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重逢的第二學期(2/2)
輕輕靠近如此反問的桃香,對她咬起耳朵。
聽完說明的桃香,心情複雜地皺起眉頭。
「……這方面的癖好呀。不過,說有也的確是有啦。」
「哇,真的有!」
「幾年前,由幾位有這方面嗜好的學生所成立的。現在吸收了相當多的成員,變成一個相當龐大的社團。如果你想去的話,那我們就先去操場旁邊的社辦大樓吧。」
「那麼,就去那裡吧!」
愛活力充沛地舉起拳頭後,就這樣朝操場的方向走去。
步下樓至樓梯口附近,換好鞋子之後,三人一起來到了操場,然而——
「你到這裡就好了。在操場等吧。」
「?嗯,我知道了。」
「待會見喔。阿真。」
將真哉獨自一人留在操場上,桃香與愛便消失於社辦大樓。看來,她們似乎是要前往男性止步的地方。
「話說回來,水與火真的有那麼不相容嗎?」
無所事事的真哉,一邊如此喃喃自語一邊將視線投往在操場上活動的社團。
「大家練習得好賣力喔。」
足球社的社員正在操場上用劃線筒拉線或是移動球門的位置,操場一隅則有穿著別校足球隊隊服的團體,看來是要進行友誼賽。
以及,似乎是為了看比賽而聚集於操場一隅的人群。
「喔,這不是笠取嗎?你也來看比賽啊。」
「不,我並不是來看比賽的……」
「你不用說這麼多。我明白的。」
出聲向他打招呼的是,一名班上的男同學。
那名男同學帶著一副先前的疲勞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的莫名亢奮情緒,並以手勾住真哉的肩膀,像是在宣告什麼壞事般小聲地在真哉耳邊低語。
「你也是啦啦隊的粉絲吧?」
「啦啦隊?」
「什麼啊!你是在不知道的情況下跑來的嗎?」
同班同學的態度立刻大變,露出一副錯愕的神情,並對真哉補充說明。
「就是聲援的啦啦隊。你應該多多少少有看過吧?幫比賽選手們加油打氣的那個。」
「啊啊,我曾經在美式足球的比賽中看過。」
「沒錯沒錯,就是那個。」
一個勁兒地點頭的男學生繼續說:
「雖然是之前的學生在幾年前創立的社團,但現在似乎儼然成為這所學校的名產。呵,反正你就睜大眼好好瞧一瞧吧。那個社團今天會來聲援足球社的友誼賽。」
「是這樣子的啊。」
看來這些人群的目標並不是足球社,而是那個啦啦隊。經他這麼一說,真哉才發現聚集而來的,全部都是男學生。
「喔!來了來了!」
從同班同學所指的前方——社辦大樓,出現平常在校期間不容易看到的穿著打扮的團體。
總共差不多二十人左右。全部都是女生,身上的藍色與白色對比強烈的服裝,正輕盈無比地飛舞。
然後,該團體的最前方出現了熟人臉孔。
「哈囉!阿真!」
那是身穿啦啦隊制服,並奮力猛揮有如合成纖維膠帶毛怪般的巨大物體的愛。
於是,周遭的視線以及歡呼聲,自然而然地朝不斷跳躍、極力主張自我存在的愛身上集中。
「喔、喔喔……!那不是小愛嗎……!」
「騙人!哪裡?啊,真的耶!」
「不會吧!小愛加入啦啦隊了嗎?」
騷動在短短一瞬間擴散開來。
有人用手機瘋狂拍照,也有人忙著傳簡訊散播這個事實。甚至連身為啦啦隊聲援對象的足球社社員,視線也牢牢地釘在她身上。
然而,愛像是對這些閒雜人等毫無興趣,自顧自地小跑步靠近真哉——
「如何?適合我嗎?其實那裡剛好沒有適合我胸部尺寸的衣服,但我還是硬穿來了。」
如此說完,一邊拉扯上衣的下擺,一邊嬌羞地將眼神微微向上。
正如同她本人所說,衣服的尺寸確實有些勉強。雖然長度剛好,但因為被其他部分撐開的關係,肚臍隱約可見。
