訶德突然痛苦地在地上打滾。現在他的耳朵中，有某種傳達到腦部的特殊脈衝在作怪。那脈衝比魔法師的詛咒更厲害，比隔壁夫妻的吵架聲更教人難過。

桃香嚇得往後退，吃驚地看著唐吉訶德像蚯蚓一樣在地上扭動。

「老師——有男同學感嘆自己的人生太膚淺，正在跳一種奇怪的舞！」

莉子看準時機，隨便這樣打發過去。

由於唐吉訶德的叫聲太過悽厲，走廊上的學生和教室內的老師都聚集過來，看看發生什麼事情。

「桃香。」

這時，真哉跳出窗外，抓住桃香的手。

桃香再次被嚇到，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

「咦？你怎麼會在這裡——」

「那不重要，趕快回去吧！」

「可是他……」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別在意，那一定是他的特殊興趣。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時，難免想放聲吶喊吧？這點是很合理的，你務必要理解。」

真哉一邊說著，一邊拖著桃香離開現場。

時間差不多後，他關閉雷神之錘回到校舍。接下來只要回到家門，一切都將回歸平淡——

儘管心裡這麼想，他很快將明白，一切並沒有那麼簡單。

回到教室後，真哉拿起書包，推著一臉不解的桃香，頭也不回地踏上回家的路。

現在畢竟是夏天，即使到了這個時間，還是相當炎熱。猛暑日之後的三天，氣溫不但沒有下降的趨勢，反而繼續攀升。在濕度高的日本特有的炎熱天氣下，汗水簡直跟用噴的沒什麼兩樣。

飯山家的主屋沒有冷氣，所以回去後大概也要面臨相同的情況。

然而，桃香跟真哉回到起居室時，卻覺得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姊姊。」

讓人聽了冷到骨子裡的聲音，從起居室的中央傳開。

先一步到家的莉子直接穿著制服，正坐在桌子前。她的臉上跟平時一樣沒有表情，視線卻有如寒冰，直接貫穿那兩個人。

桃香反射性地往後退，不安地問道：

「莉、莉子，有什麼事情讓你生氣嗎？」

「沒錯，我非常地生氣。我很久沒有這麼生氣了。現在請你先坐好。」

「什麼啦？為什麼一定要對我生氣？」

「不要廢話，快一點！」

「是。」

桃香被莉子催促，語氣跟著變得恭敬，並且乖乖在她面前坐好。

姊妹互相看著彼此，距離近到膝蓋快碰在一起。

「那是什麼意思？」

「我就是聽不懂你在問什麼啊！」

「校舍後方發生的事情。」

「……啊！那果然是你做的嗎？我才沒有胖到兩公斤！」

「我知道，你只有胖一又三分之一公斤。」

「唔……為什麼你連這個都知道……這不是重點！」

桃香停頓一下，接著立刻伸出食指指著莉子的鼻尖。

「你在那裡偷聽，是打算怎麼樣！」

「沒打算怎麼樣。對方提出那樣的要求，你怎麼沒有當場拒絕？那種事情是不可能的。相較之下，不小心刺傷別人，把熱水淋到別人頭上，根本都可以笑著帶過。」

「那種事情……」

她用力地瞪向莉子，似乎已經打定主意。

「那種事情誰會知道！他的父親是徵選活動的主辦人，地位那麼高，只要有他的一句話，我們工廠就可以接到訂單啊！」

「現在的問題不在那裡，而是姊姊你猶豫要不要答應對方要求。」

「那是當然的啊！而且那樣一來，不但工廠可以得救，我們不用再為明天的食物煩惱，你跟優希也可以繼續升學喔？」

「……那是你多管閒事！」

莉子怒氣沖沖，雙眼似乎燃燒著火焰。

她先做一次深呼吸，平息自己的怒火，接著筆直地凝視桃香。

「我也聽姊姊的級任導師說了。你打算直接出去工作對吧？」

「沒——」

桃香震懾於莉子的氣勢，一時忘記呼吸。但她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沒錯，不行嗎？我跟你不一樣，頭腦不好，也不喜歡念書，一點也不想繼績升學。這樣你有什麼不滿？」

