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那個家庭(1/2)
即使隔了四年,日本的環境依然清潔,人潮依然擁擠,路上依然滿是車輛廢氣。
「日本的運輸系統果然很準時。真不錯!」
真哉看著電車迅速駛離,大大伸了一個懶腰。
他的背部筋骨劈啪作響,彷佛在抗議先前長達十幾個小時的長途旅行。從德國飛到日本的成田機場已先用了十一小時,從成田機場轉搭電車到這裡,又花了三個小時左右。
來到跟對方約好見面昀這個小車站時,時間已經過了中午。
他看看手上的自動腕錶,確定現在時刻。
「看來還來得及。」
距離約好的見面時刻,還有幾分鐘。
於是,他拉著銀色旅行箱,拿好手中的夾克,環視車站內部一圈。
乖乖排隊等候的乘客、鐵軌上交錯而過的繁忙車輛、斑駁的長椅、隨處可見的自動販賣機、親切過頭的多國語言告示牌——
以及許久未聽到的日文廣播,在在讓他湧起懷念之情。
「真不賴。」
沒錯,是很不賴。
經過一段這麼長的時間,自己出生的故鄉並沒有任何改變。儘管有些人說停滯不前便是退步,但是「不會改變」這一點,也能讓人感到安心。舉個例子來說,要是販售便宜點心的店鋪,突然變成講究食材的高級甜點專賣店,想必也是一件悲傷的事。
「好——」
他走到不會擋到其他旅客的導覽圖前,放開手中的旅行箱。
真哉今年將滿十五歲,身高低於同齡日本人的平均值。而且他不常運動,身材也很纖瘦。再加上那張孩子般的臉蛋,讓他在德國的那段時間,經常被誤認為小學生。
他看著站內導覽圖,尋找剪票口的位置。這時,放在胸口的智慧型手機發出微微震動。
他拿出手機,發現是熟人打來的,便把手機貼上耳朵。
「餵?」
『社長,請問您在哪裡?』
話筒內傳來尖銳,又未脫稚氣的女性說話聲。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電話中的女性用德語問問題,真哉也跟著用德語回答。
「我沒說過嗎?我剛剛才回到日本。」
『您、您是說真的嗎!我還以為那只是平時的玩箋話——』
「我當然是說真的,路法。」
真哉如此回答,同時拉著旅行箱,慢慢踏出腳步。
站內大大張貼著「荷包省一點,夏天涼一點」的節能冷氣GG。他一邊看GG,一邊隨人潮緩緩前進。
『請、請您冷靜下來審慎考慮一下,社長。雖然我不是不理解社長的想法,但是那樣做對您並沒有任何好處。』
「不會的。我倒覺得這麼做會帶來滿滿的好處。」
『現在Orion好不容易步上軌道,讓發射的衛星數超過一百。下個月還有跟首相的會面,而且您又名列全球納稅大戶的第五名。在這些事情之外,您還有其他想追求的嗎?』
「路法,你這個問題真糊塗。」
真哉用早已準備好的答案回應。
「我所追求的,是家人。」
『家人嗎……如果您想要家人,這裡也可以——』
「不,我想那是沒辦法的。」
他搖搖頭,稍微抬起視線,冰冷的電子顯示板映入眼帘。
他眯細雙眼,凝視告知列車目的地和到達時刻的跑馬燈文字。
「這四年來,我一直在思考,我始終向著前方不停奔跑,但我真正希望的方向究竟在哪裡?在未來等待我的,真的是那個地方嗎?」
『這、這個……可是社長,您不是一直很努力嗎?您不是那麼那麼地努力,好不容易來到這裡了嗎!』
「但是我發現到,自己只知道看著前方,結果在不知不覺問,失去了周圍的一切。」
反過來說,直到真哉察覺出這一點,整整浪費了四年的歲月。
因此,他必須挽回才行。
「所以路法,我要出發了。」
『請、請您再考慮一下,社長!要是您就那麼走了,真的會失去一切喔!』
「不,我現在如果不走,才是什麼都無法得到。」
『而且基爾曼先生絕對會反對!而且會氣到抓狂!』
「我也覺得這麼做很對不起他。」
他想起那名中年德國紳士充滿威嚴的表情,嘴角泛起苦笑。
自己最常麻煩的,準是那個人沒錯。過去由他們兩人建立起的一切,現在要因為自己的任性畫下句點,心中當然有些許罪惡感。
但也僅此而已。
「不過,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不會推翻自己的決定。」
他再看一眼手上的表,約定見面的時刻即將到來。
「時間差不多了。接下來,我要去看看自己的原點,理解自己失去的家人,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
『請、請等一下,我還沒說完——』
「GuteNacht——祝你有個好夢。」
通話到此結束。現在日本剛進入下午,所以路法那邊應該是深夜。
路法擔心地特地打電話聯絡,固然值得高興,但這是真哉個人的問題。現在的他更希望路法可以不要管他。
「好——」
真哉把手機收回口袋,拉著旅行箱穿過剪票口,走到車站外。
帶有濕氣的強風拂過臉頰。