真要說起來,其實對她手上的合成纖維膠帶毛怪更有興趣的真哉,則是一邊看著那物體一邊輕輕點頭。
「啊啊,我覺得很適合你喔。」
「真的嗎?謝謝你!」
一臉開心地如此說完後,冷不防地抱住他。
只有短短一瞬間感受到那股柔軟的觸感包圍住全身——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伴隨這道怒吼聲落下的同時,被人揪住衣領後方的愛立刻遭到拉開。
從後方現身的是身穿相同隊服的桃香。她的眉尾,正以仰角四十五度的角度高高一揚起。
衣領後方被揪住的愛,則是帶著微微怨懟的眼神並開口:
「咦?小桃你也要參加?沒問題嗎?你辦得到嗎?」
「想、想也知道絕對沒問題。別看我這樣,我對自己的運動神經相當有自信喔。」
想必如此說的桃香,身上的隊服應該也是跟別人借來的吧。
原本一臉憤慨的桃香,在察覺到真哉的目光時,立刻難為情地移開視線。
「然、然後……」
桃香將跟愛同款的合成纖維膠帶毛怪抵在嘴邊,以微微向上的視線,仰望真哉。
「如、如何?我也嘗試了一下,適合嗎?」
「嗯。」
被桃香這麼一問,真哉便從頭到腳將桃香徹底觀察一遍。
桃香害羞地瑟縮身體,而她身上的隊服看起來相當服貼。從微短的百褶裙下延伸出來的雙腿,有著絲毫不會輸給羚羊的緊緻線條。
與愛相比之下,絲毫不遜色。
「非常適合。我覺得很符合桃香你的氣質,再適合不過了。」
「真、真的嗎?」
當真哉回應「當然」並給予肯定時,桃香立刻露出一抹開心的傻笑。
「……唔,得到的讚美竟然比我多!」
一旁的愛則是不滿地嘟嘴。
「比賽快開始了,大家集合!」
應該是啦啦隊的社員吧。一名身材高挑、一枝獨秀的女學生,大聲呼喚眾人集合。
愛與桃香似乎也要參加活動,只見她們兩人俐落地轉過身去。然後,愛回過頭來,對真哉拋了一個媚眼。
「我會好好
幫阿真加油的!」
「不對吧。請你幫足球社加油,好嗎!」
兩人一邊如此爭執不休,一邊朝啦啦隊集合的操場一隅飛奔而去。
足球社似乎也已準備就緒,選手們已經開始挑球進行暖身。像是要配合他們般,啦啦隊也圍成一圈開始上場前的會議。
「……咦?」
將視線從啦啦隊的身上移開後,真哉才猛然察覺到,操場周圍在不知不覺間聚集起驚人的人群。
彷佛成群進攻砂糖的螞蟻,又像是群眾於路燈下的飛蟻般,人群源源不絕地從學校傾巢而出。
人數多到——
「這所學校原來有這麼多人呀。」
會令人忍不住如此想的地步。
「不、不不不,才沒有這麼多……你看那邊,那些是其他學校的學生。應該是來聲援比賽的,不過總覺得人數好像一直增加耶……?」
同班同學所指的前方——就連校門口,也有人潮一波一波湧入。
「小愛!」
「這裡,看這裡!小愛!」
「喂,別推啦!這樣我怎麼拍照啊!」
「喂!誰准你擅自亂拍我的小愛!你找死啊!」
「你這混帳說什麼!我明明告訴過你,我手上可是有小愛握手會的門票耶!」
「如果她出專輯的話,我絕對會下重本買一千張,所以老子可以儘量拍!」
接下來,那些人潮突然被籠罩在一陣莫名其妙的熱氣之中。
「餵、喂!這個情況看起來似乎不太妙耶?」
「是啊。」
這世界上沒有比一群被熱血沖昏頭的民眾,還更恐怖的事物。
他們最後會失去理智、完全聽不進周遭人的話,僅憑欲望做為一切的動力來源。在這種情形下,他們便會將自己的目的正當化,並付諸實現。
「我要再靠近小愛一點!」
「我也要!」
「喂!我叫你們住手!小愛等的人是我!」
「上啊!快衝過去!」
不斷擠壓膨脹的團體將稱為常識的無形防波堤壓垮,最後彷佛驚濤駭浪般逼近啦啦隊。
他們簡直就像是一頭野獸,又像是擁有相同意識的生物般,只是一股腦兒地朝身處啦啦隊之中的愛衝刺而去。