「當然有，而且非常不滿。請你不要開玩笑。」

莉子放在大腿上的拳頭不停顫抖，她把雙眼眯得更細。

「你大概覺得自己是姊姊，所以要努力工作貼補我跟優希念書的錢，以及工廠赤字。可是那樣只會讓我困擾。不要看不起我，我一個人就可以照顧好自己，你根本沒必要通通攬在身上。」

「我才沒有攬在身上！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難道跟唐吉訶德交往的事情也一樣？」

「……沒、沒錯。不行嗎？」

「……」

再來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莉子的右手一甩，毫不留情地瞄準桃香的臉頰，摑出響亮的聲響。

「！」

桃香按住自己的臉頰，整個身體往旁邊偏。她也立刻用反作用力，把另一隻手甩到莉子的臉上。

「！」

接著是一個同樣響亮的巴掌聲。兩個人的臉頰都腫成紅色。

莉子含淚瞪著桃香，然後突然從自始至終站在一邊的真哉身旁衝出去。

「…………」

桃香看也不看一眼，只是顫抖肩膀，低頭望向自己的大腿。外面庭院傳來的蟬鳴，此刻聽來格外刺耳。

「你不追上去嗎？」

「…………」

她緊抿嘴唇不說話。

真哉看到莉子跑去哪裡後，靜靜坐到桃香身旁。

有好幾秒鐘，兩個人都不說話，之後是桃香先打破沉默。

「——費嗎？」

「嗯？」

「這一切都是白費嗎？我做的那麼多事情，真的都是多管閒事嗎？」

她先前的氣勢不知消失到哪裡去，淚眼汪汪地摸著被打的臉頰。

「你覺得那些都是白費嗎？」

真哉重複問了一次，桃香搖頭。

「不。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那些是必要的。不論是莉子、優希，當然還有爸爸，我都希望大家過得幸福。」

「那你呢？」

「……咦？」

「你不包括在裡面嗎？」

「我——」

桃香看向庭院，勉強自己笑了一笑。

「我已經很幸福

了，所以無所謂。能夠為大家煮飯、幫忙爸爸的工作、陪優希玩耍、三不五時跟莉子吵吵架，我就滿足了。」

「那麼——」

真哉也看著灑落庭院的陽光，不疾不徐地道出自己的想法。

「那麼你有沒有想過，其他人也會這麼認為？」

「其他人……？」

「沒錯。」

他點點頭，回想自己來到日本後遇到的事。

「來到這個家之後，最讓我驚訝的，是沒有人發出不平不滿。即使工作越來越少，士郎先生也從不抱怨；你包辦煮飯洗衣服這些大小事情，臉上也始終帶著笑容；夏天這麼炎熱，家裡又沒有冷氣，優希依然充滿精神地到處跑跑跳跳；莉子雖然總是不太高興的模樣，但她也無時無刻不關心自己的家人。」

「……」

「在我所知道的世界中，這是不可能發生的。大家為了滿足自己的要求，會批判別人、炫耀自己、玩弄這個世界。來到這裡之前，我一直以為那是這個社會的常態。」

世界正是如此旋轉。

至少對真哉來說，那是再正常下過的事情，沒有任何不合理，也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那是存在那個地方的唯一真理，大部分的人都是那樣活過來的。

可是，會把那些當作一切，只代表真哉和他處的世界太過膚淺。

「你要抬頭挺胸，桃香。」

「什麼……？」

「你要為這個家庭感到驕傲才對。」

因為——

「因為你們擁有全世界最溫暖、家人間的羈絆最深厚的家庭。」

真哉對桃香露出笑容。

「你只需要相信這一點。光是這樣，大家就能變得更幸福。」

「真的……可以嗎？我真的……可以抱持那種期待嗎：」

「當然了。」

他用力地點頭。

「即使其他人不認同，我——身為家人的我們，也會回應你。」

「嗚……」

這一刻，桃香的眼眶溢滿淚水，像枯井湧出水似的。她吸一下鼻子，接著倒進真哉懷裡號啕大哭。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哉溫柔地撫摸她的頭，又看了庭院一眼。