「哇,日本可真熱啊。」
他感受到讓人渾身不舒服的空氣,再度露出苦笑。
時序已進入七月上旬,在德國沒有體驗過的高濕度暑氣著實讓人難耐。
脫下從德國穿來的夾克還不夠,他又把淺灰色襯衫的袖子卷到手肘之上。
全身上下的行頭還包括:拜託路法張羅來的靛藍色牛仔褲、測量腳型後特別訂製的皮靴,至於左手上的自動腕錶,是德國政府頒給他什麼獎項時送的禮物。
他踩著長靴,大大吸一口氣。
空氣中滿是喧囂、厚重的濕氣、以及汽車廢氣的味道。
「嗯,真不賴。」
再一次這麼告訴自己後,他在車站前的轉運站一隅停下腳步,放好旅行箱,從口袋取出一封航空郵件。
「嗯,對方應該會來接我。」
信件內的手寫文字非常漂亮,對方首先表達季節問候,為突然去信聯絡感到抱歉,並且感謝自己願意回信,最後則詳細附上會面的時間和地點。
真哉稍微對照信上秀麗文字寫下的車站名,和站前看板上的文字,沒注意到一名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女生,往自己放著行李的方向走過來。對方也因為手上抱著偌大的籃子,沒有仔細注意自己的腳邊。
「哇!」
結果,對方被真哉的旅行箱絆到腳,整個身體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倒下去——
真哉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用力把她拉回來。
「哎呀,不好意思。」
這名少女往前踩了幾步,勉強保住平衡,不過手上的籃子還是掉到地上。所幸籃子內的東西似乎很輕,沒有撒出來。
「你還好吧?」
「……沒事,不好意思。」
少女的聲音很爽朗.她抬起黑曜石般的眼睛,用帶著堅強意志的視線直視真哉。
日本人特有的黑中帶綠及腰長發、端正的面貌、反射夏日陽光的雪白色肌膚——
若只是這樣,除了她是一個美少女,其他便沒有什麼稀奇的地方。
然而,她身上的服裝卻牢牢抓住真哉的目光。
以黑色為基調的洋裝、長至膝蓋下方,像花瓣一樣輕飄飄伸展開的裙子、手腕和腰際等各處可見的紫色緞帶,以及在紫色緞帶的襯托下,顯得格外耀眼的白皙四肢——
最重要的是,不論怎麼看,那身打扮跟盛夏的現實社會都很格格不入。
「嗯……我還以為自己來到的是日本。」
真哉懷疑起自己是不是闖進哪個奇幻世界。就某方面而書,日本的確可以說是一個奇幻世界。
「難道我在不知不覺中,掉進兔子洞裡了嗎?」
「不,這跟愛麗絲不一樣。日本只有人孔蓋會讓人掉下去。」
「可是奇幻世界的居民就出現在我眼前呢。」
「這裡沒有什麼奇幻世界的居民。」
雖然這也不是普通的服裝——少女補充這一句,兩手拎起輕飄飄的裙子一角展示給真哉看。
「這種衣服叫女僕裝,是我打工時穿的制服。」
「打工?」
「對,這個社會上有一群可憐蟲擁有很特殊的嗜好,我打工的娛樂場所正是為了他們而存在。雖然有提供咖啡跟輕食
,不過那些算是附加項目。」
「喔~~」
聽完少女平淡的說明,真哉開始感到興趣。少女也察覺到這一點。
「願意的話,請你收下這個。」
她從塞滿籃子的東西里取出一個,遞給真哉。
「這是……面紙包?」
「沒錯。本店到這個月底前,在卡布奇諾上作畫的服務只要半價。只要憑收據,還可為你在蛋包飯的番茄醬圖畫上多加一顆愛心。另外,如果不在意周遭視線,也放得下自己的羞恥心,我們還可以在每一句話的最後加一聲『喵~』,非常划算喔。」
少女替自己工作的店打GG,語調沒有任何起伏。
雖然真哉完全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他還是深深地被日本的這種面紙文化吸引。
說到面紙包,幾乎不會出現在日本之外的國家。他興致盎然地盯著手上這包畫有可愛圖畫,日本人特有的顧慮、便利性、促銷手段兼備的宣傳品。
「——!」
這時,少女看向真哉——正確說來,是真哉的背後,倒抽一口氣。
接著,她不知為何把頭轉到別的方向。
「——那麼,我先告辭了。」
「喔,好。」
少女迅速轉身,快步遠離。
真哉帶著尚未解決的疑惑目送她離去。可以的話,他很想把這種面紙包的性價比、對環境造成的影響、還有面紙上的可愛女生為什麼捧著兩顆巨大肉球問清楚。不過看來是要等到下次了。
當那名少女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的另一端時,他的背後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
「請問——」
真哉聽到有人說話,把頭轉過去。
這次再度出現一名差不多年紀的少女。
對方把手放在腰際,站在相距三步左右的距離。她用意志堅強的雙眸直直看著自己。