「咦、咦?那、那些人怎麼回事……?」
由於過度驚人的熱度與魄力,以及令人作嘔的感覺,雖然感到困惑,但桃香卻動彈不得。這一點,其他的啦啦隊員也不例外,眾人除了一邊尖叫一邊拉住彼此的手之外,完全束手無策。
因此……
「雖然對大家有點抱歉,不過……」
真哉一從口袋裡拿出智慧型手機,立刻啟動最近使用頻率暴增的應用程式,自動連上GPS,並確認頭頂上方晴空萬里後——
「可以請你們別妨礙別人體驗社團活動嗎?」
靜靜地將手指落在手機螢幕上。
下一秒鐘——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群眾發出慘叫後,在地上打滾。
鎮暴用衛星準確地接收到智慧型手機的訊號,在接收GPS傳去的誤差值不超過幾公分的座標位置後,以絕佳的力道成功地進行集體鎮壓。
看著倒在腳邊,彷佛蚯蚓般蠕動不已的群眾——
「這、這是怎麼回事……?」
「噁心死了!」
「討厭啦!別靠過來!」
啦啦隊員們留下彷佛瞪視毛毛蟲般的視線後,迅速地遠離。
在這樣的情形下——
「…………」
愛卻是動也不動地留在現場,以銳利的視線觀察起那群人。然後,偶爾看向手錶並在便條本上寫下東西。
看到那副過於認真的表情,桃香顧慮地微微壓低聲音詢問。
「?你是怎麼了?」
「咦?啊啊,沒事。」
被桃香這麼一問,愛的臉上立刻浮現一抹掩飾性的笑容。
接著,以極為自然的動作將便條本收回百褶裙的口袋後——
「我只是在想,見識到好東西了——如此而已。」
說完,心滿意足地竊笑。
天空被染成茜紅色。
太陽傾斜的時間一天比一天早,取而代之的是夕陽與微風的登場。雖說秋天還沒真正到來,但夏季結束的腳步也確實逼近了。即使桃香極力主張,她的食慾就是因此才會與日俱增,然而從莉子的角度看來,純粹只是食量從兩倍成長為三倍而已,本質上並沒有任何改變。
在這段夕陽西下的歸途中——
「剛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弄到最後,竟然連足球比賽都被迫中止了。」
穿回制服的桃香,偏著腦袋回想起操場上發生的意外插曲。
嘩啦嘩啦地倒地不起的學生們,在他切斷衛星電波的同時旋即恢復原狀。也許是有人回想起曾幾何時在圖書館過過類似狀況的關係,學生之間流傳著『這所學校遭到詛咒』、『這是外星怪獸幹的好事』等不負責任的謠言。他們在恐懼感逐漸攀升的情況下,最後紛紛做鳥獸散。
「一定是那個吧!是阿真保護了我吧?」
同樣身穿制服的愛,以毫不遲疑的口吻說出這番話。
在這所學校里,知道鎮暴用衛星存在的人,應該只有莉子與小雪而已,然而她的聲音聽起來卻帶有某種確信。
「為什麼會得出這個結論?這傢伙明明就只是在一邊旁觀而已。」
「才沒有這回事呢——」
面對桃香錯愕的發言,愛卻是一邊望向真哉一邊笑容可掬地微笑。
「因為阿真很了不起。」
「……他嗎?」
桃香挑起一邊的眉毛,並伸出一隻手在面前揮了揮。
「才沒這回事。他連水煮蛋也不會做耶?甚至連茶怎麼泡都不知道?更別說他之前還想用清潔劑洗米,真的是一點用處都沒有。」
「真是慚愧。」
對於這完全無法反駁的事實,真哉只能浮現一絲苦笑。
然而,愛卻以壓根兒不相信的語氣——
「怎麼可能,才沒有這回事吧?」
繞至真哉的面前,以微微向上望的無辜眼神,嘴角向上揚起地問。
「阿真有多麼了不起,我可是一清二楚喔。」
接著,動作俏皮地向後一跳——
「啊,我是走這邊。」
指著一旁的岔路,動作輕盈地擺出倒退走的姿勢。
「那麼,明天見喔。阿真。」
「嗯,明天見。」