快要把地面烤焦的烈日下，蟬鳴編織出的大合唱掩蓋了桃香的哭聲。

桃香整整哭了三十分鐘才停下來。

「嗚嗚……讓你看到我丟臉的樣子……」

「不用在意。」

她哭到眼睛跟鼻頭都變成紅色，現在正難為情地低頭盯著地面。

太陽終於西斜，茜紅色的天空逐漸轉為漆黑。蟬鳴已告一段落，從屋檐垂吊下來的風鈴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一陣涼爽的風吹過，讓桃香立刻回神，猛然拾起頭環視四周。

「對了，莉子呢……得去跟她道歉才行——」

「她跑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真哉拿出他的手機。

「如何？用偵查衛星的話，很快就能——」

「不用。」

桃香搖搖頭，態度相當肯定。

「沒關係的，我會自己去找她。」

她用堅定的眼神，毫不猶豫地如此宣言：

「因為，我是她的姊姊。」

她迅速起身，跑出家門口。真哉沒多說什麼，直接跟了上去。

蔚藍耀眼的天空已經染成黑色，第一顆星星迫不及待地發出光芒。可惜真哉現在無暇好好欣賞，只能快步追著桃香的背影。

桃香的心中似乎早有答案，她一口氣跑向某個地方。

真哉默默地追在後面。他們最後抵達的是——

「……公園？」

這裡是他跟桃香放假時來過的大型公園。

那天因為是假日，不少人來到此處休憩。不過今天是平日，時間又已到晚上，

所以裡面一片寂靜，幾乎看不到人影。

人口處有個熟悉的面孔，不知所措地佇立著。

「優希！」

「啊！桃姊姊！」

優希手抱泰迪熊，焦急地望著公園。她一見到桃香，立刻往這裡跑來。

她七手八腳地要描遖姊姊遭遇的狀況。

「嗚嗚嗚……不好了！莉子姊姊她——」

「不用擔心，我明白。你先趕快回家去。」

桃香撥撥她的頭髮，然後踏進公園。

真哉陪優希在入口處等待。

不用多久，桃香便找到莉子。她正抱著膝蓋，坐在入口右轉處設置的駱駝造型玩具上。

她失去平時的凜然，看上去有些柔弱無力，像收起翅膀休息的蝴蝶動也不動。

「……」

桃香「咚」地一聲，坐到她隔壁的海豚玩具上，同樣用雙手環抱膝蓋，仰頭望向在星空中飛翔的天鵝座。

「你記得嗎？你在學校遇到不高興的事情，或是在家裡被媽媽罵，一定會跑來這裡哭泣。」

「……」

「而且哭到晚餐時間還是不回家，每次都是由我不斷哄著『好啦，我們回家吧』把你接回去。但是你哭個不停，怎樣都不肯回去，真的很辛苦呢。」

「我……」

莉子把頭埋進膝蓋。

「我沒有姊姊那麼堅強，一點小事情就會受傷、鬧彆扭、猶豫不定，還老是把根本不重要的小細節放在心上，太在意別人的目光，無法對自己抱持信心。所以——」

她咬住下唇，混雜後悔和羨慕的語氣低聲說道。

「我一直很羨慕姊姊。你總是那麼樂觀，充滿精神，又受大家歡迎。」

「……我？」

桃香驚訝地詢問，莉子點頭。

她加重環抱膝蓋的力道，用比較強烈的語氣說下去。

「我把姊姊當成目標。我一直想成為跟你一樣的女生。直到現在，這個想法仍然沒有消失。正因為如此——」

這時她仰起頭，眯細眼睛看向燦爛的星光。

「請你繼續當我的目標，筆直看著前方，不要說什麼為我們著想。你做得到任何事情，到得了任何地方。你是我引以為傲的姊姊。」

「莉子……」

桃香聽完這段話，只說得出這兩個字。

她很想說些什麼，但是聲音還沒出來，便消失在喉嚨深處。她為自己感到焦急，卻又苦思不出接下去的話。

這時，另外一個聲音代替她說了出來。

「既然這樣——」

天外插進來的這個聲音相當溫柔。