帶有一些翹毛的頭髮在後腦勺處綁起,素色襯衫外多披一件開襟薄上衣。長及膝蓋上方的深藍色裙子隨風輕輕飄起。往下延伸的細長雙腿,則套著破舊的涼鞋。
她蹙起雙眉,猶豫不知要如何開口。
「嗯——你就是笠取真哉先生嗎?」
「對,我是。」
真哉聽到對方說出自己的全名,轉身朝向她。
這位少女的肌膚稍微日曬過,呈現健康的顏色。些許上揚的眉毛感覺跟先前遇到的少女有點相似。
「抱歉,讓你久等了。」
「不會,我也剛到。」
少女轉過身,裙子跟著飄起。
「那麼,我們走吧。從這裡走過去大約要二十分鐘。」
對方踏出腳步後,真哉也把面紙包塞進牛仔褲後的口袋,默默地跟上去。
旅行箱的輪子不斷發出喀隆喀隆的聲音,兩人在灼熱的艷陽下行走。
「日本還真熱啊。」
「日本……啊,對喔,你是從國外來的沒錯吧?」
少女轉頭看向後方,好奇地問道。
「嗯,我是從德國來的。搭乘的班機今天早上剛到成田機場。」
「從那麼遠的地方?只為了拿一個東西,真是辛苦你了。」
她聳聳肩,身體一跳一跳地繼續往前走。
「天氣接下來還會越來越熱。我們家又沒有冷氣,每次都熱到快被烤成人乾。」
儘管嘴巴上這麼說,本人卻沒有特別受暑氣所苦的樣子。
她笑著這麼對真哉說,然後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敲一下掌心。
「啊,對了,差點忘記。」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指著自己自我介紹。
「我是桃香,飯山桃香,是跟你聯絡的人的女兒。」
「這樣啊。」
真哉表示理解。
寄出航空郵件的人署名飯山士郎,那是男生的名字。稍早看到前來接自己的人,是個跟自己年紀相差不遠的少女時,他還暗自感到意外。
關於這一點,桃香的反應似乎也一樣。
「有點意外呢……」
「嗯?」
經真哉一問,桃香伸出食指指向天空,繼續說下去。
「我本來以為對方的年紀會更大。畢竟你要拿的那個東西已經很老舊了,而且又聽說你跟我爸爸是朋友。」
「喔,這個啊。」
真哉點頭回應,加重拉旅行箱的力道。
「那本來是我父親的東西。不過他很久以前便過世了,所以由我來代他領取。」
「原來如此。」
桃香聽完後如此應聲,用手遮住陽光看向天空。
「不過這麼說來,你對星星之類的東西有興趣羅?我看那個望遠鏡很大呢。」
「嗯——」
真哉跟著仰頭,眯細眼睛望著此刻看不到的繁星。
「或許是受父親的影響吧……嗯,我很喜歡星星——應該說很喜歡宇宙。」
「所以才特地飛來日本,拿那架老舊的望遠鏡?」
「沒錯,但也不單純是這樣。」
他繼續看著天空,回想自己來到日本的理由。
「我還要追尋父親的軌跡,了解所謂的『家庭』到底是什麼。」
「家庭……」
「對,家庭。」
那是現在自己所失去的事物。
也是直到最後都無法成形,自己跟母親之間的羈絆。
既然這裡留有父親的過往,說不定有機會找到——正是這樣的念頭,促使他來到這個地方。
「嗯——」桃香給了一個似懂非懂的回應,踩著跳步繼續走下去。
接下來的路上,兩人暫時不再開口對話。
稍微遠離車站後,人煙迅速變得稀少。
再加上天氣熱得要命,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店鋪和民宅的數量也隨之減少。
來到田地逐漸寬廣起來的地帶,道路畫出緩緩弧線,進入上坡路段。真哉看到日本連狹窄的路都這麼完備,心裡感到佩服。雖然這可能也只代表國民的血汗錢被浪費在這種地方。
他們大約爬完坡道的一半時,桃香指向坡頂。
「啊,你看,就在那裡。」
她的手指前方是一幢房屋。逐漸走近後,真哉發現那不是一般民宅,而是小型村鎮工廠。
「這是工廠嗎?」
「對,這裡就是我們家,飯山工務店。」
桃香得意地挺起胸脯。
他們沿著水泥牆繞一大圈來到正面。只有一條車道,沒有步道的路前方即為工廠門口——
「……?」
一個單手夾著泰迪熊的小女孩蹲在柏油路上,拿粉筆在地上塗鴉。她筆下的線條時而細膩,時而大膽。
「企——鵝——先——生——」
那名女孩身穿討喜的連身裙,腳上是印有圖案的涼鞋。她睜著大大的雙眼,用好奇心旺盛的眼神看著畫出來的圖案,頭上的大蝴蝶結跟著搖來搖去。
她的年齡大約十歲。強烈的陽光照射下來,使柏油路面熱得快要可以煎蛋。這樣的小女孩竟能專心地樽在地上畫圖,絲毫不受影響。那個樣子有如找出艱澀難題解法的數學家。
桃香看到那個女孩,無奈地把手貼到額頭上。
「……優希,你要畫圖是可以,但是蹲在那種地方不但擋到別人,而且也很危險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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