愛對舉起單手道別的真哉拋出一個飛吻之後,逕自飛奔而去。
於是,正當真哉一邊目送那道背影離去,直到看不見為止,並一邊感嘆於那一連串自然到極點的動作時——
「……哼——」
從一旁傳來似乎相當不悅的嘟噥聲。
「嗯?怎麼了嗎?」
「……一副色眯眯的樣子。」
「誰?」
「你!」
「有嗎?」
「當然有!」
桃香哼一聲將頭轉向一邊,立刻邁開步伐向前走。
「反正男生就是這樣,只要長得可愛,誰都沒差。哼!」
「…………?」
怒氣的矛頭似乎對準了真哉。
雖然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但真哉暫且不去思考這方面的事情。
——原因在於,比起這件事,有更令他在意的事情。
儘管他不清楚理由,但今晚只有真哉一個人的晚餐看起來相當寒酸。
其他人都有熱騰騰的炸蝦伺候,擺在真哉面前的卻只有白飯與味噌湯、米糠醃小黃瓜而已。即使詢問理由,桃香也只是從頭到尾擺臭臉,甚至不願意好好聽他說話。看到這個情形的莉子與優希,則是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納悶不已。不過,白飯單配米糠醃菜也是相當美味的一餐。
吃完這頓與平常有些不同的晚餐後,回到房間裡的真哉
將智慧型手機貼在耳邊。
「情治單位啊……」
『是的。』
以異常沉穩的聲音回話的是,位於德國總公司的路法。
『雖然還沒有任何確切證據,不過之前發生在南方島嶼的事件似乎也是那個組織的行動造成的。』
「也就是說,是某個國家所為囉。」
『基爾曼先生似乎是這麼想的。』
能夠支撐一整個情治單位的組織,數量相當有限。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被稱為世界大國的諸國。
『實際上,對方也有採取直接的接觸行動。』
「接觸啊。舉例來說?」
『某國竟然若無其事地要求我們公開Orion技術,甚至有別的國家,即使在共同保密協議的規範下,卻仍然以極為強勢的態度要求技術提供。』
「原來如此。原因在於制衡的力量似乎有逐漸失衡的傾向嗎?」
『也許是這樣子也不一定。』
路法一邊肯定真哉的話,一邊說出其理由。
『畢竟太空技術在某種層面上,也代表了容易套用於軍事技術上的技術。發射火箭能夠應用在彈道飛彈,而來自於衛星的情報或攻擊,也能夠直接使用在軍事行動上。』
「而理當擁有這些最尖端科技的諸國,在技術方面卻與Orion有明顯落差。」
『是的,您說得沒有錯。』
的確,站在對方的立場看來,想必會憂心忡忡吧。
如果比制空權更高更遠的上空領域控制權落入別人的手中,恐怕戰鬥機等軍事力量全部都會化為毫無用處的東西。
無論身在何方或以何種方式躲藏,總是有人從頭頂上空瞄準自己——對於這種狀況會產生危機感,說是理所當然也的確是理所當然。
『對於這件事,各國似乎已經開始產生強烈的防備心。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子,行動才會越來越露骨吧。』
「原來如此。」
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
雖然尚未百分之百確定,但有必要將這個理由視為可能性之一,事先考慮對策。
「不過,無論如何,我都不打算向特定的國家或組織公開情報。如果有國家威脅我們的話,那就警告對方,這麼一來我們也只好撤走設在該國的工廠與火箭發射設施。」
『如果警告之後,對方的態度仍然相當強硬的話,該怎麼做?』
「只能真的撤走設施囉。」