姊妹一起抬起頭，看見士郎賽璐珞鏡框後的慈祥眼神。

「——莉子也得筆直地看向前方才行喔。」

「爸、爸爸？」

「……爸爸，你怎麼會在這裡？」

士郎無視她們的驚訝，從工作服的胸前口袋掏出一個信封，遞給莉子。

「我是來把這個給你的。」

莉子反射性地接下信封，震驚地停住呼吸。

「這是……我放在那裡面的錢！」

「沒錯。」

他微笑著輕輕點頭，一旁的桃香則無法理解。

「那是什麼意思？」

他不回答桃香的問題，而是平靜地對莉子開口。

「你放的那些錢，現在全部還給你。這是你努力賺來的錢，所以應該由你使用。」

「全部……爸爸，你是什麼時候——」

「你在打工的事情嗎？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了。」

莉子聽了，不禁睜大雙眼。

士郎搔搔臉頰，說出他知道這件事的原因。

「老實說，那家店的店長是我國中的同班同學。你開始工作的那一天，他便讓我知道了。」

「原來……那又為什麼——」

「因為那是你的決定。」

他的話中滿是慈愛，而非跟莉子講道理。

「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是什麼，又是如何決定的。可是，我認為你的行為很值得尊敬。都是因為我太沒用，才一宜給你們添麻煩。真的很對不起。」

他深深地一鞠躬。

桃香和莉子見了，立刻慌張起來。

「爸、爸爸，不要這樣啦！我們是一家人，這樣做不是很正常嗎？」

「沒錯。爸爸根本不需要道歉。」

莉子起身，把手中的信封遞迴。

「這些錢還是用在工廠上比較好。雖然金額不多，如果能多少幫到一點忙，我就很滿足了。」

「莉子……」

「我也會更努力的。工

廠的工作我大概幫不上忙，但我會學好怎麼記帳，所以爸爸只要繼續努力工作就好！」

「桃香……」

士郎聽了女兒的話，伸出大手放到她們頭上。

「我有一群這麼優秀的女兒，真是太幸運了。」

「爸爸……」

「爸爸……」

兩個女兒流下眼淚，公園內響起她們的哭泣聲。

真哉和優希待在稍遠的地方看著。

「你們家真的很了不起呢。」

「嘿嘿～～當然！」

優希把胸膛挺得高高的，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們是全世界最棒的家庭，不會輸給任何人！」

她跑向那三個人，撲上父親的腰部。

那是一幅家庭該有的景象。

「……所謂的家庭，一定就是這個樣子。」

為了守護這個無可取代的美麗事物，任何辛苦都在所不辭。能夠真心這麼認為的人，看上去是何等耀眼。

這時，真哉胸前的手機突然震動。

「餵？」

『真哉，你是不是又擅自使用衛星了？』

打電話來的是基爾曼。他的口氣不太高興，劈頭便問這個問題。

他指的是今天真哉在校舍後方使用鎮暴用衛星一事。

「是啊，我用了一下。」

『我已經提醒過，公司會採取法律手段。你應該沒有忘記吧？』

「當然了，我記得清清楚楚。」

真哉很明白那不是警告而已，基爾曼是真的會採取行動的人。

也因為如此，真哉毫不畏怯地說道：

「基爾曼，這真不像你約作風。平常那個一直嘮叨先確認事實關聯再行動的人是誰啊？」

『……這是什麼意思？』

「你稍微想一下就能理解。」

他靠在公園入口處的柱子上，嘴上帶著淺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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