為了支撐成長過快的地球人口,無論是哪一國都相當渴望勞動事業。
Orion集團撤資的話,即意味著相關企業也會遭到連根拔起,一絲不剩。關於勾勒出該國未來前景的想像力,應該能夠期待各國政治家有所發揮吧。
「我們絕對不會屈服於任何組織。對外界展現這一點也相當重要。」
『我了解了。那麼,我會與基爾曼先生商量這方面的事情。』
「嗯,那就麻煩你了。」
接下來的後續交給路法他們,絕對不會有問題。
幸好Orion集團擁有來自於全世界的優秀員工。
『另外,有可能會再碰上之前的事件也不一定。』
「你是指在那座島嶼發生的事情?」
發生於南方島嶼的事件。
也就是,做為真哉暑假的自由研究課題,以及梅蘭的第十幾次挑戰,演了一場精採好戲的夏日時光。
當然,從真哉的立場看來,他也不認為對手會這樣悄然撤退。
『不過,由於我們現在與當時不同,正處於高度戒備的狀態下,所以對方不可能輕易展開直接性的行動。也因為如此,對方極有可能會採取迂迴手段。』
「迂迴手段?」
『是的。』
雖然沒有明說具體事例,不過,想必她在暗指幾天前在電話里提過的那件事吧。
『因此,還請您千萬要提高警覺喔。』
「當然,我絕對不會鬆懈的。」
『這是為什麼呢?總覺得心裡頭有些不安……』
如同她所說,路法以透露著不安的聲音,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總而言之,絕對要提高警覺就是了。如果我們這裡有任何新發現,也會立刻聯絡您的。』
「嗯,我明白了。還有,不好意思,老是這樣麻煩你。」
說出這段開場白後,真哉一邊拿起放在桌上的平板電腦,一邊對路法這麼說:
「我想請你幫我調查一些事。」
『好的,請問是什麼事?』
「請你利用我現在要傳送過去的資料,搜尋看看是否有相關情報或任何蛛絲馬跡。」
說完,便將一如往常般加密過的資料傳送給路法。順帶一提,自從小雪進公司以來,加密方式全部都改用小雪自製的程式。
看到經由衛星、以幾乎等同光速的速度送達的資料後,路法只覺百思不解。
『這個是……?』
「聽你說過之後,讓我有點在意。」
真哉針對那個『有點』所指的內容下達幾道指示後,最後以晚安的問候語作結,結論通話。
將智慧型手機收回口袋時,視線正好掃過時鐘。
「哎呀,已經這個時間了。」
講電話的時間比他原本預計的還久,但他接下來還有重要的事情,所以沒辦法繼續悠哉下去。
拿起固定放在房內某處定點位置的沐浴組,將腳套入鞋子後——
「那麼,該上澡堂了。」
朝殘留著微微熱氣的戶外走去。
天氣炎熱的時候就應該去炎熱的地方——
記得這句話,似乎是出自於基爾曼之口。原本認為天氣炎熱就應該打開冷氣機的真哉,以前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一直到最近他似乎逐漸明白了。
「也就是說,夏天就要上澡堂吧。」
重新抱好沐浴組,真哉對自己所導出來的這個結論表示認同。
將身子一泡進注滿澡堂浴池、讓人懷疑是要報復顧客般熱到不行的熱水後,疲勞會伴隨著不斷冒出的驚人汗水一起消除。想必是浴室之神對那池熱水施展了幸福的魔法吧。
就在他前往如此澡堂的途中。
「喵——」
「喵嗚——」
「喵——喵——喵——」
「喵喵——」
一道道的貓叫聲,傳進走在路燈下的真哉耳里。
這附近有很多流浪貓。有的在水泥牆上傭懶地打哈欠,有的趴在陰影處休息,或是在路邊光明正大地順起毛髮。
雖然在水泥叢林中生存相當辛苦,但它們看起來卻相當享受這裡的生活,幾乎讓人感受不到生活的艱辛。
不過,平常只會看到占據這裡的幾隻貓而已——
「…………嗯?」
唯獨今天似乎有新人加入。
「嗨,真是巧。」
「…………咦?」
第一次聽見她發出如此自然的聲音。
蹲在路邊,正用逗貓棒與白貓玩在一起的——
「阿、阿真……?」
正是傍晚才剛道別的愛。
從露出一副驚嚇神情的愛的肩頭望過去,還能看見貓的身影。
「流浪貓嗎?」
「是、是啊。好像是。」
隱約有些慌張的點頭後,愛將視線轉回流浪貓身上。
放在旁邊地上的是空的貓罐頭,似乎是她特地買來餵貓的。
「你喜歡貓呀。」
「不討厭就是了。」
與在學校時有些不同,愛以隱約有些豁達的聲音回應,並點頭。
「每每看到流浪動物,就會產生一種親切感。」
「親切感?」
「嗯。」
說完,愛上下揮動起逗貓棒。
只見那隻流浪貓一邊以肉球揮出貓拳,一邊不停地追著那根棒子的前端。
愛以溫柔的目光望向那樣的小貓。
「能夠自由自在地閒晃,想睡就睡,想散步就散步,想吃就吃。不過……」
聲音微微一沉,像是宣告某個重要消息般,緩緩說出這番話。
「只要走錯一步,就會危機重重。汽車很危險、人類很恐怖,就連食物也得靠自己尋找。最重要的是——」
突然將逗貓棒高高舉起。
即使流浪貓拼命地伸長身子,卻怎樣也構不著。
「有困難的時候,沒有人會伸出援手。迷惘的時候,沒有人會指引你。大概就是這一點,讓我覺得有親切感。」
也許是逗貓棒被拿走而興致全無的關係,只見那隻流浪貓開始用前腳撈貓罐頭。
並開始舔起罐頭裡面的食物殘渣。
「喔,你還想吃呀?Okay,Okay!我買了一大堆——」
愛窸窸窣窣地從放在一旁的塑膠袋裡,拿出新的貓罐頭。
然而,似乎是被塑膠袋的聲音嚇到,抑或是吃飽了,那隻流浪貓輕巧地轉身,躍上水泥牆,消失在另一端。
「哎呀呀,跑掉了。」
「可能是吃飽了吧。」
「也許吧。」
愛露出苦笑,並將空罐收回塑膠袋裡,接著發出「嘿咻」一聲,站起來。
「……原本打算今天的工作先暫告一段落,也許該繼續執行比較好。」
「什麼?」
「沒事,什麼都沒有。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愛搖頭。
接下來,她的表情與口氣一變,恢復成白天的模式後——
「那麼,阿真你接下來要去哪裡呢?我也可以一起去嗎?」
就這樣以極為自然的動作靠近真哉的肩膀。
「你想跟來我沒意見,不過就在前面不遠了。」
「因為阿真去的地方一定有意義。即使是歐洲也能夠像自家後花園般,咻地一下就到了。」
「雖然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不過真的不遠。我們走吧?」
「Yep!」
肩並肩邁開步伐的兩人,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再度停下腳步。聽到真哉表示「就是這裡」的愛,忍不住露出一副呆滯的神情,仰望著那棟建築物。
「澡、澡堂……?」
「沒錯。」
那裡聳立著一根直指天空的巨大煙囪,是真哉經常光顧的澡堂。
愛微微露出驚訝的神情,直言不諱地問真哉。
「為、為什麼?如果是阿真你的話,擁有一個寬敞的浴室應該不成問題吧?」
「啊哈哈,怎麼會。」
露出苦笑否定之後,真哉道出目前的食客生活現狀。
「我寄宿的地方,只有主屋有浴室,但是我不被允許使用就是了。」
「是、是這樣的嗎……?」
吃驚地眨了眨眼後,愛突然態度一轉,彷佛陷入沉思般低著頭,將手抵在嘴邊。
「這麼說來,事前調查的確有這麼一條情報……雖然我沒有放在心上,該不會有什麼特殊理由吧……?難道說,會在這個澡堂進行某種重要會議嗎……?」
「?怎麼了嗎?」
「——對了,阿真。」
突然抬起頭來的愛,臉上掛著一副與在校時一樣的笑容。
接下來,向真哉如此提議。
「我也可以進去嗎?」
「關於這一點,當然沒問題。」
畢竟這裡是無論好人壞人,只要掏錢付費,任何人都能使用的場所。
真哉背對向他致謝的愛,逕自從澡堂門口的短門帘下鑽過去。
於是,一道道一如往常的粗啞渾厚的嗓音傳了過來。
「喔!真哉小子!你來啦!」
「晚安。」
「很慢耶!老子都等得不耐煩啦!我們之前的比賽,可還沒分出勝負呢!」
「您是指將棋吧。當然,我並沒有忘記喔。」
「勸你還是束手投降吧。你怎麼可能贏得了輕輕鬆鬆奪走里民大會冠軍寶座的真哉小子啊。」
「才沒那回事,老子之前只是不小心輕敵了。很抱歉,我這次要逼你把冠軍腰帶吐回來。」
「接下來要跟我比圍棋喔。上次欠你的,我一定會好好奉還。」
裡面被一股不同於水蒸氣的裊裊熱氣所包圍。
刻意做的較寬敞的入口處,擺了方便人們納涼吹走體內熱氣或等人用的長椅與桌子。而那裡,被一群年齡層比真哉年長兩、三倍的團體所占據。
有人穿著慢跑服、有人赤裸著上半身並將毛巾卷在頭上,各自以相當自在的打扮在那裡休憩。
跟在真哉身後進來的愛,一時之間被這片奇異的光景震懾住。
「這、這是怎麼回事?這些全身散發出莫名壓迫感的人是誰……?難不成,是哪個組織的幹部嗎……?他們是在這裡進行秘密面會……?」
「幹部?與其說是幹部,倒不如說是頭頭更恰當吧。」
「難、難不成!」
毫不掩飾對真哉的話感到震驚,愛的眉頭一皺——
「能夠如此率性地與Orion社長對話的組織……CIA?BND?不,也有可能是SIS——」
口中念念有詞地喃喃幾句後,愛堆起往常的笑容,以微微向上的視線仰望真哉。
「阿真,我問你喔。他們是哪些組織的頭頭呢?就、就算只是簡稱也沒有關係,可以告訴我嗎?」
「簡稱……啊。」
稍微思考一下之後,真哉說出簡稱。
「我想想喔。舉例來說,應該是YOY或是NKY吧?」
「YOY……?咦……?」
「其他大概就是SNY有DKY吧。」
雖然還有其他好幾個,不過最具代表性的大概就是這些吧。
聽到他的回答,愛毫不掩飾心中的困惑,不敢置信地搖頭。
「都是一些從未聽說過的組織名……萬萬想不到,竟然有這麼多我不知道的情報……!」
接下來,她立刻從包包里拿出便條本後,啪啦啪啦地迅速翻頁。
「不妙……我的資料庫里並沒有任何記載……怎麼可能……!」
雖然不清楚她為何如此驚訝,不過想必對愛來說,這件事情相當重要。
證據就是她以稍顯慌張的態度,焦急地反問真哉。
「真、真的是這些名稱嗎?你沒有說錯嗎?」
「是啊。」
真哉一邊回想名稱,一邊重複簡稱。
「分別是蔬果店(YOY)、肉鋪(NKY)、魚鋪(SNY)。」
還有電器行(DKY)。
每一個名稱都沒聽說過——
「看來有必要調查一下……!」
只見愛一邊這麼說,一邊像是替自己打氣般,拿出幹勁。
接下來,比真哉早到、熱衷於將棋與圍棋的顧客們,終於注意到進門來的愛,並喊出聲。
「喔~沒看過你喔。」
「咦?」
「而且還是個大美女呢!過來這裡,跟我們一起玩吧!」
「那、那個……?」
「哈哈哈!不過,我們也不能把真哉小子晾在一旁吧!好,誰快去拿酒來吧!拿酒來!」
「不用了,我——」
愛原本打算推辭,但立刻轉念一想,縮起下巴正色道——
「好、好呀。那就一起玩吧……!」
如此說完,拿出幹勁,輕咳了一聲後,堆出與剛轉到班上時一模一樣的聲音與表情、情緒。
「大家好,初次見面!我是阿真的朋友,我叫做桐生愛!請各位輕鬆一點叫我愛就行了!」
下一秒鐘,立刻在澡堂開起酒宴。
整整經過三小時之後,兩人才順利獲得釋放。
「好、好累……」
手扶在電線桿上,露出一副似乎極度疲倦表情的愛,肩膀無力地垂下。
她會這樣也無可厚非。除了得聽從大人們的吩咐到處幫人倒酒、像是免費大放送般不停對眾人微笑,並一臉認真地聽著喝醉酒的大人毫無邏輯的鬼話,另外還得有如鬥牛士般,輕巧靈活地閃避偶爾伸過來的鹹豬手。
其中最驚人的是,她的
超高人氣。
當然也是因為她長得可愛,除此之外,舉凡附和的時機點、能夠早任何人一步察覺酒不夠的機靈度,再加上無論重複幾次同樣的話,她都能夠展現毫不挫敗的超強耐心,以及從對手口中挖出想知道的事情的話術等,讓真哉佩服到想讓Orion集團的業務們也來見習一下。
儘管如此,整整三個小時都這樣的確相當累人。
「你真是受歡迎呀。」
「……這個嘛,在我過去的人生中,可是扎紮實實地練就一身討大叔歡心的技巧——咳咳咳!」
不自然地假咳幾聲後,愛再度挺直背脊、再次堆起笑容。
「因、因為我在這之前,也在世界各地認識了不少大叔,跟他們相處得很融洽。所以我才很習慣這種場合。」
「喔~」
想必她的確是相當習慣這種場合。
不過,即便真是如此,真哉仍然認為她的應對水準之高,已經超越一般人的境界。
該怎麼說呢?感覺她的水準是無法憑藉一般程度的努力而達到的境界,彷佛是賭上性命般而習得的技能,總之,就是給人這種印象。
而完美地展現這一點的愛,收起一臉疲倦的表情後,雙手在胸前合十——
「不、不過,阿真你好厲害喔。跟大家相處得這麼融洽。」
「你不也是嗎?」
「才沒有這回事呢——」
緩緩地搖頭後,愛露出一抹稍微落寞的笑容。
「說穿了,我只不過是個長得有點可愛的女生而已。就跟動物園的熊貓或是水族館的海豚差不多。」
「是這樣的嗎?」
然而,真哉對她的回答表示懷疑,並坦率地說出他的感受。
「就算真是這樣,也是一種了不起的魅力喔。」
「魅力……?」
「沒錯。」
真哉仍然直視著前方,並緩緩點頭。
「難以透過文字說明,也很難學。我認為所謂的魅力就是這麼一回事。即使想要憑藉後天的努力,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學會喔。」
「所以,阿真你認為我身上有這個特質嗎?」
「是啊。」
堅定地給予肯定後——
「其證據就是……你看。」
並以指尖指向身後。
剎那間——
『小愛!』
猛按喇叭的輕型卡車——貨斗坐著一群大叔們——從兩人身邊呼嘯而過。
只見那輛卡車一邊造成都卜勒效應(注3)地奔馳而過,一邊不做任何停留地消失於黑夜之中。(注3:指波源與接受波源的人之間,因相對運動原理導致接受到的聲波頻率與波源頻率不同之效應。例:火車從遠駛近時,汽笛聲會變響亮,音調變尖銳,而火車漸漸駛遠時,汽笛聲變微弱,音調也相對降低。)
「……唔哇!」
愛不由自主地發出又吃驚又呆滯的聲音,真哉則以淡然的語氣對她說:
「這就是對於具備肉眼看不見的魅力的人,所給予的正面評價喔。」
而這絕對不是想要就能夠獲得的事物。
「今後如果你遇到困難的話,他們一定會很樂意伸出援手的。就像剛才的你,為流浪貓所做的事情一樣。」
「啊……」
「不過,搞不好對流浪貓來說,你這麼做反而是多管閒事也不一定。」
它們可是相當高傲的。
儘管如此,它們應該也會有希望別人對自己伸出援手的時候吧。
如果在那種危難時刻,還有人願意無條件幫助自己的話……
「那個人絕對是沒有任何利害糾葛,且珍貴無比的存在。」
「……哼嗯。」
於是,愛一邊發出帶有一絲感動的聲音——
「我似乎有一點,雖然只有一點點……」
微微揚起嘴角——
「不過我似乎有一點了解阿真你的為人了。」
如此說完後,對他展露微笑。